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八月十五。
神京西苑,太液池波光潋滟,倒映着琼华岛上灯火通明的广寒殿。
自前些年大旱饥馑,这般规模的中秋御宴已许久未办。
今年各处年景转好,漕粮渐丰,宫中和朝野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松快气。
暮色初合时,各府车驾便陆续至西苑门。
宫灯从码头一路蜿蜒至山顶殿阁,沿途丹桂飘香,秋菊竞放。
太液池上,早有内府监备好的画舫灯船,缀着各色纱灯,与水中月影相映成趣。
广寒殿乃前朝所建,坐落琼华岛巅,重檐飞宇,此时悉数点起明角灯,远观如天上宫阙落凡尘。
殿前汉白玉平台宽阔,已设下数十张紫檀宴桌,以屏风、花障巧妙隔出区域,既保全各家私语之便,又不失团聚之趣。
御街两侧,宫人设摊,售卖应节物件:精巧的兔儿爷泥偶、各色纸线、蜜饯果脯、香囊佩饰,还有红羊皮糊就的小水灯,引得随父母前来的孩童流连。
笑语声、寒暄声、丝竹试音声,混着桂花甜香,弥散在初凉的夜风里。
林琰携薛宝钗、楚容卿及诸子女,自西苑码头乘舟至琼华岛。
太子林崇身后簇拥着不少嬷嬷,身旁是由乳母抱着快满周岁的弟弟林桁。
皇长子林桢已十三岁,身量初成,安静跟在林琰身侧,其未婚妻、朝鲜孝明翁主李淑顺,年方十一,穿着袄裙,由尚宫陪同,垂首谨行。
登岸时,林琰目光扫过等候的众人。
襄国公、京营节度使卫若兰与夫人史湘云正低声说笑,湘云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她动作轻颤,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她眼尖,瞧见帝后仪仗,忙敛容行礼,眉眼间却仍盈着笑意。
保龄侯、户部尚书史鼐则与长子礼部郎中史骁翊、次子武宁伯、蓟镇总兵史骁翎站在一处。
史鼐老成持重,史骁翎则一身常服也掩不住疆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只是此刻神色稍缓,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辅国公林晏枢低声交谈。
林晏枢之子、兵部郎中林楹亦在侧,这年轻人此刻虽垂手侍立,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殿角陈设的一架新制自鸣钟。
诚意伯、宗人令林晦携子女上前见礼。他是林琰族叔,辈分高,林琰亲自虚扶一把,温言问了几句家常。
武安侯冯紫英与夫人贾迎春,忠勇伯石光珠与夫人贾探春,两对夫妇并立。
迎春温柔静默,探春则明丽爽利,与石光珠说话时,眼中透着关切。
贾政携王夫人、李纨及孙儿贾兰到得早些。贾政须发已见斑白,气度愈发沉静,只与相熟老臣颔首致意。
王夫人与李纨一左一右伴着薛宝琴——宝玉之妻今日穿着淡紫折枝梅花纹褙子,气质清冷,只在见到宝钗、黛玉时,眼中才有些暖意。贾兰已是个小少年,规矩地跟在母亲身后。
贾琏与王熙凤到得热闹。凤姐儿一身大红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丹唇未启笑先闻,正与平儿低声吩咐着随行仆妇照看好幼子贾英。
贾琏则与薛蟠、薛蝌、贾芸几个站作一堆说话。薛蟠嗓门大,正比划着安南见闻,夏金桂在一旁,虽努力端着伯夫人仪态,眼神却时不时飞向各处陈设与女眷衣饰。
薛蝌与邢岫烟夫妇安静立着,贾芸与林红玉亦是低调。
宁国府的贾蔷与龄官到得稍晚。贾蔷在工部当差,气度沉稳不少;龄官做了夫人,昔日的风流袅娜化作家常的温婉,只眉眼间那份灵秀未减。
前朝太后宋氏携孙子、七岁的安乐郡王,由宫人簇拥,在稍偏位置安坐。
太妃贾元春亦在,牵着同样七岁的女儿长安公主林棠。
元春气色比前两年好些,目光偶尔与林琰相遇,便迅速垂下,只轻声叮嘱棠儿礼仪。
在场众人皆心照不宣,并不多加打扰,只按礼数问候。
