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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守信义楚骑赴烽烟,滞音书明主思电符

    话说霍通噶珊方向升起的浓烟,迥异寻常山火,果不其然,引动了周镇前来。

    周镇立马高坡,剑眉深锁。略无迟疑,便沉声发令:“点齐本部精骑,随我出塞!”

    他非是鲁莽,实深知东虏屠戮边陲小部落,便是养痈自肥,岂可坐视。当下纵队骑阵如离弦之箭,向北疾驰。

    两下交锋时节,周镇的锥形骑阵,恰似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镶白旗奔腾的潮水中。

    刹那撞击,人马嘶吼混着刺耳的骨裂之声。

    冲在最前的镶白旗巴牙喇,仗着娴熟马术与厚重铠甲,生生扛住楚军头波冲撞,随即挥舞腰刀,与楚军重骑搅作一团。

    眼见镶白旗后续马甲如潮涌来,欲行合围,周镇剑锋一引,厉声高喝:“变阵!突围!”

    楚军骑兵如臂使指,骤然发力,将当面之敌略略迫退,回身便是三波箭雨泼洒过去,以为遮拦。

    随即整个骑阵好似灵鱼摆尾,倏地一扭,脱开接触,朝东南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想走?!”阿巴盖正杀得性起,见楚军“败退”,狂喜混着杀意直冲脑门。

    他既要全歼这支精锐,在佟尔衮跟前立下武勋,更要教洪承畴晓得,唯有八旗铁骑方是沙场真主!

    “追!休放走一个南蛮!包衣奴才割下周镇脑袋的,爷保他抬旗!”

    阿巴盖眼透血色,一马当先追去。镶白旗骑兵呼啸应和,主力滚滚追向东南那片起伏林地。

    远处高坡上,洪承畴一直紧绷的面皮骤然一变。

    “蠢材!”他几乎从牙缝里迸出这两字。周镇何等人物?岂会一触即溃?

    这分明是诱敌之计!阿巴盖这头被激怒的野猪,正一头撞入彀中!

    “鸣金!快,鸣金教阿巴盖撤回!”洪承畴急令,旋即转向身边将校,语速快如爆豆:“步卒左、右两营,立时向东南移动,接应镶白旗!

    知会他们,是接应,不许深入,更不许恋战,接到人立刻向主力靠拢!”

    “霍通噶珊这边,加紧搬运!能带走的丁口、牲口、皮货,尽数装车!带不走的,烧!一炷香后,全军向西北,循预定路线撤退!”

    “经略,那城……”有部将指着尚在冒烟抵抗的木城。

    “不管了!教进城搜掠的部队见好就收,交替掩护,向步卒两营靠拢!快!”

    洪承畴额角青筋隐现。阿巴盖若折在此处,莫说马匹,他洪承畴的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急促的金钲声响起,可追出数里的阿巴盖早被怒火与贪功蒙了心窍,只当是洪承畴怯战催他回去,越发恼怒,反而冲得更急。

    眼看镶白旗骑兵撞进一片相对开阔、两侧林木渐密的谷地,前方“逃窜”的楚军骑兵忽然向两下一分。

    猛听得一声号炮,左侧林间,昭信伯陈平的将旗陡然竖起,千余铁骑好似地底涌出,横切向镶白旗追兵的腰肋!

    这位与周镇默契十足的老将,早已悄然而至,等候多时。

    几乎同时,右侧一道土岭后,勇毅伯孙胜的骑兵如瀑布泻下,直冲镶白旗后队!

    孙胜亦是凭着多年对周镇的熟稔与对战机的嗅觉,自发前来汇合设伏。

    前方,周镇的大纛猛然停住,随即反向席卷而来!三面合围,杀声震天!

    阿巴盖魂飞魄散,此刻方知中计。镶白旗骑兵冲势正猛,骤遇埋伏,阵脚大乱。楚军三股铁骑如狼入羊群,奋力撕咬。

    “结阵!向外突围!”阿巴盖狂吼,挥舞长刀拼命格挡。

    奈何四面八方皆是楚军骑兵身影,镶白旗人马陷入重围,又为地形所限,顿时死伤狼藉。

    正当阿巴盖几近绝望之际,东南方向传来沉闷脚步声并呐喊。

    洪承畴派出的两个绿营步兵方阵,扛着长枪盾牌,拼命赶到战场边缘。

    “放箭!擂鼓!”带队的绿营游击嘶声喝令。稀疏箭矢射向楚军骑兵外围,战鼓咚咚擂响,欲要吸引注意,为镶白旗撕开缺口。

    楚军攻势果微微一滞。周镇眉头一皱,看向那两支匆忙列阵、装备杂乱的绿营步兵,冷哼一声:“蚍蜉撼树!分兵一部,驱散他们!”

