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长春宫暖阁。
林琰的目光在辽东舆图上那几道深入敌境的箭头上巡视,最后,手指重重按在盘山驿的位置。
默然良久,忽而抬头对侍立一侧的女官甄英莲道:“传旨,召工部尚书钟烈、工部左侍郎荣国公贾政、户部尚书保龄侯史鼐、兵部左侍郎裘良、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即刻觐见。”
“是。”甄英莲领命而去。
一旁正安静看书的黛玉闻声,放下书卷,侍立在侧的紫鹃便悄然上前,将她膝上滑落的薄毯理了理。
黛玉看向兄长,眼中了然。林琰对她沉声道:“冯紫英稳扎稳打是正理,然四万大军,并数万民夫,深入辽东,每日所耗粮秣、草料、军械、被服,皆是靡费甚巨。
石光珠在南线牵扯,林晏枢、史骁翎在辽西主攻,亦需海量支应。后方若有一丝纰漏,前线将士便是浴血拼杀,也难以为继。”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两步,侍墨的司书无声地将稍有凌乱的奏章理好。
林琰语气斩钉截铁:“朕反复思量,此战胜负,一半在前线将士用命,一半在后方支应无缺。今日,必得与六部敲定细务,落实到底!”
不多时,钟烈、贾政、史鼐、裘良、孟星魁五人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林琰也不叫起,只让众人站着听旨,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朕召诸位来,只为一事:大军后勤,乃性命所系,胜败之枢。
自今日起,凡涉辽东战事后勤诸务,无论巨细,皆须以头等要务待之!”
“工部,”他看向钟烈与贾政,“钟卿,贾卿,军械甲仗、筑城器械、铳炮弹药,须得足额、精良、及时。
尤是冯紫英部所用‘铁筋灰浆’,务必保供无虞。辽东苦寒,火药防潮、铳炮防冻,皆需特加关照。
另,朕闻前线报,将士行于泥泞山地,鞋履易损。
着工部即刻督造,不拘草鞋、布履,须得厚实耐穿,泥泞山地发草鞋,平原官道有布履,务使士卒足下有履,不惧跋涉!”
钟烈面色肃然,躬身道:“臣遵旨。工部已增设三条专线,日夜督造辽东所需各项。
草鞋、布履之事,臣即刻安排,必使前线士卒足下无虞。”
贾政亦忙道:“臣定当竭尽驽钝,协理钟大人办好差事,断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琰点点头,转向史鼐与裘良:“户部、兵部,乃钱粮兵马之总汇。史卿,粮秣转运,沿途仓廪,务须满储。
前线将士行军劳苦,须有肉食补充体力。朕不管你们用何法子,腌肉、肉干、活畜,必得定期足量输至军中!
辽东地广人稀,就地采买亦是常事。传朕严旨:凡大军采买物资,不拘粮草、柴薪、车马,必得按市价给足钱粮,绝不许有强取、赊欠、抑价之事!
违者,不拘军官兵卒,立斩不赦!要使辽东百姓知晓,王师是来收复故土、解民倒悬的,非是来与他们争利的!”
史鼐额角见汗,连声道:“臣明白!臣已行文沿运河、海运及陆路各转运使,定保粮道畅通。
肉食供应,已协调靖安署皇庄及北直隶诸府筹措。采买付价之事,臣即刻拟文,明发各军,并遣员巡查!”
裘良也沉声道:“兵部已行文各军,严申军纪。爱惜战马驮畜,与爱惜兵卒同是要紧。臣亦会与户部、工部协调,确保那马掌、鞍具、草料供应无缺。”
最后,林琰目光落在孟星魁身上:“靖安署,职司皇庄、营造及部分京畿协理,与户、工、兵三部交接频繁。
自即日起,于后勤转运各环节,你署须与三部紧密协理,并施行交叉核验。
工部所造军械成色、户部所发钱粮数目、兵部所领物资分派,你署皆可依例遣员核查,直奏于朕。
若有克扣、短少、以次充好、拖延误期,不拘涉及何人,准你先拿后奏!”
