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腊月,辽东四野皑皑,朔风砭骨。
自辽西佟尔衮大营分拨的一万八千援军,顶着寒风,沿官道向东南盘山驿急趋。
内中一万是两白旗马甲,八千为绿营步卒。领兵的梅勒章京阿克敦频频鞭马,心头如滚油煎沸。盘山驿那厢,烽火一日数举,实在耽搁不得半分。
大军行过锦州,地势渐阔。唯经三台子镇北面一片丘陵时,略见收束。
阿克敦虽遣了游骑哨探,然救兵如救火,并未真将那不甚险恶的丘壑放在意中。
他哪知,罗网已张。
先动手的,竟非楚军,亦非寻常乡勇,却是佟豪哥麾下一支精悍人马。
彼辈扮作溃散的“朝鲜义兵”,实则是反正的正蓝旗锐卒。他们熟谙地理,早于几处咽喉要地埋下杀机。
待阿克敦前锋马队踏入垓心,山坡上并无喊杀,只掠来一阵疏落慌乱的箭雨。
箭镞上缚着油浸麻絮,点燃了,恰似流星火雨,多半泼向队伍中段的粮车辎重。
“是朝鲜溃兵!散骑游勇,不足为虑!”前锋佐领啐了一口,挥刀喝令一部马甲上前驱散。
那伙假扮朝鲜兵的正蓝旗伏兵,一击即走,仓皇遁入山林深处。
他们有意将些“逃窜”的踪迹引向歧路,又丢下几面残破朝鲜旗并些粗劣兵刃,做得天衣无缝。
阿克敦得报,只道是零星滋扰,催促进军。他心中所忧,仍是盘山驿下结寨固守的楚军主力。
真正的雷霆,顷刻便至。
那最先在八旗兵跟前揭开复仇序幕的,是刘五麾下三百余人。内中多是辽东汉人军户子弟并其亲眷。
为首的是刘五与他两个侄女——十八的英子,方满十七的小环。两家比邻而居,父兄皆是堡内军户。
英子爹与小环爹是过命的交情,两家孩子自小一同在马背上滚大,开得了硬弓,使得了刀矛。
去岁东虏破堡,两家人与众多乡亲奉命死守巷口,尽数战没。
等虏兵退去,英子与小环跟着刘五和乡邻冒死摸回已成尸山血海的故堡,在残垣断壁间翻找,才抢回几具勉强能辨认的亲人尸身。
小环娘的右手紧紧攥着,掰开,里面是半块为女儿备下的、染血的饴糖。
英子找到兄长时,他半边身子被压在梁下,手里还死死握着砍缺了刃的腰刀。
如今,刘五带着这两个眼神里早无稚气、只剩冰碴子般恨意的丫头,并三百个皆是家破人亡的乡亲,伏在官道东侧一片坟茔地后的枯树林里。
人人头戴靖安署武库领取、漆色犹鲜的“勇”字盔,身着老旧铁叶所扎的两裆甲。手里是楚军汰换下来的旧鸟铳同柘木弓。
“稳着……等鞑子过半……”刘五嗓音沙哑,如粗石磨砺。
英子紧抿着唇,将一支破甲箭轻轻搭上弓弦。
她的目光死死咬住一个正挥鞭抽打绿营步卒的八旗领催——那身装束,与当日冲入她家院门、一刀砍倒父亲的那人,一般无二。
小环半跪于地,手微颤着,却极稳当地将火药倾入铳管,又压实铅子。
这动作,是兄长握着她的手,在冬日的院子里一遍遍教会的。
如今,兄长和爹娘一起,躺在后山的山岗里,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此时,两白旗马甲因追击“溃兵”而略见散乱。绿营步卒拖着疲乏的步子,在官道上拖成一条漫长而松垮的队伍。
刘五猛地挥臂,低吼道:“打!”
“砰!砰!嗖——!”
鸟铳的轰鸣同箭矢的尖啸并非独奏。几乎同一刹那,丘陵南北数里之内,十几处预设阵地上,硝烟齐齐迸发!