    部分楚骑转向,冲向绿营步兵。绿营兵阵列中登时一阵骚动,然则后方洪承畴的马兵明晃晃刀枪督战,只得硬着头皮,以长枪结成枪阵,试图阻挡骑兵冲撞。

    “阿巴盖大人!向这边靠拢!快撤!”绿营游击在阵中声嘶力竭呼喊。

    阿巴盖如蒙大赦,聚起身边尚能活动的骑兵,拼死撞出重围,丢下这些绿营兵便走。

    约有二百余名镶白旗骑兵,因被楚军死死咬住,无法跟上,眼见突围无望,竟不约而同反向冲入最近那个绿营步兵方阵之中。

    “让开!结阵!结圆阵!”这些镶白旗溃兵虽败,凶性犹在,冲入步兵阵中反倒成了核心,指挥周遭慌乱的绿营步卒用盾牌长枪,仓促结起一个个小小圆阵。

    楚军骑兵追至,面对这突然变得棘手、好似刺猬般的混合步阵,冲势为之一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这片刻阻滞,阿巴盖终带着剩余一千六百余镶白旗骑兵,如同丧家之犬,从楚军合围缝隙中拼命挤出,头也不回朝着洪承畴主力方向狂奔。

    “经略有令!交替掩护,撤!”绿营游击见阿巴盖逃出,立时下令。

    被撇下的那两个绿营步兵方阵,并陷入其中的二百余镶白旗骑兵,便成了断后的弃子。

    他们结阵自保,且战且退,以血肉之躯拖延楚军骑兵追杀的脚步。

    楚军骑兵在周镇、陈平、孙胜指挥下,不断冲击、分割,欲要彻底吞下这块“肥肉”。

    然困兽犹斗,这近四千绿营步卒并二百镶白旗残兵,自知逃生无望,反倒爆出惊人韧劲,加上地形略有起伏林木遮掩,竟死死缠住楚军骑兵主力。

    待周镇等人以伤亡三百骑为代价,将这几个残破方阵彻底冲垮、分割、歼灭时,时辰已过去近一个时辰。

    放眼沙场,尸横遍野,多是绿营号衣并镶白旗的残破旌旗。

    阿巴盖与洪承畴的主力,早已带着掳掠的人口物资,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密林山道之中,只留下满地车辙蹄印同缕缕尚未散尽的烟尘。

    “可惜!”孙胜抹了把脸上血污,恨恨道,“教洪承畴同阿巴盖那厮走了!若我等主力在此便好了!”

    陈平望着满地狼藉,沉声道:“歼敌逾四千,其中真虏至少二百余骑,已是大捷。”

    周镇收剑入鞘,剑锋与皮革摩擦,发出短促轻响。

    他脸上瞧不出喜色,只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洪承畴主力消失的密林。

    战场上的血腥气被晚风卷着,一阵浓,一阵淡。

    亲兵正在清点伤亡,收殓同袍遗骸。那些镶白旗的溃兵,至死还同绿营的步卒尸身绞在一处,分扯不开。

    陈平驱马过来,盔缨上沾着血沫子:“老周,可惜了,教洪亨九这老狐狸溜了。”

    周镇未接话,目光掠过那些被遗弃的、凌乱的辎重车辙,又扫过战场上明显被仔细搜捡过、只余老弱尸骸的窝集部营地。

    风里送来未熄烟雾的焦臭,同他鼻腔里铁锈似的血腥味混在一处。

    他默然片刻,对亲兵道:“清点战场,救治伤员,收殓阵亡将士遗骸。那些……混在一处的尸首,分开记档。”

    “另,”他略顿了顿,“派人去霍通噶珊瞧瞧。”霍通噶珊的木城内,余烟未熄,尸骸枕藉。

    楚军士卒在废墟中搜寻,终从一个隐蔽地窖里,寻出十几个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幸存者,多是妇孺。

    他们惊惶望着这些与东虏迥异的汉人军队。

    通译上前,费力解说。待得知这支军队乃天朝王师,击退了掳掠他们的“水国”兵马,并愿护送他们前往同族其他安稳城寨时。

    这些劫后余生的窝集部野人女真,浑浊眼中方涌出泪来,纷纷跪倒,以头触地,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满是感激的呜咽。

    周镇闻报,只点了点头:“好生安置,派一队人马,送他们去最近的库尔喀部寨子便是。”

    周镇又想起不久前朝廷对这些持前朝印信来归的野人女真部的册封同承诺。

    便再嘱咐道:“告知他们首领,天朝不会坐视东虏暴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言罢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被鲜血同火焰浸透的土地,以及正被抬下去的楚军阵亡士卒遗骸,沉声道:“咱们走,回咸镜道驻地。”

    夕阳如血,将返程的楚军骑兵长长的影子投在荒原上。

    却说西北方向,洪承畴立在一辆堆满皮货的辎重车上,回望东南天际那最后一抹暗红。

    齐尔哈策马而来,独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低声道:“经略,大致清点完了!实得健马七百八十余匹,驮马牲口过百!

