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九月初三,辽西走廊。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枯草上凝结的白霜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由佟济格统率的中路东虏大军前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终于抵近了宁远城西南五十里外,通往山海关的官道沿线。
按照惯例,也按照摄政王的严令,他们首先要“收集”足够的人口和粮秣。
一队队隶属于汉军旗和蒙军旗的游骑,像梳子一样撒向官道两侧星罗棋布的村堡。
然而,预期中驱赶着哭嚎百姓、焚烧村庄浓烟滚滚的景象并未大规模出现。
游骑们惊愕地发现,主干道附近几乎所有稍具规模的村堡,都已模样大变。
低矮的土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棱角分明、明显新筑不久的坚固墙体。
墙体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带着倾斜的角度,墙基厚重,显然经过深挖夯筑。
墙头不再是简单的女墙,而是每隔一段就凸出一个个半圆或方形的墩台,墩台上开着黑黝黝的射击孔。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关键位置的大型堡寨,墙头上赫然架设着他们曾在抚顺城下吃过苦头的风琴炮以及装填更快但更为灵活的轻型佛郎机炮。
堡墙四周,视野开阔,所有可能提供掩护的树木、土丘都被清理一空。
“妈的,南蛮子把堡子都修成刺猬了!”一个汉军旗的领催啐了一口,勒住战马,不敢靠得太近。
他派了几个胆子大的步甲抵近侦察。回报说,堡墙根还挖了深壕,插着削尖的木桩,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疑似铁蒺藜的反光。
堡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外还有一道粗大铁索控制的吊桥,如今高高悬起。
“强攻?”另一个分得领催看着那严整的防御和墙头隐约可见的人影、闪光的炮管和火铳,头皮发麻,“这得拿多少人命去填?咱们是前锋,可不是来当礌石的。”
消息很快传回中军。佟济格脸色阴沉。他亲自策马,在一处高坡上观察了几座扼守要道的“新堡”。
这些堡垒位置刁钻,彼此间距离适中,隐隐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官道及两侧旷野。显然,南朝对此早有准备,而且下了血本。
“让绿旗试试水。”佟济格冷冷下令,眼中没有丝毫温度,“选个看起来稍小、位置孤立点的堡子。
让他们驱赶昨天抓的那几十个尼堪走在前面。看看南蛮子打不打自己人,也试试这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命令下达。一队约三百人的绿营兵,驱赶着数十名从更偏远小村掠来的百姓,哭喊哀求着,被刀枪逼迫着,走向一座位于官道岔路口、规模中等的“永固堡”。
堡墙上,哨兵早已吹响了示警的竹哨。墙后,数百名乡兵和十余名派驻指导的边军军士迅速进入位置。
乡兵头目是个前卫所老兵,姓韩,左脸有一道疤。他趴在射击孔后,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
“韩头儿,前面有老百姓!”一个年轻的乡兵声音发颤。“看见那些拿刀逼着他们的杂碎没?”
韩老兵声音嘶哑,“不开铳,堡子破了,里面老小全得死!开了铳……前面那些乡亲,是被鞑子害死的!记住仇人是谁!”
绿营兵躲在百姓后面,缓慢推进,进入了百步距离。墙头一片死寂。七十步。五十步。
绿营的弓箭手开始零星放箭,钉在墙上发出笃笃声,意图挑衅和压制。
“风琴炮预备——放!”韩老兵嘶吼一声。墙头一处墩台上,四名操作手猛地用火绳点燃了“风琴炮”的引信。
“砰——砰砰砰!”一连串密集的、几乎不分先后的铳声凄厉地响起,五十根枪管依次喷吐火舌,数十枚铅弹形成一片几乎没有死角的致命铁雨,狠狠泼洒进后面绿营兵相对密集的队伍里。
人群瞬间爆开团团血雾,惨叫声取代了哭喊。被驱赶的百姓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弹幕下惊恐四散,反而冲乱了绿旗本就勉强的队形。
“佛郎机——放!”另一处铳台上的佛郎机炮发出怒吼,霰弹如暴雨般泼向冲到三十步内的绿营兵和混乱的人群。
与此同时,墙头各个射击孔喷吐出火光与白烟,簧轮铳射出的铅弹,形成一道致命的火力网。
冲在前面的绿营兵和来不及跑开的百姓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后面的绿营兵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刀枪,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任凭军官如何弹压砍杀也止不住。
试探性的攻击,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以绿营丢下近百具尸体和伤员、狼狈溃退告终。
而那“永固堡”的灰墙上,除了些许烟熏火燎的痕迹,几乎毫发无损。
吊桥依旧高悬,射击孔后沉默的守军,像是一群冷漠的岩石。
佟济格在高坡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他估算了一下攻下这样一个中等堡寨的代价。
即使不计较那些“新式火器”和坚固工事带来的额外伤亡,也至少需要数倍兵力。
这还要花费大量时间,消耗海量的箭矢。更重要的是,要攻下它,得花不少人力去填。可眼下并没有抓到多少炮灰,拿绿营去填也不划算。
这样的堡寨沿着主干道比比皆是。一个一个啃过去?等啃到宁远城下,他的大军早就师老兵疲,粮草不济了。
“狡猾的南蛮……”佟济格咬牙。南朝显然将主要资源投入到了关键交通线的防御上,打造了一条难啃的“硬壳”地带。
“传令!”他调转马头,声音冰冷,“绕过这些硬点子!分兵,向官道南北两侧,寻找山林深处,那些偏僻的、没有新修堡垒的村落扫荡!
