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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蓟宣山海关筑铁壁,幽燕民魂血淬刀镝

    兵部衙门的门槛,在晨光中几乎被急促的靴履磨平。但此刻,真正掣动帝国北疆安危的机枢,已前出数百里。

    宁远城,蓟辽督师行辕签押房。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空气凝滞,唯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压抑的呼吸。

    此处原是宁远兵备道衙署,如今,每一道出入的令牌、每一封加急的文书,都系着关外千里防线的松紧。

    唯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压在众人的呼吸上。签押房外侧,三十余名将领缠绿袖章,或低声争辩,或伏案急挥。

    他们来自各镇,如今由冯紫英日常调遣——前方军情在此汇聚拆解,攻守方略在此推演成图,最终化作一道道钤着紫花大印的钧令,由标营精骑驰送四方。

    一名督师行辕参军躬身禀报:“督师,兵部转各镇总兵回文已至,由兵部裘侍郎加急转来。

    蓟镇史总兵已按方略整军完毕;宣大、山西部分兵马已启程东调;

    京营显武伯、宣力伯所部新军四万,其中精骑逾万,前锋已抵通州;

    登莱水师靖海侯报,大小战船四百余艘已齐聚威海卫,候令北上;大连镇及驻朝诸将皆已接旨,整备待命。”

    林晏枢目光未离舆图,声音平稳:“传令史骁翎,蓟镇防区一切临战机宜,由其权宜决断,但每日军情及兵马调动,须详报行辕备案。”

    他顿了顿,看向冯紫英:“武安侯此次东行,身负重寄。出京前,本督与你所言,可还记得?”

    冯紫英神色一凛,抱拳道:“末将谨记。督师所托密函,已贴身收好,渡江之后即按谕行事。”

    林晏枢微微颔首:“好。你持我勘合与令箭,先赴义州,宣示陛下旨意,督察朝鲜北境防务。联络协调之事,皆依常例。至于那封密函……”

    他声音压得更低,“其中所载,乃陛下与本督对朝鲜局势的特别措置。你到朝鲜后在拆开,依计行事,不必再请示,亦不得与旁人言语。”

    “末将明白!”冯紫英沉声应道,手不自觉按了按内甲暗袋。那封无题签的火漆密信,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林晏枢转回正题,语气复归斩钉截铁:“通传各镇总兵、参军及兵备道辅佐军官,陛下明发旨意,要在宁远和山海关一线与东虏决战。

    各部一切筹划、调动、备战,皆须围绕此最终方略。宁远、山海关一线,将是我们与东虏决出胜负之地。”

    “粮秣军械转运,由行辕直属各分司直接对口户部、工部,裘侍郎在部中枢协调,急务可直报行辕。”

    林晏枢继续道,“告诉史骁翎,也告诉每一位将领,此战乃国运相搏,功罪之论,唯有依令而行,于决战之地见分晓。畏缩、迟援、乱命者,尚方剑下,绝无姑息。”

    命令化作一道道盖有“蓟辽督师行辕”紫花大印的公文,由标营精骑飞送四方。

    兵部衙门内,左侍郎裘良正坐镇主持部务,依据前方行辕需求,与户、工二部及各省协调,调动帝国庞杂的后勤血脉,确保一切物资源源不断输往宁远-山海关一线。

    冯紫英领命退出签押房后,并未立即离去。他先至参军团值房,将离营期间团务交副领班游击暂代,详细交代了当前推演关节,随后才点选五十名标营精骑,检点勘合、令箭。

    临出发前,他回首望了一眼督师行辕那杆高高飘扬的帅旗,携着那封千钧密函,出宁远南门,绝尘而去,直奔鸭绿江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神京大内,养心殿东暖阁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皇帝林琰并未就寝,也未批阅常规奏章,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朝鲜与辽东、蓟镇复合舆图前,眉头微锁。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肃立在下,声音平稳清晰:“……截至建武七年秋末,现定居于朝鲜北部各道、郡、县,编入‘玄菟皇庄’户籍之下者,计有五百三十二万七千余口。

    所产粮秣,三成留庄,三成储于义仓,四成转运充作军粮或入库,皆按旨办理。”

    皇帝林琰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朝鲜北部那片被朱笔重点圈画的区域,手指轻轻敲了敲:“五百万……比去岁奏报,又多了近八十万。安置可还稳当?朝鲜方面有无异动?”

