建武八年,正月廿一,盛京。
郑王府,书房。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佟尔哈朗却觉得指尖仍有些发凉。
他听着心腹包衣的禀报,目光落在紫檀木扶手磨损的纹路上。
“礼王府上是这么递话的?”佟尔哈朗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了顿,“以祖宗基业为重’……这老王爷,是在点本王呢。”
“是。奴才瞧着,礼王虽称病不出,但话里话外,是不愿见旗里再出大乱子。”
心腹低声道,“自打锦州大战折了那么多精锐,各旗都伤了元气。
老王爷府上的大管事私下多说了句,说老王爷叹气时提过——‘当年老汗王十三副遗甲起家攒下的本钱,经不起再折腾了’。”
佟尔哈朗冷笑一声:“他是怕本王和摄政王真刀真枪干起来,把剩下这点家底拼光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院里积雪未化,白得刺眼,“正蓝旗余部那边呢?”
“奴才按主子吩咐透了话:正蓝旗垮了,是因为有人要它垮。可主子如今接手这烂摊子,是想给旗里兄弟们一条活路。”
心腹顿了顿,“他们听了,有个叫詹岱的,当场红了眼圈,说正蓝旗当年跟着老汗王打仗时何等威风,如今……剩下的精壮,怕是不足鼎盛时三成了。”
“三成?”佟尔哈朗转身,眼神锐利,“怕是两成都勉强。
佟巴泰战死,豪格战死,正蓝旗能打的要么折在南朝手里,要么被两白旗、两黄旗私下收拢了去。
剩下这一千多旗丁,摄政王丢给本王,是算准了本王接不住。”
心腹犹豫道:“王爷,既然如此,咱们何不……”
“何不推了?”佟尔哈朗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你当佟尔衮真病糊涂了?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本王有没有胆子接这烫手山芋,试探皇上和太后有没有魄力重整旗务。
他算准了本王若推辞,便是不堪重用;若接了却办砸了,便是无能误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精光,“可他忘了,皇上今年十岁了吧。”
心腹一怔。
“太后前几日让皇上阅看锦州之战、盘山驿之战的伤亡册子,皇上看了半宿没说话。”
佟尔哈朗走近两步,声音更低,“你知道那册子上写的什么?
正蓝旗阵亡、失踪两千七百余人,镶红旗两千九百,连摄政王亲自带的两白旗,也折了快两千精锐。
八旗拢共能战的丁口还剩多少?南边楚军还在锦州、宁远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谁还敢真掀桌子火并?”
他重新坐回椅中,语气笃定:“所以佟尔衮现在只敢给本王下绊子,不敢明着阻拦皇上重整旗务。
因为他知道,皇上要正蓝旗,不是为了对付他佟尔衮一个人,是为了攒和南朝对抗的本钱——这江山,不能只靠两白旗撑着。”
“奴才明白了。”心腹恍然,“那咱们……”
“立刻办三件事。”佟尔哈朗竖起手指,“第一,以‘整饬旗务大臣’名义行文各旗:凡正蓝旗旧丁,限十日内归旗报到,隐匿不报者,主家连坐。语气要硬,就说这是皇上的旨意。”
“第二,你去户部。”他冷笑,“不是求,是催。就说前线溃散的旗丁陆续回京,无粮供应,若是闹出乱子惊了圣驾,谁担待?
佟尔衮的人若推诿,你就提去年楚军偷袭辽西时,各旗丁壮死守不退的事——现在人死了,家眷没米下锅,朝廷不管?”
“第三,”佟尔哈朗身子前倾,“悄悄联络那几个还活着的正蓝旗老佐领。
告诉他们,皇上念旧,不忍老汗王时的老旗分就这么散了。
只要他们肯回来帮着把架子搭起来,新的固山额真未必不能从旧人里出。
但若三心二意……”他眼神一寒,“摄政王能灭豪哥满门,皇上就不能治叛旗之罪?”