孟星魁深深一躬,语气平稳:“臣领旨。靖安署必恪尽职守,协同各部,为陛下看好这后勤命脉。”
“好。”林琰脸色稍缓,语气依旧凝重:“诸位,朕今日所言,并非虚文。
尔等可知,前线将士于冰天雪地中,每日行军数十里,犹要筑垒御敌。辽民义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犹自与东虏周旋拼命。
若因咱们后方短了一双鞋、少了一口粮、误了一批火药,而致将士伤亡,战事不利,朕,无颜面对浴血将士,尔等,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他顿了顿,缓缓道:“此战,关乎国运,关乎亿万生民将来是昂首做人,还是俯首为奴。望诸位卿家,实心用事,莫负朕望,莫负天下人望。”
五人齐齐躬身,声音沉凝而坚定:“臣等谨记圣训,必当竭尽心力,以保后勤无虞,不负陛下,不负前线将士,不负天下黎庶!”
“下去办差罢。”林琰挥了挥手。五人再拜,肃然退出暖阁。
待他们离去,林琰坐回椅中,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知画悄步上前,换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黛玉示意雪雁将看了一半的书收好,自己端过茶盏,轻声道:“哥哥所虑极是。这些琐细处,往往最是要紧。这般叮嘱下去,他们想必不敢怠慢。”
林琰接过茶,抿了一口,道:“但愿如此。治国用兵,最怕的便是‘上头雷声大,下头雨点小’。朕敲打得重些,他们办差时便多三分小心。”
正说着,女官金鸳鸯轻步进来,瞥了一眼在旁整理香炉的紫鹃,禀道:“陛下,长公主,忠勇伯夫人贾氏,递牌子请见,说是来谢恩的。”
林琰与黛玉对视一眼。黛玉笑道:“她倒是个有礼数的。前儿哥哥赏了她那幅《耕织图》,今儿便来谢恩了。快请进来罢。”
不多时,贾探春一身伯夫人诰命妆扮,从容入内,行礼如仪。黛玉命人看座,笑道:“三妹妹不必多礼。坐罢。”
探春谢了座,方道:“臣妇前日蒙陛下赏赐御笔《耕织图》,恩赏厚重,心下感念无已。今日特来叩谢陛下、长公主天恩。”言语恭敬,神色端方。
林琰抬眸,语气温和:“不过一幅字画,你能用在女子社学,劝导勤耕织、重本业,便是物尽其用了。你办事一贯妥当,该赏。”
他略顿,似想起一事,语气转为闲谈:“说起妥当,前番蓟镇那桩事,贾菌那孩子心细,禀报得时,很好。
说来,这事儿能传到朕耳中,也属机缘巧合。若非王板儿与巧姐通信,让贾菌偶然知晓了些首尾,怕还要多费周章。
这两个孩子,朕许久未见了,倒还通着信么?这份分隔两地仍不忘旧谊的情分,倒是难得。”
黛玉闻言,眼眸微亮,显出些好奇,含笑看向探春:“板儿那孩子憨直,信里大约多是军中见闻、保重身体的话。
只不知巧姐儿回信,都说些甚么京师趣事。三妹妹,你常在府中,可曾知晓一二?”