    孟星魁躬身应答:“回陛下,安置甚为稳当。新增人口,多是按之前所定之协议,由朝鲜主动引进的流民与农户,意在传播耕作、水利诸般技艺,充实其北境。

    朝鲜世子李淏殿下恭顺明理,深知此乃互利之事。况今孝明翁主已许婚皇长子殿下,两国结为秦晋之好,情谊愈深,此事朝鲜上下皆乐见其成,并无异动。”

    “农闲军训之事,进行如何?”

    “各皇庄堡寨,每年冬春农闲,由小吏及退伍老兵组织青壮操练。三年下来,受训青壮累计已逾百万。

    其中确有勇力胆气者,加以选拔,授以更多战技,并配发部分淘汰之旧式军械。”

    孟星魁的声音略微提高,“更有一等,自辽东逃难至朝鲜的边民,与东虏有血海深仇,自发组织‘义勇队’,时常越境袭扰东虏在鸭绿江以北的屯堡、哨所。去岁至今,大小袭扰近百次,搅得东虏沿江不宁。其中骁勇善战之首领,如赵黑虎、孙铁骨等,已由我署密授百户、总旗等武职,许其便宜行事,并由靖安署于大型村堡设武库存放甲兵,供百姓使用。彼等感激天恩,袭扰更勤。”

    林琰转过身,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五百万人口,百万受训青壮,遍布朝鲜北境……这已非寻常流民。”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刚刚由通政司加急送来的宁远行辕奏报副本,看了一眼,又放下。

    “冯紫英已持密信东行。他此去,明为宣慰联络,实则是要替朕,替督师,将这五百万人口、百万丁壮,以及那些‘义勇队’,真正握在手中,化为棋局上一着暗子,乃至奇兵。

    此事关乎东线根本,绝不容有失。靖安署在朝鲜的所有人手、渠道,务必全力配合冯侯,但切记,不可暴露朝廷直接操控的痕迹,仍以‘皇庄’、‘侨民自卫’为表。”

    “臣,谨遵圣谕。”孟星魁深深一躬,“所有名单、据点、联络方式、物资储备清单,均已封存,可由武安侯按密信所示之法调用。”

    “下去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林督师知,武安侯知。若有第六人自朝堂得知……”

    “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泄漏。”孟星魁再拜,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暖阁外的阴影中。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自鸣钟滴答声。那幅巨大的复合舆图静静地张挂在墙上,辽东、朝鲜、那片海与那三座堡垒的标记,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方才一番杀伐决断的密议,耗神似不亚于直面千军。

    林琰揉了揉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与一种必须与人分担的重压,同时涌上心头。这深宫之中,能承此重压者,唯有一人。

    他沉默片刻,对值夜太监吩咐了一句“去长春宫”,便披了件玄色斗篷,踏入了黎明前最沉的夜色里。

    长春宫的灯火还亮着几盏。长公主林黛玉素来浅眠,此时正倚在暖阁临窗的榻上,就着琉璃灯盏读一卷旧诗集。

    听闻宫人低声通传“皇爷驾到”,她微怔,忙放下书卷起身。

    林琰已摆手免了宫人通传,自行步入暖阁,又抬手屏退了所有随侍。“都退下罢,朕与长公主说说话。”

    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尽,门被轻轻掩上。暖阁内只剩兄妹二人。

    林黛玉见他眉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泛着青影,心中一紧,先倒了盏温着的桂圆茶递过去:“哥哥这般时辰过来,是前线有紧急军情?”

