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夏,蓟镇前沿的燕山余脉间,草色已深。
林楠、林梓兄弟,如今皆在史骁翎麾下效力。自霍通噶珊一战后,东虏虽未大举入寇,但小股侦骑的渗透却愈发频繁。
这日午后,林楠率一哨夜不收巡至潮河上游一处隘口。哨内皆是老卒,行止间悄无声息,只闻甲叶偶尔轻碰。
“百户,有蹄印。”前哨伏低身子,指着泥地上几处新鲜痕迹。
林楠蹲身,指尖抚过蹄印边缘——钉铁磨损的样式,不是楚军制式。再看那朝向,杂乱无章……是东虏的侦骑,而且在此盘桓有些时候了。
林楠蹲身细看,又捻起一撮被踏断的草茎,断口处浆汁未干。“不过一个时辰。散开,扇形搜索,留两人在此接应。”
夜不收们如狸猫般散入两侧山林。林楠与哥哥林梓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向左右。林梓年方十九,脸上尚存稚气,眼中却已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冷。
约莫半炷香后,左侧山林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哨——林梓发现了踪迹。
林楠率人悄然摸去,见林梓伏在一处岩缝后,正透过枝叶间隙,指向下方谷地。
谷中,五骑东虏侦哨正下马休整,三人在溪边饮马,两人在坡上警戒。马匹都上了嚼子,鞍鞯齐整,显是训练有素。
“镶蓝旗的。”林楠低语。那几骑的盔缨,与之前所见的两红旗略有不同。
“楠弟,打不打?”林梓手已按在刀柄上。
林楠目光扫过地形。谷地三面环坡,唯有来路与去路两处出口。
若此刻发难,可占居高临下之利,但东虏马快,一旦冲出谷口,便难全歼。
“等他们上马。”林楠做了个手势。夜不收们悄然取下小稍弓,箭镞在叶隙漏下的光斑中闪着幽蓝。
溪边东虏饮罢马,为首那个疤脸壮汉打了个唿哨,五人翻身上马,正欲沿谷道向北。
便在此时,林楠扣弦的手一松。
“咻——”
一支鸣镝尖啸着射向当先那骑。几乎同时,两侧坡上箭矢如骤雨泼下!
“有埋伏!”疤脸壮汉语调怪异地厉喝,俯身紧贴马颈,手中腰刀舞成一团光,竟格开数箭。胯下战马却中箭吃痛,人立而起。
另两骑反应稍慢,一人肩胛中箭,闷哼栽倒;一人坐骑被射倒,滚落在地。
“向西冲!”疤脸壮汉极为悍勇,竟不向来的南口退,反而招呼剩余两骑,朝林楠等人埋伏的西坡猛冲而来!
马速极快,三骑呈锋矢状,刀光霍霍。
“好胆!”林楠暗赞一声,却更冷静。东虏此举,是看准西坡林木较疏,欲强行突进,搅乱伏击阵型。
“持矟上前!弓手攒射!”
令下,前排夜不收换上寸金凿子箭,第二波箭矢齐发。
冲在最前的疤脸壮汉挥刀急挡,仍被一支箭矢射穿护臂,刀势一滞。身后一骑更惨,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轰然倒地。
然第三骑已趁隙冲至坡腰,借冲力挥舞腰刀,直劈一名夜不收。那夜不收挺枪格挡,“锵”的一声巨响,枪杆竟被斩断半截,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
“受死!”东虏骑兵狞笑着再劈。
斜刺里一道寒光闪过!林梓不知何时已欺近,手中雁翎刀自下而上斜撩,正砍在那东虏持刀手腕上。
“噗”的一声,连皮带骨削断,腰刀脱手,那东虏惨嚎坠马。
疤脸壮汉见状,已知事不可为,猛夹马腹,竟不救同伴,单骑向谷口狂飙。
余下那个肩胛中箭的东虏,挣扎着欲上马,被数支长枪同时捅穿。
“追!”林楠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率五骑追出。林梓则带人清理战场。
谷道曲折,疤脸壮汉马术精绝,在乱石间左冲右突。林楠等人追出二里,眼见对方即将没入前方密林。
便在此时,林楠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山梁上似有反光一闪。
“小心!”
话音未落,数支重箭已挟着凄厉破空声射到!两名夜不收应声落马。
山梁上,赫然又冒出十余东虏骑兵,张弓搭箭,正朝下瞄准。那疤脸壮汉竟有接应!
