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正月,辽东。
义州卫非久留之地,风雪稍歇,佟尔衮便强撑病体,下令拔营东行。
临行前,那封署名“清源军”的密信被他捏在指间,看了又看。信上只寥寥数语:“内有隐忧,尤需惕厉,东路多歧,当固根本。”
他望向风雪弥漫的东方,眼神阴鸷。有些事,宁信其有。
说是大军,实则行伍疲敝,各旗人马彼此间隔分明,彼此扫视的目光,比扑面的寒风更觉冷冽。
佟尔衮的中军在行进中悄然调整了护卫轮换,一些命令绕过了惯常的渠道,无声传递。
行军队伍在沉默中推进,只闻马蹄踏雪与压抑的咳嗽声。不安如冰冷的铁锈气息,弥漫在队伍上空。
自佟豪哥南投,其部五千余人得大楚暗中资助,已成东虏后方一根毒刺,更是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盘山驿大败后,佟尔衮威望受损,佟豪哥窥见机会,其人虽鲁莽,但并不代表他毫无城府。先前冒险接触被软禁的佟尔哈朗,已是他信任的极限。
转机出现在大军行至距盛京不足百里的“晾甲山”附近。
佟尔哈朗派来了绝对的心腹,带来了超乎预期的“诚意”:一封指天誓日、痛斥佟尔衮专权误国、约定共举大事的密信,并一份详载两白旗近期兵力布置与哨探规律的纪要。
自然,其中关于佟尔衮本人护卫细节的部分,真伪参半——有些是佟尔哈朗观察所得,有些纯属臆测。
他也嗅到一丝异常,佟尔衮近期的调度愈发隐秘,但这诱惑太大,他决意赌一把,将情报混在其中送出。
最重的砝码,是佟尔哈朗一对年仅十岁左右的儿子。
使者叩首,言辞恳切:“我家主子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需以诚待人。此诚,天地可鉴,人子为证。”
说罢,将身后两个强作镇定的孩童轻轻推前一步。
佟豪哥的目光在那两张稚嫩却紧绷的小脸上停留良久,又落到手中那份详尽的兵力纪要上,指节用力,纸张微响。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告诉郑王,我信他!便依计行事,于晾甲山前,取其性命!”
正月十三,午时刚过。大军行至晾甲山隘口以南十里一片丘陵林地。
恰在此时,佟尔衮咳嗽转剧,在马上摇摇欲坠。随行太医诊视后,低声谏言必须立刻停下将息。
佟尔衮当即下令:两白旗精锐前出,速往晾甲山口清理道路;镶蓝旗及疲敝汉军、包衣于后队暂歇。
他的中军大帐,设在了背风处。此刻,身边除三百余最精锐的白甲摆牙喇,兵马多已散开。
佟尔哈朗远远望着中军那杆在寒风中略显孤立的织金龙纛,又看看前出疾行的两白旗精锐。
佟尔衮的咳嗽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不似作伪。他指尖无意识捻着缰绳,心里那点疑虑被“天赐良机”四字反复灼烧。
箭已在弦……他眯起眼,最终对心腹做了个隐秘手势——按原计,让佟豪哥先动。
佟豪哥的四千精锐,早已借着晨雾潜至预定位置,人人衔枚,马裹蹄,如饿狼般盯着丘陵间那杆织金龙纛。
七八里外,佟尔哈朗的镶蓝旗主力正在“休整”。他登高远眺,面色无波。
计议依旧:若佟豪哥得手,他便立刻打出“清君侧、诛弑君逆贼豪哥”的旗号扑杀残局;
若两败俱伤,他出来收拾;若……佟豪哥败了,他亦有转圜余地。那对孪生子,终究不过是妾室所出。
申时初刻,丘陵间。佟尔衮正被亲兵搀扶着欲回大帐。
“诛国贼,奉幼主!杀——!”
呐喊自三面林地同时爆发!佟豪哥一马当先,率部如狂风卷向那看似松懈的中军。
“护驾!”