    “军情有督师和兵部,按部就班。”林琰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握在手中暖着。

    他在榻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声音是只有在此处才肯流露的、卸下大半帝王威仪后的低沉:“玉儿,朕来,是同你交个底。”

    林黛玉在他对面坐下,安静等待。

    “宁远、山海关一线,是明面上的棋盘。”林琰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但朕手里,还有一枚暗子,从未示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宫墙,望向极东的海:“自建武元年大旱起,朕便命靖安署,借赈灾迁民之名,将北地流民暗渡至朝鲜北境安置。

    七年下来,不下五百万人。农闲练兵,受训青壮逾百万,更有些血勇边民,自发组了‘义勇队’,时常越境袭扰东虏。”

    林黛玉瞳仁微缩,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不止于此。”林琰继续道,声音更沉,“去岁起,朕已密令靖安署,自济州岛将囤积的粮秣、马匹,分批转运至大连镇外的李官镇。

    那三座依山傍海新建的巨型堡垒,明面上是海防前哨,实则……是朕备下的一支奇兵巢穴。粮草、军械、战马,皆已暗藏其间。

    冯紫英此去朝鲜,明为宣慰,实则是要将那五百万人口、百万丁壮,与李官镇的存粮兵马勾连起来,拧成一股绳。”

    林黛玉呼吸微滞:“皇兄是打算……”

    “若宁远决战顺利,东虏主力被牵制乃至重创于辽西,”林琰一字一句道,“朕,将亲统京营留守精锐及新练水师,自天津卫登船,东渡渤海,直抵李官镇。

    届时,以李官镇三堡为跳板,汇合自朝鲜北境南下的‘义勇’及受训丁壮,水陆并进,自辽东半岛东南登陆,直插东虏腹地。”

    “此策凶险,亦为绝密。朝中除林督师、孟星魁及冯紫英等寥寥数人,无人知晓全貌。”林琰凝视着妹妹,“朕若离京亲征,京中,便交给你了。”

    林黛玉心口一撞。

    “太子年仅八岁,纵有大臣辅政,朕亦难全然放心。”

    林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只对至亲才有的恳切,“你曾于鞍山之战时监国,处置得体,朝野信服。

    此番,若朕果真东行,还需你……以长公主之尊,辅助太子,镇守神京,安定朝野人心。”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更漏滴答。

    良久,林黛玉缓缓起身,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抬头时,那双常含清愁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定。“哥哥以国运相托,以父子安危相付,玉儿……敢不从命。”

    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玉儿在此立誓,皇兄东征之日,玉儿必竭尽心力,辅佐太子,稳持中枢,调度内外,绝不让哥哥有后顾之忧。唯愿哥哥……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林琰深深看着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暖色。他伸手虚扶:“我信你。”

    他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这些话,你知我知。平日一切如常即可。”

    他最后道,“若真有朕离京那日,诏书与密旨,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中。”

    林黛玉点头:“玉儿明白。”

    皇帝离去时,天色将明未明。林黛玉独立窗前,望着兄长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手中帕子攥得死紧,心口那怦然的跳动,却渐渐沉静下来,化作一片冰湖般的清明与决心。

    蓟镇,三屯营总兵府校场上杀气凛然。

    史骁翎扬着来自宁远督师行辕的钧令,对麾下将领及数十名新派至镇内的兵备道毕业军官吼道:“……都听明白了?

    决战之地在宁远、山海关!我蓟镇是督师掌中利剑,亦是决战序列之侧翼与后盾!

    鞑子若倾力攻宁锦,我蓟镇便猛击其腰肋;若其分兵西顾,我便固守边墙,使其首尾难顾!”

    他提高声量:“督师令我蓟镇专司前敌,各营、各堡、各隘口,即刻起,一切按决战方略调整!

    兵备道出身的张镇抚,你带人今日起复核所有防务图纸,标注与京营骑兵协同区域及通道!”

    “哨探重点向东、向北延伸,我要辽西走廊至漠南的动静,每日午时前必抵行辕及我案头!”

    “操练尤重步、炮、骑协同,特别是应对东虏大队骑兵冲阵之术!京营上万精骑将至,我镇骑兵需能与之配合穿插!”

    “整备区域、粮道、囤点,必须确保京营及宣大援军至,即可无缝投入决战方向!”

    “此战,胜负系于宁远。我蓟镇所为,皆为此胜!清楚没有?!”

