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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运机谋辽东垒延伸,星火燎原江南波暗涌

    建武七年冬十一月,辽东半岛东南丘陵。

    鸭绿江上寒雾锁烟,朔风砭骨。冯紫英所率四万军马,恰如蛰伏巨蟒,潜行于辽东半岛东侧层峦叠嶂之间。

    行军至第三日,中军暂驻背风山谷。帐内炭火噼啪,冯紫英兀自立在舆图前,听几位参军争执。

    “……将军,当倍道兼行,直扑盘山驿!”游击将军抱拳道。

    “使不得。”老成参军驳道,“我军步卒众多,辎重繁冗。若行踪泄露,敌骑袭扰粮道,则大局危矣。当稳扎稳打为要。”

    冯紫英转面望向那面色黧黑、久在边陲游击的陈参军:“依你之见?”

    陈参军起身,手指点着舆图几处关隘:“我军优势,在人多势众,兼有民夫与‘铁筋灰浆’之利;短板,则在新卒颇多,粮道绵长。东虏骑射精良,不可不防。”

    言罢,手指重重点在山河交汇处,“故,当‘结硬寨、打呆仗’。每日行军三十里即止,择险要处扎营,以铁架灰浆一夜成堡。

    次日留兵守堡护粮,大军步步为营,缓缓推进。东虏来攻,我据堡以铳炮御之;不来,我便如石磨碾豆,终抵盘山驿。”

    几个年轻将领面呈焦躁。冯紫英却抚掌道:“此策大善!”环视众将,坦然道,“临阵决胜,非某所长。

    陛下遣诸位襄助,正为集思广益。此策以我之长,御敌之短,甚妥。传令,即依此行事!行军筑垒,一应依步兵操典行事,务求周密!”

    众将见他从谏如流,心底那点子因他“贵戚”身份而起的疑虑渐消,齐齐抱拳:“遵令!”