护军反应极快,迅速结阵,但外围岗哨已被清除。
佟豪哥目光锁死了被亲兵重重簇拥的佟尔衮,张弓便射:“佟尔衮!纳命来!”
护军虽精,但人数劣势,护着佟尔衮节节后退。佟豪哥心中狂喜,奋力冲杀,距目标已不足百步。
“郑王何在?按约合击!”他于混战中怒吼。掌旗兵随即摇旗发令。
仿佛回应,侧后方镶蓝旗方向,战鼓号角震天响起,烟尘大作!
佟豪哥精神一振,挥刀狂呼:“兄弟们,援兵已到!杀……”
呼声戛然而止。那滚滚而来的镶蓝旗骑兵,冲锋的锋刃并非斩向中军,而如同一柄巨镰,狠狠扫向他本部的侧后——那预留的退路与薄弱处。
更让他血冷的是,原本“惊慌”的中军,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
丘陵两侧及来时方向的林中,无数两白旗旗帜骤然竖起!
佟济格、佟多铎各率两千余精锐轰然合围!散布四周警戒的两白旗兵马亦从各方向反卷而来。
中计了!那空虚的中军,那恰到好处的分兵,全是诱饵。
佟尔哈朗的情报,至少关窍处,早已失效,甚或本就是这饵中腐肉。
“佟尔哈朗——!!!”佟豪哥目眦尽裂。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接到那纸情报起,自己便已踏入罗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那位“盟友”,在见到伏兵尽出的刹那,便毫不犹豫择了最有利的立场——扑上来撕咬,以作“忠悃”明证。
“狗贼!我做鬼也不放过尔等!!”绝望与暴怒淹没了他,率残部发疯般朝佟尔衮做最后一扑。
兵力优劣顷刻倒转。佟豪哥部陷入重围,如沸汤泼雪,在两面夹击下迅速消融。
半个时辰后,喊杀声渐被寒风与伤者哀嚎取代。
佟豪哥尸身倒在乱军之中,首级不知滚落何处。四千精锐,伏尸遍野,几无幸免。
战场上,两白旗与镶蓝旗的旗帜交错。
佟尔哈朗甲胄染血,神情沉痛,快马至佟尔衮面前,利落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摄政王恕罪!臣弟整顿兵马稍有迟延,闻此惊变,心急如焚,即刻率全旗奋力平叛!
幸赖摄政王洪福,将士用命,逆酋豪哥已然伏诛!此獠竟敢行刺王驾,罪该万死!
更欲挟持臣弟,离间我八旗,臣弟一时不察,几为所乘,幸得祖宗保佑,摄政王天威震慑,方能及时识破其奸,戮力讨逆!请摄政王治臣失察之罪!”
他绝口不提密约,将所有罪责完美扣于死人头上。
佟尔衮脸色在天光下显得青白。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佟尔哈朗,又瞥了一眼地上首级。
洪承畴的预警应验了,佟尔哈朗绝不无辜。
但此刻,佟豪哥已死,镶蓝旗“平叛”之举众目睽睽,实力未损。楚军在后,盛京未明……片刻死寂。
“郑王……何罪之有。”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能及时赶来,率镶蓝旗将士奋力平叛,斩杀元凶,乃是大功一件。起来罢。”
“臣,谢摄政王恩典!”佟尔哈朗重重叩首,低头瞬间,眼底复杂神色一闪而过——庆幸,后怕,以及一丝更深的忌惮。他赌对了第一步,前路却似更险。
风雪卷过染血的山坡,很快掩去大半痕迹。队伍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重新收拢,像一道溃烂的伤口,缓缓向盛京蠕动。
马车里,佟尔衮闭着眼,脸色灰败,胸前衣襟内隐有新鲜血渍渗出。
车外寒风呼啸,车内是他压抑的咳嗽。豪哥死了,死于野心与多方算计的偶然交汇。
佟尔哈朗……这笔账,且记下。盛京,就在眼前了。
盛京,永福宫。风雪夜。烛火在玻璃罩内安静燃烧,映着太后布木布泰沉静的侧脸。
她指尖捏着一张薄纸,上是洪承畴那瘦硬笔迹,内容远比佟尔衮收到的更为直白:
“……晾甲山乃险地,亦是局眼。肃王恐为他人刀,郑王首鼠,摄政必借机收网肃清。
无论何方溅血,盛京都需早做准备,尤在军权。
正蓝旗虚位久矣,此或天赐良机,若能以天子之名重整,纳于御前,则帝基可固,朝局可制。”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在眼底跳动。洪承畴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那层名为“尊荣”的薄冰。
是,佟尔衮权势日重,福临渐长……可两黄旗之外,她们母子还有什么?