心腹听得脊背发凉,连连点头。
“还有,”佟尔哈朗最后道,“备份厚礼给礼王,不必贵重,挑些老山参、皮子就行。
代善年纪大了,怕事,但只要他儿子孙子还在镶红旗里掌着权,他就得掂量——是跟着佟尔衮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给儿孙留条后路。”
永福宫暖阁
布木布泰捻着佛珠,听苏麻喇姑细细说着。
“郑王动作很快,昨儿就行文各旗了。
索尼大人说,两黄旗里几个老臣私下议论,说郑王这次倒是真敢得罪人——那公文里写‘隐匿旗丁者严惩不贷’,摆明是冲着私下吞并正蓝旗人丁的几家去的。”
“他不得罪人,皇上怎么用他?”布木布泰淡淡道,“佟尔衮把正蓝旗这烂摊子丢出来,本就是想看笑话。郑王若缩了,皇上手里就少把刀;
郑王若硬接,就得把各旗私下占的便宜吐出来,仇恨他担着,好处皇上拿着。”她顿了顿,“索尼那边怎么说?”
“索尼大人说,郑王派人来借人,要两黄旗出些老成佐领帮忙清点丁口、甲械。索尼大人问,给不给?”
“给,大大方方地给。”布木布泰放下佛珠,“不但要给,还要挑能干听话的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告诉索尼,郑王如今是替皇上办事,咱们得让他办成。
但派去的人,每日禀报什么、怎么禀报,得有分寸——皇上得知道,这旗是怎么建起来的,谁出了力,谁使了绊子。”
苏麻喇姑应了声,又道:“伊尔德大人那边递了话,说若真让他去正蓝旗当固山额真。
他有三个请求:一是带几个镶黄旗的老兄弟帮手,二是钱粮器械需户部实拨,三是……请皇上允他整顿军纪,凡怯战溃逃过的,一律革退,宁缺毋滥。”
布木布泰沉默了会儿。
“前两条准了。第三条……”她轻轻摇头,“告诉伊尔德,就说‘皇上体恤将士不易,过往不究,往后严明’。
正蓝旗如今丁壮不足三成,若再严苛清洗,怕是要散架。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拢住,把旗号重新竖起来。军纪的事,等有了兵再说。”
“嗻。”苏麻喇姑记下,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摄政王府的眼线说,摄政王昨夜咳得厉害,痰里带血丝。
太医换了方子,加了不少贵重药材。但他精神倒还好,今晨还召了十二爷、十五爷进府说话,说了快一个时辰。”
布木布泰眼神一凝:“说了什么?”
“探听不到具体,但十五爷出来时脸色不好,在府门口骂了句‘老八旗的规矩,倒让外人看笑话’,也不知指的谁。”
苏麻喇姑道,“另外,两白旗近来兵马调动频繁,十五爷的镶白旗有三个牛录往叶赫旧地移防,说是例行换防,可往年不是这时候。”
“叶赫……”布木布泰站起身,走到暖阁窗前。
窗外宫墙积雪皑皑,她看了许久,才轻声道,“他在防着谁?蒙古,还是……盛京?”
“太后是说……”
“佟尔衮是聪明人。”布木布泰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皇上早晚要亲政,也知道郑王、礼王这些老宗室不服他。
但他更知道,如今八旗经不起内乱,南边楚军还没退,正在锦州、宁远虎视眈眈。这时候谁敢掀桌子,谁就是水国的罪人。”
她顿了顿,“所以他不敢明着和皇上翻脸,只能暗中布局。移防叶赫,或许是防着万一……给自己留条退路。”
苏麻喇姑倒吸一口凉气:“他敢?”
“有什么不敢?”布木布泰重新坐下,声音很轻,“当年先大汗驾崩,他和豪哥争位,差点就动了刀兵。
如今豪哥死了,皇上年幼,他大权在握……可权力这东西,拿起来容易,放下难。皇上越长越大,他佟尔衮就越睡不安稳。”
暖阁里静了片刻,炭火噼啪。
“让福临这几日多去看看舆图。”
布木布泰忽然道,“不是看南朝的山海关、北京城,是看辽东,看蒙古各部,看叶赫、哈达、乌拉这些老女真地盘在哪儿。
让索尼顺便讲讲,当年老汗王是怎么用十三副遗甲,把这些部族一一收服的。”
苏麻喇姑会意:“奴才明白。皇上是该早点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来的,又该怎么守。”
烛火在布木布泰沉静的眸子里跳动。佟尔哈朗的急切,福临的沉默,佟尔衮的咳嗽……一幕幕在她心头流过。
最后,都定格在那面残破的正蓝旗上。这面旗必须立起来,也只能立在福临身后。
她深知,这退路未必会用,但必须存在。正如那个正在咳血的人,同样在为自己的退路反复权衡。
摄政王府,寝殿
佟尔衮靠在暖炕上,脸色蜡黄,胸口盖着厚厚的貂绒毯。多铎坐在炕边凳子上,脸色铁青。
“哥,你就真让佟尔哈朗那老小子折腾正蓝旗?