    军令既下,大军便以一番前所未见的气象,在敌地挪移。

    每日天光微熹即拔营,步卒护持,游骑四出。晌午过后,前锋即寻觅当晚宿营处,必是背山面水、扼守要冲的险峻之地。

    一旦勘定,五万民夫——其中多有辽民遗裔与皇庄庄丁——便默然迅捷动作起来。

    铁条铆接的丈余高墙架被扛起,底部尖桩狠狠楔入冻土。

    民夫推来独轮车,车上满载和匀的灰扑扑粉末并砂石。

    灰浆、砂石、清水于木槽中搅作粘稠泥浆,泼洒涂抹于铁骨架内外,碎石断木填入缝隙。灰浆速凝。

    不过两个时辰,一座周长数百步、墙高丈余、角带望楼的简易军堡已见轮廓。

    夜色四合时,兵卒入驻,佛郎机炮推置铳台,哨卒登楼了望。炊烟在严管下,于堡内深处袅袅而起。

    王板儿跟着郑大虎率百余骑,先行替大部队探路,突遇东虏运粮队,便前后包抄过去。

    王板儿同郑大虎仗着人马雄健,于冲锋中先发制人。所用皆是专破布面铁甲的“齐梅针”箭,隔数十步便驰射过去。

    箭镞锐利,挟啸音钻入押运队中,登时人仰马翻。他们这百人队终究历练未深,王板儿心知,此番截击正是“以战练兵”的良机。

    然则汉军旗的旗丁亦非庸懦,眼见退路被抄,逃生无望,反倒激起凶性。

    为首领催一声唿哨,余下数十骑竟不溃散,纷纷勒转马头,一面策马周旋寻掩,一面摘弓搭箭,向两侧坡上林间抛射还击。

    箭矢“飕飕”飞来,大弓重矢也自有其一番优势,当即便有几名冲得过前的骑兵中箭落马。

    “缠住了,休教走脱一个!”王板儿大喝,率队加速冲锋,欲冲散敌阵。

    郑大虎亦引左翼人马呼啸而至,双方顿时混战一团,金铁交鸣与怒喝惨呼响作一片。

    汉军旗拼死抵抗,给这场料想中的突袭,平添了几分预料之外的凶险与血色。

    幸而兵力与先机终究在王板儿一方。一番短促激斗后,押运队终是支撑不住,残存旗丁四散窜入山林。

    清点下来,缴获粮车二十余辆,马匹三十余匹,骡马数十头。

    “折了七个弟兄,带伤十余。”王板儿喘着粗气,脸上溅着血点子,望着缴获,咧嘴笑了笑,然那笑意里早没了先前松快,“粮秣不少!这帮汉奸,倒比料想的扎手些。”

    郑大虎瞧着伤员,沉声道:“见过血,抵过命,才是真练了兵。走,速速回营!”

    王板儿瞥见车上另有铁料皮革,下令:“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绝不留与鞑子!”

    正欲撤离,侧翼山林忽传来古怪螺号并爆豆般火铳声。

    “是义勇的螺号!还有鸟铳!”郑大虎脸色一变。

    “过去!”王板儿率队冲向声音来处。

    翻过山梁,只见下方河滩,三四百头戴朱漆勇字盔、身穿两裆甲的义勇军,正结成个松散圆阵,抵御着二百余东虏骑兵围攻。

    那骑兵似是蒙古附庸,绕阵驰射。义勇军阵中鸟铳零落响起,威慑有限。

    更紧要的是,他们几乎尽是步卒,外围仅有的十余“骑”大半是骡、驴,顷刻被逐开射倒。圆阵在箭雨下摇颤不已,不时有人仆地。

    “是咱们的人!被咬住了!”郑大虎眼珠发红。

    王板儿看得分明:义勇军虽有甲械,却显见乏于操练,阵型勉强维持。东虏骑兵意在消耗,待其自溃。“不可直冲。人少地狭,易被缠住。”王板儿强自定神,观察地势,回想着看过的画本里的法子,“大虎叔,你带三十人往上流去,吹号呐喊,扬起尘土,惑其耳目。

    我带余人自这高坡冲其侧后。彼等一乱,被围弟兄必向外突,里应外合!您看这办法如何?”

    “使得!”郑大虎点齐人马便去。

    片刻,河滩上流响起嘹亮号角并“杀鞑子!”的呐喊,烟尘大起。围攻骑兵一阵骚动,部分拨转马头。

    恰在此时,王板儿举刀狂吼:“随我来!救弟兄们!”七十余骑自缓坡倾泻而下,直扑敌阵侧翼!马蹄声如滚雷。

    东虏骑兵措手不及,阵脚微乱。被围义勇军眼见援兵,绝处逢生,圆阵猛然向外胀开,奋力突进。

    东虏领催见势不妙,怪啸一声,吹号撤兵,拖上尸首狂奔而去。王板儿追射一阵便勒马,穷寇莫追。

    河滩上,幸存义勇军相互搀扶,多有脱力坐倒者。王板儿瞧见人丛中有两个穿两裆甲、戴朱漆盔的女子,正与一汉子费力拖拽伤员。

    郑大虎也瞧见了,压低嗓音诧异道:“板儿,快瞧!那是俩女娃?怎也上阵了?”他嗓门洪亮,近处人都听见了。

    那身形略高、浓眉大眼的女子立时转头,叉腰道:“这位军爷,休小觑人!俺爹教鞑子害了,俺是来报仇的!杀鞑子还分男女不成?”