镶蓝旗的济尔哈朗首鼠两端,正蓝旗……她目光一凝,指尖停在“正蓝旗虚位久矣”那几个字上。
镶蓝旗的济尔哈朗并非可靠盟友,而那刚刚遭重创、元气大伤的正蓝旗……若能在权力洗牌的缝隙中,将其真正重建,握于皇帝之手……
“苏茉儿”她轻声唤。
阴影中的苏麻喇姑即刻上前:“主子。”
“悄悄去,请内大臣索尼、一等侍卫鳌拜即刻入宫。从西角门进,直接带到暖阁。”
“嗻。”
半个时辰后,永福宫暖阁。炭火正旺,却驱不散凝重。
索尼面容清癯,目光沉稳;鳌拜体格魁梧,眉宇悍厉。二人跪地请安。
“起来,坐下说话。”布木布泰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苏麻喇姑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守在门外。
“洪先生从前方送来密信。”布木布泰将纸条递过。索尼快速扫过,脸色微变,递予鳌拜。
鳌拜看罢,浓眉一拧:“洪学士所虑极是!摄政王外战虽遭挫败,但挟平叛之功,威势更炽。
郑王临阵倒戈,必更依附摄政以求自保。皇上与太后之境,恐更为艰难。”
索尼接口,声音低沉:“洪学士提议重建正蓝旗,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正蓝旗自佟古尔泰、德格类获罪后,名存实亡,兵丁散落。
若能趁肃王事败、旧部人心惶惶之际,以皇上仁德下诏重整旗务,安抚旧部,再以亲信出任固山额真……”
鳌拜眼中精光一闪:“不错!树倒猢狲散,正是收拢人心之时。
重建正蓝旗,名义上是恢复祖制,彰显皇上抚恤旧勋之仁德,摄政王明面上亦难断然反对。”
布木布泰指尖在炕几上轻轻一叩:“理是这个理。可建起来不算完,得让它从头到脚,都只认皇上这一个主子。
头一个,这固山额真,就得是皇上的人。忠心,能压住阵脚,还得……让正蓝旗的旧人挑不出大不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尼沉吟:“人选……需仔细斟酌。镶黄旗的遏必隆,其父额亦都早年与正蓝旗有旧,其人忠心,但性子圆融,且出身镶黄旗,调任正蓝旗恐太显眼,亦难立刻压服骄兵悍将。”
鳌拜忽道:“奴才想起一人。镶黄旗的伊尔德,老主子时便是勇将,战功卓着。其姐嫁的,正是已故的正蓝旗固山额真德格类!”
布木布泰目光微动:“伊尔德……哀家记得。此人勇猛,对先大汗忠心,谨守臣节。有这层姻亲在,于正蓝旗旧部中,多少能说得上话。”
索尼补充:“伊尔德刚直,甚而鲁莽,不易被拉拢。令他出任固山额真,再以鳌拜大人或他人出任梅勒章京加以辅佐、实际掌控,或可行。皇上年幼,太后可借垂询旗事之名,时常召见,施恩引导。”
“至于兵员……”布木布泰指尖轻叩桌面,“豪哥败亡,其部溃散,可诏谕愿归者既往不咎,择优收录。
再从两黄旗包衣、闲散中选拔精锐可靠者充为骨干。
甲械粮饷……内务府与户部那边,哀家会想法,从皇庄与宫中节省支应一部分。
关键要快,须在摄政王回京、彻底掌控局面前,把架子搭起,名分定下!”