他如今打着小皇帝的旗号,到处要人要粮,连咱们两白旗私下收的几个正蓝旗工匠,都被他行文讨要!”
佟尔衮咳嗽几声,痰盂里晕开暗红。
他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才缓缓道:“不让他折腾,让他折腾谁?皇上十岁了,不是六岁了。
太后眼睛盯着,代善大哥那老狐狸耳朵竖着,两黄旗摩拳擦掌……咱们若明着拦,就是‘跋扈欺主’,就是‘不顾大局’。”
他冷笑,“八旗精锐在锦州、盘山驿丢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这时候谁敢说‘皇上不该重整旗务’,各旗那些死了儿子、兄弟的族人,能生吃了他。”
多铎咬牙:“那就眼睁睁看他收拢人心?正蓝旗就算只剩老弱,那也是老汗王在时的老旗分!
佟尔哈朗若真把它弄起来,那小皇帝手里就又多了实打实的一旗兵马!”
“他弄不起来。”佟尔衮闭上眼睛,“正蓝旗的窟窿,够填进去小半个盛京。
户部是咱们的人,拖他三个月,他就得自己掏腰包垫甲仗、粮草、马匹了。到时候,是他济尔哈朗欠各旗人情,还是皇上欠?”
他顿了顿,“至于人心……伊尔德那个莽夫,能管好旗务?两黄旗、镶蓝旗、正蓝旗旧人,三股势力拧一块,不出乱子才怪。”
多铎愣了愣,脸色稍缓:“哥是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他折腾。”佟尔衮睁开眼,眼里有疲惫,也有冷光,“等他折腾得焦头烂额,皇上和太后就知道,离了咱们兄弟,这朝廷就转不动。至于你——”
他看向多铎,“镶白旗移防叶赫的事,办妥了?”
“妥了。三个牛录,都是老卒,嘴严。”多铎压低声音,“哥,你真觉得会到那一步?”
“但愿不会。”佟尔衮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可当年先大汗走得突然,豪哥差点就带着两黄旗逼宫。
如今……皇上总是要长大的。咱们得给自己,留条路。”
多铎沉默良久,道:“那佟尔哈朗那边……”
“让他跳。”佟尔衮重新闭上眼睛,“跳得越高,摔得越重。皇上和太后如今要用他制衡咱们,可等用完了呢?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佟尔哈朗聪明一世,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殿里静下来,只有佟尔衮压抑的咳嗽声。
多铎起身,替他掖了掖毯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哥,若小皇帝亲政后,真要动咱们……”
佟尔衮没睁眼,只淡淡道:“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也得看……八旗还经不经得起又一场内斗。”
他挥挥手,多铎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佟尔衮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纹绣。
他知道佟尔哈朗想借皇上的势扳倒自己,知道大玉儿在暗中布局,知道两黄旗蠢蠢欲动。
可他也知道,只要楚军还在关外虎视眈眈,只要蒙古各部还在观望,只要八旗的实力还没恢复——这盛京城里,就没人敢真掀桌子。
正蓝旗不过是个棋子。而这盘棋,还长着呢。
窗外,盛京城的雪,又开始下了。
郑王府的书房灯还亮着,永福宫的暖阁烛火未熄,摄政王府的寝殿咳嗽声断续。
一面破败的正蓝旗,在雪夜里,被几双手同时抓住旗杆——有人想把它立成皇权的屏障,有人想把它变成政争的筹码,有人想让它成为拖垮对手的泥潭。
而旗杆之下,少年天子福临正在宫中的舆图前,用手指划过叶赫、哈达、乌拉那些古老的地名。
索尼在旁低声讲解:“……当年老汗王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便是先合诸部,再图大业。皇上,这用人之道,合纵连横,其实和打仗一样。”
福临盯着舆图,看了很久,才轻声问:“索尼,你说……正蓝旗这面旗,还能立起来吗?”