    旁边年纪稍轻、生得圆亮眼睛的女子也抹脸道:“正是!俺和英子姐原是辽东军户,自小摆弄刀枪。

    鞑子来时,家里男丁都战死了!”言罢对郑大虎皱了皱鼻。郑大虎瞠目。

    头领刘五大步近前,抱拳解释:“将军莫怪,她俩是俺结义兄弟的遗孤,皆是守边堡战死的好汉之后。

    弓马娴熟,胆大心细,探路、设伏、照应伤员极是得力。方才接战,箭也未放空。”

    郑大虎面上诧异化作惊叹,重新打量那俩脊背挺直的女子,咂嘴由衷道:“乖乖……真个没瞧出来。中!是这个!”翘起拇指。两女子倒有些赧然。

    刘五转向王板儿,郑重抱拳:“辽民义军什长刘五,谢过将军救命大恩!敢问将军是……”

    王板儿忙下马搀扶:“快请起!武安侯麾下,靖安署皇庄护卫营骑兵百户。同是打鞑子,自当相助!”

    刘五起身,望着王板儿身后甲胄鲜明、鞍马齐整的骑兵,再瞧瞧自家这边狼狈弟兄与死伤骡驴,眼圈泛红:“教将军见笑了……俺们都是教东虏害得家破人亡,聚在一处的。

    前些时日,靖安署吏员来联络,说旁近堡子设了武库,愿袭扰鞑子、呼应大军的,可登记领甲械。

    俺们也想争口气,可……可没马啊!就这几头骡驴……遇着鞑子大队,跑不脱,打不赢,只得结阵死扛……今日若非将军,俺们这百十号人,怕要全交代了。”身后义勇军汉子们投来感激又凄楚的目光。

    郑大虎带人回转,听了拍拍刘五肩膀:“兄弟,莫泄气!你们在此拖住鞑子,便是帮了侯爷大忙!马匹之事,缓缓图之。

    这些鞑子尸首上的物件,你们速速收拾。方才从那起汉奸处,缴了几十匹好马,分你们二十匹!”刘五与众人连声道谢。

    王板儿对刘五道:“此地不可久留。刘什长,可知近处还有多少义军?武安侯大军正于东南筑堡推进。

    可愿与我军互通声气?若能指引路径、通报敌情,便是大功。若有危难,可向大军靠拢,或举烽火为号,我军巡哨见之必援。”

    刘五激动道:“情愿!这左近山沟,似俺们这般的队伍少说十数股。

    俺们都听靖安署招呼!将军放心,俺这便遣人联络!鞑子动静,一准报信!”

    双方约下简便联络之法。王板儿令部下匀出部分箭矢伤药,留下二十匹良马,方告辞回营。

    当夜,新建军堡中,王板儿将日间遭遇禀报上去。消息迅即呈至冯紫英案头。

    冯紫英沉吟片刻,对诸将道:“辽民苦虏久矣,其心可用。

    传令各营,日后哨探若遇义勇,当竭力联络扶持,酌情接济箭矢火药,指引其袭扰敌零星粮队哨探即可。

    彼等熟知地理,正是我军耳目股肱。缴获劣马驮畜,可多分与之,增其脚力。”

    他看向舆图:“我军筑堡之策不变。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教这些义勇兄弟替咱们多争时日,多耗敌力。待兵临盘山驿,堂堂之阵,与敌决一死战!”

    几乎同时,在冯紫英部东南百里外,石光珠亲率两万大连镇步骑,攻势如荼。

    他们大张旗鼓沿官道北上,连破哨卡,兵锋直指耀州。

    辽南东虏守军惊动,急向盛京、盘山驿求援,收缩兵力欲阻这“主力”兵锋。

    而在更广阔的辽东山林莽野之间,无数股力量在靖安署有意无意串联下,如星火燎原。

    辽民结成的“复辽军”、逃出包衣的“杀奴队”,乃至不堪压榨的蒙古牧民。

    他们械甲粗陋,缺马,多人骑驴骡甚或步行,然熟悉每一处山坳小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伏击传令兵,袭击征粮队,焚掠屯庄,将东虏在辽南的根基搅得风声鹤唳。