探春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笑道:“长公主这可问住我了。他们小辈间的书信往来,我怎好探看?年轻女孩儿家的心思,我更是无从知晓了。
只隐约听底下丫鬟们闲磕牙时提过一两句,似乎板儿信中多言辽东风物、军中同袍,巧姐儿回信则说些家常琐细、女红针黹,再便是互相嘱咐珍重罢了。”
黛玉听了,笑意更深,对探春道:“原来如此。听着倒都是踏实本分的话。既这么着,我也不多问了。
只是凤丫头向来最疼巧姐儿,对她的事难免多虑。三妹妹回去若得空,不妨从旁问问凤丫头,巧姐儿近来可好,信中可曾提及板儿在军中是否安泰,也省得她总悬心。这差事,我可就托付给三妹妹了。”
探春心领神会,忙应道:“长公主放心,这话我记下了。回去见着二嫂子,自然会问问巧姐儿的近况,也是应当的。”
林琰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道:“王板儿那孩子,从当初跟着刘姥姥进京的乡下小子,到如今在冯紫英麾下凭军功升了百户,着实争气。一晃眼,都这般大了。
朕瞧着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军中踏实进取,一个在闺中明理懂事,又自幼相识,这份情谊实属可贵。”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随意,笑道:“自然,朕只是见他们好,随口一说。
姻缘之事,最是讲究水到渠成,旁人,尤其是朕,可不好多言,更当不得真。你们听过便罢。”
黛玉抿嘴笑道:“哥哥金口玉言,自然是随口感慨。我们也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
探春面上含笑应和,心中却已了然。陛下虽说是“随口一说”、“不要当真”,但这“有情谊”、“可贵”的评语,份量已然不轻。
她暗自打算,回府后寻个机缘,定要将今日陛下夸赞板儿“争气”,以及感叹两人“有情分”、“可贵”的话,似是不经意地透与凤姐知道。
又说了一回女子社学的闲话,探春见林琰似有倦色,便知机地告退出来。
轿子出了宫门,穿过皇城喧嚷的街道,将宫阙的肃穆隔绝于帘外。待回到荣国府门前,已是府内即将掌灯的时分。
她去见了父亲贾政与嫡母王夫人。贾政刚从工部衙门回来,脸上略带疲色,精神却好。
听闻女儿得了赏赐,又知菌哥儿也蒙厚赏,捻须道:“陛下隆恩,尔等当更加勤勉效忠才是。
为父在工部,如今督办辽东军需,战靴一事尤为紧要,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兄长在户部管理粮草,也是昼夜忙碌。咱们贾家深受国恩,正当此时尽心报效。”
王夫人拉着探春的手,细细问了宫中见闻。
得知巧姐之事竟蒙圣上随口提及“般配”二字,她先是心头一跳,连念了几句佛,随后却微微皱眉,迟疑道:“这……这自然是天大的脸面,圣上金口提过,是恩典。只是……”
她压低了声音,“那板儿,如今听说只是个百户?这官爵……未免低了些。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总要门当户对才好。”
言语间,那份窃喜与嫌弃交织,矛盾重重。贾政看了王夫人一眼,神色端肃,缓缓道:“夫人不必过虑。既是陛下开了金口,无论后来如何,皆是荣耀。至于那后生,且看他自家的造化罢。
若真是块材料,将来挣出前程,也未可知。毕竟是夫人娘家的远亲,根底总是清白的。”
