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辽西,两处战场,烽烟并举,如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东虏的命脉,更勒紧了摄政王佟尔衮的脖颈。
辽西,楚军步兵方阵如墙推进,炮火犁地。东虏中军大纛下,佟尔衮面色铁青,手中的千里镜几乎要捏碎。
楚军的沉稳与坚决,远超他预料。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镶蓝旗的佟尔哈朗所部,依旧“行动迟缓”,甚至隐隐有将他中军侧翼暴露给楚军骑兵的态势。
正当他欲再次遣使严令佟尔哈朗向前时,又一匹快马浑身浴血,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落马,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摄政王!盘山驿……盘山驿急报!
冯紫英、石光珠两军合流,兵力不下六万,已于今晨拂晓发动总攻!鄂硕将军请摄政王速发援兵!粮囤若失,辽南震动,盛京危矣!”
此言一出,中军将台上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呼啸。辽西战事正胶着,辽东粮囤又告急!
佟尔衮眼前微微一黑,强行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东南方,仿佛能透过重重山峦,看到盘山驿升起的狼烟。
“佟尔哈朗!”佟尔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若非这厮一再贻误战机,辽西战局何至于如此被动,他又何至于被两面拉扯,首尾难顾?
“传令镶蓝旗,立刻向前,接应正白旗左翼,务必抵住楚军右翼史骁翎部骑兵冲击!再敢迟延,军法从事!”
佟尔衮厉声喝道,旋即转向另一心腹,“点齐本王中军一万精骑,再……从洪承畴所部绿营中,抽调八千步卒,由你统率,即刻东进,驰援盘山驿!”
抽调中军精锐已是剜肉补疮,再动洪承畴的人,更是无奈之举。
佟尔衮深知绿营战力有限,且洪承畴此人……但他手中实在无更多生力军可调。辽西必须钉住,盘山驿更不能丢!
军令传至镶蓝旗阵中。佟尔哈朗正勒马于一处坡地,冷眼旁观前方厮杀。
听得摄政王措辞严厉的令旨,他脸上那抹惯常的讥诮略微收敛,对左右哼道:“摄政王这次是真急了。也罢,面子上的功夫得做足,免得落人口实。
传令下去,镶蓝旗的巴图鲁们,跟着本王向前!记住,跟着正白旗、镶白旗的人,一起压上去!让摄政王看看,我镶蓝旗也是能战的!”
镶蓝旗的马队这次应声而动,蹄声如雷,气势颇足。
佟尔哈朗一马当先,甚至亲自射倒了楚军阵前一名骑哨,引得本旗兵丁一阵呼啸。
然而,当真冲到与楚军骑兵交锋的前线时,镶蓝旗的锋线却巧妙地“嵌”在了正白旗与镶白旗猛攻队列的侧后方。
他们策马弯弓,箭矢如飞蝗般泼向楚军骑兵队列,重箭破甲之声不绝于耳,冲杀呐喊也丝毫不弱于人。
只是,每当楚军骑兵集群试图反冲锋,或是楚军步阵的火铳齐射如墙般推来时,冲在最前的永远是两白旗的马甲。
镶蓝旗的骑队则顺势向侧翼游走,以密集箭雨持续袭扰,待楚军火力被正面友军吸引,他们又再度压上,始终与最残酷的正面白刃战和火力中心保持着一步之遥。
在旁人看来,镶蓝旗攻势猛烈,与己方配合无间;但在明眼人如佟尔衮心中,这“一步之遥”,便是天堑。
至于洪承畴那边,接到抽调八千绿营步卒东援的命令时,他正摩挲着自己那三千多绿旗马兵的缰绳。
这三千多马兵,是他这些年经营的心血,半数以上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家丁,甲械精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摄政王有令,抽我步卒八千?”洪承畴眼皮微抬,语气平淡。
他心中雪亮,佟尔衮既要他出力,又舍不得动其八旗根本,所指的“步卒”无非是那些穿号衣的绿营兵。
那些人本就是收拢的溃兵、土匪、地痞乃至裹挟的壮丁,鱼龙混杂,消耗了也不心疼,用来填线最合适不过。
略一沉吟,他便对传令官道:“回去禀报摄政王,洪某遵命。步卒即刻点齐,交由将军统率东进。” 他答得毫不迟疑。
很快,其手下剩下的步卒也被驱赶出列,他们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与以往不同的是,队伍最前方,竟被督战队的马刀驱赶着上万衣衫褴褛、哭嚎连天的百姓!有老有少,皆是被俘的辽东汉民。
“冲!都往前冲!挡住南蛮子的铳子!”绿旗的军官在步卒队列中厉吼,而步卒们则用长矛和刀背,疯狂抽打、驱赶着前方颤抖的百姓人潮。
“楚军不放铳,你们就能活!楚军放了铳,就踩着他的尸体过去夺炮!”