鳌拜抱拳,沉声道:“太后圣明!奴才与索尼大人即刻暗中联络两黄旗可靠将领、勋旧子弟,准备名单,物色牛录章京人选。只待前方确切消息传来,皇上便可下旨!”
布木布泰起身,走至窗边,望向外间沉沉夜色与飘雪,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此事关乎皇上将来亲政,关乎水国将来是谁家天下。
索尼,鳌拜,你们是先大汗留给皇上的股肱之臣。此事,务必机密,务必周全。哀家与皇上的身家性命,我朝国本,托付二位了。”
索尼与鳌拜离座,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奴才等誓死效忠皇上、太后!必竭尽全力,助皇上重建亲军,稳固皇基!”
暖阁内,计议在低声中快速细化。永福宫的灯火,亮至后半夜方熄。
盛京之外,风雪道路上,佟尔衮的车驾正缓缓逼近这座权力漩涡的中心。
他不知,在他意图清洗异己、巩固威权的同时,宫阙之下,另一张以皇权为核心的网,已在悄然编织。
晾甲山的血尚未冷透,宫墙内的无声较量,才刚启幕。
晾甲山内讧的消息,几乎是同时通过靖安署潜伏在东虏内部及沿途的探子,以最快速度传回了楚军大营。
宁远城内,篝火熊熊。蓟辽督师、兵部尚书、安国公林晏枢坐于上首,冯紫英、石光珠、陈参军等核心将领及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齐聚,蓟镇总兵、武宁伯史骁翎亦在外围负责防务,未及与会。
“佟豪哥死了。”卢剑星声音平板,“其部四千精锐,几近全灭。佟尔衮中箭,伤势不详。镶蓝旗佟尔哈朗‘平叛有功’,东虏内部猜忌更深,士气濒临崩溃。”
帐内一时沉默。
“可惜了。”石光珠摇摇头,“洪承畴这条老狗,果然诡计多端。”
冯紫英目光盯着地图上“晾甲山”的位置,手指轻叩桌面:“豪哥事败,固然可惜。
然此变影响,于我大利。其一,东虏可战之机动精锐遭受重创;
其二,佟尔衮惨败,威信扫地,内部裂痕已无法弥合;
其三,经此内讧,其撤退速度必然更缓,军心更加涣散。”
坐于主位的林晏枢微微颔首,沉声道:“武安侯分析得是。经盘山驿、晾甲山两役,东虏筋骨已断,如今又添心腹之患。陛下圣虑深远,令我军稳妥为先,实为上策。”
陈参军接口道:“督师、将军所言极是。此刻东虏已成惊弓之鸟,各怀鬼胎。
我军是否应趁其立足未稳,派精锐轻骑尾随袭扰,加速其崩溃?”
众将目光灼灼。
冯紫英却缓缓摇头:“陛下旨意已明:‘令将士饱暖,安稳过年。’
我军连番激战,虽大胜,亦疲惫,亟需休整补充。
此刻冒雪深入追击,固然可能有所斩获,但隆冬腊月,补给线拉长,士卒困乏,若遇东虏困兽之斗,或有不测。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东虏内乱,自相残杀,于我而言,比我们亲手去杀,损耗更小,效果更佳。
让他们自己消磨,自己猜忌,待其退回盛京,内部矛盾只会更烈。
我军只需稳守现有战线,消化战果,整军经武,静待开春陛下驾临,届时挟大胜之威,雷霆一击,岂不更稳?”
石光珠想了想,点头赞同:“武安侯顾虑周全。咱们是得让兄弟们喘口气,好生过个年。
缴获的鞑子牛羊,正好宰了犒军!再说了,咱们不动,佟尔衮心里更没底,怕是觉都睡不踏实!”