戌时初,月华满轮,清辉洒遍琼华岛。司礼监太监高声唱仪。
林琰与薛宝钗率众至殿前设好的香案。案上供着堆叠的精致月饼、各色瓜果(尤以大石榴、玛瑙葡萄、鲜藕、西瓜最为醒目)、桂花酒等。宫人燃起檀香,青烟袅袅,直上月霄。
林琰拈香,对月三揖,薛宝钗与众宫眷、宗亲命妇随后行礼。
仪式庄重简朴,不尚奢华,却透着对年成顺遂、家国团圆的虔敬祈愿。
礼毕,林琰朗声道:“今夜中秋,月圆人聚。前数年天时不顺,南北奔波,难得安宁。
今岁稍纾,特设此宴,与诸位宗亲、勋旧共庆佳节。愿月常圆,人长安,山河永固。”声音清朗,传遍平台。
众人齐声称贺。丝竹声起,宫宴正式开始。
宴桌按亲疏、品级布开。帝后与几位高位妃嫔、年长宗亲在殿内主桌,其余在殿外平台。屏风隔而不绝,笑语相闻。
最热闹的莫过于螃蟹席。一碟碟用蒲包蒸得通红透亮的大螃蟹热气腾腾端上,配着姜醋碟、紫苏叶。
宫眷、内臣们三五成群,围坐共食。自揭脐盖,细细挑剔蟹黄蟹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再呷一口温热的桂花酿,笑语喧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史湘云与贾探春、贾迎春、薛宝琴、邢岫烟、林红玉等凑了一桌。
湘云最是活泼,自己吃得快,还去帮探春剥蟹,一面笑道:“三妹妹,你们在海边,常吃这个罢?”
探春笑道:“只是偶尔去探望,倒尝过那边些海鲜,海蟹自是肥美。但这般膏满黄肥的河蟹,还是京里好。”
迎春文静,只微笑看着。宝琴话少,但剥蟹手法极娴熟。岫烟与红玉低声说着家务。
薛蟠那桌更是热闹。他与冯紫英、石光珠、卫若兰、贾琏、贾蔷、贾芸、薛蝌等一桌,都是年岁相当、有差事在身的爷们。
薛蟠已灌了几杯,面皮泛红,大着舌头道:“今年这螃蟹,肥!比我在南边吃的还实在!可见年景是真好了!”
冯紫英笑骂:“你少喝些,一会儿还要赏月登高。”石光珠话不多,只默默饮酒,目光偶尔飘向探春那桌,见她与姐妹说笑,嘴角亦微微扬起。
卫若兰与史骁翎低声交谈着京营与蓟镇防务,声音压得极低。
贾琏与贾芸、薛蝌则说着户部清账、漕粮转运的琐事,语气是经办妥差后的松弛。
贾政、史鼐、林晦、林晏枢等老臣重臣另坐一桌。王夫人、李纨陪着薛姨妈、夏金桂等女眷在邻近一桌。
贾政与史鼐之间气氛稍显微妙。史鼐举杯道:“存周兄,今岁各省钱粮清欠颇有进展,户部诸事顺遂,多赖兄在工部督修水利、仓储之功。”
话说得客气,但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疏淡还在。
贾政从容举杯还礼:“保龄侯掌度支,统筹全局,方是辛劳。老夫不过恪尽职守。”
林晦在一旁打圆场,说起宗人府中秋给各府宗室的节赏,气氛才缓和些。
林晏枢心思似在别处,目光几次掠过与林楹低声讨论着什么的史骁翎——那年轻人手里正比划着燧发机括的动作。
孩子们另设了小桌。林崇颇有兄长风范,照顾着弟弟林桁,也招呼贾兰、安乐郡王、长安公主等。
林桁周岁不满,被乳母抱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满庭灯火人影。
贾兰规矩中带着好奇,与林楹交谈几句课业,又偷眼瞧席上热闹。
安乐郡王与长安公主年纪相仿,安静吃着宫人剥好的蟹肉、果子。
林琰与薛宝钗、楚容卿、黛玉、妙玉、尤二姐等同桌。
选侍晴雯在林琰一旁伺候布菜斟酒。英莲、鸳鸯等女官穿梭照应。
林琰替宝钗夹了一箸蟹肉,温声道:“你也用些,今日操持辛苦。”
宝钗微笑摇头:“不过动动嘴,下面人办得妥当。倒是妹妹们难得聚这么齐。”说着看向黛玉。
黛玉气色比往年中秋好了许多,虽仍清瘦,但眸光有神,正用小银匙慢慢吃着剥好的蟹黄。
见宝钗看来,抿嘴一笑:“宝姐姐总把我当客。今年既是我嚷着要聚,自然该我操心些,反倒劳动姐姐了。”
湘云从隔壁桌探头过来,嘴边还沾着点蟹膏,嚷道:“皇帝哥哥偏心!只给宝姐姐夹,我们也辛苦!”
