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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王板儿辽东奋血气,菌哥儿蓟镇察胡姬

    皇庄外围管事居住区,几排齐整的砖瓦小院在黄昏中静立,与远处佃户们临时的窝棚截然不同,更衬出庄堡核心处的深宅气象。

    几缕炊烟从各家灶房烟囱稳稳升起,混着些微柴火与饭菜气息。

    王板儿拖着疲惫又兴奋的步子刚走到自家那座稍显体面、带矮墙的小院前,院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他爹王狗儿堵在门口,脸被北地风霜和人情算计刻出深纹,此刻绷得紧紧。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身上染着血污泥渍的甲胄,目光尤其停留在他腰间——那里用草绳粗略拴着几颗晃晃荡荡的狰狞物事。

    这目光停留了片刻,眼神里的光复杂地闪了闪,随即被更浓的怀疑和怒气盖过。

    “还知道回来?”王狗儿压着嗓子,一把将他拽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院里地方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能耐不小啊你?”

    王板儿一愣,梗着脖子:“爹,我真没胡闹,我……”

    “没胡闹?”王狗儿打断他,抄起倚在墙边的短棍虚点着地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儿子脸上,“晌午就听那几个跟你跑出去的小子回来说,你们碰上了鞑子游骑,还交了手,说你勇得很,砍了鞑子脑袋?

    老子听了心里就直打鼓!那是鞑子!是杀人不眨眼的东虏骑兵!就凭你们几个庄子里的护庄小子,能砍了他们的脑袋?你当你爹是三岁孩儿,由着你吹破大天?”

    王板儿脸上发烫,又急又委屈,一把将腰上拴着的那串沉甸甸、血糊糊的东西解下来,往地上一顿:“我没吹牛!爹您看!这就是凭证!

    鞑子都杀到临近河谷了,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那些逃难的乡亲哭天抢地,咱们练了这么多年,碰上了,难道能当没看见扭头跑吗?”

    那几颗经过初步处理但仍显可怖的首级滚落地上,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扎眼,浓重的血腥气和土腥味弥散开来。

    王狗儿的话头戛然而止,他瞳孔微缩,上前两步,用短棍小心拨弄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金钱鼠尾的发式和狰狞面目。

    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后怕和难以置信取代。他当然认得,这不是能作假的东西。

    “你!”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倔强又带着点证明了自己后的神情,喉咙哽了哽,扬起的棍子终是没落下去,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火气,“你个混账东西!

    你就为了证明你不是吹牛,就敢拎着这玩意跑回来?还……还真让你弄着了?”

    他喘了口粗气,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子鼻尖,但语气已从纯粹的质疑转向惊怒交加的后怕,“板儿,你给老子记清楚喽!

    咱们家,是因为你姥姥当年豁出脸皮,撞了大运,才从京郊破落户,成了皇爷庄子里的庄头!

    你爹我,是因为还算认得几个字、会拨拉两下算盘,又肯卖力气,才被上官瞧中,派来这朝鲜庄子当个管事的!咱们的根脚,是皇爷的恩典!是这庄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咱们的本分,是替皇爷看好这片地,管好这些田亩、牲口、仓廪!

    把庄子守得铁桶一般,把产出弄得足足的,这才是咱的立身之本!你倒好,带着庄子里的护卫马队,跑到十几里外去逞英雄?

    还砍了脑袋回来……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能耐是吧?你还没娶媳妇生娃,给老王家传宗接代呢!万一有个闪失……”

    王狗儿说到这,声音哽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着地上那几颗首级,眼神复杂,“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怎么对得起皇爷的恩典?”

    王板儿听着父亲从质疑到后怕的连番训斥,胸膛剧烈起伏,闷声道:“爹,我说的都是真的!

    皇爷的恩情,咱家记着,我也记着。可鞑子都杀到眼皮子底下了!

    今天他们在河谷杀人,明天说不准就探到咱庄子边上了!

    咱们碰上了,打回去,砍了犯境鞑子的脑袋,这……这难道错了?难道非得等鞑子打上门,才能动手?”

    “你!”王狗儿被儿子顶得一时语塞,看着地上那扎眼的“战利品”,又看看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语气复杂。

    “你个犟种……跟你娘一个脾气。”他走近两步,用脚把首级往旁边拨了拨,仔细打量儿子:“没受伤吧?”