    鸭绿江东岸,无数朝鲜义兵怀揣血仇,在官私默许下,或小股越境袭扰,或为大军充作向导。

    冯紫英的大军依旧每日行军三十里,扎营,筑堡。

    新的军堡不断出现在山隘河畔。四方的情报与零星战斗的消息,每日都会送入中军。

    王板儿的骑兵百人队,越发频繁地往来联络、救援、引导。

    他们见过衣衫褴褛目露凶光的复仇者,亦见过只剩刀枪一口气的绝望汉子。

    他们救下被追剿的义军小队,护送携情报的信使。

    一回救援后,郑大虎瞧着那些捧了分到劣马如获至宝的义勇军汉子,狠狠啐了一口,对王板儿低声道:“板儿,瞧见没?

    咱们这身行头,是皇庄赐的。而这些弟兄……有的就剩一条命,并一口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浊气。”

    王板儿望向西面,盘山驿的烽火台轮廓,似乎比前几日看得更真切了些。

    宁远行辕,林晏枢接到冯紫英“稳扎稳打、筑堡推进”及义军蜂起的详报后,对左右道:“武安侯此番,能持重纳谏,善用民力,借势而为。

    辽民思归,义士用命,此乃大势。传令辽西诸军,加强攻势,务使佟尔衮无暇南顾!”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亦在寒风中悄然铺开。

    当辽东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步步为营时, 建武七年十一月的松江府,徐家别院中却是一番暗流涌动。

    一封来自金陵门生的密信,呈于徐启泰书案。信中细述了王、谢两家在金陵如何将“留影”一事经营成日进斗金的风尚产业,附有估算流水利银数目。

    那数字,饶是徐启泰见惯金山银海,眼皮亦不禁一跳。

    他将信纸缓缓搁下,指节轻叩桌面,冷笑一声:“王崇礼、谢衡之……不声不响,倒教他们趟出一条财路。”

    先前的不屑,此刻已教实打实的银钱数目冲淡。“此等利市,岂容他两家独吞?”

    他即刻修书数封,动用了家族在北京经营多年的人脉网。

    未几,徐家亦通过隐秘渠道,弄到一批与“览胜轩”所用相类、甚或某些部件有所“精进”的新式相机,数目颇丰。

    徐家的“徐记影楼”迅疾在苏、杭、松江等根基深厚之地开张,声势不小。

    徐启泰更严令族中适龄子弟,无论嫡庶,皆须习学此术。

    金陵,谢府密室。

    “鱼儿,咬钩了。”王崇礼将密报轻轻置于烛火上,看它蜷曲成灰。

    谢衡之捻着茶盏盖儿,语气静如止水:“徐启泰贪婪成性,见利岂有不逐?他既下场,咱们布了半载的局,便可收了。”

    早在徐家行动之初,甚或更早,王、谢的触角便已悄然延展。

    他们透过几层转手,操控着金陵、苏州等地数名瞧着与家族毫无瓜葛的“泼皮”头目。

    此刻,得了指令的泼皮们开始“偶然”结识那些正习学相机、苦于无“素材”亦无“知音”的徐家支庶子弟。

    这些子弟在族中地位不高,手头拮据,却又心高气傲,急于自见。

    泼皮们摆出一副“识货行家”兼“热心掮客”面孔:

    “徐公子这光影摄取之法,着实精妙!这张‘仓廪丰实图’,瞧这谷堆的明暗,了不得!”

    “哎哟,这幅‘舟车往来图’,市井气息扑面,绝了!”

    “公子您是真真有本事的!光自家琢磨可惜了。

    这般,小的认得几位喜好风雅的商贾,就爱搜罗这等‘纪实妙品’。

    您若有闲时随手拍的好片子,不拘是家中生意场面、日常景致,只要构图佳、光影好,他们都愿出价收,一两、二两银子不等,若真有极精的,五两、十两也肯出!”