楚军阵前,军官们看到这黑压压涌来的人潮,脸色骤变。
“是百姓!”“混账!洪承畴这狗贼!”
就在这百姓人墙的掩护和身后督战队的威逼下,那数千绿营步卒缩在简陋的盾车和慌乱的人群之后,向着楚军阵线蠕动。
绿营中的弓箭手和少数火铳手,开始透过人缝向楚军阵列抛射箭矢、施放冷铳。
而洪承畴那三千余绿旗马兵,则悄然在步卒两翼展开,他们并不急于冲阵。而是凭借马速,用威力颇大的大梢弓射杀那些不肯前进的百姓和绿营兵卒,以此驱赶他们填线。
楚军阵中虽有骑兵试图出击,但洪承畴的马队一见楚军骑兵上前,便迅速退到前方“炮灰”百姓之后躲避,绝不与楚军骑兵接战。
至于冲锋踏阵?这些绿营马兵本就不打算与楚军硬拼,他们的存在,主要是用箭矢威慑并射杀己方退缩者。
确保“人盾”和步卒不断向前,将这场进攻的代价,悉数转嫁到最前方的无辜百姓和后方那些“消耗品”步卒身上。
如此“精巧”而冷酷的算计,与镶蓝旗那“奋勇”却滑溜的姿态,一同落在佟尔衮眼中。
盘山驿的求援,非但未能让他得到期望中的全力支持,反而像一面镜子。
在这辽西战场的硝烟与血腥中,无比清晰地照出了他统治之下,那难以弥合的裂痕、赤裸裸的算计与各怀鬼胎的人心。
辽西战场的僵持与消耗在继续,而分兵救援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这面镜子映照出的裂痕中,激起了更剧烈的暗涌。
此刻,远在朝鲜边境附近“就食游荡”、实则接受大楚册封的正蓝旗残部,其首领佟豪哥也收到了辽西、辽东两处战报的详情。
探马将佟尔衮被迫分兵、镶蓝旗虚与委蛇、洪承畴驱民保嫡等细节一一禀明。
佟豪哥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谋士,指着羊皮地图上宁远、盘山驿,以及自己如今所在的朝鲜西北部位置。
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咱这位好叔父,这次是真的被南蛮和自家人的‘忠心’,架在火上烤了。
辽西僵持,辽东告急,内部还各怀鬼胎……好,真是天助我也!”
谋士低声道:“主子,咱们是否要趁机南下,直捣空虚?”
佟豪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冷酷而算计的笑容:“直接南下?不,那太便宜他了,也显得咱们太急。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这支‘溃军’,而是楚军真打破盘山驿,或是辽西崩盘。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更怕,让他四面楚歌,让他觉得脚下每一寸地都在裂开!”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朝鲜边境与辽东之间的地带:“让我们的人,打扮成溃兵、马匪,再‘借用’一下楚军或朝鲜义兵的旗号,去‘关照’一下从辽阳、盛京往辽西和盘山驿的粮道!
规模不用大,但要狠,要快,烧掉几个小粮囤,劫杀几队信使和辅兵就够了。
同时,把咱们‘正蓝旗忠勇之士被迫害远走,如今闻听叔父有难,愿不计前嫌,星夜驰援,只求清君侧、正朝纲’的风声,给我散出去!
散到辽西各旗,散到盛京城,散到科尔沁蒙古诸部的耳朵里去!”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我们的人,去‘关照’一下辽阳、盛京通往辽西和盘山驿的粮道。动静不必大,但要狠,要快。
另外,把风放出去——就说我正蓝旗的忠勇之士,虽远在朝鲜,听闻叔父有难,愿不计前嫌,星夜驰援,只为清君侧、正朝纲!”