索尼躬身:“皇上想让它立,它就能立。”
福临转过身,十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朕,就想让它立。”雪落无声,覆满盛京。
而当盛京的棋局在夜幕中悄然布下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又是另一番思量。
紫禁城,乾清宫。 林琰放下了手中又一份关于嘉定伯府周公子的密报。
这次的调查更为细致,甚至抄录了几篇周渊恭发表在文人雅集小刊上的山水游记和金石考据文章,文笔清雅,见解不俗。
更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用自己攒下的润笔银钱,冬日设粥棚,平时接济附近贫苦老人。
甚至在家中开设简陋学堂,教识字的仆役和附近愿学的贫家孩童认字读书,颇得邻里称道。
“性恬淡,不慕荣利,唯好读书济人。” 这是密报最后的结语。
林琰将密报合上,置于一旁。他走到窗前,望着廊下那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青松,沉默良久。
“皇爷,可要……” 伍尽忠小心翼翼上前。
“不必。” 林琰打断他,声音平静,“既是个读书向善的,便由他去吧。
让下面的人,不必再特意探查,但也需留意,莫让不相干的人或事,扰了清净。”
“是。” 伍尽忠应下,心里却明白,这“留意”二字,分寸何其微妙。既不再深查,也非全然放任。
林琰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下一份奏章,是辽东关于开春后勤补给线路的规划。
他凝神批阅,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在朱批的间隙,他的目光会微微飘远一瞬,掠过长春宫的方向,随即又收回,落回眼前的军国大事上。
那深邃的眼底,是兄长对妹妹未来深远的思量,也是一位帝王对臣子家族不动声色的审视。
一切,都还在未定之天,唯有时光与人心,会在静默中缓缓沉淀,给出答案。
林琰的目光扫过那份锦衣亲军密呈的、关于史鼐父子在蓟镇粮饷与兵额上些许不清不楚的记录,神情平静。
他当年在潜邸与朝中便深知,为臣者居于要津,手脚完全干净几乎不可能。
那些常例内的染指,只要不误大事、不触底线,他尚可容忍。史鼐精明,史骁翎勇悍,眼下辽东局面,这对父子尚属得用。
这沓纸,此刻并非斩落的利刃,不过是悬于史家头顶的一缕丝,不致命,却足够让颈后肌肤时时感知其存在。
既为提醒,亦为随时可收紧的缰绳。眼下,粮道通畅、朝局制衡,远比查办史家父子紧要。当帝王的目光从家事移回国政,帝国的粮秣命脉,正在数百里外的运河上奔流。
通州码头,桅杆如林。自南方漕运而来的粮船、从天津卫海运转漕的沙船,密密麻麻挤满了河道。
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下船,在码头上堆成小山,再由大车一车车拉往京城各仓。
年节刚过,寒气仍重,但码头内外已是一片蒸腾汗气。
户部派在此处的分司衙门里,贾琏刚核完一批苏松粮道的数目,正揉着发酸的手腕。
他作为户部坐粮厅郎中,实职督办此番北运军粮的收储。
这是个肥差,也是个火坑——多少双眼睛盯着,出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二叔,通州西仓第三廒,验讫。共收稻米两千四百石,与票符数目相符,成色中上,略有潮气,已在票上注明,着仓场监督通风摊晾。”
贾芸夹着账册和验单进来,脸上带着忙碌后的倦色,但眼神清亮。
他这个户部主事,专司验收,需登船入仓,亲手摸过粮袋,嗅过米谷气息,半点马虎不得。
贾琏接过验单,细细看了,提笔批了“准收”二字,用了关防。这才松了口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这开年第一拨,总算顺当。后面几批,怕是更麻烦。”
贾琏低声道,声音里透着谨慎,“南边松江徐家那份粮食,契约上写明三万石,这次又只到了不足六成。
借口是去年苏松水患,粮田歉收,采购艰难。可据我所知,他们海上的船,跑得可勤快。”
贾芸挨着炭盆坐下,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侄儿也听码头上的老经纪提过一嘴。
说徐家有几条大海船,近来常走朝鲜、倭国的线,装得满,卸得快,不像是没货的样子。更有传言,说他们……往辽东那边走货。”