能抓多少抓多少,粮食、牲口、布匹,所有能用的,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记住,我们要的是能填壕沟、能消耗南蛮弹药、体力、能动摇他们军心的‘耗材’!”
“嗻!”
战争的铁蹄,于是无情地转向了防御的薄弱处。
在一条名为“野狐沟”的偏僻山坳里,散落着几个以猎户和垦荒户为主的小村落。
当东虏游骑的马蹄声和尖啸声打破山间清晨的寂静时,恐慌瞬间炸开,但随之升起的,还有血性。
“鞑子来了!抄家伙!”
铜锣被疯狂敲响,各村屯丁壮在保长、甲长声嘶力竭的呼喊下,拿着猎叉、柴刀、锄头,甚至门闩,仓促集结起来。
他们之中不乏好勇斗狠的猎户,弓马熟稔,更有一些早年逃难来的辽东汉子,对东虏怀有血海深仇。
日常打猎的鸟铳被取了下来,将火药和铅子娴熟的装填进铳管。
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进村的唯一土路两侧的矮坡、树林后设伏,用大车、石块和砍倒的树木设置了简陋的路障,甚至挖了几个浅坑。
他们的眼睛因恐惧和愤怒而发红,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但没有人转身逃跑——身后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父母妻儿。
“杀鞑子!”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怒吼,当东虏一个十余骑的小队大摇大摆进入伏击范围时,鸟铳轰鸣,弓箭、石块、标枪从两侧劈头盖脸砸下。
一个猝不及防的东虏骑兵被猎户的毒箭射中面门,惨叫着栽下马。另一个被投出的梭镖扎中肩胛,踉跄后退。
突袭取得了一些效果,造成了三四名东虏伤亡。村民们发出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呐喊,一些年轻人甚至跃出隐蔽处,挥舞着农具试图近身搏杀。
然而,他们的反击也就到此为止了。遇袭的东虏骑兵迅速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
他们本就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面对这种散乱无章、毫无阵型可言的袭击,立刻展现出恐怖的战场应对能力。
骑兵小队迅速后撤,脱离近距离接触。号角响起,更多的游骑从两侧山林中呼啸而出,并不急于冲锋,而是开始绕着村民们的埋伏圈纵马奔驰,保持距离。
“嗖嗖嗖——”破空之声凄厉响起。东虏骑兵在飞奔的马上张弓搭箭,箭矢又准又狠,从村民简陋掩体难以防护的角度射入。
一个刚刚用鸟铳打中东虏战马、正兴奋地试图装填的汉子,被一箭穿过脖颈,嗬嗬倒地。
另一个挥舞柴刀冲出来的青年,被三支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利箭同时钉穿了胸膛和腹部。
村民们试图用弓箭还击,但猎弓的杀伤力远远不及制式战弓,零星射出的箭矢对甲胄的伤害实在有限。
他们想冲出去近战,却被东虏骑兵灵巧地拉开距离,始终处于被动挨射的境地。
试图结阵,却根本无人懂得如何结阵,挤在一起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
“散开!快散开往林子里跑!”经验老到的猎户保长目眦欲裂地吼道,但为时已晚。
东虏的骑射如同精准而冷酷的屠戮表演,每一次弓弦响动,几乎都伴随着一声村民的惨叫。
不到一刻钟,伏击圈内的数十名丁壮已死伤大半,鲜血染红了黄土路和枯草。
剩余的村民勇气彻底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却又如何跑得过战马?