谋士一怔:“主子,这是要……”
佟豪哥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佟尔衮中军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要他猜不透我是要在他背后插刀,还是想和他南边的敌人联手。
我要他睡不着觉,要他在楚军的炮火之外,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来自背后的冷风。等他被这两条战线拖得筋疲力尽、疑神疑鬼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其中的意味,身旁的谋士已全然明了。
“传令下去!”佟豪哥最后命令道,“各部继续‘就食’,但要加强哨探,马匹备好,甲胄擦亮。
这出大戏,高潮还没到呢。咱们这游离在外的孤棋,如今,倒要看看棋盘中心的执棋人,该怎么下这一步!”
盘山驿外的喊杀声与铳炮声愈发激烈,辽西冻原上的战鼓与号角也越发急促。
楚军的压力从两个方向源源不断传来,而东虏的内部,裂缝正在炮火与鲜血的浇灌下,悄然蔓延。
更致命的是,那已被宣布为叛逆、游离在外的毒刺,此刻正选择在旧疮疤上,巧妙地再撒上一把盐,并开始向四周辐射不安的涟漪。
佟尔衮立于中军大纛之下,寒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扫过前方胶着的战线,侧后方“奋勇”却滑溜的镶蓝旗,那些在楚军火力与督战队屠刀间哀嚎消逝的绿营兵与百姓。
望向东南盘山驿的方向,随即,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更远的空间,投向了朝鲜边境那一片阴影之中。
探马刚刚带来的关于“边境粮道遇袭”、“疑似佟豪哥残部活动”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比辽东的寒风更加刺骨。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立。
这寒意,不仅来自腊月的风雪,来自楚军坚不可摧的方阵,更来自镶蓝旗的“聪明”,来自洪承畴的“算计”,也来自那逆侄在远方阴影里发出的、无声而恶毒的嘲弄。他脚下那看似坚实的权力根基,在内外交攻之下,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濒临瓦解的崩裂之声。
前线的僵局与背叛,像毒蛇啃噬着他的耐心与理智。
既然战场一时难以打开,那么,或许该让另一只手早早布下的棋子,去搅动南朝的心脏了。
念及于此,他阴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座繁华的帝都。
几乎与此同时,北京城内的风波,在他这只手的远程推动下,骤然涌起。
早年间布下的暗桩虽经清洗,却未根绝。重金之下,自有掮客穿梭于茶楼酒肆、深宅后院。
户部右侍郎徐启宁的案头,在一个深夜,多了一份密函与一匣黄澄澄的金条。
密函中所述,乃是蓟镇兵员空额之疑,矛头直指总兵史骁翎,更隐约牵出其父史鼐、其上司蓟辽督师林晏枢。
附上的“证据”零散而似是而非,但对于本就与史家不甚和睦、又存了“进步”之心的徐启宁而言,已足够撩动心弦。
他未亲自出面,而是寻了在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的五弟徐启平。
徐启平动作极快,串联了数位同门、同年及一向对勋贵、外戚占据要职有所微词的科举清流官员。
次日大朝,徐启平便率众出列,言辞恳切而犀利,将“边镇虚冒兵额、空耗粮饷,恐损国本、寒将士心”之事痛切奏禀。
虽未直接点名,但蓟镇、史家、林督师,指向已昭然若揭。此番发难,声势远超预期。
徐家数代经营,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许多科举正途出身、对勋戚宗亲久掌枢要本就心存不满的官员,亦觉这是一个表明立场、敲打“幸进”的好机会,纷纷附和。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声浪不小,要求彻查的呼声渐起。一些目光隐晦地投向御座,等待天心决断。
皇帝林琰高居御座,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群臣,并未立即开口。
就在此时,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班。
他先是向御座一礼,旋即转向徐启平等人,朗声道:“徐御史及诸位同僚心系国事,忠忱可鉴。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如今辽西战事正酣,全赖前线将士用命,督师总兵运筹。
此刻仅凭些许风闻,便在朝堂之上公然质疑大将、牵扯督师,此非治国之道,实是乱国之举!
岂不知此等言论传至前线,军心若因此动摇,致使战局有失,这责任,谁人来负?又让浴血将士何以自处?”