众将闻言皆笑,帐内气氛为之一松。
林晏枢最终拍板:“便如此定议。然戒备不可松懈。
斥候加倍放出,监视虏酋一举一动。加固营垒,多派游骑,谨防小股敌军狗急跳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快,楚军大营传下将令:全军转入防御休整,轮流值守,杀猪宰羊,准备过年。
营中警戒依旧,但炊烟比往日浓了许多,风中除了硝磺味,也混进了炖肉的香气和零星的哄笑。
腊月二十九小除夕的捷报,早已将建武七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正月初一大朝会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晾甲山东虏内讧、佟豪哥败亡、佟尔衮负伤的消息,又作为锦上添花的“年节贺礼”,由兵部加急呈递入宫。
文华殿内,年节装饰尚未撤去,却已弥漫着郑重其事的气氛。林琰端坐御座,听取着完整的简报。
当听到佟豪哥孤注一掷、功败垂成、力战而亡时,不少大臣发出惋惜的叹息。
听到佟尔哈朗首鼠两端、佟尔衮中箭、东虏彻底沦为惊弓之鸟时,众人脸上则露出振奋与了然的神色。
“陛下,”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出列,声音带着激动后的沉稳,“辽东大捷,已挫东虏锐气。
今虏酋内讧,自相残杀,元气大伤,此乃天亡建奴之兆!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楚贺!”
兵部左侍郎裘良亦道:“林尚书稳扎稳打,深合兵法。
遵陛下前旨,全军休整,以逸待劳,甚是妥当。
如今敌之内溃,更胜我之外伐。待开春天暖,陛下亲临山海关,王师北指,必可犁庭扫穴,廓清寰宇!”
林琰听着臣工们的议论,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简报。他想起了前几日捷报中那些伤亡数字,那些无名义勇和民壮。
“诸卿所言甚是。”林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晾甲山之变,足见东虏气数已尽,分崩离析只在眼前。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盛京乃其根本,必有苟延残喘之挣扎。
林尚书暂缓攻势,休整士卒,甚合朕意。将士们浴血奋战,该过个好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旨辽东:一、优抚佟豪哥部将士遗属,查明核实,按藩属军士待遇抚恤,其忠烈事迹,可宣谕藩属,以励士气。
二、前线将士,除原定犒赏外,另赐新春特赏,酒肉务必充足,伤者悉心医治。
三、严密监视盛京及东虏残部动向,若有异动,随时奏报。
四、整备军械粮秣,修缮道路,以待开春。”
“至于朝廷,户部、工部,需全力保障前线供给,不得有误。
兵部、五军都督府,详议开春后进军方略,朕至山海关前,需有可行之策呈上。”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
“另,”林琰补充了一句,声音微沉,“靖安署于辽地活动,联络义士,功不可没。然此后行事,需更谨慎隐秘。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朝议散去,林琰回到乾清宫。窗外又飘起了细雪。他并未停留多久,便移驾交泰殿——宫中上元家宴,即将开场。
建武八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各式精巧宫灯将殿宇廊庑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白昼。
午门之外,万盏彩灯扎成一座高达十余层的“巨鳌”灯山,光华夺目,与民同乐。
虽无大规模宴乐,但皇室家宴的温馨团聚,却比任何盛宴都令人期盼。
乾清宫西暖阁内,地龙暖融。林琰已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家常绛紫团龙常服,斜靠在临窗大炕引枕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松快。
砚青悄步上前奉茶,乃是助消化的苏叶汤。
林琰接过饮了一口,温热微辛的汤水入喉,浑身舒泰,不禁对砚青道:“辽东捷报频传,将士用命,这个年,朕心里松快不少。”