    他们出示所谓的“收藏家名录”并“定金”,言辞间极尽奉承,又担保“来历清白,绝无后患”,“不过附庸风雅,断不挪作他用”。

    更许以长契,按片计价,银钱现结。为示“公道”,还弄出些精美册子,教售卖者自家编号、略述内容并画押,美其名曰“免致混淆,方便结算”。

    于那些家境清寒、或月钱被克扣的徐家旁支子弟而言,这不啻天降横财。

    起初只拍些花鸟虫鱼、自家庭院。在泼皮们“指点”与银钱激励下,胆子渐壮,镜头始对准码头上徐家货船卸货、铺中伙计盘点、乃至族中有些头脸的管事同外来客商会谈的场景。

    泼皮们照单全收,偶也真从市井收购些常人的“佳作”掺杂其间。交易在茶楼暗室、画舫角落悄然进行,银货两讫。

    腊月,一个阴冷午后。一份加急密报送至王崇礼与谢衡之手中。

    附带的,是数张清晰颇高的照片,并一本按着红手印的登记册副本。

    照片摄处似在某临河私码头或货栈,背景可见高丽式样船只桅杆。

    画面中心,几个穿着徐家管事服饰的人,正指挥苦力自船上卸下成包货物。另一侧,堆放着些用草席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最要紧的是,在画面边缘,几个身着明显异于汉人、朝鲜人,髡发箭袖的彪形大汉,正抱臂旁观,其中一人侧脸轮廓清晰,腰间佩着的弯刀形制,与朝廷通报中描绘的东虏精锐制式极似!

    不止一张,接连数张从不同角度,摄下了装卸、交谈、乃至银钱过手的刹那。

    献上这些照片的,是徐家一个名叫徐文炳的远支子弟,其父乃徐家管理对朝鲜贸易的一名中层管事。

    徐文炳嗜赌,欠下不少印子钱,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在泼皮“重金求购能显家中‘经营有方、场面阔大’之照”诱引下,铤而走险,偷拿其父相机,混在随从里,拍下这几张他自以为能彰显“家族生意兴隆通四海”的“大作”。

    王崇礼与谢衡之就着灯光,细细审视照片上每一处细节。

    良久,王崇礼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寒芒微闪。

    谢衡之小心翼翼将照片收好,连同那本登记册副本,纳入一个内衬绒布的紫檀木匣,落了锁。

    “此刻递上去,时机未至,分量也未必足。徐家树大根深,单凭这几张‘来路不明’的照片,他大可推说是伪造、是裁赃、是子弟胡闹。”

    “正是此理。”王崇礼接口,语气森然,“须等。待辽东战事最吃紧、朝廷最痛恨资敌之时;

    待陛下需杀一儆百、彻底整肃后方之际。那时,这物件方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现下,教它好生睡着。”

    他唤来心腹管事,低声吩咐:“告知下边那些人,对徐家那些子弟,照旧收买,不拘什么,只要肯卖,咱便收。

    银钱给足,务要稳住这条线。那个徐文炳,格外‘照应’。

    所有收来的物事,连同登记原册,悉数密运回金陵,妥善收存。

    至于这几张……单独存放,除你我外,任何人不得经手。”

    管事领命而去。密室重归寂静,唯余烛火跳跃。

    王崇礼望向窗外金陵城繁华夜景,灯火璀璨,笙歌隐约。

    谢衡之摩挲着那冰冷的紫檀木匣,默然不语。王崇礼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们此刻尚不知,这紫檀木匣中的秘密,连同辽东的战报,即将一同呈递至帝国权力之巅。

    紫禁城,长春宫暖阁。最新战报送达。

    林琰细细翻阅,见冯紫英步步为营的推进,石光珠在南线的牵制,义勇军名号背后代表的血性与牺牲,以及舆图上那些如藤蔓延伸向盘山驿的、标示新军堡的黑点。

    他放下奏报,对一旁做针黹的黛玉道:“冯紫英那边,算是扎下根了。法子笨些,倒稳妥。辽民义勇,亦是意外之喜。”