    “清楚!”吼声震天。

    史骁翎留下心腹与几名参军,摊开那幅标注了决战地带的详图,沉声道:“京营精骑到来后,显武、宣力二伯所部为机动主力,驻永平、迁安,与我精锐成掎角。

    我等要务,是稳守自家,同时做好一切向决战地域策应、夹击之准备。

    宁远一旦烽火燃起,我要蓟镇兵马,能立刻做出最凶狠之反应!”

    蓟镇,三屯营外围,泰宁三卫驻地。

    比起前几日的喧嚣,此刻的营地气氛热烈而有序。

    来自大楚的赏赐被小心分配,每一匹绢、每一口铁锅、每一袋盐巴的归属,都经过苏合、巴尔思、特木尔三人反复商议,力求公允,以安众心。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营地边缘新划出的区域。

    那里,数十顶从战利品中分得的、原本属于水国哨探或商队的帐篷立了起来,里面住着的,是三部精选出的、最机警勇敢的年轻牧民。

    他们不再放牧,而是分成数队,在几个被韩瞎子派来的老夜不收的调教下,学习如何隐蔽穿行,如何识别足迹、车辙、炊烟的痕迹,如何记忆地形、估算人数,以及在被发现时如何利用骑术快速脱离。

    “看清楚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夜不收,用生硬的蒙古话,夹杂着手势,在地上画着简图,“水国大军若动,粮车是这样的辙印,步兵营盘灶坑是这样的数量……记不住,就带不回有用的消息,换不来赏赐!”

    年轻的蒙古探子们眼睛发亮。他们不怕苦,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希望。

    如今,希望就摆在眼前——用命去搏的富贵,以及向掠夺他们草场、杀戮他们亲人的水国复仇的机会。

    苏合看着这一幕,对巴尔思和特木尔道:“天朝这是要我们把眼睛和耳朵,放到东虏的眼皮子底下去。”

    “也是把刀把子,递到我们手里。”特木尔摩挲着新得的一把短铳,爱不释手,“有了这些见识,咱们的人出去,不再是瞎撞。”

    巴尔思最冷静:“是机会,也是催命符。咱们探得越深,东虏越恨,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阿巴盖了。

    告诉儿郎们,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保命回来,领赏。回不来的……”他顿了顿,“部落会养他的家人。”

    很快,第一批经过简单训练的探马,携带着少量的干粮、盐巴和作为信物的木牌,消失在北方的山林和草原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盛京周边,是耀州、海州,是东虏可能调动兵马的官道驿站。

    山海关,总兵府

    牛继宗的目光从关城收回,手指按在宁远与锦州之间,眼中精光闪动:“陛下与督师明示,要在宁远、山海关一线与东虏决战。

    好!这正合我意!老子这里,就是决战的铁砧,也是绞肉的磨盘!”

    他接连下令,语速快而坚决:

    “第一,宁远至山海关用钢骨、水泥强化的堡垒群、铳台,必须按期完工,构成锁链。风琴炮、新铳,给我在预设阵地备足弹药。这第一条防线,要硬到让东虏撞上来就骨断筋折!”

    “第二,夜不收加倍放出,重点侦伺锦州、大凌河敌主力动向。

    所得情报,一份存档,一份急送宁远督师行辕,一份抄送可能东进的蓟镇史帅处。

    参军团派来的人,给老子把敌情在地图上标清楚,推演他们可能的主攻方向!”

    “第三,继续秘密向前线堡寨输粮,并可故作疑兵,佯示我关宁军有北上收复锦州之意图,吸引、牵制当面之敌。”

    “第四,待京营骑兵到位,我镇精骑由满瑀统带,与京营骑军配合,轮番出关,向敌前沿进行强力侦察、骚扰、切割。

    宗旨是‘以骑制骑’,扰乱其部署,疲惫其兵马,为决战创造时机!”

    “第五,也是关键——严密监视辽西走廊东虏任何向蓟镇或宁远后方调动的迹象。

    一旦发现其有分兵西顾或迂回苗头,不必等令,我关宁军主力即刻以雷霆之势,攻击其留守薄弱之处!