王夫人听了,心里稍安,又觉丈夫说得在理,便对探春道:“你回头见了你琏二嫂子,悄悄与她说一声,也叫她心里有个数。
只是万不可张扬,更不可仗着这点子话音就去强求甚么,一切……且看造化罢。”
探春一一应了。正说着,外头丫鬟报说:“琏二奶奶、芸二奶奶,还有东府蔷二奶奶、二姑娘都往这边来了,说是听说三姑娘回府,过来一处说话呢。”
如今贾母已逝,王夫人便是府中最高长辈,众人自然都聚到她这上房来。
王夫人笑道:“她们消息倒灵通。走,咱们也去前头暖阁。”
众人聚在荣禧堂后的暖阁里。王熙凤、林小红、龄官、迎春、探春等皆在,薛宝琴如今掌着家,最后才忙完琐事过来。
王熙凤脸上喜色掩不住,却又强自按捺,只笑着先道喜,又问宫中情景。
探春拣能说的说了,只道陛下仁德,体恤下情。
王熙凤便顺着叹道:“可见这治家理业,最要紧的便是这‘调度’二字。
看着各房月例、年节份例、人情往来风光,里头千头万绪,哪一处短了少了,或是调配不迭,立刻便要生出抱怨,乱了章法。”
薛宝琴如今主持中馈,性子越发沉静周全,闻言便道:“二嫂子说的是。
咱们家里,各房月例、四季衣裳、饮食嚼用,乃至庄子上的收成、铺子的出息,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分派得妥妥帖帖,定时定量,方能大家安宁。
若有一处短了,或厚此薄彼,底下人难免离心,家宅也难宁。”
龄官接口道:“正是此理。不光是分派,东西从庄子、铺子进来,到分到各房手里,这中间的路程、保管,也最是磨人。
新鲜的菜蔬怕耽搁了,贵重的衣料怕路上污损了,都得派极妥当可靠的人经手,定下规程,时时查验,方能保东西完好,如期到各位主子手上。”
迎春轻声道:“说到这个,各房领了东西去,是爱惜着用,还是随手糟蹋,结果也大不同。
就像冬衣,若是肯仔细收着,来年还能穿;若是不上心,一季就败了,终究是白费了。这持家过日子,里外都得仔细,方能长久。”
探春听着众人议论,心中有所触动,道:“所以治家之要,便在‘调配’与‘落实’四字。
调配要心中有本明白账,公平合理;落实要东西、差事都到人到位,不打折扣。这里头,用对人、记清账、勤查验,一样都少不得。”
林小红帮着管理外务,于采买支应上颇有心得,此时也道:“三姑娘说得透彻。
譬如咱们府上采办,定好了价码、数量、时辰,便要按时足额给钱,那些庄户、商贩觉得府上守信,才肯把顶好的东西送来,价钱也公道。
若总想压价赊欠,久了人心就散了,再想寻好物件、好价钱就难了。这是持家的长久根本。”
王熙凤心思其实有一半还系在巧姐那“般配”二字上,此刻勉强收神,拍手笑道:“哎哟,了不得,咱们这一屋子,倒开起‘持家经’来了。
可见这理家理事,道理都是相通的。咱们把后宅、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出岔子,让外头爷们们少些挂虑,不也是尽了心、出了力么?”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宝琴,笑道:“尤其是琴妹妹,如今担子重,里外操心,更是不易。”
薛宝琴微笑摇头:“二嫂子过誉了,不过尽本分而已。咱们能做的,便是让这家里事事妥帖,日用充足,人人安生。
这便是根基稳了。至于其他,皆是天恩,咱们只管踏实行事,谨慎持家,总是不错的。”众人皆点头称是。又闲话一阵,各自散去。
探春回到自己院落,心中犹在回味。今日这番关于“治家”的议论,虽句句不离柴米油盐、分派调度,其背后所需的计算、周全、公允与雷厉风行,何尝不是另一种“经世”之道?