贾琏眼神一凝,没接话。这事水深,松江徐家,累世公卿,从前朝到如今,出过好几位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今徐启泰虽未出仕,只做个逍遥富家翁,可他三弟是户部右侍郎徐启明,五弟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根基深不可测。
他贾琏虽有爵位在身,如今在户部当差,夹在堂官史尚书和徐侍郎之间,两头都不敢得罪。
“咱们只照章办事。”贾琏最终道,语气有些无奈,“他送来多少,合规矩,咱们就收多少。
数目不足,按契赔补便是,行文催缴,报部备案,一步不能少。
至于他为何不足,船往哪里去……那不是你我该问,能问的。”
正说着,门外书吏来报:“上官,金陵王家、会稽谢家的管事到了,在二堂候见,说是来商议今年新约的细则,也看看咱们收储的章程。”
贾琏和贾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诧异与了然。
王家、谢家,亦是江南望族,此番在朝廷军粮采买承包权的竞投中,竟意外压过了势在必得的松江徐家,拔得头筹。
如今看来,这“意外”怕是别有内情。他们此时前来,绝不只是“看看章程”那么简单。
“请。”贾琏整了整衣冠,对贾芸道,“你也一同见见。往后验收对接,多是你的差事。”
二堂里,王、谢两家的管事皆是精明干练模样,言语客气。
但话里话外,无不在探听徐家此次交割短缺的实情、仓场验收的宽严、以及往后运输损耗的成例。
贾琏打起精神应付,只谈公事章程,不涉是非短长,对徐家之事更是三缄其口。
送走两家管事,贾琏回到内间,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比核一天账还累。
贾芸跟进来,掩上门,低声道:“二叔,王家那位管事,私下塞了张会票,说是车马辛苦钱,侄儿没接,但瞧那架势,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谢家那位,倒是送了本宋版《算经》,说是知道侄儿好这个,切磋学问。”
贾琏苦笑一声:“一个塞钱,一个送书,手段不同,心思一样。
都急着要站稳脚跟,更想从咱们这儿探听虚实,尤其是徐家的把柄。
咱们更要小心,如今这局面……户部堂上,史尚书和徐侍郎之间,怕已是暗潮汹涌了。
咱们就是那风口浪尖上的小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沉吟片刻,语气凝重:“徐家那边,交割不足,按例要行的催缴文书,你照规矩办,但文书措辞务必严谨,只论契约,不涉其他,更不可妄加揣测。写完先拿来我看。
另外,通州码头乃至天津卫,若有关于徐家粮船动向的闲言碎语,听了便听了,不必深查,但心里要有数。
尤其注意,有没有……辽东或者朝鲜那边的商人接触的传闻。
记住,是‘传闻’,我们只处理账目和实收粮食,别的,一概不知。”
“侄儿明白。”贾芸重重点头。
松江府,徐园。
徐启泰将手中一份密报狠狠拍在黄花梨桌上,上好的定窑茶盏被震得跳起,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厅中伺候的婢仆吓得噤若寒蝉。“史鼐!老匹夫!安敢如此!”徐启泰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定是这老儿在招标会上做了手脚!否则凭王、谢两家,岂能那般巧就压过我徐家一头?!”
他徐家经营粮道多年,上下打点,本以为这军粮采买的肥差已是囊中之物。
年前他便有意拖延,只交付朝廷六成粮额,其余大部分,早已通过海路,高价卖与了辽东那边“水国”的渠道。
战事拖延,粮价飞涨,这钱赚得又快又稳。他岂愿战事速决?
谁知,这故意违约、待价而沽的手段,竟被户部尚书史鼐抓住,反手一击。
史鼐显然知晓了他粮船去向的猫腻,索性在重订承包权时,动了手脚,将这差事从他徐家手中生生夺走,交给了王、谢两家。
这不仅是断他财路,更是狠狠打了徐家的脸!
“老爷息怒。”心腹管事上前,挥退下人,低声劝道,“事已至此,发火无益。
史鼐此举,是要绝我徐家在这条道上的官面前程。不过,咱们的‘货’,倒是不愁出路了,辽东那边,胃口正大着呢。”
徐启泰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阴鸷,怒火渐转为冰寒的算计。
“史鼐以为夺了标,就能拿捏我,断了我和辽东的生意?他做梦!