靖安署同“复辽义勇军”筹谋已久的连环伏击,于此收网。刘五这三百人,不过是其中一环。
“杀鞑子!”英子一箭离弦。箭矢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没入那领催的咽喉。鲜血绽开,那人愕然栽落马下。
她眼也不眨,仿佛只是射穿了一个草靶,机械地又抽出一箭,这次指向一个戴着尖顶盔的骑兵。
她记得,就是这样的头盔,在堡陷那日,于火光中闪烁,捅穿了哥哥的胸膛。
小环放完一铳,铳托的后坐力撞得她瘦削的肩膀生疼,顾不得呛人的硝烟,同伙伴急急装填。铅子、火药、通条……每一步都又快又准。
她想起和哥哥比赛装填的午后,那时觉得这流程枯燥,如今却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只为把更多的铅弹,送进那些毁了她一切的禽兽身体里。
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一个半大少年捂着脖上箭杆,嗬嗬倒地,血沫喷了刘五满脸。
那少年曾怯生生地问刘五,杀了鞑子,是不是就能找回他娘的尸骨,好生安葬。
刘五眼眶迸裂,夺过少年手中滑落的鸟铳,嘶吼着又扣下悬刀。
铳口喷出的火光,映亮了他扭曲的面庞,也映亮周围无数双燃烧着同样火焰的眼睛。
他们同这些为虎作伥的绿营兵有着血海深仇,动起手来毫无余地。
在那场大火与屠杀后,亲人的白骨埋在青山的泥土里。点燃了他们的心中“复仇”的火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英子同小环跟着刘五冲上官道,鸟铳轰鸣,箭矢离弦。
她们的目光越过眼前惊慌失措的绿营兵,仿佛看到了当日那些挥刀砍向父母兄弟的八旗兵,看到了那些狞笑着劫掠的火光。
每一铳,每一箭,都不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家人,而是为了那一片无名的坟丘,为了那再也无法团聚的炊烟,为了“白骨青山”间,无数被遗忘的姓氏发出最后的、尖锐的嘶喊。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左翼丘陵后,猛地竖起一杆褪色“楚”字旗并一面“赵”字旗。
七八百名头戴同式朱漆盔、手持长枪大刀的义勇呼啸杀出,直撞向已被刘五等人打懵的绿营中段。
为首一条黑脸大汉,手持缴获的虎枪,吼声如雷:“赵铁柱在此!鞑子纳命来!”他正是此间百里内最资深的义勇头领,现下已领了朝廷的总旗衔。
几乎同时,右翼也杀出一支五六百人的队伍。半数作朝鲜义兵装束,用生硬的汉话同朝鲜语呐喊。
领头的朴禹双刀翻飞,腰间同样悬着新授的总旗腰牌。这两支主力,恰似铁钳两颚,狠狠楔入清军队列。
“结阵!绿营兵结圆阵御敌!”阿克敦在亲兵簇拥下勒马狂吼,欲稳住阵脚。
奈何时运不济。绿营步卒本就军心涣散,骤遇这四面八方扑杀,更兼身上只着单薄号衣,在冷箭铅子前伤亡狼藉。
许多绿营兵丁曾为虎作伥,手上沾满百姓鲜血,自知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只得在军官催逼下,拼命举起简陋藤牌,挥动统一配发的腰刀,背靠背聚拢,做那绝望的困兽之斗。
藤牌挡不住赵铁柱部下亡命突刺的长矛,挡不住朴禹麾下朝鲜义兵刁钻的滚地刀法,更挡不住四面八方不断袭来的铅子箭矢。
“又来了!西边也有!”“后面林子里也有旗号!”
阿克敦看得心惊肉跳。
袭击者非但未溃,反越聚越多!除赵铁柱、朴禹等大股人马,更有许多二三百、百余甚至数十人一股的汉人“义勇队”同朝鲜义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自更远隐蔽处加入战团。
他们嘶喊着“为爹娘报仇!”“还我家园!”