被东虏骑兵从后轻松追上,或用弓箭点名,或用马刀劈倒。
反抗被迅速、高效、残忍地碾碎。随后,便是对毫无反抗能力的村落的清洗。
院门被猛地踹开,木栓断裂的巨响中,三个浑身浴血、披着镶铁棉甲的身影闯了进来。
猎户父子三人背靠主屋,已无退路,眼中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跟他们拼了!”父亲低吼,手中丈二猎叉一挺,锋利的双股叉尖直指最前那名步甲的咽喉,将其逼退一步。
大儿子左臂套着一面浸过桐油、反复鞣制的厚重藤牌,右手紧握一口刃口雪亮的中长朴刀,他闷不吭声,侧步上前,用藤牌牢牢护住父亲右侧,朴刀自盾缘下如毒蛇般倏然刺出,直撩对手下腹。
小儿子年纪最轻,力气也稍弱,但他双手紧握着一柄古怪的铁器——那是用老铁根精心打制、枝杈横生的铁狼筅。他
不要命地抢上前,将铁狼筅舞得呼呼生风,无数尖锐的枝杈封死了正面大半空间,不求杀敌,只求搅乱、遮挡,为父兄创造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突如其来的、颇有章法的抵抗,让三个骄横的东虏步甲也愣了一下。
猎叉控制中距离,藤牌朴刀攻守兼备,那讨厌的铁疙瘩更是将捅刺劈砍大半搅乱。
一时之间,刀枪磕碰,火星四溅,父子三人凭着一股血气与对家宅地形的熟悉,竟将三名悍卒短暂地阻在了院中,步甲的重刀和骨朵几次都砸在了藤牌上或被狼筅枝杈带偏,发出沉闷的响声。
“嘿,这几个尼堪倒有点意思!”一名步甲格开猎叉,怪笑道,眼神却更见凶残。
他们并不急躁,如同戏耍落入陷阱的野兽,开始更有耐心地格挡、闪避,寻找这简陋阵型的破绽。
真正的杀机,来自门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布面铁甲的马甲骑兵已策马赶到院门外。
他并未下马,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院内缠斗的情形,随即从箭插中抽出一支破甲重箭,搭上他那张硬弓。弓弦响处,箭似流星。
“咄”的一声闷响!那支重箭并非射向人身,而是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大儿子手中藤牌的边缘。
桐油鞣制的藤牌极为坚韧,并未被射穿,但箭矢蕴含的巨大冲击力,让大儿子浑身剧震,左臂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中门顿时大开。
“好箭法!”院内步甲狂笑。几乎在大儿子身形晃动的同一刹那,一名步甲猛踏一步,手中厚背重刀借着冲势,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噗嗤”一声,刀锋自大儿子未能护住的小腹切入,几乎将他半个身子斜斜劈开,鲜血和内脏顿时泼洒出来。
“儿啊——!”父亲目眦欲裂,猎叉狂乱捅刺,阵型已乱。
小儿子哭喊着想用铁狼筅去砸那步甲,却被另一人用长枪格开,第三名步甲揉身抢进,铁骨朵带着恶风砸向他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门外一声弓弦响动。
“呃!”父亲一声痛哼,一支柳叶箭正中他持叉的右臂,力道虽不如重箭,却足以切开的他肌肉,让猎叉脱手。
几乎同时,另一支箭射穿了小儿子的腿肚子,他惨叫着单膝跪地,铁狼筅再也挥舞不动。
失去抵抗的父子,在步甲面前如同待宰羔羊。刀光闪过,父亲半边肩膀带着一蓬血雨飞离身体。
铁骨朵落下,跪地的小儿子戴着铁抹额的头颅遭到重创。
大儿子早已气绝,被一刀斩下首级。最后的小儿子,则被那杆长枪贯穿腹部,死死钉在了土坯院墙上,他口中涌着血沫,瞳孔开始涣散,却仍能听到,看到……
那射箭的马甲收起弓,朝着院内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残忍与淫猥的怪笑。
三名步甲心领神会,将兵器往地上一拄,看也不看垂死的猎物和满地的鲜血,嬉笑着,大步走向传来女人惊恐哭泣声的屋内。
“娘!姐——!畜生!畜生啊!”被钉在墙上的小儿子发出微弱而凄厉的咒骂,但随即被屋内骤然响起的、更凄厉到非人的哭嚎与哀求声淹没,其间夹杂着布帛被猛烈撕裂的“刺啦”声,以及男人粗野亢奋的喘息与狂笑……
墙上的少年,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咽了气,瞪大的眼睛死死“望”着屋门。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声响平息。三名步甲一边整理着甲胄,一边说笑着从屋里走出。