她又想起父亲“且看造化”的言语,王夫人与凤姐姐那暗藏的喜忧。
她铺开纸笔,想给远在辽东的夫君写封家书。
除了报平安、诉思念,她也将家中这些琐碎而坚韧的运转,女眷们于细微处见精神的持守,以及那份关于“般配”的微妙期盼,细细写下。
这后宅之内的思量与经营,或许亦是支撑前方壁垒的一部分基石。
窗外,暮色渐合。荣国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厨房飘出饭菜香气,仆妇们有条不紊地张罗着各房晚膳。
探春望着这井然而温暖的景象,忽然想起夫君信中所描述的辽东苦寒、军旅辛劳。
手中的家书似乎沉了几分,那千里之外的厮杀,与眼前这盏暖灯下的安宁,仿佛被手中这页薄纸牵在了一起。她默默将信折好,封入函中。这封家书承载的闺阁情思与家族经营,即将由驿路送往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也正是在这建武七年的凛冽腊月,辽西与辽东两处战场,烽火同燃,将无数将士与家庭的命运卷入其中。
辽西,大凌河以南,丘陵荒野。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冻硬的土地和旌旗上。
辽阔的冻原上,战局显出沉凝而富有重压的画面。
居于战场中央的,是楚军步卒主力——四万八千名战兵,依营建制,齐整排列成十六个厚实的方阵。
这些士卒头戴鲜明的朱漆勇字盔,身穿制式的短款蓝色布面铁甲,背负牛皮双肩行军包,腿脚上紧束着醒目的白绑带。
他们手中燧发铳已然上好刺刀,雪刃成林。伴着沉重而划一的鼓点,这十六个蓝色方阵如同十六块移动的铁砧,以宽大正面,迈着稳定步伐向前推进,坚定不移地挤压着战场空间。
在其两翼,近四万楚军精骑在赵猛、史骁翎等人指挥下展开,如同为这移动的钢铁丛林披上两扇巨翼,掩护侧翼,并不断与试图袭扰的东虏游骑交锋。
在步阵后方与间隙,数百门轻重火炮次第轰鸣,将死亡铁雨泼向对面东虏大军集结处,用硝烟与烈焰为其开路。
更后方,由雷亢直接掌握的一万二千精锐预备队尚未投入,静默如山。
面对楚军步骑炮协同、步步为营的压迫,摄政王佟尔衮深知必破其势。
他令旗一挥,东虏军中最为精锐的六万马甲精骑如山洪涌出,主动迎向楚军两翼骑兵与那看似缓慢却带来窒息的步兵方阵。
双方骑兵如两股怒潮,在冻原边缘轰然对撞。交锋之前,箭矢如飞蝗互射,落入彼此队列,带起片片血花。
距离拉近后,弓矢被收起,雪亮马刀、长矛与骨朵成为主角,金铁撞击声、怒吼与惨嚎瞬间吞噬了战场一隅。
然楚军步兵蓝色方阵并未因侧翼激战而顿。在各级军官嘹亮口令与旗号指挥下,方阵依旧踏着鼓点,越过已被火炮蹂躏过的地带,持续逼近东虏本阵。
当最前方方阵进入五十步距离时,东虏阵中已能看清楚兵盔下冷峻面容与如林刺刀寒光。楚军阵中令旗再变。
“预备——”
“放!”
命令自方阵两翼向中间依次传递。以“哨”为单位的火枪兵,听从军官指挥,从方阵两端始,次第轮转齐射。
爆豆般的燧发枪声连绵成片,炽热铅弹形成一阵阵致命金属风暴,扑向东虏军阵前沿。
硝烟不断自蓝色方阵中升腾,每一次齐射都让那前进的钢铁壁垒更显狰狞。
佟尔衮坐镇中军,脸色铁青。楚军兵力雄厚,火器犀利,战法绵密凌厉,步骑炮协同如臂使指,让他倍感压力。
而镶蓝旗的佟尔哈朗所部依旧“行动迟缓”,屡屡“未能及时领会号令”,致使几次他欲针对楚军步阵薄弱处发起的骑兵穿插反击,皆因侧翼配合不力而功亏一篑。
楚军那宽大而稳定的蓝色战线,在炮火与两翼骑兵掩护下,依旧不可阻挡地缓缓压来。
辽东,盘山驿外,冯字大纛与石字将旗并立。
经近一月“结硬寨、打呆仗”,冯紫英所率四万大军,如一个浑身尖刺的铁乌龟,硬生生自群山中“碾”至盘山驿外围。
沿途留下的十余座简易军堡,成了钉在交通线上的稳固支点,既护粮道,亦隔绝零星东虏袭扰。
石光珠的两万大连镇兵马,在完成对耀州、盖州的佯攻牵制后,亦按预定方略,迅捷摆脱当面之敌,北上与冯紫英成功会师于盘山驿以南三十里。