砚青忙含笑应和:“皇爷圣明,天佑我朝,自是普天同庆。”
“皇爷,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贵妃娘娘并各位主子、皇子公主们,差不多该往交泰殿去了。”砚青低声提醒。
林琰“嗯”了一声,起身,信步朝交泰殿去,步履间带着难得的轻快。
交泰殿灯火通明,不似大宴庄严,却满是暖意。
正中帝后御案,两侧分设数席,殿内精巧花灯琳琅满目。
御膳呈上的家宴肴馔已布陈开来:应景的麻辣活兔、烧笋鹅、炙羊肉香气扑鼻。
北地活虾清鲜亮泽,更有用老母鸡、金华火腿骨与干贝精心吊制的粉汤,汤内银鱼干与海参隐约可见。
各色山珍时蔬与南北佳果点缀其间,正中则是今日主角——一盅盅雪白滚圆的核桃大小元宵,香甜气息与梅花清芬交织萦绕。
晨间象征吉祥的“百事大吉盒”亦摆在一旁,内盛柿饼、荔枝、桂圆、红枣等物。
林琰步入,众人行礼如仪。“都免礼,今日家宴,只叙天伦,不必拘束。”
他目光温和扫过,在掠过黛玉身影时略停了停,唇边笑意加深。
黛玉亦抬眼望来,兄妹目光一触,彼此眼中皆有暖意。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兄眉宇间那不同于往日的、卸下重担般的松快,心知是前朝辽东大捷带来的宽慰,自己心下也跟着一轻。皇后薛宝钗身着正红色缠枝牡丹暗纹吉服,端庄明丽,含笑侍立御案旁。
太子林崇规矩行礼后,便眼巴巴望着席边那盏走马灯。乳母抱着1岁多的五皇子林桁,小家伙裹在锦袱里,眼睛乌溜溜地转。
皇贵妃楚容卿坐于左首,秋香色灯景纹样袄裙衬得人气度沉静。
皇长子林桢已长成清秀少年,身侧坐着身穿浅樱色宫装的孝明翁主李淑顺。
见林琰落座,林桢方与李淑顺一同坐下。
宴席初开,李淑顺姿态娴雅,只略动了眼前几样清淡小菜。
林桢看了看她,又瞥了眼那盘红油鲜亮的麻辣活兔,忽然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在长春宫时,我见你偷偷问紫鹃姑姑要辣子,可见是能吃的。在自己家宴上,不必太拘着形象。”
说着,便用干净银箸,极快又稳地夹了一小块兔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李淑顺耳根微红,抬眼飞快地瞪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恼意,倒有几分被说破心思的羞窘,却也乖乖夹起那小块兔肉,小口吃了,辣得轻轻吸了口气,眼中却泛起一点满足的亮光。
楚容卿在对面看着,眼中含笑,并不点破。
林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下莞尔,面上却不显,只举起酒杯,与众人共饮了一杯应景的暖酒。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哥哥今日气色甚好,想来是双喜临门,国事家事皆顺心。”
黛玉捧着一盏杏仁茶,侧首对身旁的林琰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林琰闻言,转头看她,眼中暖意融融:“就你眼尖。辽东大局初定,朕心甚慰。
方才见桢儿与淑顺,倒让朕想起咱们小时候,你也是这般,明明想吃那糖蒸酥酪,偏要端着,非得等我递到你手里才肯动。”
黛玉抿唇一笑,眼底漾开回忆的柔光:“那时年纪小,脸皮薄。如今可不了,我想吃什么,自会跟紫鹃雪雁说,她们都依我。”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家常的鲜活,“说起这个,前儿湘云进宫来请安,还跟我抱怨呢,说若兰前阵子忙于军务,答应带她去西山看梅花又没去成。
她便闹了小性子,把若兰关在书房外整整两个时辰。
最后还是若兰隔着窗子,好话说了一箩筐,又许了她开春去南苑跑马,这才把人哄好。
你是没见湘云跟我说起时,那副又得意又心虚的小模样。”
林琰失笑,摇了摇头:“这个云丫头,嫁了人还是这般孩子气。若兰也是,太纵着她了。”
“有人纵着,才是福气。”黛玉轻声道,语气里是纯粹的为姊妹高兴。
她转而道:“这宫里年节下热闹是热闹,却也闹得慌。
我盘算着,等过完正月,天气再暖些,就去西郊的园子住上几日。
那儿清净,红梅想必还未谢尽,正好赏玩,也松快松快。”
“想去便去,多带些人伺候,仔细身子。”
林琰温言道,看着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又嘱咐,“让御膳房跟了去,想吃什么,随时吩咐。”