片刻后,几个衣衫破烂、几乎不能蔽体、目光彻底呆滞空洞的女子,如同木偶般被他们用绳索粗暴地套住脖颈,连成一串,踉跄着拖出院门。
其中一个女子脚步虚浮,一下摔倒在血泊里,立刻被绳子勒紧脖颈拖行,在尘土和血污中留下一道歪斜的拖痕。
门外,那名马甲骑兵牵着马,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步甲将绳索另一端系在了马鞍后桥的环扣上。
“走!”马甲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马匹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绳索骤然绷紧,那一串身影在踉跄、跌倒、又被拖拽中,渐渐消失在弥漫着浓烟与血腥气的村道尽头。
只留下满院狼藉的尸骸,死寂,以及屋内那无声的、更深的黑暗。
类似的场景,在数日之内,于官道南北两侧无数个“野狐沟”般偏僻的角落里反复上演。
恐惧,混合着血腥与焦臭,如同凝实的黑云,沉甸甸地压向辽西的荒野与山峦,也飘向那些堡垒林立的“硬壳”地带。
而这股携带着死亡与奴役的寒风,并未止步于辽西。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鸭绿江畔,那些曾被天朝视为藩屏的皇庄与部族,也听到了凛冽的蹄声。
鸭绿江支流的无名河谷,同样被惨叫声与马蹄声打破宁静。
一股约两百人的东虏游骑,混杂着部分投靠的索伦猎人,如鬼魅般从北面山林窜出,扑向河谷中几个分散的、以渔猎为生的小村落。
然而,这一次的劫掠并不顺利。
“嗖!嗖嗖!”尖锐的破空声从河谷两侧的山林中响起,精准而狠辣。
几名正在村中肆虐的东虏兵应声倒地,咽喉或面门插着粗犷而锋利的箭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埋伏!结阵!”带队的领催惊怒大喝。更多的箭矢与火铳轰鸣从林中射出,袭击者熟悉地形,不断变换位置。
“杀鞑子!”一声略显青涩但充满怒气的吼声从村尾响起。约三十余骑自山坳后席卷而出,马速不快,但阵型严整,人马皆透着精悍。
为首一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黝黑少年,身穿靖安署皇庄护卫布面铁甲,头戴朱漆勇字盔,马鞍旁挂着骑弓,腰间别着簧轮短铳,正是皇庄护卫马队的王板儿。
此处正是靖安署管理的朝鲜北部玄菟皇庄中的其一处庄堡。
他身后跟随着庄中同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护卫骑兵,以及十余名闻讯赶来的朝鲜“义兵”。
“板哥儿,掠阵游射,勿要突入!”一个脸上带疤的朝鲜义兵头目急喊道。
“晓得了!”王板儿压下剧烈的心跳,摘下硬弓,搭箭上弦,高声下令:“第一队,左翼驰射,扰其侧翼!
第二队,随我右绕,抛射压制!义士兄弟们,烦请盯死他们的头目和弓手!”
命令清晰,平日严酷的骑兵操练此刻显出效果。只见两队精骑如雁翅般分开,马蹄翻飞,在河谷边缘划出两道烟尘。
他们并不硬冲,而是凭借精湛的骑术控着马速,在奔驰中张弓搭箭,一波波箭雨带着厉啸泼向试图结阵的东虏。
朝鲜义兵则如同山林的精灵,藏身岩后林隙,箭无虚发,专挑军官和弓箭手下手。
东虏没料到在此遭遇如此精锐且战法纯熟的骑兵抵抗,加之打法滑溜难缠。
他们试图用骑射驱散,对方便迅速后撤,以弓矢遥击;试图集结冲锋,侧翼与林中冷箭又至,阵型始终难以严整。
几名虏骑冒死突前,皇庄骑兵才迅疾抽出腰间簧轮短铳,在近距离上砰砰开火,将其撂倒,随即又换回角弓,继续游走射击。
“救乡亲!往南边沟里撤!”王板儿看到村中百姓连滚带爬地逃跑,高声呼喊,指挥骑队以火力压制追兵。
几个朝鲜义兵冒险冲近,连拖带拽,搀扶百姓撤离。
一番激烈缠斗,东虏丢下二十多具尸体,抢掠未成,反被死死拖住。
眼看对方战法刁钻,可能还有援军,拨什库不甘地吹响了撤退的骨哨。
残余东虏游骑带着少许抢获,狼狈退入北面山林。
王板儿牢记接应护卫之责,并未追击。他立刻下令清点伤亡,救助百姓,迅速向本方皇庄转移。
被救下的百姓惊魂未定。“多谢军爷救命之恩!”一老汉颤巍巍要跪。
王板儿连忙下马扶住,脸上发红:“老伯快起,我们是玄菟皇庄的护卫。庄子里安全,有吃的,有地方安身,快走,鞑子可能去而复返!”