    黛玉抬头,眸中含着柔和笑意,手中针线却未停:“哥哥也该略放心了。

    武安侯稳得住,林督师在辽西也顶得住。只是,苦了那些百姓将士。”

    她说话间,目光柔和地掠过正低头安静熨烫衣物的晴雯,见她近来身子似乎容易倦怠,便多留了分心。

    林琰默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正欲开口,侍立黛玉身侧的雪雁眼尖,瞥见晴雯原本拿着熨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另一手迅速掩了下口,脸色有些发白。

    雪雁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紫鹃,递了个眼色。

    此时,女官甄英莲手捧那封朱漆密封奏本,悄步而入。

    奏本规制一现,紫鹃、雪雁与晴雯即刻会意,正待如常无声敛衽退出,却见晴雯身形又是一晃,强自忍耐的闷咳声终是未能全压住,在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林琰与黛玉闻声,目光皆转了过去。黛玉放下针线,温声问道:“晴雯,可是身上不适?”

    晴雯连忙跪下,面色更白了几分,带着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回陛下,长公主,臣……臣妾失仪,只是忽然有些胸闷恶心,并无大碍……”

    黛玉已起身走近,亲自虚扶了一把,触手觉得她指尖微凉,对林琰道:“哥哥,看她脸色确是不好,莫不是近日劳累着了?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妥当。”

    林琰看了晴雯一眼,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甄英莲道:“密奏留下。先传当值太医。”

    甄英莲领命,将密奏轻放于御案一角,旋即退出传谕。

    紫鹃与雪雁已机敏地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住晴雯,让她在旁一张铺了软垫的凳子上稍坐。

    紫鹃低声道:“妹妹且宽坐,太医片刻便到。” 雪雁则悄步去换了盏更温和的热茶来,递到晴雯手中。

    林琰这才接过那密奏,用小刀挑开漆封,凝神细阅。

    暖阁内一时只闻他翻阅纸页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黛玉坐回原处,目光却在林琰凝重的面容与晴雯强忍不适的模样间轻轻流转,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线。

    待林琰阅毕,合上奏本,面沉如水。黛玉轻声询问:“哥哥,可是后方有变?”

    林琰尚未回答,太医已奉召疾步而入。请安后,便在黛玉示意下为晴雯隔帘请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刻,太医退至外间,躬身向林琰与黛玉回禀:“恭喜陛下,贺喜长公主。吴选侍之脉,如盘走珠,乃滑脉之象,应是喜脉。

    只是选侍体质稍弱,又兼冬日劳倦,心气略浮,故有晕眩呕逆之状,需得好生静养,缓调为宜。”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紫鹃与雪雁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意,忙向林琰与黛玉行礼道贺。

    晴雯本人则似懵了一瞬,方才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忙要起身谢恩,被黛玉用眼神止住。

    林琰面上沉凝之色稍缓,对太医道:“既如此,便好生开方调理,一应用物,务必精细。退下吧。”

    “臣遵旨。”太医领命而去。

    黛玉已走到晴雯身旁,亲手将她按回凳上,语气温柔而带着责备:“既有了身子,更该仔细,怎还强撑着伺候?

    紫鹃,雪雁,你们先扶晴雯回去歇着,按太医嘱咐好好照料。”

    晴雯眼中微湿,忙道:“长公主,臣妾……”

    “听话,”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下你身子最要紧。” 说罢,看向林琰。

    林琰亦开口道:“既已有孕,便安心静养。缺什么,直接回禀长公主便是。”

    晴雯这才在紫鹃、雪雁的小心搀扶下,感激涕零地行礼告退。暖阁内少了三人,似乎更空旷些,却也更加安静。

    待她们离去,林琰方对黛玉淡淡道:“后方确有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遂将岑远密奏所言,江南徐、王、谢诸家借“相机”之事暗行不轨的动向,简略说与黛玉知晓,末了道:“此刻发作,不过逮几只小虾。惊了老狐,反生枝节。”