辽东那头,自锦州大战后,缺的何止是粮食?盐、铁、药材,什么都缺!
官军和东虏在锦州对峙,两边都红了眼,这时候,谁手里有货,谁就是祖宗!”
他踱了几步,站定,语气森然:“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两条腿走路:第一,让老三和老五在朝里动起来。
老三在户部,给我仔细查史鼐经手的账目!
老五在都察院,联络御史言官,参他史鼐和他那个儿子,武宁伯、蓟镇总兵史骁翎!贪污军饷、虚报兵额、喝兵血!
捕风捉影也好,真凭实据也罢,把声势给我造起来!我要他史家父子,焦头烂额!”
“第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辽东‘朴爷’的信,再加急送。告诉他,粮草我有,上好江南稻麦!
盐,我也有,淮盐!还有铁器,农具、铁料,我都能弄到!
问他能吞下多少,价钱翻倍我也敢给,但要用真金白银,或者人参、东珠、毛皮来换!
让船队准备,多分几路,走外海,绕远些,务必避开登莱、天津的官兵稽查。
他史鼐断我官粮路,我就把更多的盐铁粮草卖给他的对头!我看这仗,还怎么快得了!”
“是!”管事凛然应下,又道,“那朝廷这边,户部催缴的文书……”
“拖!”徐启泰断然道,“就说采购不易,正在各方筹措,请宽限时日。
老三在户部,自然会设法周旋。另外,给王、谢两家也找点麻烦,他们不是接了标吗?
看看他们的粮,能不能顺顺当当运到通州!江南河道,可是不太平得很……”
盛京,户部衙门。
新任户部承政英俄尔岱,看着手头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眉头紧锁。
一份来自郑王佟尔哈朗的“整饬旗务大臣”行辕,措辞强硬,催拨正蓝旗重整所需粮食、甲械、马匹、耕牛,言明“溃散旗丁陆续归旗,嗷嗷待哺,若因粮秣不济再生变故,恐伤皇上仁德,亦损八旗根本”。
另一份,则是下面呈上来的密报,提及与朝鲜商人私下交易的辽东大户,近期联络上了一批新的货。
不止粮食,似乎还有盐和铁料,数量不小,正设法运入。这货从哪里来,不言而喻。
英俄尔岱是佟尔衮的亲信,自然明白摄政王对佟尔哈朗借正蓝旗揽权的态度。
拖,是必然的。可拖也要有拖的技巧和限度。
眼下,郑王打着“皇命”和“八旗大局”的旗号,逼得很紧。而南朝那边,楚军据守锦州,开春后必有动作。
八旗各部经过去年大战,损失惨重,确需补充,粮草、军械,无一不缺。
佟尔哈朗要粮要饷,固然是扩充实力,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实情。
“南朝内斗,粮商资敌……这粮食,盐铁……”英俄尔岱手指敲着桌面。
密报所言若真,能通过渠道买到大批南朝的粮食,甚至盐铁,哪怕价钱惊人,也能极大缓解己方压力。
同时让佟尔哈朗催粮的借口不那么有力。此消彼长,对摄政王一派有利。
可这其中风险巨大。资敌之名且不说,南朝商人如此大胆走私军需,所求为何?
仅仅是钱吗?还是有意拖延战事,以求暴利?这背后的水,太深。
他沉吟许久,最终提笔,在佟尔哈朗的催粮公文上批道:“据实核计,量力拨付,分批运送,以观实效。”
既不完全驳回,也不痛快答应,先给一小部分,看看这位郑王到底有多大能耐,又有多大的决心。
至于那份关于南朝走私粮草盐铁的密报,他则亲自收起,放入怀中。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去摄政王府,当面呈给摄政王定夺。
这带血的馒头,要不要吃,怎么吃,吃了会不会毒发,还得王爷亲自决断。
窗外,盛京的天空又阴沉下来,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
而千里之外的运河上,粮船首尾相连,沉默地破开初春浮冰,将南方的米粮、盐铁与无数不可言说的心思,一并运往那涡流深处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