    逼其回救,确保宁远主战场正面之敌,无法得到增援,也无法安然脱身!”

    他环视麾下将领及行辕派来的参军:“陛下将大门和决战铁砧交给我,是信我老牛稳得住,也砸得狠!

    咱们这里吸住的鞑子越多,宁远那边决战就越轻松;

    咱们这边打得越凶,东虏就越不敢全力去碰宁远!参军,把方略细化,下发各堡!

    要让东虏知道,敢来碰‘天下第一关’,就得把命留下!”

    通州漕运码头

    薛蟠穿着棉袍,袖口沾着海风咸涩,在码头高处捏着货单,嗓门洪亮地指挥卸粮。

    正忙得满头汗,忽见两人自栈桥那头走来,定睛一瞧,竟是户部郎中贾琏与一身戎装的贾菌。

    薛蟠忙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拱手笑道:“哟,琏二爷、菌哥儿!这可巧了,什么风把两位吹到这漕码头来了?”

    贾琏拍了拍手上文书,摇头道:“还不是为调拨军粮的差事!

    听说你家有船粮今儿靠岸,我特地过来盯着交割——北边催得火急火燎的,一刻耽误不得。”

    贾菌也抱拳道:“薛大爷,我明日就要动身,押送这批粮草往大连和蓟镇去,前线已断粮三日了。”

    薛蟠一听,将货单捏得更紧,嗓门压低了却透出急来:“琏二爷,您既来了,规矩流程我省得!

    可您听听——宁远、山海关,多少张嘴等着?

    这船粮在泉州出港时便验过两回,砂砾都筛净了!眼下赶紧过了秤往官仓搬,耽搁一刻都是罪过!”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朝贾菌道:“菌哥儿,你这趟差事险重,我家里这船粮你只管放心,都是上等粳米,绝无掺假。

    只是交割完我还歇不成,江宁港还有一船货,等着装倭国的铜料和硫磺回来,那边也催得紧。”

    贾琏点头,转身招来书吏吩咐加快查验,又对薛蟠道:“你既这般说,我便让他们从简核数。只是账目交割还得清清楚楚,日后部里对账才无纰漏。”

    贾菌望向正在卸货的力夫,叹道:“薛大爷仗义。如今航道不畅,你能这般及时运粮来,已是解了燃眉之急。

    我明日押粮北上,若沿途顺当,月底前该能到蓟镇大营。”

    三人站在码头高处,望着漕船上来回搬运的麻袋,又低声说了些沿途见闻与粮价行情,直到户部吏员来报秤讫,方才作别。

    宣府、大同、山西宁武关的军令也相继抵达。整个北疆,从蓟辽到宣大,如同被注入明确方向的战争机器,开始轰鸣运转。

    城墙加固,壕沟深掘,武库洞开,新式燧发铳与刺刀被分发至一线。

    粮秣物资,沿着新设的兵站通道,向预设的决战区域——宁远、山海关一线及周边支撑点——源源汇聚。

    被抽调至各镇的兵备道毕业军官们,带着最新的测绘、后勤计算与阵型操典,深入营堡,协助本镇将领理解并执行督师行辕的总体方略与具体部署。

    冯紫英一行快马加鞭驰向东南,鸭绿江在望。他怀中密信,与神京深宫中的托付、宁远行辕的军令、以及那深埋于济州岛与李官镇之间的惊天棋局,一同指向北方那片即将决定国运的战场。

    中秋祈愿的明月早已西沉,但握刀的手与瞄准的方向,已悉数校准。

    窗外,建武七年的秋阳,正刺破北疆的寒雾,照亮了宁远城头猎猎作响的“林”字帅旗,也隐约照亮了辽东半岛东南海岸,那三座面朝大海、静默如巨兽的堡垒阴影。

    辽东的战争阴云,在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决战前,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宁静。