两军合流,军势大振,总兵力已达六万,对盘山驿形成合围之势。
会师当日,冯紫英与石光珠并诸将登高远眺。
盘山驿并非坚城,更似一个超大型的、加固了的军营兼粮囤,外围有土墙、壕沟、木栅,箭楼林立,守军旗帜在寒风中抖动。
“鄂硕是佟尔衮麾下悍将,镶黄旗的骨干。这一万真虏和两万汉军旗,是块硬骨头。”
石光珠指着远处敌寨,沉声道。冯紫英放下远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下来。
我军休整两日,让将士们吃饱喝足,检点器械。两日后,拂晓,总攻。”
这两日,联军大营杀猪宰羊,米饭管饱,热汤驱寒。
王板儿跟着郑大虎,仔细擦拭自家腰刀与弓箭,又将分到的肉干小心包好。
营中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与一种饱食后的沉静力量。
那些随军义勇,也被编入辅助队伍,承担搬运、救护之责,刘五和那两名唤作英子、小环的女子,都领了差事,默默预备。
腊月十七,总攻前的黄昏。皇庄护卫营的兵士们刚完成最后一次阵地前出,奉命撤至二线,进行总攻前最后的休整与进食。
十几口大铁锅就支在离火炮阵地不远的安全处,锅下柴火噼啪,锅内浓汤翻滚。
今日的加餐格外实在——大块土豆、萝卜与整只的肥鸡一同炖煮,油脂香气混着酱香,随凛冽寒风飘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头军敲着锅沿吆喝:“快!一人一碗肉,两个鸡腿,米饭管饱!冯侯爷、石总兵有令,让咱们皇庄的儿郎们,吃饱了再战!”
王板儿所部骑兵也已下马暂歇。步兵兄弟们先领了餐食,或蹲或坐,就着渐暗的天光大口吞咽。
一名年轻的护卫兵一手端着粗陶碗,碗里是油光光的鸡腿和堆尖的米饭,另一手抓着另一个鸡腿,正啃得专注。
他脚上崭新的、厚实的底子上等布履,以及塞在腰间的备用草鞋,在沾满泥污的绑腿衬托下格外显眼。
他头上是醒目的朱漆“勇”字铁盔,身上短款红色布面铁甲在夕照下泛着暗红的光,背上的双肩布包鼓鼓囊囊,倚在腿边的簧轮铳已然装上了近三尺长的刺刀,寒芒隐现。
他吃得很快,却不见慌张,脸上甚至有种平静的满足。
周遭同伴也大抵如此,沉默,迅速地补充着体力,检点着铳刺、弹药与那双或穿在脚上、或备在腰间的坚实鞋履。
对他们大多数人而言,先前剿匪、平乱算是小战,明日攻打盘山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阵仗。
可看着身上齐整的甲胄,手里精良的铳刺,脚下舒适的鞋,以及眼前实实在在的肉饭,心里那点初临大战的紧绷,便被一种更有分量的东西压住了——那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底气,万事皆有规矩,万事皆有保障,他们只需按平日千百遍操练的那般,前进,战斗。
拂晓,炮火轰鸣过后,硝烟尚未散尽。“皇庄护卫营——前进!”
命令下达。十个红色方阵,如同十块烧红的铁砣,在弥漫的硝烟与晨雾中,向着盘山驿残破的外围工事稳步推进。
朱漆勇字盔连成一片暗红的浪潮,短款红布甲在奔跑与起伏中发出齐整的摩擦声。
他们沉默着,只是紧紧握着上了刺刀的簧轮铳,铳管下的刺刀丛林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脚下的布履或草鞋踩过满是弹坑、断戟和血污的冻土,发出沙沙的声响,步伐却异常稳固。没有嘶喊,没有混乱,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和沉重的脚步声。
初次参与此等规模攻坚的些许茫然,被严整的队列、可靠的甲械和身后强大的炮火支撑所驱散。他们知为何而战,亦清楚每一步该踏向何方。
中军处,代表总攻命令的三声号炮冲天而起,声震四野!