“退!”林楠急勒战马,挥刀拨打流矢。众人拨马回撤,东虏骑兵却不下冲,只以弓箭追射,显是意在掩护同袍遁走。
待退回谷中,清点伤亡:毙敌四,俘重伤一,缴获完好的战马三匹,刀弓甲胄若干。
己方阵亡两人,伤三人,其中林梓左臂被流矢擦过,所幸不深。
“是镶蓝旗的巴牙喇。”验看缴获腰牌后,林楠面色凝重。这等精锐侦骑,出现在蓟镇腹地,绝非寻常哨探。
数日后,总兵府。
史骁翎看着林楠呈上的腰牌、地图残片,以及那支刻有铭文的箭镞,眉头锁成了川字。
他案头,还摊着一封刚刚抵达、印有兵部火漆的文书。
“不止你们这一路。这几日,古北口、墙子岭、黄崖关,都有小股虏骑出没,像跳蚤一样,赶不绝,杀不尽。”
史骁翎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边缘,“互有杀伤,我折了十七个弟兄,斩首九级,俘二。现在看,这些小股虏骑,怕是佟尔衮放出来探路的爪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拿起兵部文书:“陛下有旨,兵部亦有调令。秋防在即,令各边镇整饬武备,广蓄粮草,以备不虞。咱们蓟镇是重中之重。”
他看向林楠、林梓,语气稍缓,“你兄弟二人此番处置得当,临敌能审时度势,甚好。阵亡弟兄的抚恤,务必厚待。你们也下去好生休整。”
“末将遵命!”
“还有,”史骁翎叫住他们,补充道,“粮草是大事。你二人回去后,也叮嘱所部,日后与靖安署蓟镇粮仓那边交接转运事宜,务要仔细。
本帅已行文知会其主事周勉,近期需加紧清点库储,筹备接收新粮。你们若遇上,亦需配合。”
“是!”
兄弟二人退出大帐。夏日的阳光炽烈,晒得校场黄土发白。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与燧发铳试射的轰鸣。
林梓按着包扎好的左臂,低声道:“楠弟,今日那东虏头目,逃得干脆,接应的同袍也只放箭阻挠,并不死斗。他们的章法……”
林楠望向北边沉默的燕山,道:“是在试咱们的斤两,也在摸山路的虚实。往后,这等碰撞怕是不会少了。”
同一夜,靖安署蓟镇粮仓主事周勉宅邸。
周勉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后衙小院。连日核对仓廪账目、清点存粮,应对可能的加拨与转运,令他这个主事焦头烂额。
兵部的风声和总兵府的文书几乎前后脚到,压力骤增。
其妻金氏如常迎上,温言细语,伺候他脱下官服,递上热毛巾,又端来暖胃的汤水。
她动作娴熟轻柔,眼帘始终低垂着,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是多年练就的、毫无破绽的恭顺模样。
“老爷辛苦了,可是为粮草之事烦忧?”金氏柔声问。
“嗯,上头催得紧,秋防要用。”周勉揉着额角,含糊应道,并未多言。
但书案上来不及完全收拢的几份文书,已暴露了些许信息。
金氏并不多问,只细心伺候。待周勉饮了汤,稍解乏意,她便服侍他歇下。听着丈夫很快响起的鼾声,金氏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先去看了一眼熟睡的幼子,为他掖好被角。随后,她像往常一样,走到外间书案旁,就着昏暗的灯火,仿佛在整理杂物。
目光却快速扫过那些摊开的文书,指尖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几下,似在核计家常用度,又将几份文书“无意”地归拢到一处,使其上关键数字能于瞬息间映入眼底。
片刻后,她吹熄了灯,安静地躺回丈夫身边,呼吸平稳。
翌日清晨,周勉匆匆用过早膳便赶往粮仓衙门。金氏如常操持家务,吩咐下人浆洗衣物、清扫院落。
已时前后,她唤来一名老实巴交、在周家做了两年的采办下人,递过一张清单。
“老爷近来劳累,你按这单子,去城西‘瑞昌隆’杂货铺,采买些上好的山货、老参,给老爷补补身子。
再去布庄,按这个尺寸,剪几尺松江细布,天快凉了,该给宝儿做新袄了。”
金氏语调寻常,与往日吩咐采买并无二致。下人接过清单,上面是主母一贯娟秀的楷书,列着些山参、当归、松江细布并针头线脑,皆是府中常用之物,便应了声,转身去了。
唯有其中几味药材的搭配与数量,以及布料颜色、尺寸的特定写法,在知情人眼中,别具意味。
城西“瑞昌隆”铺子,迎来送往,生意寻常。掌柜接过清单,热情招呼,让伙计按单取货。
趁包装的功夫,他目光在清单某处快速停留,手指在柜下算盘上不易察觉地拨动了两颗珠子。
货物连同清单被仔细包好,交给周府下人。
当夜,铺子后院墙角的阴影里,一只灰羽信鸽振翅而起,融入浓稠的夜色,朝着东北方向,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它脚上的铜管里,封着蓟镇粮仓的脉搏,正飞向盛京那双等待攫取的手。
夜色吞没了蓟镇的山峦与庭院,而千里之外,神京的星河正映照着另一场关乎国运的登场。
七月初,神京。武威侯、左都督、安南经略宣抚使陈瑞文,忠毅伯、兵部右侍郎李骏,携安南都统使莫敬宽抵京。