许多人穿着破旧棉衣,器械陈旧,可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让久经战阵的两白旗马甲也脊背生寒。
不断有新的朱漆“勇”字盔在雪原各处闪现,不断有鸟铳轰鸣自意想不到的方位炸响。
十八支或大或小的义勇队伍,在这片丘陵官道沿线,织就一张死亡罗网。
“梅勒章京!绿营兵顶不住了!伤亡太……”一个满脸是血的甲喇章京奔来,话音未断。
阿克敦极目战场,但见绿旗的圆阵早已破碎支离,被分割作无数小块,在仿佛无穷无尽的义勇冲击下哀嚎湮灭。
远处地平线上,影影绰绰,似还有人影向此蠕动。他心中那点子驰援盘山驿的念想,终被这“百姓汪洋”似的袭击浇得冰冷。
“不能再教这些尼堪拖在此处了!”他心道,“多耽搁一刻,不知还会从哪个山坳里冒出多少不要命的亡命徒!”
“传令!”阿克敦脸色铁青,声音含着压不住的暴怒同惊惶,“所有马甲,即刻向我靠拢!
能骑马的绿营,上马!骑上驮马!突围出去,丢下伤兵,丢下走不动的!”
他冰冷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藤牌后绝望抵抗的绿旗步卒,波澜不惊地补了一句:“就由他们,阻敌断后!
全军转向,全速突围,直奔盘山驿!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即刻执行。八旗兵本就轻视绿旗,此刻逃命要紧,更不留情。
能抢到马匹骡驴的绿营兵幸运儿,哭嚎着爬上牲口背,随大队狂奔。更多绿旗步卒,尤是受伤力竭的,被无情遗弃于原地。
“主子!章京大人!别丢下奴才们啊!”一个断了腿的绿营把总趴在地上,朝呼啸而过的马队伸出颤抖的手。
下一瞬,一支不知从何飞来的弩箭便钉穿他咽喉。
被抛弃的绿营残兵,绝望地举起藤牌,背靠丢弃的粮车、同伴尸首,做最后顽抗。旋即,便被汹涌而来的复仇怒潮吞没。
赵铁柱一枪挑翻那顽抗的把总,朴禹双刀砍倒两个。
英子同小环跟着刘五冲上官道,对着那些绝望的绿营兵扣动悬刀,射出箭矢。
她们眼中并无怜悯,只有大仇得报的烈焰在冰冷瞳仁里燃烧。
阿克敦带着仅存的九千多马甲,同不足三千抢到牲口的绿营残兵,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丢弃一切,在零星冷箭“送行”下,没命地向盘山驿窜去。
身后,那片素裹银妆的丘陵旷野,早被鲜血、火光同无数头戴“勇”字盔的复仇身影覆满。
沿途,小股袭扰仍未断绝。冷箭时时自路旁枯芦苇荡、废弃村落中射出,带走零星落后者的性命。
待盘山驿那低矮土墙同箭楼终于入眼,阿克敦所部,仅余九千四百余惊魂未定的八旗马甲,并不到三千名丢盔弃甲、面如土色的绿营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盘山驿方向的楚军探马,早已将援军溃败、狼狈而来的消息飞报入营。
盘山驿内,守将鄂硕见着这般狼狈不堪、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的援军,心彻底凉了半截。
援军带来的非是生力军,反是更多累赘,同那化不开的溃败惊惧之气。
盘山驿外,楚军大营。
冯紫英同石光珠并众参军围着沙盘,细析援军新败之情状与盘山驿守军之颓势。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鄂硕所恃,无非堡内近两万真虏马甲。我步卒结阵攻城时,此股锐骑必为心腹之患,定会出堡逆袭,以图冲乱我阵脚。”
陈参军以木杆重重点在盘山驿模型之上。
石光珠冷哼一声:“那就先敲掉他的爪子,再扒他的龟壳!”
冯紫英目光锐利,扫过沙盘上盘山驿外的山川地势:“陈参军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诱其精锐出城,于野地聚歼。诸公可有成算?”