    丁口四百余,皮货、粮食装满三十多大车!野人女真的马队装备粗劣,一冲即散,这些马匹得来全不费工夫!”

    洪承畴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心头飞快盘算。四千绿营耗材的折损,换回了阿巴盖同镶白旗主力,更要紧是这近八百匹马。

    他深知佟尔衮既要实利又要掌控的脾性,只上报六百二十三匹便可,既满上缴额度显得恭顺,又能为己私下扩充核心马队留下顶好的种子。这买卖,在他心底,竟是赢了的。

    阿巴盖此刻也缓过劲来,在亲兵搀扶下走近,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并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怼。

    洪承畴瞥他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额真受惊了。”洪承畴语气转为和缓,甚而带上一丝痛惜,“周镇狡诈,险些令我朝痛失大将。

    幸赖额真骁勇,将士用命,方能破围而出。此番虽折损了些步卒,然斩获颇丰,尤以马匹为最。

    本官已命人将最优等的牛羊、皮货单独列出,稍后便拨付额真麾下,以慰劳苦战将士。至于摄政王处……”

    洪承畴略一沉吟,声音压低,“自当呈报‘镶白旗精骑突阵破敌,阵斩无算,遇伏而不乱,毙伤南蛮甚众,缴获马匹牲畜以资军实。绿营一部为掩护主力突围,力战殉国。’额真以为如何?”

    阿巴盖眼光闪动,心中飞快盘算。洪承畴分与他牛羊丁口,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又把战报说得这般“周全”,既全了他面子,又点明最紧要的马匹收获。

    那四千绿营兵的性命,在战报里也不过是“力战殉国”四字罢了。

    他脸上怨气渐渐消散,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经略……处置得当。便这么报!周镇这厮,来日必报此仇!”

    洪承畴点点头,不再多言,转向传令兵,声音恢复了冷峻:“加快脚程,按计撤回预设营地。多派斥候,警惕楚军追兵。”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隐约的血腥同焦糊气味。队伍沉默前行,唯有车轮吱呀,马蹄嘚嘚,同被绳索串联、步履踉跄的俘虏低低啜泣。

    春日的晚风,已带了料峭寒意。

    却说盛京,摄政王府。佟尔衮将洪承畴的奏报随手掷在炕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盆也燃得正旺,同窗外辽东尚未褪尽的春寒恍如两重天地。

    代善靠在太师椅上,半眯着眼,似要睡着。多铎则拿着另一份来自镶白旗的密报,细细瞧看。

    “十五弟你怎生看?”佟尔衮问的是多铎,目光却瞥向那份被丢开的奏报。

    多铎放下密报,沉吟片刻:“阿巴盖轻敌冒进,中了周镇诱敌之计,折损二百多勇士,该罚。

    洪承畴临机决断,用绿营填了坑,保住镶白旗主力,还带回六百多匹马,算是将功补过。至于那四千绿营兵……”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似在说昨日打围少了几只兔子,“本是奴才,为主子效死,是他们本分。”

    “哼,”佟尔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阿巴盖是该敲打敲打了,仗着是镶白旗的老户,越发没个规矩。不过,周镇……”

    他眼神锐利起来,“这老小子,手伸得够长,都跑到霍通噶珊去了?”

    代善这时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开口:“南朝皇帝这几年瞧着不声不响,底下这些边将,倒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周镇、陈平、孙胜……都是硬茬子。洪承畴报上说,他们是以‘巡边’为名动兵,我瞧,未必不是那位默许的试探。”

    “试探?”佟尔衮冷笑,“试探我水国,还有无力气按住朝鲜,看住蒙古,顺带把手伸进窝集部?”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厚重靴子踩在羊毛毡上,悄无声息。“林琰小儿,面上讲仁义,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走回炕桌边,手指敲了敲洪承畴的奏报:“洪承畴心思是好的。蒙古那边……”

    他眼神一冷,“泰宁卫那几个台吉,最近同南面眉来眼去,真当本王鞭长莫及了?”