一桌人都笑起来。楚容卿笑着递了帕子给她:“快擦擦,云丫头还是这么淘气。”
尤二姐安静坐着,偶尔照顾身旁活泼好动的三子林桐和四子林柏。妙玉只略用了些素点心,静静听众人说笑。
林琰又给黛玉、湘云各布了些菜,笑道:“都有,都有。云丫头既这么说,明日让尚食局单给你蒸一笼送去。”湘云嘻嘻笑着缩回去。
薛宝钗见林桁在乳母怀里打哈欠,轻声吩咐莺儿:“去将桁儿先抱去后面暖阁歇着,仔细着凉。”
又对林琰道:“崇儿今日倒有哥哥样子,带着弟妹们,也不用多操心。”
林琰望去,见林崇正将一碟葡萄分给弟妹,举止已有章法,微微颔首。
目光掠过安静用餐的林桢,和他身旁小小的李淑顺,心中暗叹时光流转。
丝竹暂歇,教坊司献上应节戏文《霓裳弄月》。众人边看戏,边赏月,边闲谈。话题自然转到年景、差事、家常。
薛蟠那桌声音渐高,在说安南风物。薛蟠手舞足蹈:“……那稻米,一年三熟!漫山遍野的苏木,运回来就是钱!”
冯紫英笑着打断:“行了文龙,知道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功劳簿上少不了你的。”众人都笑。
贾琏对薛蝌、贾芸道:“今年夏税,江南几省交得齐整,漕粮也满。部里总算能喘口气。前两年,真真是拆东墙补西墙。”
薛蝌点头:“是啊,各仓渐实,心里踏实不少。只盼北边……”他收住话,与贾芸交换个眼神。边事未宁,粮草便是重中之重,好在今岁储备稍宽。
另一桌,史骁翎正对林楹道:“你改良的那批燧发铳,蓟镇已试用了两批,哑火少了,射速也快些。只是雨雪天仍是不稳。”
林楹眼睛发亮,忙道:“史总兵,新近我又想了几个法子,或可改进簧机与药池防潮……”林晏枢轻咳一声,林楹才察觉失态,忙住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史骁翎却道:“无妨,回头细说。军中利器,能精进一分,儿郎们便多一分胜算。”
贾蔷在工部也管着些制造,闻言加入讨论,说起工部匠坊近来试制的“渴乌”等物。
女眷这边,王熙凤正低声与平儿算着节礼往来,又对夏金桂笑道:“嫂子如今是伯夫人,今年中秋,府上送往各处的节礼,怕是比往年厚重些?”
夏金桂掩口笑:“还不是依着旧例,略添些时鲜罢了。倒是听说你家庄子上今年收成好?”
凤姐儿便说起庄子上的粮米、瓜果,语气是当家人特有的精明与满足。
王夫人与薛姨妈、李纨说着儿孙。薛姨妈看着远处与冯紫英说话的薛蟠,叹道:“蟠儿如今总算有个正形,差事上也肯用心。他父亲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又看向宝琴,眼中慈爱:“琴儿也稳重,宝玉……唉,也是个有福的。”
提及宝玉,众人默了一瞬。宝琴安静听着,只指尖微微收紧。
黛玉与湘云、探春凑在一处,看池中灯船。湘云指着最大一艘:“那是谁的?好气派!”
探春道:“像是内府监为宫里预备的,上头似乎有女乐。”
黛玉望着那灯火倒映的碎金荡漾,轻声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湘云推她:“偏你又说这个!今儿高兴,只看眼前!”
探春也笑:“正是,云妹妹说得对。今夕团圆,便尽今夕欢。”黛玉莞尔,不再多言。
戏文演罢,月已中天,清辉如洗。宫人撤去残席,重新布上热茶、醒酒汤、各色精巧月饼与果品。
桂花酿的香气混着茶香,在夜风中弥漫。
林琰举杯邀众人共饮,朗声道:“今夜良辰,诸卿尽欢。愿我朝风调雨顺,百姓安康;愿在座各家,和睦圆满,共享太平。”众人皆举杯应和。
宴罢,众人陆续告退。林琰与宝钗、黛玉等站在殿前高阶上,目送车马灯影蜿蜒下山,融入神京的万家灯火。
池中灯船依旧明灭,丝竹声隐隐从山下画舫传来。御街的夜市还未散,红羊皮小水灯星星点点漂在太液池边。
薛宝钗替林琰披上披风,轻声道:“起风了,回吧。”
林琰“嗯”了一声,却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辰寥落,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极远处隐现。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哥哥是想起蓟镇了?”