贾雨村语如连珠,气势逼人,将自己置于“出头鸟”位置。
徐启平等人立刻将矛头对准他,斥其“混淆视听”、“包庇纵容”。
几位与史家、安国公府渊源深厚的勋贵及部分皇帝信重的臣子,随即加入战团,支持贾雨村,强调“大战之际,后方当稳”,“无实据而劾大将,是自毁长城”。
双方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一时殿内争执不下。
徐派官员咬定“奸弊不可不查,纲纪不可不肃”,帝党与勋戚官员则力主“大局为重,岂可因小失大”。
御座之上,皇帝林琰见火候已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兵额粮饷,国之大事,自当慎重。”林琰的声音不疾不徐,回荡殿中,“然,亦不可仅凭只言片语,便定边镇统帅、国之柱石罪责。
徐卿等所奏,朕知道了。着都察院、兵部,会同有司,详加核实,务求言之有物,证据确凿。
待辽西战事稍缓,再行具实奏报,朝廷自有公断。”
皇帝此言,看似将事情压下,实则定了“需确凿证据”和“战后详查”的调子,并未支持立即追查,但也未完全驳回徐启平等人,留下了转圜余地。
此时,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出列,肃容道:“陛下圣明。此等关乎重臣名誉、边镇安稳之事,岂可草率?
今日若凭风闻可定罪于史总兵、林督师,他日他人亦可如此对待殿中诸公。
长此以往,朝堂人人自危,还有谁敢为朝廷实心任事?”他目光扫过方才附议追查的一些官员,话语沉重。
不少官员闻言,神色微动,陷入沉思。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见状,适时出列打圆场,先颂圣明,再赞百官皆出于公心,最后和稀泥道:“陛下持重,路尚书所言亦是老成谋国。
眼下确应以战事为第一要务,核查之事,依陛下旨意,从长计议,细加核实为好。”
首辅、次辅相继定调,皇帝已有明确旨意,这场朝堂上的风波遂暂被压下。
然而,徐启平等人的发难,已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岂会轻易止息?
关于蓟镇兵额、关于史林二人的议论,迅速从庙堂之上,蔓延至京城的街谈巷议之中。
最敏锐的莫过于大小酒楼茶肆,这里成了流言发酵、争论爆发的最佳温床。
“会仙楼”二层雅座,一桌年轻人正争得面红耳赤。
主位上是国子监生员陈允修,他拍着桌子,激动道:“无风不起浪!蓟镇何等要紧,若真有空额贪墨,便是蠹国害民之大弊!徐御史等人风骨铮铮,敢在此时发声,方是士大夫气节!朝廷就该彻查,管他什么勋贵督师!”
他对面坐着位有功名的秀才,姓柳,闻言摇头晃脑,引经据典:“陈兄此言差矣。‘临阵疑将,兵家大忌’。
孔圣人亦云‘民无信不立’。如今大战方酣,仅凭风闻便质疑主帅,岂非自乱阵脚?
纵有小瑕,也该待战后徐徐图之,此乃老成谋国之道。我看,是有人想浑水摸鱼!”
旁边一桌,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冷眼听着。
其中一人乃是诚意伯林晦的侄孙,亦是宗室子弟,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邻桌听得清楚:“嚼舌头的蠢货!
晏枢从兄在辽东跟东虏拼命,叔祖在宗人府日夜操劳,倒让这些躲在京里的穷酸,拿些没影的事来聒噪!
不就是看我们宗亲勋贵掌着实权,挡了他们科举清流的通天路么?我呸!”
他身旁一位勋臣子弟接口,语气更冲:“就是!什么空额?前线将士血都流干了,后方倒算计起人头粮饷来了!
有本事自己去辽东看看!我看散这谣言的,不是蠢就是坏,保不齐就有东虏的细作银子在里头!”
楼下大堂,更是嘈杂。
几个京城市民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胖商人模样的唾沫横飞:“说的有鼻子有眼!
史尚书在户部,史总兵在蓟镇,这才几年功夫?父子内外,这瓜田李下的,谁能说得清?我看,空穴不来风!”
旁边一个脚夫立刻反驳:“放屁!史总兵是悍将不假,可上任也没几年。
林督师也是头次挂帅。没凭没据的,你这是给功臣泼脏水!让前方将士寒心!”