几位参军相视点头,显然早有腹案。低声议了片刻,陈参军上前,手指在沙盘上几处要害虚划,声音沉缓却条理分明,将一条环环相扣的毒计娓娓道来。
冯紫英听罢,与石光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便如此行事!”石光珠一拳轻捶在案几上。
腊月十九,晨雾弥漫。
楚军大营辕门洞开,数位骑营坐营官率数千骑兵浩荡出营,蹄声如雷,径直往西北方向而去,卷起漫天雪尘,仿佛要去拦截什么,又或是要迂回抄截。
营内,却依旧旌旗密布,刁斗森严。
盘山驿箭楼上,鄂硕与惊魂未定的阿克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阿克敦面露疑色,鄂硕却阴沉着脸,未发一言。真正的压力,来自楚军已持续数日、昼夜不息的炮击与袭扰。
堡内人心惶惶,士卒眼窝深陷,再拖下去,士气崩解只在顷刻。
“不能再等了。”鄂硕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必须打出去,毁其炮阵,提振军心!”
真正的杀招,悄然布下。
楚军阵前,那些曾日夜轰鸣的红衣大炮似乎沉寂了许多,护卫的骑兵也显得稀落。
然而,在更前沿、被刻意清理出的开阔地两侧,浮雪之下,是新掘的浅壕与散兵坑;
稍后方,一片看似杂乱的弃车堆后,厚重毡布覆盖着不知名的物事。
奉命埋伏于此的铳手与矛手,口含枚、马衔环,在冻土中静静等待。
不远处,石光珠亲率的主力骑兵隐于营寨侧后,人马皆甲,无声无息。
午时刚过,盘山驿北门轰然洞开。
鄂硕一马当先,阿克敦紧随,一万五千余东虏精骑如铁流奔涌,直扑楚军阵前那看似空虚的炮垒!楚军千余“护炮”骑兵稍触即“溃”,两翼“败退”。
“南蛮骑兵主力已去!儿郎们,夺炮!”鄂硕狂喜高呼,挥军猛冲。
铁骑洪流顷刻间涌入那片致命的开阔地。马蹄雷动,雪泥翻飞,冲锋的队形在加速中自然而然地密集、收束……
就在最前锋距“炮阵”不足百步,已能看清“溃兵”慌张背影的刹那——
覆盖在弃车堆后的厚重毡布被猛然扯飞!两百余门早已装填完毕、调好射角的佛郎机炮,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炮口!
炮后浅壕中,更是瞬间跃起无数楚军铳手,火铳如林!
“放!”
凄厉的号炮炸响,压过了万马奔腾之声。
轰!轰!轰!轰——!!!
两百余门佛郎机次第怒吼,声震寰宇!喷射出的并非实心弹丸,而是密如飞蝗、覆盖面极广的霰弹!
炽热的铅铁暴雨在极近距离横扫而过,恰似无数把巨大的铁扫帚,将冲锋的骑兵队列狠狠“梳理”!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前排骑士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墙,连同战马一起碎裂、扑倒。
后方收势不及,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与硝烟中相互冲撞、践踏,乱作一团。
霰弹的硝烟尚未散尽,铳手们的齐射爆豆般响起,接着,如墙的步卒挺着雪亮刺刀开始推进、收割。
与此同时,楚军大营辕门再开,石光珠率主力骑兵如山洪泻出。
而此前“远去”的各骑营坐营官,亦如掐算好时辰般,自侧后雪原边际骤然现身,完成了对这支出城骑兵的合围!