    “没有,就是胳膊有点酸,抡刀抡的。”

    “嗯……”王狗儿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脸上那点市侩的精明和庄头的盘算气又慢慢回来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儿子,语气郑重了些:“板儿,爹知道你心里有火,有血性。这没错。咱们老王家的人,不是孬种。”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可凡事也分个里外轻重!咱们的本分,先得是对得起这份皇粮,对得起这身骨头!

    真要到了鞑子打庄子的那一天,爹第一个拿刀上墙头,没二话!可主动跑到庄子外头去寻战……唉!”

    王板儿听着,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没去寻战,是撞上了,不能不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砍了脑袋回来,也是想让爹您知道,儿子没给您丢人,没给皇爷抹黑。”

    王狗儿看他样子,又看看地上那几颗首级,摆摆手,神情缓和了些:“行了,这事……唉,先搁下。你这趟……虽然莽撞,但总算没丢人。”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这东西,虽然是祸患由头,可也是好东西。

    鞑子脑袋,在边军那里是实打实的军功。咱们虽说是皇庄护卫,但规矩是通的,尤其是对付犯境鞑子。

    爹明天就去找靖安署来的章主事,他管着咱们这片的皇庄护卫联络犒赏事宜。

    你这事,得报上去,该有的赏赐,该记的功劳,一样不能少!这可是你拿命搏来的。”

    王板儿一愣,抬头看着父亲瞬间变得热切和盘算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他砍下这些,最初更多是一股血气和对父亲可能不信的较劲,没想那么多赏赐功劳。“爹,我不用……”

    “什么不用?”王狗儿眼一瞪,“这是规矩!也是你该得的!

    有了这实实在在的功劳,上官才能知道你王板儿不是只会说大话,是真敢拼杀的汉子!

    将来……或许真有个出身。总比一辈子只在这庄子里当个护院头目强。”

    他盘算着,“章主事最重实务军功,你这证据确凿,好好说话,说不定……”

    王板儿看着父亲为自己前程精心打算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几颗引发一切的首级,那股堵在胸口的情绪更强烈了。

    他忽然想起姥姥枯瘦却温暖的手,和那些躺在炕头、对着星星念叨的话:“……心里要存着点亮堂地方,看见旁人遭了难,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爹的话,似乎和姥姥说的,不太一样。爹说的“本分”、“前程”,好像总是围着“皇爷”、“庄子”、“自家出路”打转。

    而姥姥说的“亮堂”,却像是指着更远、更大的地方,也包括那些逃难的陌生人。

    他最终没再争辩,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蹲下身,想把那些沉甸甸、血糊糊的首级重新拎起来。

    王狗儿见他听话,脸色又好看了些,转身朝正房走去,嘴里念叨着:“先进屋,洗洗,把这身血衣换了。

    这几颗……东西,先放柴房角落,拿草席盖好。明天爹带你去见章主事,该怎么说、怎么行礼,爹再细细教你。”

    王板儿提起首级,手上黏腻冰凉的触感让他很不舒服。

    他跟着父亲走向柴房,心里乱糟糟的,证明了自己的畅快似乎很短,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他起身想去舀点水擦洗,动作间,怀里一个硬硬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硌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是什么。手指有些僵硬地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包。油纸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但保存得很完好。

    他走到棚子里那张简陋的木桌旁,就着桌上如豆的油灯,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浅粉酒金笺。

    展开来,字迹是清秀端庄的闺阁体,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信不长,只是询问辽东苦寒,是否安好;提起京中菊花开了,想起旧年一起在荣国府后院看菊的时光;

    末了叮嘱“刀兵凶险,务以平安为念,善自珍重”,落款只有一个极小的“巧”字。

    这是离京前,荣国府大小姐巧姐托人辗转送出来的。

    板儿小时候随刘姥姥进荣国府走动,机缘巧合,与这位身份天差地别的大小姐有过数面之缘。

    那时,今上尚在潜邸,驾幸舅家时,看见跟在刘姥姥身后虎头虎脑的小板儿,还曾顺手抱过他,逗他叫“表叔”。

    这事儿成了王狗儿后来时常念叨的“天恩”。后来年岁渐长,见面少了,但这份源自童年的、朦胧的挂念,却未曾断绝。

    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字迹,王板儿心头那股因父亲言辞而起的烦闷,忽然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冲开了一道口子。