林琰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史骁翎今日宴上半句未提边事。但越是如此,越见其用心。他父子皆是能任事之人。”
宝钗温言道:“今日宴上,见史尚书与舅舅虽言语不多,但礼仪周全。
骁翎将军与楹哥儿谈论火器,颇有见地。都是为国家出力。”
林琰颔首,握住宝钗的手:“是啊,都在出力。边境的将士,漕河上的纤夫,田里的农人,仓场的小吏……还有这宴席上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团聚。”
他顿了顿,“这太平光景,是无数人守着的。”
黛玉静默片刻,道:“所以,那‘渴乌’,那燧发铳,那满仓的粮食,都是守住这团圆的力量,对么?”
林琰看向她,眼中映着月光与灯火:“妹妹懂我。”
山下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林桁已在乳母怀中熟睡,林崇仍精神奕奕,看着宫人收放水灯。
楚容卿领着林桢、林桐、林柏,尤二姐、妙玉在一旁,正轻声说着什么。
晴雯、莺儿、紫鹃、雪雁、英莲、鸳鸯等宫女侍从,也难得松弛,三三两两低声笑谈。
林琰最后望了一眼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转身道:“回宫。”
琼华岛的灯火渐次熄灭,唯广寒殿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太液池的波光里,最后一盏红羊皮小水灯,载着不知哪个小宫女的祈愿,飘飘荡荡,缓缓融入了无边的、温柔的夜色。
建武七年,八月十六。
晨光费力地穿透乾清宫西暖阁紧闭的窗棂,在御案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
昨夜的桂花甜香与笙歌笑语,此刻想来,竟飘渺得像上辈子的事。
暖阁里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能触摸到的东西。十二道身影屏息静立,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林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掠过,没有寒暄,声音像浸了秋露,清晰而直接:“昨夜月圆,今晨风紧。
辽东急报,佟尔衮已下决心,倾力叩关。目标,辽西走廊,山海关外诸堡。”
他顿了顿,“中秋宴上,朕与万民同乐,是团圆,亦是砺剑。今日,该议定这柄剑如何出鞘,如何见血了。”
伍尽忠与孟星魁相继出列,将敌情与判断一一摊开。每一个字落下,都让阁内的空气更凝固一分。
集结的规模,分兵的路线,限定的日期……不再是纸面上的猜测,而是北方吹来的、带着铁腥味的寒风。
阁中静得能听到银炭在兽炉中轻微的“噼啪”声,偶尔有衣料的窸窣。林晏枢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沉寂,他不看任何人,只望着御案一角:“……固守要点,弹性防御,伺机反击。
以空间换时间,以坚城挫敌锋,以游兵耗敌力。辽东的城墙,去年加固过,是时候验验成色了。”
“前沿将领,手不能捆着。”史骁翎立刻跟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砧敲打,“新到的那些火器,也别躺在库里生锈,得尽快送到能用的儿郎手里。”
牛继宗的嗓门带着山海关城墙般的厚重与压力,他眉头紧锁:“宁远、前屯若急,关内可援。然山海关若动,京师震动!这个分寸,臣心里……不踏实。”
石光珠的声音则像他熟悉的海浪,沉缓而有力:“登莱水师的船,可以在海湾里动一动。袭扰其后,叫他不能安心把全力都压到西边。”
卫若兰的思虑覆盖着整个京畿的阴影:“京营需即刻动起来,前出蓟州、遵化。宣大、山西那边,也得赶紧递话过去,把眼睛擦亮,把刀磨快。”
冯紫英的提议则像一柄试图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寻隙刺出的矛:“朝鲜的周镇、陈平所部,或可令其稍作牵制。
甚至……可否密令与东虏不睦的蒙古部落,趁虚搅动其辽东腹地?让他首尾难顾。”
路怀瑾抚着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话语落在最实处:“辽西、蓟镇、宣大沿线,哪些州县官靠得住,哪些位置战时需换人顶上去,吏部已草拟名单,需即刻议定,否则政令难通。”
最后是史鼐,老尚书的声音带着钱粮特有的、沉甸甸的质感,他每说一句,都像在掂量库房的底子:“……去岁今岁,太仓稍实。然此番大战,非同小可。