靠近柜台的一桌,一位身着半旧直裰、颇有几分儒雅之气的中年说书先生,正对围坐的茶客们侃侃而谈,声音清晰平和,却能压过些许嘈杂:“诸位,且听在下一言。
此事扑朔迷离,吾等小民,远离枢机,岂能尽知真相?然则,《左传》有云,‘师克在和不在众’。
如今强敌在北,最要紧的便是内外一心,不给敌寇可乘之机。朝廷已有明旨,战后核实,此乃稳妥持重之举。
吾等当深信朝廷法度,陛下圣明烛照,必不会使忠良蒙冤,亦不会令蠹虫逍遥。当下若以流言自扰,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公允,却将焦点引向了“大局稳定”和“信任朝廷”,周围不少客人听得点头称是。
另一角,一位被几位年轻士子围着的“名士”模样老者,捋须缓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当前,最忌纷扰。
史家父子是否清白,自有朝廷公断。可那些闻风即动、推波助澜之言,恐怕非为国谋,实藏私心。
或为搏名,或为党争,乃至…或有不可言之势力在背后,欲乱我朝堂,懈我军心呐。”
他语焉不详,却暗示质疑者动机不纯,甚至影射通敌,引得听者凛然,纷纷觉得那些嚷嚷彻查的人,着实可疑。
这时,一个拎着篮子卖香干的小贩蹭到楼梯边听了几句,插嘴道:“楼上几位少爷争啥呢?
俺不懂大道理,可俺知道,自从皇爷免了俺们街市好些杂捐,俺这香干生意都好做了。
辽东的将军俺不知道,可皇爷让俺们日子好过,俺就信皇爷!皇爷说查,那肯定得查清楚;皇爷说不急,那肯定有不急的道理!”
他这话朴实,却引得周围不少平民百姓附和。是啊,皇爷是好皇帝,这就够了。
至于远处的大官和将军们的事,朝廷自有法度。
说书先生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公允,却将焦点引向了“大局稳定”和“信任朝廷”,周围不少原本激愤或疑惑的茶客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点头称是者多了起来。
另一角,“名士”老者语焉不详,却暗示质疑者动机不纯,甚至影射通敌,引得听者凛然,交头接耳间,看向楼上那些嚷嚷彻查的士子们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与审视。
小贩朴实的话语更是引起周围不少平民百姓的附和。
渐渐地,酒楼里的声浪中,“相信朝廷”、“别自乱阵脚”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虽然争论并未停歇,但风向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偏转。
楼上楼下,争论并无结果,反而更加凸显了京城人心的分裂与纷扰。
雅座里,陈允修和柳秀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勋贵宗室子弟们则骂骂咧咧,打定主意要回家让长辈们“说道说道”。
大堂里的市民、小贩,则在各种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倾向愈发明显。
流言并未止息,争论还在继续。这座酒楼里的每一张面孔,每一种声音,都是京城这场无形战场上的微小涟漪。
坤宁宫东暖阁内,银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早春的微寒。
皇帝林琰正与皇后薛宝钗、长公主黛玉闲话,小太子林崇安静地依在母亲身边。
司书与知画安静侍立在侧,以备使唤。几上清茶氤氲,配着几样精巧的宫廷点心,气氛宁和。当值女官金鸳鸯轻手轻脚呈上靖安署的密奏,林琰接过,展阅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渐渐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看完,随手便将奏本递给身旁的黛玉:“瞧瞧,孟星魁的手脚还算利落。”
黛玉接过细看,卷中所录流言种种、靖安署处置之法、所获钱物人事关联,皆条分缕析。
她莞尔一笑,直接将奏本递回给林琰:“市井之言,光怪陆离。
孟左令以杂音混异响,以实证锁形迹,确是稳妥。只是,堵与疏之间,分寸最是难拿。”
林琰将奏本暂且放在手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侍立黛玉身后的紫鹃见状,便悄步上前,为皇帝与长公主的杯中都续上热茶。
林琰对妹妹的见解颇为赞许,目光随即温和地看向正努力坐直身子的太子:“崇儿,听到了吗?