    姥姥说,心里要存着点亮堂地方。这信里的牵挂,是亮堂的。

    河谷边那些被救百姓的眼神,朝鲜义兵粗糙的手,还有胸膛里那股想要保护什么的滚烫冲动……这些,似乎也是亮堂的。

    爹说的,守好庄子,报效皇爷,求个出身……或许没错。但王板儿看着那信笺,仿佛又看到刘姥姥慈和却坚定的眼睛。

    他觉得,爹的那套道理,像这院子,能遮风挡雨,却也憋闷;

    而姥姥说的“亮堂”,还有自己胸口这份滚烫,却像院外那片虽然寒冷、却广阔无边的天地。他轻轻将信笺按在胸口,那里心跳沉沉。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便提着精心准备的上好貂皮、鹿茸等辽东土仪,去了皇庄核心堡区内的靖安署公廨。

    章主事是靖安署派来协调、监督此片皇庄护卫并负责与朝鲜方面联络的官员,品级不高,权责却不小。

    公房里,王狗儿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将土仪奉上,口称“一点乡土糙物,不成敬意,给上官挡挡寒气”。章主事本是矜持地推脱,王狗儿便开始“顺便”说起昨日河谷之战,把自己儿子王板儿如何“奋勇当先”、“杀贼立功”的事迹描绘一番,尤其突出了斩杀真鞑四级、自身毫发无伤。

    “说到底,这都是托了皇爷的洪福,是皇恩浩荡,泽被万方,才能照拂到这小子的头上啊!”

    王狗儿脸上堆起无比感念的神色,语气愈发恳切卑微,“上官您不知道,这小子小时候在京,随他姥姥进荣国府请安,那时万岁还在潜邸,驾幸舅家,看见这孩子虎头虎脑,竟亲手抱过他,还逗他叫‘表叔’呢!

    虽是孩童戏耍,可这份天家垂怜的恩典,小人一家铭感五内,不敢或忘!

    若非心里时刻记着这份恩情,小子他一个庄户子弟,哪有这份胆气和福分去杀贼?

    他这微末寸功,实是沐浴皇恩、感念图报的结果,是皇爷恩泽照拂的明证啊!”

    这番话,从王狗儿嘴里以如此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的语气说出,听在章主事耳中,分量和意味就格外不同了。

    章主事原本公事公办的表情,果然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庄头管事,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和缓。

    “哦?竟有这等渊源?”章主事捋了捋短须,语气温和不少,“令郎乃忠良之后,沐浴天恩,更难得有此忠勇之心、杀敌之功,实为各地皇庄楷模。

    王管事放心,此事本官已知晓。护卫庄勇,主动出击,斩获真鞑,此乃大功,断不会埋没。本官自当据实呈报,为令郎,也为贵庄请功。”

    “全赖上官抬举!全赖皇恩浩荡!”王狗儿连连作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章主事的“据实呈报”,加之斩杀真鞑四级是实打实的硬功,文书往来,流程走得飞快。

    不过旬月,嘉奖令与新的告身便由靖安署转送到了皇庄。

    王板儿,因“奋勇杀贼,功绩卓着”,被特别擢升,授予了正六品百户衔。

    告身文书送到王板儿手中时,这个年轻的汉子有些发懵。

    他认得上面的字——这些年,他并未放下书本,读书习字的银钱,还是当年皇爷赏赐下来,指明给他“进学用”的。

    王狗儿喜不自胜,对着那告身文书和崭新的百户冠服,摸了又摸,眼眶发红。他张罗着要庆祝,想方设法弄了点酒肉来。

    王板儿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百户服饰,站在院外。深秋的辽东,天高云阔,寒风已带肃杀。

    他摸着冰冷而光滑的官服面料,心头却没有父亲那般纯粹的喜悦。

    夜深,屋内油灯如豆。他取来一张质朴的信笺,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最终,他落下笨拙而用力的字迹:

    “巧姐妹妹芳鉴:辽东寒重,诸事粗安,勿念。前蒙垂问,感念于心。

    近日……得授百户虚衔,冠带加身,旁人皆贺,父亦欣然。

    然板儿抚此新袍,扪心自问,困惑实多。此身所系,是皇庄田亩之责,是搏杀血火之功,亦是父辈经营算计之果。

    昔年姥姥尝教,心内存亮,见义当为,恩义非为市易。

    今刀兵起于四野,板儿每见流离惨状,胸中血气翻涌,只觉当持刀立于人前,护得一方平安,方是心安。

    然此心此念,与‘忠君守分’、‘光耀门楣’之训,常相抵牾,如坠雾中,不知路在何方。

    信笔至此,情思杂乱,妹妹在京,见识高远,若有所教,望不吝片纸。

    辽东苦寒,刀兵凶险,妹妹亦当万万珍重。板儿顿首。”