入城那日,并未大肆张扬。但消息灵通的官员百姓,仍从浩荡的亲卫、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陈、李二将,以及那位身着天朝冠服、举止恭谨的莫敬宽身上,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次日,文华殿大朝。陈瑞文与李骏身着朝服,昂然立于御前。
莫敬宽则依礼跪拜,口称“臣,安南都统使莫敬宽,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林琰温言道:“莫卿平身。陈卿、李卿,数年辛苦。”
陈瑞文中气十足,声震殿宇:“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赖李侍郎及莫都统使等鼎力襄助,安南已定!
黎逆维祺、郑逆松,于去岁冬穷蹙请降。今其二人并眷属、部众,已押解至京,听候陛下发落!”
李骏上前一步,详细禀报战果:历时半载,黎、郑主力先后被歼,残部去岁冬请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建武三年以来,约四百余万汉民迁入安南,屯田、矿场、港口俱已启用。
黎维祺、郑松及其核心党羽一百七十三人,已解送京师。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与议论。
四百万?有老臣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比整个安南的土人丁口还要多出一大截了!
林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莫敬宽:“莫卿于平黎、郑之役中,向导前驱,供给粮秣,联络土司,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莫敬宽再度伏地,声音带着激动与哽咽:“臣本惶惶丧家之大,幸蒙天朝收纳,陛下信重,得效犬马之劳。
今逆酋授首,南疆靖平,皆陛下天威所向,将士血战之功,臣何敢言功?惟愿永为陛下守此南陲,子子孙孙,永奉正朔!”
“好。”林琰嘉许一句,继而神色一肃,“黎维祺、郑松二人,及其核心党羽,罪证确凿,悖逆天朝,荼毒安南,自当明正典刑。
着三法司、兵部、礼部、都察院、锦衣卫,即行会审,从速拟定其罪,呈报于朕。”
“莫卿,”林琰看向他,“今黎、郑既平,安南不可无主事之人镇抚。
朕加封卿为‘蟠国公’,世镇安南,仍领都统使之职,望卿恪尽职守,绥靖地方,永固南疆。”
蟠国公,位在郡王之下,然以“蟠”为号,寓意深远。莫敬宽浑身一颤,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退朝后,林琰于乾清宫西暖阁,召见重臣详议安南善后。
暖阁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如何处置黎、郑,众臣意见不一。
刑部尚书严鹤云、左都御史戴彭梓力主严惩,以儆效尤;
首辅付世贤、兵部尚书林晏枢等则虑及安南新定、莫敬宽根基未稳,主张怀柔以安人心;右都御史贾雨村提出折中之法。
林琰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御案。暖阁内安静下来。
良久,林琰开口,声音平稳:“黎维祺、郑松,悖逆称尊,抗拒王师,致使安南糜烂,罪无可逭。
着即赐自尽。念其末路归降,可免凌迟之苦,保全尸首,准其家人收殓。”
“其嗣子,黎氏、郑氏各择一子,降袭宣抚同知、宣抚副使虚衔,举家内迁广西桂林安置,无诏不得离境,由地方官严加管束。
其余子侄、女眷,皆随同内迁,分散安置于湖广、江西等地,削籍为民。”
“其核心党羽一百七十人,由三法司复核案卷,罪大恶极、血债累累者,明正典刑;
余者视情节轻重,或流或徙。其余部众,悉数遣散,编入屯垦,既往不咎。”
“莫敬宽封蟠国公,世镇安南。朝廷当遣能臣干吏辅佐。
安南驻军,逐步由本地汉民招募,然要害之地,仍需朝廷精兵镇守,具体章程,由兵部详拟。”
他目光扫过众人:“黎、郑既平,安南乃朝廷之安南。移民、教化、开发,乃长久之策。诸卿当同心协力,使南疆永固。”
“陛下圣明!”众臣躬身。
圣旨很快颁下。黎维祺、郑松在刑部大狱接到白绫、鸩酒,饮鸩而亡。
其家眷被押送上南下的船只。莫敬宽数日后,领了新的印信、赏赐,在精锐护送下离京返程。
处置完安南事宜的次日,坤宁宫熏香淡淡。林琰难得清闲,歪在榻上看太子林崇背书。
薛宝钗坐在窗下,手里是针线,眼里却不时飘向正在核对节庆单子的莺儿和紫鹃,轻声嘱咐着:“……月饼馅儿多备下枣泥和五仁的,各位老太妃、公侯诰命们上了年纪,不爱太甜腻的。
果子要鲜亮的,尤其是石榴和葡萄,图个团圆多子。”
林崇正朗声背着《孟子》。背到“……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时,林琰放下茶盏,随口问道:“崇儿,安南之事已毕。依你看,朝廷这般处置,可算得仁政?”