这便是为君者时常要面对的课题。人心纷纭,念头各异,如同江河之水,其势汹汹,强堵硬截,只会蓄成更大的灾祸。
关键在于因势利导,将它引到该去的地方,或让它在不伤大体的地方宣泄。
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只要不是搞结党营私的,我们都允许他讲话,而且讲错了也不要处罚。
讲错了话可以批评,但是要用道理说服人家。说而不服怎么办?让他保留意见。
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自己也不会垮台。不让人讲话呢?那就难免有一天要垮台。”
黛玉接口笑道:“哥哥说的,便是《国语》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了。”
“正是此理。”林琰颔首,语气平和却蕴着力量,“所以,让他们说。说朝政,说边事,甚至……编排朕这个皇帝,都无妨。
但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必须有一杆自己的秤,一副不会被轻易吹偏的舵。
臣工们的奏议、民间的议论,都要听,却不可全听,更不可被其裹挟,失了自家的主见与判断。太子,可记下了?”
八岁的太子林崇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儿臣记下了。要听,要想,然后自己拿主意。”
皇后薛宝钗温柔地扶住儿子的肩膀,侍立在她身后的莺儿,目光亦关切地落在小太子身上。
皇后轻声道:“皇儿,好生记住你父皇的话。这是真正的帝王之道,亦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琰欣慰一笑,不再多言,取过朱笔。此时,司书与知画方无声上前,一人悉心研墨,一人将奏本在案上展平。
林琰流畅批示。随后,他将奏本合拢,递向一直静候在侧的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
“孟星魁查证清楚、固定好的人与事,都在这里了。证据链确凿,无可抵赖。”
林琰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明果断,“你持朕的朱批,直接移送刑科。
让刑科给事中按律‘佥签’,出具驾帖。之后该如何拿人、审结,依法度行事即可。”
“臣,领旨。”伍尽忠双手接过那本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的奏册,躬身行礼,步履稳健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殿外的光影中。司书与知画也悄然退回原处侍立。
林琰目送他离开,神色稍缓,转向黛玉笑道:“待这些细作伏法的事一登报,接下来便又要麻烦妹妹在《京师风华录》上以‘钟言’的署名,发一篇雄文以安定人心了。”
黛玉闻言,眼波流转,莞尔一笑:“那哥哥用什么赏我呢?”
林琰笑意更深,顺手从几上点心碟中拈起一块金丝虎眼糖,便塞到黛玉嘴里,笑着说:“那先赏你块糖吧,其他的,看你后续表现咯。”
黛玉含着糖,鼓了鼓脸颊,眼中笑意却盛满了暖阁。紫鹃已备好了温热的帕子,候在一旁。
暖阁内,茶香依旧。
北京城里的暗流与争论,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看似纷乱,却始终被限制在坚固的堤岸之内。
坤宁宫里的朱批,便是无声的雷霆。当锦衣亲军持驾帖按名索人,以确凿证据破门锁拿时,喧嚣的争论仿佛被骤然掐住了喉咙。
随之而来的,是《大楚日报》上案情脉络清晰的通报,以及“钟言”在《京师风华录》上那篇情理兼备、直指“大战当前,离间君臣、惑乱民心者,其心可诛”的雄文。
“流言止于公开,奸宄彰于实证。” 京城的舆论风向,在皇帝意志与强力机构的双重作用下,迅速从纷乱的猜疑,转向对“细作”与“幕后黑手”的同仇敌忾。
那些曾被煽动起来的议论,要么悄然偃旗息鼓,要么迅速转向谴责“东虏无孔不入的诡计”与“朝中不靖之徒”。
后续更猛烈的攻讦、更深入的构陷,随着关键节点的被拔除和舆论场的转向,再也无力发动。
然而,远在辽西刺骨寒风与硝烟中的佟尔衮,此刻还无从得知这一切。
他派出的信使与细作,拼死穿越封锁,所能带回的,或许仅是“流言已起,朝堂争议”这最初也最表层的“好消息”。
他枯坐于中军帐内,或焦躁地立于风雪飘摇的将台上,所期盼的,是北京城里那被他点燃的火星,能如愿燎原,烧垮楚军的后勤,烧乱南朝皇帝的阵脚……
他需要那“好消息”后续的发酵,需要朝堂上更激烈的攻讦,需要看到楚军攻势因此受挫。
然而,他注定等不到了。北京城里的暗桩在无声无息间被拔除,流言在掀起些许涟漪后,迅速被更强大的力量抚平和导引。
他投出的石子,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他期盼的回响,都未曾传来。
他能等到的,只有前线越来越急的战报,以及麾下那越来越深的、已然难以掩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