    他将信用油纸仔细包好,与那页酒金笺一同贴胸而藏。

    翌日,板儿寻了个由头,避开父亲,找到常往来庄堡与后方、转运靖安署公文杂物的一名老实驿卒,许了些散碎银两,托其将信随公文杂物车队带回,设法转递京城荣国府。

    驿卒领了差事,先往大连镇城运送公文杂物。交割完毕,便揣着信赶往镇城驿站,欲随下一班南返的驿路车马将信寄出。

    行至大连镇外围荒丘野径,忽闻唿哨箭响,竟撞上一小股东虏游骑斥候的截杀!

    押运的骑递甲卒本就不多,且多为步卒,仓促应战,死伤惨重。

    那驿卒胸口中箭,拼死滚入车底藏身,眼见是不活了。

    恰在此时,蹄声如雷,另一支队伍自斜里杀出。

    为首小将鱼鳞直身甲,头戴亮银盔,甚是勇悍,正是押运粮草至大连镇的守备贾菌。

    贾菌年少锐气,率部冲杀,片刻便将那股东虏游骑冲散驱离。

    待清扫战场、救治伤者时,兵士从车底拖出了奄奄一息的驿卒。

    驿卒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贾菌的战袍下摆,从染血的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断续道:“……信……荣国府……小姐……王百户……托……”言毕,头一歪,气绝身亡。

    贾菌一怔,展开油纸,见信封上果是“荣国府长房大小姐亲启”,落款“辽东王板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竟是自家府上!再看这驿卒惨状,贾菌面色肃然,对遗体沉声道:“兄弟放心,此信,我贾菌必亲手送到。”

    他随即下令仔细搜查战场,竟在草丛中擒得一名受伤未及逃远的东虏。

    此人悍勇,受伤被俘仍目露凶光。贾菌亲自略一审问,发现其竟通些汉话,虽生硬,却可交流。

    贾菌厉声喝问其所属、目的。此人咬紧牙关,只反复说是寻常游骑,遇粮队则劫。

    贾菌心中疑云大起:寻常游骑,如何恰好截住这并非主要粮道的靖安署公文杂物小队?

    他命人将其牢牢捆缚、严加看管,准备连同其他缴获,一并押往附近专司关押审讯要犯的李官镇军堡。

    交割停当,贾菌继续押运下一批粮草前往蓟镇。他心中已存了警惕,一路格外留心。

    蓟镇粮台,交割事宜繁琐。贾菌再次见到了靖安署派驻此地的周主事,以及那位总是温言细语、协助夫君处理文牍的朝鲜妻子金氏。

    金夫人二十五六,容貌端庄,言谈举止颇有章法,汉话更是流利,若非偶尔一丝极难察觉的口音转折,几乎与汉家女子无异。

    以往贾菌未曾在意,此次交割文书,金氏照例在一旁帮忙斟酌字句遣词。

    贾菌耳中听着,脑中却反复回响那被俘东虏生硬的汉话腔调。

    忽然,一个极其细微的发音转折——某个词语的尾音处理,如同冰锥划过耳膜!

    是了,那东虏俘虏的汉话,与这金氏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某种语调,在某个极细微的顿挫处,竟有诡谲的相似!

    那绝非寻常朝鲜人学说汉语的口音,倒像是一种更北边、更冷硬的腔调底色,被努力修饰掩盖后残留的痕迹。

    贾菌心下剧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靖安署主事的妻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交割完毕,便似随口攀谈:“周夫人汉话如此精熟,倒听不出多少朝鲜乡音,不知师从何处?可是久居辽东?”

    金氏正低头整理文书,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抬起脸,笑容温婉如常,眼波柔和:“将军过奖。

    妾身家乡在朝鲜北道,临近东虏交界之处,商旅往来混杂,口音本就有些特异,幼时又随父亲学过几天汉文,来到天朝后更是用心习练。

    或许因此,与南边的父老们口音略有些不同罢。让将军见笑了。”她语气自然,解释也合情合理。

    贾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夫人用心了。”不再多问,交割完毕便率队离开。

    然而,心中那根弦已彻底绷紧。口音之疑,加上大连镇外精准的截杀,还有这金氏身处靖安署粮台要地……这绝非巧合!