“中计矣!”鄂硕目眦欲裂,左臂已被霰弹擦伤,鲜血淋漓。他知大势已去,此刻唯有突围。
“向我靠拢!杀回城去!”鄂硕挥刀狂吼,聚拢身边尚算完整的数百巴牙喇精锐,不顾一切向盘山驿方向冲杀。
阿克敦也想突围,却被郑大虎率队截住,王板儿自侧翼猛冲其队尾。
混战中,阿克敦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跌落马下,旋即被乱刃分尸。
突围成了溃围。东虏骑兵在楚军步骑炮联合打击下彻底崩溃,各自为战,四散奔逃。能跟着鄂硕狼狈逃回盘山驿的,十不存一。
是役,鄂硕为提振士气而冒险出城的一万五千余骑,折损大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中阵亡、被俘者逾九千。东虏盘山驿守军最核心的机动之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几近覆灭。
接下来数日,楚军依计行事,袭扰更甚。
白日炮火不息,夜间分作三班,轮番逼近城垣,鸣锣呐喊,施放冷箭火枪。
盘山驿内,剩余守军精神体力皆被逼至绝境,绝望如瘟疫蔓延。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北风呼啸。冯紫英见时机成熟,于子时三刻,下令总攻。
憋足劲的楚军步卒,在全部火炮掩护下,自多个方向同时猛攻。
此时盘山驿内兵力犹存。除鄂硕直接统率的约八九千八旗马甲,尚有近两万汉军旗步骑及约三千绿营兵。
当楚军蚁附登城、多处突入城内,惨烈巷战同白刃战随即爆发。
鄂硕指挥八旗马甲同汉军旗依托街巷、仓房节节抵抗,绿营兵亦被驱赶上前填塞战线。
双方逐屋争夺,自凌晨战至午后,尸骸枕藉,血流漂杵。楚军凭兵力、士气同火力优势,步步推进。
战至申时左右,鄂硕见外城已失,核心堡区亦难坚守,残存兵力被分割压缩,知事不可为。
他再不犹豫,下令集结所有尚能机动的约六千余两白旗马甲,及就近的数千汉军旗马甲,向东门方向发起决死冲击,意图突围。
至于大部汉军旗步卒及那三千绿营兵,则被严令“死战断后”,实则尽数抛弃于城内,陷入楚军重围。
鄂硕在亲兵死战下,终撕开一道缺口,率骑兵残部弃城而走,亡命东窜。
盘山驿,攻克。
冯紫英、石光珠踏过遍布残肢断刃的街巷,登上仍在冒烟的城楼。
目光所及,堡内四处是断壁残垣,未熄的余火,以及层层叠叠的尸首。
楚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将己方阵亡者小心拾出,而更多的,是敌我难辨、最终将被一并掩埋的遗骸。
“清点缴获,首要粮秣。”冯紫英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
数目很快呈上。除留足大军所需及随军民壮用度,余粮仍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石光珠看着清单,冷笑道:“带不走的,难道留给鞑子?”
于是,一道道命令传下。部分粮秣被分发给周边闻讯赶来、面黄肌瘦的辽民百姓。更多庞大难运的粮囤,则被泼上火油。
是夜,冲天烈火映红半边夜空,也将盘山驿这座东虏在辽南最紧要的后勤根本,连同无数血战痕迹,一并化为灰烬与焦土。
消息传至辽西佟尔衮大营,已是两日之后。盘山驿粮草尽焚、鄂硕率残部突围的讯息,如同腊月里最刺骨的寒风。
不仅刮遍了营内外每个角落,更径直钻进了每一位将领、每一位甲兵的心里。
本已紧绷的军心,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咯吱作响,裂痕自内里无可挽回地蔓延开来。
裂痕,最先在那些本就同床异梦的“盟友”间绽开。
两红旗的佟代善首先发难。他虽同佟尔衮大哥,然保存实力的念头早压过同舟共济的情分。
他不再往中军大帐议事,只遣心腹传递口信,言道所部连日鏖战,伤亡颇重,亟需整补,暗示无法承担“断后”之任。
镶蓝旗的佟尔哈朗动作更直。盘山驿陷落当日下午,其部便“依前议”向东北“调整部署”,将营垒后撤十里。
美其名曰“占据高地,稳固右翼”,实则将佟尔衮中军侧翼彻底晾在楚军兵锋之前。
探马还报,佟尔哈朗营中已开始收拾细软,驮马集结,一副随时可走的模样。