林崇停了停,认真想了想:“父皇赐黎、郑自尽,未累及家小,是仁。
然其悖逆,诛其首恶,是法。儿臣觉得,这便如《孟子》所言‘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林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也没再多说,只转头对宝钗笑道:“今日倒闲。中秋将近,兔儿山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黛玉前几日递的话进来,说今年想好好聚聚,前些年不是这事就是那灾,总没齐全。”
宝钗穿好针线,温声道:“正是呢,妹妹难得开这个口。妾身已遣人去看过,殿阁洒扫都妥了。”
她顿了顿,抬眼向暖阁里间望了望,对侍立一旁的嬷嬷轻声补了一句,“桁儿怕是被这背书声闹醒了,去瞧瞧,哄仔细些,今日风有些凉。”
这才又转向林琰,接着道,“今年各处年景平稳,是该热闹热闹。
陛下若是得空,不如一会儿也去西苑走走?顺道瞧瞧那几处临水的轩馆,中秋赏月最相宜。”
林琰点头:“也好。”
午后,林琰便携宝钗与林崇,轻车简从往西苑去。
行至一处临近水泽的僻静地,柳荫正浓,却听见前方传来“嗤嗤”的喷气声和隐约的人语喧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要遣人去问,却见柳树后转出两个窈窕身影,正是林黛玉与史湘云。
黛玉穿着浅碧衫子,史湘云则是一身鹅黄,两人额上见汗,脸颊红扑扑的。
湘云眼尖,先瞧见了他们,“呀”了一声,便拉着黛玉过来,笑嚷道:“皇帝哥哥!宝姐姐!崇儿!你们也来瞧热闹啦?”
黛玉抿嘴笑着见了礼,目光却悄悄在林琰脸上停了停,才轻声道:“哥哥也来了。
我正和云丫头随意走走,看看哪处景致摆席面好,就听见那边怪响。”
林琰看她气色比前两年好些,心下宽慰,温声道:“既碰上了,便一道瞧瞧去。听这动静,怕是工部那些匠人又在试什么新巧。”
一行人转过柳丛,便见空场中立着一架形制古怪的铜铁家伙,下头炉火烧得正旺,白汽嗤嗤地喷,几根粗铜管连着水槽,正一抽一抽地把水哗哗汲起来,越过一道矮堤。声响着实不小。
孟星魁忙过来见礼,解释道是匠人们改制的“渴乌”,借蒸汽之力汲水,正试用于排水。
选侍晴雯和宫女莺儿、紫鹃、雪雁几个跟在稍后,看得新奇,又怕那巨响白汽,只凑在一处小声议论。
晴雯扯了扯莺儿的袖子:“这铁疙瘩劲儿真大!声儿也忒吓人,晚上可别搁近处。”
莺儿却瞧着那哗哗流淌的水,想起什么似的:“若真这般好用,浇灌园子或是排涝倒省事。”
雪雁则惦念着中秋的差事,悄声问紫鹃:“姐姐,你说月饼模子用哪个花样好?莲蓬的还是桂花的?”
林崇到底少年心性,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问:“父皇,这物事,比水车如何?”