    贾菌押粮任务完成,返京复命后,便怀揣那封染血的书信,径往荣国府。

    时值十月深秋,府中草木萧疏,已有寒意。恰逢现为忠勇伯夫人的探春回门归宁,正在凤姐处说话。

    贾菌先被引去见了巧姐。

    听闻是板儿来信,又得知送信驿卒惨死、贾菌亲身救援转交,巧姐接过那带着陌生血渍和风尘的油纸包,眼圈顿时红了,郑重向贾菌道了万福:“有劳菌大哥冒险,此恩巧姐铭记。”

    贾菌忙还礼:“妹妹客气,分内之事。”他见巧姐神色激动,不便久留,便告辞出来,欲去寻管事回话。

    刚出院子,却遇见探春扶着丫鬟的手走来。探春见他从巧姐处出来,笑着打趣:“哟,这不是咱们的菌哥儿么?

    什么风把你吹到后院里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书信,劳动你亲自送来?”她与贾菌本是同族姑侄,说话便随意些。

    巧姐此时正拿着信出来,想回自己屋里细看,听见探春打趣,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将信紧紧攥在胸前,嗔道:“三姑姑最会取笑人!”一扭身,便躲进里间去了。

    探春见状,笑得更欢,用帕子掩了掩嘴。

    笑罢,方与贾菌往花厅走去,路上问起辽东见闻、差事可还顺利。

    贾菌见探春问起,知道这位三姑姑素来精明果决,见识不凡,还兼着女子社学社正一职。

    他略一思索,便屏退左右,将大连镇外遇袭、东虏俘虏蹊跷、以及在蓟镇察觉周主事之妻金氏口音可疑之事,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末了凝重道:“……三姑姑,非是侄儿多疑。那金氏解释得虽圆,但侄儿在辽东也见过些朝鲜商贾、义兵,其汉话口音与此女绝类。

    倒与那东虏俘虏……有三分说不出的暗合。此事关乎靖安署,更关乎前线粮秣转运,侄儿心中着实不安,又不敢妄言。”

    探春起初还带着笑意听着,越听神色越是肃穆,秀眉渐渐蹙紧。她于深宅中长大,却最擅从细微处洞察关节。

    贾菌所述,件件看似独立,但“靖安署主事之妻”、“可疑口音关联东虏”、“后勤小队遭精准伏击”——这几条线若串在一起,指向的便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她霍然起身,神色凛然:“菌哥儿,你此事提得万分紧要!你所疑不错,此中恐有极大奸宄!无凭无据,切不可再对旁人言。但此事关乎国朝边防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需即刻进宫!”

    探春行事果决,当即以忠勇伯夫人身份,紧急递牌子至长春宫求见长公主黛玉。

    探春不及多礼,只道一声“殿下”,便要开口。

    黛玉见她气息未匀,先抬手止住,亲自递了杯温茶过去,眼里带着些打趣:“慢些。

    什么了不得的事,把我们果决的三妹妹急得这样?先顺口气。”

    探春摇头,就着黛玉的手略饮了半口,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将贾菌所见所闻,特别是那可疑的“口音”与自己的推断,清晰而快速地禀明。

    黛玉含笑的神情,在听到“靖安署”三字时便倏然敛去。

    待探春说到“恐涉根本,牵连前线机密”,她一张俏脸瞬间失了血色,手中那杯没递出去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上,溅出些许水渍。

    “三妹妹!”黛玉冰凉的指尖一把抓住探春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意,“你可知……哥哥为策应辽事,自九月下旬以来,部分绝密辎重,正赖靖安署的通道输送!若主事枕边人即为奸细,这条线便从根子上烂了!”

    她猛地站起身,裙裾曳地:“你在此处,莫要走动。我即刻面见哥哥!”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急急向外行去,径直往养心殿方向

    房内,皇帝林琰正与几位阁臣商议宁远方向军务,气氛凝重。

    黛玉不及通传完全,已疾步而入,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哥哥!有紧急军情!于靖安署有关!”