那些被强征而来的科尔沁蒙古及各部骑兵,更是骚动难安。
彼辈本为劫掠而来,今见战事不利,后勤命脉被断,早已归心似箭。
各部台吉聚在佟尔衮大营外喧嚷,话里话外皆是草原部落不惯持久攻坚,马匹需休整草场,再留下去恐生变乱,不如早返。
若非顾忌最后一点脸面同佟尔衮尚存的威严,只怕早已一哄而散。
洪承畴依旧沉默。但他麾下那支以家丁为骨干、最为精锐的三千马兵,却被看得更紧,营盘戒备莫名森严。
有细心的旗丁发现,洪部营中那些装载细软的车辆,似也提前捆扎停当了。
帐内炭火奄奄。佟尔衮独坐案前,面容在跳动的阴影下显得愈发枯槁。
他案上摊着地图,目光所及虽是山川形势,心中反复权衡掂量的,却已全是退路。
进,楚军壁垒森严,士气如虹,强攻无异送死;守,粮秣将尽,军心离散,困守唯是坐毙。
如今这局面,十几万大军聚在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轰然崩塌的危险。
“摄政王……”心腹戈什哈低声禀报着各营动向。每一条,都让帐内空气更冷一分。
佟尔衮缓缓抬手,止住话头。默然良久,他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道冰冷而疲惫的命令:“传令……全军,分批后撤。
命扎鲁特部、巴林部蒙古骑兵,并……洪承畴所部绿营步卒、汉军旗步卒甲喇,于原阵地断后,阻击追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余各旗,今夜起,依次撤出营垒,交替掩护,退往义州卫。收拢存粮,再议行止。”
这道军令,抽走了大军最后一丝凝聚的可能。被点名殿后的,皆是“外人”——摇摆的蒙古部落,消耗殆尽的绿营,及非嫡系的汉军旗步兵。
而真正的八旗核心,尤其两白旗精锐,则被置于相对安稳的序列。
撤退,在一种压抑而恐慌的气息中开始。
佟尔哈朗的镶蓝旗,几乎是“奉命”后撤的典范。动作迅捷,队形齐整,很快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雪原中。
佟代善的两红旗亦不逊色,卷旗拔营。科尔沁等部蒙古骑兵更如出笼野马,呼喝着向北奔去,只留下被指定殿后的扎鲁特、巴林等小部落骂骂咧咧,却不敢公然抗命。
楚军大营,望楼之上。
蓟辽督师林晏枢远眺着清军营垒中升起的异常烟尘,同隐隐杂乱的动向。
他放下千里镜,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笑意:“佟尔衮,终是撑不住了。想走?哪有这般容易!”
史骁翎按剑而立,眼中锐光如鹰隿:“督师,看其旗号调动,殿后的尽是杂牌。主力已开始挪窝了。”
“咬上去!”林晏枢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压上去!骑营为锋矢,步营结阵继进。
不许给他们从容脱身之机!殿后的,一口口给我吃掉!追上去的,务必撕下几块肉来!”
呜呜号角声顷刻响彻楚军大营,随即是雷鸣战鼓。
养精蓄锐多时的楚军将士,如开闸洪水汹涌出营。
众骑将一马当先,率领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率先扑向清军开始收缩的侧翼,同那些明显混乱的后队。
最先崩溃的,便是被留下送死的蒙古殿后部队。扎鲁特、巴林等部本就不愿死战,
见楚军大举压上,而八旗主力头也不回地远去,仅存斗志顷刻瓦解。
稍经接触,便发一声喊,不是冲向追兵,而是四散奔逃。或向北窜入茫茫雪原,或干脆下马请降。
楚军骑兵毫不留情,纵马追杀。雪地上很快躺满蒙古骑士的尸体,同哀鸣的战马。部分溃兵则被收编驱散。
接下来遭灭顶之灾的,是洪承畴麾下那些被遗弃的绿营步卒同汉军旗步兵。
他们器械简陋,士气低迷,被置于原地结营。眼睁睁看着友军远去,自家却要面对如墙推进的楚军步兵方阵,同两翼包抄的骑兵。
绝望的抵抗只持续了很短时辰。在楚军火炮轰击同排铳齐射下,这些步兵的阵线如同日头下的雪堆,迅速消融。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下兵器逃窜。但更多在军官驱赶下,成片倒在楚军刺刀同马蹄之下。