一路上,王板儿紧绷着脸,脑海中回放着厮杀场面、被残害乡民的惨状、东虏兵狰狞的面孔。
胸腔里沉甸甸的愤怒,和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在疯狂生长。他知道,自己救下的只是这茫茫边陲的寥寥数十人。
“板儿哥,你刚才指挥得真稳。”一同伴小声道。
王板儿摇摇头,看向身后悲戚的百姓和北方阴沉的天空:“稳什么……只恨人少。
得快些回庄,通报警讯,加固工事。这世道,怕是要不太平很久了。”
他转向那朝鲜义兵头目,郑重拱手:“多谢诸位义士鼎力相助!若非你们熟悉地形,箭法如神,我们今日未必能讨得便宜。”
朝鲜头目生硬还礼,话语却真挚:“鞑子,是我们共同的仇敌。以后,还要一起,杀鞑子!”
两双沾染了硝烟与尘土的手用力握在一起。
宁远城头,林晏枢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代表前线捷报的标记,移向那些远离主干道、被红色箭头刺穿的区域,最终落在东面边境零星的接触记认上。
他久久未语,指尖悬在一处被涂红的村落标记上方,微微发颤。
“他在积攒人质。” 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冻土开裂。
史骁翎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他盯着那片刺目的红,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督师,东虏这是逼我们出城。可若坐视不理……”
“我们眼下出不得。” 林晏枢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指尖却转向东面那些零星的简报,“但你看,有人出得,也正在出。”
他点着那些关于边境皇庄护卫和乡民自救的零星记述,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竟有一丝近乎冷酷的亮光:“民气未绝,野火自生。
我们不必代劳,却可添柴——令靖安署与朝鲜方面,设法接济联络此类抗敌之人,授以袭扰周旋之法。告诉他们,活着,拖住,便是功劳。”
他猛地转身,袍袖在昏暗中带起一阵风:“至于宁远主力,一步不许妄动。
告诉所有将士,东虏在边地做了什么,让他们看清楚,记牢了。
仇,现在只能刻在骨头上;力,都得给我死死攥在拳头里。
攥到京营的精骑来汇,攥到我们的刀足够快、马足够多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史骁翎重重抱拳,铁甲的叶片摩擦出短促的锐响,领命而去。
城头的风更紧了。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号子混着沉闷的战鼓,一声声,压着辽东早春的寒气,锤打着砖石与土地。
那声响里听不出激昂,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随着知晓了远方惨状的军报,渗入每一个垛口,每一副铁甲之下。
在更遥远的、地图上那些被红色淹没的偏僻之处,在山林与荒村之间,确有一些零星的、未被标记的灯火,在仇恨与绝望中挣扎着未被掐灭。
它们或许得到了某些难以溯源的隐秘指引,或许没有,只是自顾自地,握紧了能找到的任何铁器,将目光投向黑夜里可能传来马蹄声的方向。
盛京的秋夜,已透着刮骨的寒意。被勒令“闭门思过”的郑王佟尔哈朗府邸,一片死寂。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铁青而浮肿的脸,手边酒壶已空了大半。
侧门无声开启,心腹老奴引着一个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闪入。
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佟豪哥那张被风霜磨砺、目光锐利的脸。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愤慨。
“郑王,何以憔悴至此?”佟豪哥不请自坐,声音低沉,“镶蓝旗勇士的血,还未冷透;
您为水国立下的汗马功劳,也还在老汗王、父汗灵前摆着。
他佟尔衮,就这般急不可耐,夺你兵权,幽你于府?”
佟尔哈朗眼皮动了动,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佟豪哥向前倾身,字字如刀:“李官镇败了,是镶蓝旗儿郎不肯用命?是您指挥无方?