几乎在步兵方阵压上的同时,联军骑兵两翼齐出,试图分割东虏马甲。
王板儿此刻已翻身上马。作为百户,他身着更宜马战的长款对襟布面铁甲,甲叶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头戴一顶亮银凤翅盔,盔旗如火,双臂上额外的环铁臂甲保护着整条手臂。
他抽出马刀,刀锋前指:“跟我来!贴住他们右翼!”
郑大虎的骑兵小队就在他左侧不远,两位老兄弟无需多言,只是一个眼神交换,便默契地率领各自小队,如同两把微微岔开的尖刀,斜切向一股欲冲击步兵方阵侧翼的东虏骑兵。
箭矢开始在空中交错。东虏马甲精于骑射,破空的箭簇“嗖嗖”飞来,钉在野战工事和甲胄上,或不幸命中战马、士卒,带起闷响与惨呼。
楚军骑兵同样以小稍弓还击,箭雨虽不如东虏密集,然配合阵型与速度,亦造成不小扰攘。
双方骑兵在奔跑中不断对射,距离迅疾拉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弃弓!拔刀!”王板儿怒吼,将小稍弓挂回马鞍,右手雁翎刀扬起,左手则从得胜钩上摘下一柄短柄铁骨朵。
刹那间,金铁碰撞声、怒吼声、惨嚎声、战马嘶鸣响作一团!双方骑兵狠狠撞入彼此队列!
马刀劈砍,带起一蓬蓬血雨;骨朵砸下,传来甲胄凹陷和骨骼碎裂的可怕闷响。
王板儿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用骨朵钝头狠狠捣在对方马颈上,战马哀嘶人立,将骑士甩落。
他看也不看,纵马前冲,又与另一名镶黄旗马甲战在一处。
余光所及,郑大虎正带着他的人死死抵住另一侧,不让东虏骑兵有迂回包抄步兵方阵的机会。
两支小队虽各自为战,却始终保持着呼应,如同相互咬合的齿轮,在混乱的骑兵绞杀中,顽强维持着局部优势,为己方步兵争取着突破前沿的时机与空间。
宁远,督师行辕。几乎在盘山驿总攻开始的同时,林晏枢也接到了辽西前线赵猛、雷亢送来的战报,并夜不收冒死探得的、关于佟尔衮收到盘山驿求援后焦头烂额、甚或可能被迫分兵的情报。
“好!冯侯那边动手了,打得很是坚决!”林晏枢击掌,眼中精光闪烁。他走到巨大的辽西舆图前,手指从锦州划过,重重点在盘山驿的位置。
“佟尔衮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辽西,他退不得,一退便是溃败;
辽南,他不能不救,不救便是绝路。分兵,是他唯一的选择,亦是他最弱的一步棋!”
他猛地转身,对传令官厉声道:“再给赵猛、雷亢、史骁翎传令!咬住!给我死死咬住佟尔衮!他若分兵,就趁他兵力削弱,给我狠狠打!
他若不分兵,就继续挤压,耗死他!盘山驿的火光,便是辽西决胜的信号!
再以八百里加急,通报武安侯与石总兵,辽西我军已全力缠住敌主力,嘱其不必顾虑援敌,放手猛攻,务必速下盘山驿,焚其粮秣!”
命令如鹰隼般飞向各方战场。
辽西,楚军进兵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如巨兽的心跳,敲打着冻原。
蓝色方阵的刺刀丛林,在炮火掩护下,依旧稳定而顽固地向前碾动,逼得东虏本阵不断后缩、变形。
辽东,盘山驿的外墙在又一轮炮火中坍塌了一段。
冯紫英立于巢车上,终于放下了始终举着的远镜,沉声对传令官道:“告诉前军,可以压上去了。今日午时,我要在鄂硕的中军帐用饭。”
宁远行辕内,林晏枢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那风声中,似乎也夹杂了来自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的、遥远而沉闷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