    官道上,东虏的传令兵与粮队往来频繁;盛京城内,铸造火炮的锤击声日夜不息;抚顺城头,守军默默加高着胸墙,将更多的擂石滚木堆上城墙。

    冯紫英怀揣的密函,皇帝与孟星魁口中的“暗子”与“奇兵”,其真正可倚仗的血肉与锋芒,并非凭空而来,正深深扎根于这片充满血泪的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朝廷的战争机器在明面上轰鸣运转时,辽东的战争阴云下,许多村堡的晒谷场、祠堂前,一种灼热而沉默的动员,也在仇恨的土壤里滋生。

    靖安署武库的门被打开,存放的兵器被取出分发。当制式的、曾属于官军的腰刀长矛握在这些粗糙的手中时,握紧它们的,是具体的记忆。

    “这把刀,得饮血。”独臂的郑可连用仅存的手摩挲着刀刃,声音嘶哑。

    他很少主动提往事,但此刻,他撩起额前灰发,露出额上“逃奴”烙痕,对围拢过来的年轻后生说:“我妹子,我闺女,我屋里人……都被掠进了鞑子的庄子。

    后来有逃出来的乡亲说,她们……被糟践得不成人样,想跑,被抓住……鞑子怕她们再跑,把脚趾头……全给剁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干烧的火,“我当初不是被官军碰上救了,也早死在修壕的苦役营里了。这仇,刀把记得,我也记得。”

    旁边,铁塔般的汉子卢大鱼将一杆长矛重重顿在地上,咬牙道:“我兄弟,我大儿子,前年被抓去北边托克索庄园种粮。

    去年冬天,托克索的黑市商人来贩皮子,偷偷告诉我,人……早没了。

    累死的,打死的,扔进山谷里,骨头都寻不见。那庄子,就是用咱们汉人的骨头垒起来的!”

    这样的话,在每个聚集点低徊。每一件从武库中起出的旧甲胄,似乎都沉沉地压着未寒的尸骨;每一张弓,都仿佛绷着惨死的幽魂的嘶鸣。

    最大的变化在于机动准备。所有头领都知道,即将到来的大战,速度是关键。

    “马!要有好马!”赵铁柱这样的前军户吼着。

    “就算不能冲阵,有了好脚力,传消息、救伤员、打了就跑,也痛快!”朴禹这样的朝鲜猎户附和。

    单小桂红着眼补充:“有了马,追上那些鞑子游骑,才能多砍几个,祭我兄弟儿子!”

    战马稀缺,于是大青骡和健驴被大规模动员。钉掌,补鞍,喂上精料。这些牲口背上驮载的,不仅是兵甲粮秣,更是沉甸甸的复仇渴望。

    以数百人为规模的“义勇队”、“朝鲜义兵队”开始合练。

    他们尝试利用骡马机动,演练设伏、掩护、转运。朴禹的队伍与赵铁柱的义勇队联系更紧,并与更远的义兵约定信号。

    更多的“伏地飞天雷”被秘密造出。郑可连在擦拭铁钉时,会喃喃自语:“一雷换一命,值了。”

    从武库取出的弓箭被分配给射术精良者,练习在奔跑的骡马背上开弓。披甲的长枪手刀盾手则演练下马结阵,依托车仗御敌。

    消息像风一样,掠过结霜的林子,从一个窝棚传到另一个地窖。

    郑可连的烙痕,卢大鱼兄弟的骨头,单小桂家炕头的空处……这些具体到疼的仇,成了比任何军令都牢固的纽带。

    朝鲜的山寨里,朴禹的人开始用糙纸练习汉字信号;赵铁柱的义勇队和更远一支义兵约好了狼烟起落的次数。

    骡马被仔细地喂上最后一把豆料,鞍具紧了又紧。

    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他们磨刀擦枪时,眼底映着同样的火。

    当战鼓从南方响起时,这些藏在山坳、地窖、林子里的人,会骑上一切能跑的牲口,冲向最近的东虏屯堡。

    赏钱?或许有吧。但他们冲出藏身地时,喉咙里压着的,多半是某个再也唤不回的名字。

    卢大鱼对着冷飕飕的刀口哈了口气,对围拢的汉子哑声道:“到时候,跟紧我。我不要赏,我只要人头——给我兄弟和我儿,当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