    林琰见妹妹如此失态,心知必有大事,挥手令阁臣暂退,只令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留下。

    黛玉将探春所言,简明扼要陈述,重点强调“金氏口音疑似东虏”、“其夫掌蓟镇靖安署粮台”、“恐泄密于敌”。

    林琰听罢,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脸色铁青,眼中寒光暴射:“你说什么?靖安署蓟镇粮台主事周某之妻,是东虏细作?!”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近日部署,惊怒瞬间达到顶点,一把抓起御案上几份关于辽东的奏章,狠狠砸向已跪伏在地的孟星魁!奏章砸在孟星魁的官帽和背上,散落一地。

    林琰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指着他厉喝:“孟星魁!你好大的胆子!瞒报!漏报!请示汇报的制度被你当成了什么?摆设吗?!

    成立才几年的靖安署,竟让人钻到如此要害位置!朕就不信你署内近日毫无风声、毫无蛛丝马迹报到你这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朕三令五申,凡事有疑,必须及时奏报,落实到位!你呢?你是如何落实的?把隐患捂在手里,直到酿成塌天之祸吗?!

    史骁翎所部动向与补给线路恐已泄露!蓟镇铁骑若因此有失,葬送国朝精锐,你孟星魁,就是千古罪人!拿你全家抵命都不够!”

    孟星魁早已面无人色,汗透重衣,被奏章砸得不敢抬头,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臣罪该万死!臣……臣确有失察!

    近日风闻,臣正在加紧核实,只因未得确凿实证,恐……恐惊扰圣听,想查实再报……臣愚钝!臣该死!求陛下给臣戴罪立功之机……”

    “等你查实,前线将士的血都流干了!” 林琰怒喝,指节捏得发白。

    “哥哥!” 黛玉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林琰因怒而微微发抖的手臂,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怒火的清晰与镇定,“事已至此,雷霆震怒虽解气,却最耗心神。眼下最要紧的,是止损与补救。”

    她将一盏温茶轻轻推至林琰手边,目光却转向地上汗透重衣的孟星魁,语气转为一种沉静的审度:“孟左令固然失察,大错铸成。

    但靖安署草创未久,千头万绪,此人平日办事尚属勤谨周密,哥哥是知道的。

    此刻正值用人之际,前线情报传递、内部彻查梳理,皆需熟悉署内情弊之人火速处置。与其立时问罪换将,恐更延误时机。”

    她顿了顿,看向林琰,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不如暂留其职,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若补救得力,可稍减其罪;若再有不逮,二罪并罚,亦不为迟。当务之急,是让他立刻去办该办的事。”

    林琰看了一眼惶恐待罪的孟星魁,又看向黛玉沉静却坚定的眼眸,胸中翻腾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去几分。

    “哼!” 林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电射向孟星魁,厉声道:“听见长公主的话了?

    你的脑袋,暂且寄下!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密令蓟辽督师林晏枢……不惜一切代价,接应史骁翎部!

    同时,给朕彻底清查署内所有人员,尤其是各要害位置主事家眷背景,若再有半分差池,朕绝不姑息!”

    孟星魁如蒙大赦,又重重磕头,额上已见血痕:“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长公主殿下!

    臣万死不足以报,必竭尽犬马,戴罪立功!” 说罢,踉跄却不敢有丝毫迟缓地奔出殿外传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这才缓缓坐下,接过黛玉推来的茶,饮了一口,冰凉的指尖握住温热的杯壁,闭了闭眼。

    黛玉静静立于一旁,不再多言,只是眼中忧色深重,望向东北。寒风从敞开的窗涌入,卷动着散落的奏章。

    荣国府,缀锦阁。巧姐独自坐在窗下,方才被探春打趣的羞意早已褪去,心中只剩沉甸甸的牵挂与忧心。

    她指尖微颤,小心拆开那沾染了陌生血迹与尘土的油纸包,取出里面质朴的信笺。

    王板儿那笨拙却用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的血气、困惑、迷茫,如同辽东凛冽的风,穿透纸背,沉沉地压在她少女的心头。

    她仿佛看见那个记忆中虎头虎脑的少年,如今身着冰冷甲胄,独立于苍茫寂寥的辽东雪原,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将信轻轻按在胸口,良久,走到书案前,缓缓研墨,铺开一张薛涛笺。

    墨香氤氲中,她提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她能解他胸中块垒么?能指他前路方向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千里之外,那个困惑的少年,需要知道有人懂得他的挣扎,记得刘姥姥说过的“心里要存着点亮堂”。

    窗外,十月的京城,寒风卷过枯枝。而深宫之中发出的那道彻查密令,正携着帝国的愤怒与恐惧,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撕裂寒风,扑向危机四伏的辽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