    多铎会意:“十四哥的意思是,准了洪承畴所请,教他用这批马,尽快把绿营马兵练起来?

    也好,那些墙头草似的蒙古部落,是该敲打敲打了,免得他们忘了,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准?”佟尔衮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弧度,“马,是镶白旗的勇士们拼了性命抢回来的。

    他洪承畴一个汉臣,手下绿旗折了四千,没问他的罪,已是恩典。传旨——”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镶白旗额真阿巴盖,轻敌中伏,折损将士,着罚俸半年,仍领本部戴罪立功。

    经略洪承畴,临阵指挥尚属得当,保全部队,缴获颇丰,赏锦缎十匹,米五百石,布八百匹。

    阵亡之绿营将士……忠勇可嘉,着洪承畴将所赏米、布,酌情抚恤其家。

    此次所获马匹,除上缴三百匹充实内厩外,余者皆拨付洪承畴所部,专用于编练马队,备战西顾。望其尽心竭力,早成劲旅。”

    多铎飞快记下,心中明了。罚阿巴盖是做个姿态;赏洪承畴是安抚,也是教他用那些米布去堵绿营的嘴;

    最要紧的,是马匹。上交三百匹是规矩,也是提醒洪承畴谁才是主子。剩下的,方是真的与他用。

    “至于给皇上的捷报……”佟尔衮想了想,语气随意,“便说镶白旗精骑巡边,遭遇南蛮大队,激战破敌,斩获无算,并夺其马匹牲畜以实军资。

    皇上年幼,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必说得太细,知道咱们又赢了便是。”

    “嗻。”多铎应下。

    “告知洪承畴,”佟尔衮最后补道,目光幽深,“西边那些墙头草,本王瞧着心烦。今年秋高马肥之时,他要给本王一个说法。”

    “是。”

    旨意同口谕,被快马加鞭送出。暖阁里静了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起几点星子。

    炕桌上,那份写着“绿营一部力战殉国”的奏报,墨迹早已干透。

    却说千里之外的神京,文华殿内,空气凝滞,只余君臣间几道轻微呼吸同窗外遥远的市声。

    兵部尚书林晏枢同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一个沉肃,一个冷冽。案上,那些弹劾的本章并一份请罪密奏静静躺着,恍若无声的沙场。

    林琰的目光掠过众人,在贾雨村身上停了瞬息,方开口道:“贾右宪,你的奏本,朕看过了。见解独到,与诸位臣工,说说你‘细察其情’之见。”

    贾雨村出列,躬身,语调平稳清晰:“臣惶恐。臣与诸公同感,边将擅动,确违体制,理当申饬。然臣反复推敲战报同陛下昔日明诏,略有管见。

    洪承畴所掠之霍通噶珊等部,乃持前朝印信慕义来归者,陛下曾明诏天下:‘凡朕臣民,遇有急难,可向附近王师求援’。此仁德昭昭,信诺如山。”

    他稍顿,续道:“周镇等人,遥见陛下藩属之地烽烟四起,掳掠在即。

    彼时彼刻,若拘泥常例,层层请命,则部族尽屠,陛下之诺成空,天朝信誉何存?

    其不及回复便率骑驰援,根源实在于恪遵上意,欲彰皇威于塞外。

    其心虽急,其情可悯。观其临阵,以寡击众,设伏精妙,斩获真虏,救民水火。

    此非贪功冒进者所能为,实乃忠勇奋发,不忘天恩。

    故臣以为,其行虽有瑕疵,其护国宣威、践行诺言之本心赤诚,不可不察。况斩获属实,首级堪验,非虚报可比。”

    首辅付世贤捻着白须,缓缓道:“贾右宪所言,不无道理。周镇等人越例是真,然洪承畴越境屠掠亦是真。

    其临敌处置,斩获颇众,战术上无可指摘。唯……未尽全功,纵敌主力遁走,恐遗后患。御史言‘擅启边衅’,虽苛,却也是老成谋国之言。”

    “老成谋国?”兵部尚书林晏枢声音微沉,接口道,“辽东一线,东虏以精骑裹挟各部,袭扰我羁縻之女真,如钝刀割肉,已非一日。

    周镇等人此击,正是应对此种蚕食。若处处拘泥,不敢越雷池半步,则边疆日蹙,敌势日张!

    至于未尽全功——彼时其麾下仅三千余骑,洪承畴所部逾万!能重创其步卒并一部真虏,已属不易。此非战之罪,乃力有未逮!”