而洪承畴本人,早在撤退令下达之初,便已带着他那三千精心保存的马兵,混在汉军旗骑兵队伍中,迅速脱离了战场核心。
他头也不回地随着人流“转进”了,将这些步卒彻底当作弃子。
楚军一路追击,一路剿杀。东虏的撤退,很快演作一场溃退。
殿后部队被轻易粉碎,使得楚军得以持续攻击清军主力的后卫。每一次接触,都会留下满地尸骸,同丢弃的辎重。
佟尔衮虽严令各部交替掩护,然在楚军不惜代价的猛攻,同自身恐慌情绪的蔓延下,所谓的“交替”常常变作争先恐后的逃命。
落单的牛录、掉队的伤员、跑散的马匹,被楚军轻易吞噬。
这场死亡行军持续了数日。当佟尔衮终于收拢起残部,退至义州卫附近时,清点人马,心头滴血。
殿后的蒙古部落几乎损失殆尽,绿营及汉军旗步卒十不存一。
即便八旗各部,也在不断追击同混乱中减员严重。大量甲胄、兵器、粮秣遗弃于途。
更要紧的,是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骄狂之气,已被这场大雪中的溃退彻底打散。
取而代之的,是惊魂未定,同对追兵深入骨髓的恐惧。
义州卫城矮,显非久留之地。佟尔衮望着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军队,又望向前方风雪弥漫的归盛京之路,知道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头。
而楚军的大营,已再次在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缓缓立起。如同附骨之疽,又如一道缓缓合拢的闸门。
风雪愈发急了,呜咽着掠过空旷原野。卷起残留的旌旗碎片,同未干的血渍,仿佛在为这支曾经横行天下的铁骑,奏响凄凉的挽歌。
当辽左雪原上的厮杀暂告一段落,烽火讯息穿越关山,送入紫禁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小除夕。
乾清宫东暖阁。
炭火将捷报上的墨迹映得微亮,也将御案一角那份已被合上的激进手谕,投入更深的阴影。
林琰的目光,从“焚毁粮秣无数”、“毙伤俘获逾五万”、“义勇奋起,百姓景从”等字句上掠过。
捷报的墨迹在炭火映照下微微晕开,他的指尖在“义勇刘五所部,伤亡过半,刘五力战阵殁”与“盘山驿巷战,民壮协攻,死伤颇重”这几行小字上稍作停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北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恍惚间,那呜咽声里,仿佛混杂了辽左雪原上鸟铳的轰鸣、箭矢的尖啸,以及那些再也无法听闻的、关于饴糖与炊烟的微弱祈盼。
他极低地叹息了一声,散入温暖的空气里,几不可闻。
但这感慨,也只如冰面下的暗流,瞬息掠过心头。
他是皇帝,是执棋者,他的目光必须穿透具体的悲欢,落在铁与血的棋盘之上。
暖阁里侍立的阁臣与御史皆垂目屏息,只见陛下沉默片刻,便已将所有情绪敛入深潭,提笔悬腕,在那份崭新谕旨上落下力透纸背的决断:“……令将士饱暖,安稳过年。待朕至山海关,亲为诸君击鼓,再图犁庭!”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驰出京师,越过山海关,送入辽左雪原的军堡之中。
盘山驿的残火已彻底熄灭,焦黑的粮囤废墟上覆盖着新雪,仿佛一场郑重的掩埋。
楚军大营并未向前推进,反而在接收关内辎重后,更显稳固森严。
堡寨内有了烤火的暖意与炖肉的香气,伤兵得以安卧,士卒领到了赏银与新被装,围着火堆计算着家乡的年货与归期。
更东面的义州卫,佟尔衮残部在风雪中瑟缩,望着楚军日益齐整的壁垒与身后茫茫归路,一片死寂。
关内关外,烽火暂熄,然弦未松懈。辽地的风依旧刺骨,呼啸着掠过那些新旧交叠的坟茔、焦黑的粮囤废墟,以及被新雪静静覆盖的战场。
建武七年的腊月,便在这血色捷报与深宫岑寂交织的寒意中,走向尾声。
而新的、更猛烈的风雪,已在北方的天际线上积聚起沉沉的铅灰色云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