林琰瞧着那吞煤吐汽的炉膛,简单道:“水车要靠流水,此物只需有煤有水,便能自己生出力气。是条新路子。”
他并未多言,只对孟星魁和工部的人嘱咐:“既有些意思,便拨些银料,让他们专心琢磨,看能否更稳当、力气更大些。”
湘云躲在宝钗身后,探出头又缩回去,拽着黛玉的袖子:“这铁家伙丑是丑,力气真不小!跟喘气的牛魔王似的!”
黛玉却没接话,只静静望着那被铜管不断汲起、又汩汩淌出的水流,眸光微动,似有一丝了然,却终是没说什么,只极低地呢喃了一句:“能省下多少人力挑水救灾呢……”
宝钗心思细,留意到黛玉那片刻的出神,又见她比往年中秋前多了些活泛气儿,心里软了软,便笑着把话头拉回来:“好了,这东西看个新鲜便罢。
咱们还是去看看临水的‘澄碧堂’和‘听月轩’,哪处摆宴更敞亮。云丫头,你最会顽,说说看?”
湘云立刻来了精神,叽叽喳喳说起往年哪里看月亮最圆,哪里临风最爽快。
林崇也暂时收回了对那机械的好奇,开始想象中秋夜的热闹。
林琰听着她们说笑,目光扫过那仍在隆隆作响的简陋机械,又看了看身旁眼中含了暖意的黛玉和兴致勃勃的弟妹家眷,对宝钗缓声道:“播下一粒种,不知会长出什么。但既见了萌芽,总得护着些。”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就像这团圆节,年景好了,人才有心思聚。”
宝钗会意,轻轻点头,接道:“是这个理。虚的实的,都是过日子。
眼前最要紧的,不就是把中秋这顿团圆饭安排妥当,让大家高高兴兴的么?”
离了那喧闹处,一行人沿着水边慢慢走着,当真商议起灯彩怎么挂、戏台搭在哪、果子点心如何陈设。
晚风渐起,西苑的荷花还剩些晚开的,幽幽送着清香。
远处,兔儿山方向的宫殿已开始点缀起为节庆预备的灯笼轮廓。
神京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这苑囿之中寻常的家常絮语、和对不久后一轮满月的期待,悄悄融在了一片渐浓的暮色里。
数日后,通州,漕粮转运仓场。
烈日炙烤着密密麻麻的粮仓和蜿蜒的运河河道,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尘土与汗水的混合气味。
无数苦力如同蚁群,沿着跳板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从漕船扛入高大的仓廪。算盘声、吆喝声、车马声喧嚣一片。
一艘吃水颇深的平头漕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黑壮汉子,正是薛蟠。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扯着嗓子指挥手下系缆、搭板,眼神却已瞟向码头凉棚下坐着喝茶的几人。
户部郎中贾琏一身湖蓝绸衫,摇着折扇,正与身旁两位年轻官员说话。
那两人,一是户部主事贾芸,另一是户部员外郎薛蝌。三人显是公务交接已毕,在此暂歇叙话。
“琏二哥!芸哥儿!蝌弟!”薛蟠大步流星过去,声若洪钟,引得旁人侧目。
他先冲贾琏胡乱一拱手,又拍贾芸和薛蝌的肩膀,咧嘴笑道:“巧了巧了!你们这是都凑一块儿了?”
贾琏见是他,笑着起身:“薛贤弟一路辛苦!安南的稻米、苏木、香料,可都全须全尾到了?
方才已初步点验,数目、成色大差不差。这回差事办得利落。”“那是自然!”薛蟠一屁股坐下,抄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嘴道:“在安南那地方,别的没有,粮食是真足!
陈侯爷和李侍郎也关照,交割顺畅。我这不紧赶慢赶,总算在节前把东西押回来了。”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天色,虽是下午,日头已西斜了些,“眼瞅着又快过中秋了,赶紧回来,也好跟家里老娘她们聚聚!”
薛蝌也笑道:“大哥这趟确是赶得巧。
我和芸兄弟也是刚交割完金陵那边夏税收尾和清账的事儿,昨日才抵京复命,今日便被部里派来与琏二哥一同核验这批安南粮货,没成想正遇上大哥船到。”
贾芸接口,语气透着轻松:“这趟回来,身上担子是觉得轻省不少。去年这时候,还在南边为了一船米跟人磨破嘴皮子呢。”
贾琏摇着扇子,点头道:“前两年那光景,不提也罢。
部里天天像坐在火盆上,各处催粮的文书雪片似的,库里能扫出耗子饿死的灰来。如今嘛,”他下巴朝那满仓的粮囤扬了扬,“总算能坐下来喝口稳当茶了。”
薛蟠虽不管具体部务,但也亲身经历过前岁南北奔波筹粮的艰难,闻言大咧咧道:“可不是么!