军械、粮草、犒赏、抚恤……在在需钱。户部当竭尽全力,紧缩不急之务。
然……陛下,”他抬头看了林琰一眼,复又垂下,“若战事迁延,内帑或需支撑,或……得想别的法子筹措了。”
林琰一直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边缘无意识地描摹,仿佛在勾勒山峦与河流的走向。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落下,暖阁内只剩下更沉重的寂静,压得檀香都似乎沉到了地上。
他抬起眼,目光从一张张或凝重、或肃然、或忧虑的脸上扫过。
“山海关、宁远、锦州,是铁三角,不能退。前屯、中后所等堡,凭坚城,耗他锐气。
周镇他们在外面,不是摆着看的,要动起来,像钉子扎他的脚。靖海侯的水师,是奇兵,何时动,怎么动,朕会命他相机行事。”
“火器、防具,是眼下顶要紧的。林晏枢、史骁翎,工部、兵部别再分你的我的,以最快速度,拨到前沿将士手里。
林楹那边鼓捣出的新东西,只要能用,立时拿去用。林晏枢,你亲自盯着,别让下面拖沓。”
“同时准史骁翎所奏,给辽西前线的总兵、副将临机专断之权,小股敌人,相机打了就打了,不必事事请示。
但大军调动,仍要报请。牛卿,”他看向牛继宗,“关宁一体,唇亡齿寒。
宁远是屏障,不能坐视。援兵怎么出,出多少,你和史总兵、兵部仔细议,拿个章程给朕。”
“卫若兰,京营动起来,按你说的办。精锐前出蓟州、遵化,具体怎么布防,尽快递条陈上来。
宣大、山西,八百里加急,把朕的话传过去:严加戒备,一只鸟飞过来,也得看清公母。”
“路卿,紧要职位,按名单与吏部、内阁速议,朕只给你三日。史卿,”他目光转向老尚书,语气加重,“内帑可以支应一部分,但那是救急的钱,不能一下子掏空。
加征、开捐,扰民太甚,不到万不得已,此例不可开。户部牵头,会同工部、兵部,仔细核算,先把能调动的钱粮物资,全力保辽东、蓟镇、京营。
告诉下面办事的人,此刻,一粒米、一枚钱,都需用在刀刃上。
若有敢在这上面伸手、拖延、误事的……” 他目光转向如影子般侍立的伍尽忠。
伍尽忠凛然出列,抱拳躬身,没有言语,但那姿态已说明一切。
林琰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背影对着众人,挡住了部分窗棂透入的光,声音沉稳地传来,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佟尔衮想用雷霆一击,打断朕的脊梁。
朕便让他看看,大楚的脊梁,是铁打的,是无数忠勇将士的血肉,是后方百姓节衣缩食供应的粮草铸就的!此战,关乎国运,没有退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诸卿,各司其职,全力以赴。”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份属于帝王的决绝,缓缓渗入最后的话语,却比之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郁:“中秋宴上,朕说愿月常圆,人长安。
这长安……不是求神拜佛求来的,是打出来的,是守出来的,是用血与命换来的。望诸卿,与朕同心,共御此劫。”
“臣等遵旨!誓死效忠陛下,保卫大楚!”声音铿锵,撞在暖阁的梁柱间,嗡嗡回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默然行礼,鱼贯退出。暖阁门开合间,卷入一股穿堂风,吹得烛火猛晃了几下。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里回响,一声声,匆促而重滞,终至不闻。阁内檀香已冷,只剩兽炉中银炭将尽时细微的噼啪。
林琰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钉在辽西那片即将被战火覆盖的山川城池上,久久未动。
直到黛玉悄然入内,将一盏新沏的、温度刚好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都安排下去了?”她声音很轻。
“嗯。”林琰仿佛才从极深的地方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
热气氤氲上来,稍稍化开他眼底的疲惫与血丝。
“能想到的,都说了。剩下的……看天意,看将士用命,看谁……更能熬。”
黛玉走到他身侧,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着:“哥哥昨夜便没睡好吧?