“我省得,哥哥放心。”黛玉含笑应了,心头暖融融的。兄妹二人又低声说了些闲话,气氛温馨。
宴罢,撤席换茶,宫人悬上各色灯谜。孩子们最是雀跃。
林桢与李淑顺并肩而立,看着同一盏灯谜。
林桢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淑顺微微蹙眉思索,随即眼睛一亮,也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了几个字。
林桢便笑着点头,抬手取下那谜笺,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楚容卿与黛玉远远看着,相视而笑。
猜谜赢彩,欢声笑语。稍后烟火起,众人移步廊下。夜空被金菊、银龙、火树、星雨照得绚烂。
黛玉静静望着漫天华彩,忽闻身畔有清朗男声温言提醒:“公主小心台阶。”
侧首见是嘉定伯府周公子,她微微颔首道谢,并未多言。那周公子亦揖礼从容离去。
林琰正侧耳听着宝钗说话,眼风掠过妹妹身侧时,却顿了一瞬。
他面上笑意未改,甚至更温和了些,只那捏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
待到烟火散尽,回至乾清宫,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便彻底敛去了。
吩咐女官甄英莲:“宣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
西暖阁内,伍尽忠夤夜奉召,疾步而来。
林琰端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查一查今夜入宫观灯的嘉定伯府周公子。出身、经历、品行、交游,事无巨细,报与朕知。”
“臣遵旨。”伍尽忠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待其退下后,林琰方才移驾坤宁宫。
烛影摇红,罗帐低垂。解琴与忘棋悄步上前,纤手轻解林琰腰间玉带、外袍与靴袜。
莺儿亦为宝钗卸去外裳钗环,将衣物一一理好。待众人屏息敛目退下,内室唯余一双人影。
他气息里带着松快暖意,手指如春风梳理柳丝般,掠过她中衣的细软边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方启唇欲言,却迎上温热的吻,未尽的话语便化作了帐间一声轻叹。
林琰今夜心情极好。待到云鬓半偏,罗带轻分,惯常的温存已酿作微醺的暖流。
她在他熟悉的牵引下渐入芳迹,却忽觉腰肢被稳稳托住。
“朕今日心畅,倒想起年少习练马术的光景。”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掌心熨着她腰间细腻的料子,“你来执辔可好?”
宝钗颊生红霞,连连摇头,指尖揪住锦被上的并蒂莲纹。
林琰却已扶稳那截细腻腰肢,如引导初上鞍鞯的生手,在她耳畔温声指点着要领。
她起初羞得不敢抬眼,几番颠簸摇晃,倒真似初次驭马,只得紧紧依着他扶持的力道。
渐渐竟也摸得些门道,能随着他的指引徐缓起伏,如踏着春风试走了一程小步。
更深夜重时,锦衾间又换了一番功课。
林琰从后拥住她,气息拂过耳畔:“还有一术,与养生导引相关,仿若西域传来的瑜伽之术。”
宝钗会意,发烫的脸颊红似苹果,由着他将自己的身子如初生柳枝般,徐徐向后舒展成一个柔韧的弧度。
他紧贴着她,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如同辅正仪轨。“需得调匀气息。”
他低声引导,每一次延展和收缩都含着绵长而深稳的节奏,恰似配合着吐纳的修炼。
她渐渐觉出其中妙处,骨节如竹节般微微作响,筋脉在持续的抻展中生出奇异的热意,竟不由自主地随他沉入那悠长安稳的韵律里,如舟行于平湖,唯见月光随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事毕,林琰仍有一搭没一搭抚着她汗湿的背脊,低声笑道:“薛女史这两门功课,倒是进益神速。”
宝钗耳根绯红,翻身躲进他怀中,只作不闻。帐外红烛又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融进这满室暖雾氤氲。
上元繁华渐次沉淀。远处鳌山灯璀璨依旧,映着残雪微光。乾清宫的灯烛终是熄了,唯余坤宁宫一室宁谧温暖,与深宫中悄然铺开的、关乎未来的细细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