那时候想弄点粮食,价比金高还得看人脸色。哪像今年,”他指了指码头上下忙碌的景象和远处堆积如山的粮袋,“瞧着就踏实。听说北边几个地方,夏粮总算接上茬了?”
薛蝌性格沉稳些,也微笑道:“今年江南、两湖都还顺当,漕路上也太平。
我和芸兄弟在金陵,与地方上交割,账目、实物都清楚,比往年省心得多。
各处常平仓里,总算见了些实在的存底,不像前两年,几乎都是空的。”
贾琏、贾芸都深有同感。贾琏合上扇子,轻轻敲着手心:“盼只盼,往后都能这般顺遂才好。北边……”
他话未说尽,但几人都知晓他意指蓟镇乃至辽东不宁,需大量军储。不过眼下粮仓渐实,总归比捉襟见肘时底气足些。
薛蟠却已不耐烦这些,又灌了口茶,嚷道:“管他呢!总之今年能过个消停中秋便是福气!
差事交割清楚,琏二哥,回头文书上用印的事可就拜托你了!我得赶紧回去洗洗这身馊味!”
说着便起身,风风火火招呼手下做最后交接去了。
贾琏笑着摇头,对薛蝌道:“你这兄长,还是这般脾气。
不过话糙理不糙,今年,咱们都算是能略松快些,过个团圆节了。”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各自衙门的琐事,见日头渐沉,便也起身,在渐渐喧腾起的晚霞与归鸦声中,各自上马乘车,向着京城方向,汇入了官道上同样带着完成差事后的些许轻松、奔赴家宅的人流车马之中。
通州仓场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融入暮色。粮袋堆积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与运河粼粼的波光交织在一起。
那些关于旱灾缓解、年景转好的闲聊,仿佛只是这个忙碌下午的一阵微风,很快消散在愈加浓重的夜色里。
北风掠过仓场高耸的围垛,发出呜呜的轻响。
盛京,摄政王府邸,地窖深处的密室内。
烛火将佟尔衮半边脸映在粗糙的石壁上,明暗不定。
他手中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密报,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勾勒着蓟镇靖安署粮仓的大致库容、近期预计接收新粮的数目与大致路线。
“周勉……靖安署蓟镇主事……”佟尔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面前躬身立着的心腹包衣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女人,倒真是颗好棋子。”佟尔衮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粮草囤积之地、转运之期,正是我儿郎在战场上用血换不来的要害。”
心腹包衣低声道:“主子,要不要让下面的人,照着这线路……”
“蠢!”佟尔衮眼皮一抬,目光如电,“史骁翎不是庸才,此刻各隘口必然警醒。此时去动粮道,是自投罗网。”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踱了两步。“南蛮秋防在即,广蓄粮草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份情报,价值在于,它印证了咱们的判断,标出了南蛮自以为安稳的‘七寸’在哪儿。”
他停下脚步:“传我的话给格格,她做得很好。
但务必叮嘱她:潜伏为上,保命为要。非十万火急、关乎全局胜负之机,不得再轻易传递此类日常调度情报。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让她像真正的鼹鼠一样,埋深,藏好,非到翻动乾坤之时,绝不要露出爪牙。”
“嗻!”
“咱们在蓟镇前沿的哨探,继续派。小股,精锐,飘忽不定。
目的不是杀伤,是让史骁翎他们,时刻绷紧那根弦,把眼睛和兵力都盯在山口关隘。
他们看得越紧,后方粮仓、转运节点,反而可能因‘安稳’而松懈。”
佟尔衮走到墙边,手指划过一幅巨大的蓟镇山川舆图,最终停在潮河、白河几处水陆转运节点的标记上。
“真正的刀子,出鞘的时机不在夏日,而在秋高马肥、南蛮以为万事俱备之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毒蛇没入草丛前的嘶鸣,“现在,让她当好她的周夫人,抚慰好她那焦头烂额的丈夫吧。”
心腹包衣深深低下头:“奴才明白!”
烛火摇曳,将佟尔衮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地图与标记的墙上,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正耐心舔舐着爪牙,等待猎物最松懈的瞬间。
盛京的夜风穿过地窖缝隙,带着远山的气息,也带来了无声绞索缓缓收紧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