既要撑住场面,显出太平气象,心里又绷着这等天大的事。”
林琰抬手覆上她的手,那手微凉。“天子无私宴。昨夜是团圆,亦是昭示。
昭示朝廷有底气,有闲暇过这节。今日之议……”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省得。”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外面的事,你操心。家里的事,只管放心。
前线将士在拼命,我们在后方,总不至于连眼前这份清静都守不住。”
林琰点点头,目光未曾离开舆图上那片狭长的走廊。
一阵秋风从窗隙钻入,带着深宫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寒意,吹得烛火微微一晃。
中秋那轮圆满的月似乎还在记忆的天边挂着,但它的清晖,此刻已被北方那浓重如墨、正滚滚压来的战云,彻底吞噬了。
几乎在神京暖阁内凝重的空气尚未完全沉降之时,盛京,摄政王府。
佟尔衮的手指,像刀锋一样刮过舆图的绢面,最终“啪”地一声,重重按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声音不响,却让侍立的多铎、阿巴盖等人心头随之一沉。
“南朝皇帝似乎忘了这辽东,到底该听谁的!中秋月圆,人该团圆。本王,就送他一份‘大团圆’!”佟尔衮的声音不高,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带着砂石感。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像带着冰碴子的北风刮过:“这次,不再是小打小闹。
要打,就打他的七寸,让他痛到骨髓,再也伸不出手来!目标——山海关一线,前屯卫、中后所、宁远,这些钉子,一颗颗,都给本王拔干净!”
“十四哥英明!”多铎眼中燃着好战的光,拳头捏得咯咯响,“秋高马肥,正是我八旗铁骑逞威之时!
先把他伸出来的爪子剁了,敲断他的骨头,来年再图大举,事半功倍!”
阿巴盖猛地上前一步,胸膛起伏,声音粗嘎:“主子!奴才愿为前锋!镶白旗的勇士,定用南蛮的血,洗刷前耻!”
“你?”佟尔衮瞥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让阿巴盖一腔热血像被冷水浇了一下,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急什么。仗,有得你打。”
他不再看阿巴盖,开始分派,条理清晰,不容置疑,“中路由佟济格统率,两白旗、镶蓝旗的精锐,加上汉军旗的重炮,直扑宁远、前屯卫!
告诉佟济格,我要的是城破,是里面的东西再也构不成威胁!”
“左路,”他看向多铎,“十五弟,你带两红旗,再配上蒙古的轻骑,出义州,顺着大凌河、松山一线扫过去。
不图占城,就要你像赶羊一样,把他们的援军搅乱,把外面的粮草、庄子给清了,以战养战。”
“右路,”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洪承畴身上,停了停,“洪经略。”
洪承畴出列,躬身:“臣在。”姿态无可挑剔。
“你的绿营兵,加上阿巴盖拨给你的一部分镶白旗人马,为右路。出广宁,攻其中后所、沙后所。”
佟尔衮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更迫人,“此路看似偏师,实则关键。
南朝必以为我主力猛攻宁远,对这边防备或松。我要你快,要你狠,以雷霆之势,拔掉这些钉子,与中路军遥相呼应。可能做到?”
洪承畴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有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他垂首,声音平稳无波:“臣,定不辱命。只是……”
他略一迟疑,“绿旗经此前损耗,兵员、器械,尤缺攻坚的重炮。若迁延时日,恐误王爷大局。”
“器械粮秣,会给你补足。兵员……”佟尔衮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辽西汉民众多,破了堡寨,丁壮随你挑选补充。
火炮,汉军旗的重炮要优先保障中路军。但你绿营原有之火炮,加上新拨的三十门佛郎机,也够用了。
我要的是气势,是速度,要打得南朝兵将听见你‘洪’字旗号就腿软!明白?”
“臣,明白。”洪承畴低头。丁壮随你挑选……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活生生的人,能填壕,能扛梯,能消耗守军的箭矢与火力。
“好!”佟尔衮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跳动了一下,“各部即日整备!粮秣、火药、箭矢,十日内必须齐备!
马匹喂足精料!阿济格,九月二十日前,大军集结于锦州城外!
多铎,九月十八日前,给本王赶到义州!洪承畴,九月二十二日,朕要在广宁看到你的旗号!”
“此战,务求狠、准、快!打破堡寨,里面的财物女子,按老规矩分赏!
但首要,是摧毁南朝关外防御,杀伤其兵,掳掠其民!
谁要是贪功冒进,或是逡巡不前,坏了本王大事……”
他冷哼一声,暖阁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众人脊背发凉。
“嗻!”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撞在厚重的墙壁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众人退去,暖阁内只剩佟尔衮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开始凋零的树木。
中秋过了,寒气一天盛过一天。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南方,锐利如刀,仿佛已穿透千里烟云,看到了那座巍峨的雄关。
“林琰……你想用那些野人、用边将的小打小闹来缠住我?”
他低声自语,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笃定,“这次,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山海关……迟早,本王要踏马而过,去看看你神京的繁华,究竟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