都不是!是他佟尔衮刚愎自用,拿咱们勇士的血肉去填南蛮的火炮!
败了,却拿您顶罪!这是要把您,把整个镶蓝旗,都踩在脚下!”
“别说了!”佟尔哈朗猛地顿杯,眼中血丝密布。
“不说,这口气就咽下了?”佟豪哥毫不退缩,语气转为辛辣的嘲讽,“郑王若疑我用心,此刻便可绑了我,送去摄政王府。
我佟豪哥敢只身潜入这盛京,踏进您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府邸,就是把命,押在了您身上,押在了镶蓝旗的骨血荣辱上!”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刺痛:“再说,如今咱们镶蓝旗是什么光景?
说是八旗贵胄,可论起实权、钱粮,怕是连他佟尔衮新编练的那些‘绿旗’尼堪都不如了!
人家洪承畴洪大人,手握数千马兵,编为绿旗,佟尔衮信赖有加,要枪给枪,要饷给饷!
为何?不就因为人家洪大人,和咱们那位深宫里的太后,‘关系匪浅’么!
他佟尔衮用绿旗来分我们的权,用汉臣来寒我们的心!
洪承畴能靠裙带坐上高台,咱们这些亲贵,难道就活该被敲骨吸髓,连祖宗的颜面都保不住了吗,郑王?!”
“啪!” 佟尔哈朗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裂开一道细缝,残酒混着几缕血丝,从他指缝渗出。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佟豪哥见火候已到,声音放得缓而沉,带着蛊惑:“他佟尔衮做得摄政王,咱们为何做不得主?
郑王,我在盛京还有底子,旧部未散。您虽暂困于此,可镶蓝旗上下,多少老兄弟心里憋着火?只要您点头,咱们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抛出最重要的筹码:“南边,楚军即将在宁远有大动作,佟尔衮主力必被牵制。
这是千载良机!咱们合兵一处,先拿回盛京!事成之后,您我为正副,共掌水国。总好过在此,做个连自家旗丁都护不住的‘阶下囚’!”
书房内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响。
佟尔哈朗死死盯着佟豪哥,那因酒意和愤懑而浮肿的脸上,颓废醉意正被孤狼般的狠厉吞噬。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有多少把握?南边的事,确凿?”
佟豪哥眼底精光一闪:“辽西塘报不日即至,佟尔衮必调重兵。
至于把握……镶蓝旗加上我的正蓝旗,再联络那些对佟尔衮不满的宗室、对‘绿旗’心怀怨恨的权贵……盛京城,未必如铁桶。关键在于,要快!”
佟尔哈朗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寒光。
他抓起酒壶,将最后一点混着血腥气的酒浆倒进喉咙,抹了把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阴谋在盛京的暗夜里发酵。而在更北方,那佟尔衮视为予取予求之后院的苍茫林海之中,反抗的火焰,已借着春风播下的火种,开始燎原。
白山黑水之间,窝集部议事大帐里的火堆,燃烧得比以往任何一个秋天都要炽烈。
阿布凯老巫师抚摸着身上簇新的布面铁甲,这是春天时大楚使者带来的。
冰凉的铁片贴着他老迈的皮肤,却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力量。
帐中,陈列着同样来自南朝的雁翎刀、弓箭和加固皮甲。
鄂伦春大首领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比春风时更加坚定:“……东虏的捕奴队又来了!
这回,咱们不逃,不躲!”他“锵”一声抽出闪亮的雁翎刀,刀光映着眼中火焰:“天朝皇帝给了咱们名分,给了咱们刀甲,不是让咱们摆着看的!
开春时,咱们保住了部落。现在,该让东虏知道,窝集部的男人,不是他们随意抓捕的牲口!”
帐中各部头人呼吸粗重,眼中闪烁着仇恨与决绝。以往东虏来抓“阿哈”,他们只能逃入更深密的森林。现在,不同了。
“以阿布凯老人占卜的吉时为号!”鄂伦春刀指北方,“等东虏捕奴队进了老鸹岭山谷,咱们埋伏两边,用楚人给的硬弓利箭招呼他们!
杀光这些豺狼,抢了他们的马和粮食!让盛京的佟尔衮知道,他的后院,起火了!”
在库尔喀部、使犬部等众多饱受掠奴之苦的野人女真部落中,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天朝提供的关键军械,如同火种,引燃了他们胸中压抑已久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