    黛玉闻之,秀眉微蹙,随即舒展,轻轻叹了口气:“江南繁华地,终究是利字当头,迷人心窍。哥哥所虑极是,眼下确非打草惊蛇之时。”

    她见林琰眉宇间仍有沉郁,知他心系前线,又刚处置了后宫这桩意外之喜,心绪繁杂,便亲手为他续了热茶,柔声道:“晴雯有孕,亦是喜事。

    只是这消息,是否暂缓外传?眼下宫里宫外,目光还是少聚在后宫为好。”

    林琰接过茶盏,颔首道:“你想得周到。便依你,只说是她旧疾复发,需静养。一切,等盘山驿拿下再说。”

    他眼中锐光一闪而逝,复归深沉,“现下,一切皆以辽东战事为先。江南这点子魑魅魍魉,就教他们再在灯下蹦跶几日罢。”

    他重新拿起关乎冯紫英推进同义勇军情形的奏报,仔细又看一遍,对黛玉道:“前线将士用命,义民可敬可叹。

    抚恤褒奖之事,要尽快落定,教天下人,尤其是教辽东百姓知晓,朝廷记得他们的牺牲。”

    黛玉点头应下,见他似乎已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专注于前线正事,心下稍安。

    她安静坐于一旁,不再多言,只偶尔为他整理一下批阅过的奏章,或添些银炭,让暖阁内的温度始终宜人。

    林琰将批阅妥当的前线嘉奖谕旨交与内侍发下,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插曲与江南的暗流从未发生。

    他神色如常,提起朱笔,在那份靖安署密奏封皮上批了“留中。密存”四字,将其锁入内匣。

    “告知岑远,”他走回御案后,对侍立听命的甄英莲道,“他所奏之事,朕知道了。

    辽东战事正紧,一切以前方为重。江南之事,教他的人继续看着,证据收好,人盯住,但不必打草惊蛇。

    尤其是……那些照片同册子,务必收存妥当,不得有失。其余的,朕自有区处。”

    “臣遵旨。”甄英莲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

    林琰静坐片刻,指尖在舆图上盘山驿处轻叩。忽而,他似想起什么,对侍立的小沈子道:“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

    不多时,孟星魁悄步而入,躬身听命。

    林琰目光仍落于辽东舆图上,语气平淡无波,如在吩咐一桩微末琐事:“孟卿,你安排下,教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寻个由头,上个奏本。

    内容么……就弹劾徐家子弟在乡里有些横行不法、强买商铺田产之类的旧闻,要些不痛不痒、查无实据的风闻之事即可。”

    孟星魁心思电转,立时领会圣意,垂首道:“臣明白。都察院御史素有‘风闻奏事’之权,且贾右宪为人……圆通,由他出面,最是相宜。

    弹劾的度,臣会把握,定教它听来声势不小,实则伤不及徐家筋骨。”

    “嗯。”林琰微微颔首,“奏上去后,依常例发往有司议处即可。徐家那边,自然有人奔走,将事体压下。

    朕要的,便是他们觉着,这不过是寻常的官场倾轧,御史闻风而动,被他们轻松化解。

    如此,他们才会愈发觉得安稳,觉得朝中无人能动其根本,从而……更添麻痹,更肆无忌惮。”

    “陛下圣虑周详。”孟星魁道,“此事臣亲去办,定做得自然妥帖,绝不教徐家及其背后之人起疑。”

    “去罢。”林琰挥了挥手。

    待孟星魁领命而去,暖阁内重归寂静。

    黛玉见林琰眉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似乎因方才一系列决断而化去些许,重新变得沉静笃定,便也安心拿起针线,就着明亮的宫灯,细细绣着手帕上一角兰草。

    烛光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窗纱上,与林琰凝视图上的身影,构成暖阁内一幅安宁而坚实的画面。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沉沉,无星无月。暖阁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稍纵即逝的火星,旋即没入温暖的黑暗,只余一室静谧,与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