    戴彭梓厉声驳斥:“林部堂此言差矣!朝廷法度岂是儿戏?边将巡边便是巡边,何故深入险地?遭遇敌军,自卫即可,何故力求全歼?

    既知兵力不逮,更不该浪战折损将士!此风一开,边将皆以‘事急从权’为名擅启战端,纲纪何存?

    陛下威权何存?臣坚持原议,周镇等人功不掩过,当严旨申饬议处,以儆效尤!”

    几位御史纷纷附议,殿内响起一片要求“明正典刑”之声。

    御座之上,林琰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方抬起手,殿内霎时一静。他拿起周镇的密奏,又轻轻放下。

    “戴总宪力主纲纪,朕明白。”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也想问,若当时周镇等人,只是尾随监视,或退回禀报,待朝廷决议,会如何?”

    无人应答。

    林琰自问自答:“那么,霍通噶珊被屠戮的部众,便白死了。洪承畴抢走的人畜物资,会更多。

    东虏不会折损那二百多真虏。而在窝集部、乃至更西的蒙古台吉眼中,朕的承诺,便是一纸空文。至于边衅……”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退让,佟尔衮便不南下了么?他不来,是时候未到。

    此次周镇能抓住机会,斩获首级,救回边民,便是告诉佟尔衮,告诉那些首鼠两端之辈,朕的刀,利,朕的诺言,重。这比十道安抚诏书都有用。”

    他看向戴彭梓,也扫过其他御史:“法度不可废,此言甚善。然疆场之事,瞬息万变。

    周镇等人,遥见藩属烽烟,念及朕之前诺,毅然赴援,其心可嘉。

    以寡击众,能获此战果,更属不易。至于未尽全功……”林琰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非将之过,乃通讯之弊。若驿传更速,消息更通,朝廷援军或可策应。

    此非前线将士不用命,实乃后方联络尚有窒碍。贾雨村所言‘恪遵上意,护藩宣威’,方是此次关节。

    御史风闻奏事,是其职分。然功过须分明:过在联络不畅,未尽全功;

    功在临敌果决,敢战能胜,更在恪遵朕意,彰显信义。”

    皇帝的话音落下,文华殿内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鎏金兽首吞吐着袅袅香烟,将几位重臣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首辅付世贤眼中了然,躬身道:“陛下圣明,洞见万里。确是如此。

    当务之急,乃是褒奖有功,抚恤阵亡,以励士气。同时,责成兵部、工部,研讨改良驿传,畅通军情。”

    林晏枢立刻道:“臣遵旨。叙功抚恤,兵部即刻办理。驿传之弊,亦会加紧筹划。”

    戴彭梓嘴唇翕动,还想争辩,但见皇帝定调,首辅、兵部附和,贾雨村之奏已铺就台阶,终究将话咽回,同其他御史一同躬身:“陛下明鉴。”

    “那便这般办罢。”林琰最终拍板,“叙功、抚恤之事,兵部尽快办理。

    周镇、陈平、孙胜,奋勇赴援,力战破敌,不负朕托,予以嘉奖……至于都察院奏本所提,边将当严守职分一节,亦发往辽东及诸边镇,令其知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若遇藩属急难,可援引霍通噶珊旧例,相机处置,务以彰显天朝信义、护卫疆土为要。”

    “臣等遵旨。”

    旨意随着退出文华殿的脚步声,被带去拟写、用印、发出。殿外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宫墙内新抽芽的柳条。

    付世贤同林晏枢在阶下错身而过时,目光短暂一碰,随即各自走向不同的宫道。

    戴彭梓走得更慢些,背影在春光里拉得老长。

    退朝后,林琰回到后宫,踏入坤宁宫时,已近酉时。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鎏金瑞兽香炉中吐出缕缕安神的苏合香气,同案头水仙的清雅混在一处。

    薛宝钗正坐在炕边,就着透明的羊角宫灯,看太子林崇临帖。

    八岁的林崇身量渐长,穿着杏黄团龙常服,执笔的姿势已有模有样,只是偶尔会悄悄抬眼,瞥一下坐在对面案上批阅奏章的父亲。

    林琰刚放下那份来自朝鲜的详细战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殿角的自鸣钟上,半晌,轻轻叹了一句:“可惜了。”

    薛宝钗闻声抬头,温声道:“陛下是指关外战事?臣妾听闻,不是打了胜仗么?”

    林崇也停了笔,好奇地望过来。

    林琰揉了揉眉心,对太子招招手:“崇儿,过来。”

    林崇放下笔,规规矩矩走到御案前。林琰指着战报中“纵敌主力遁走”那几行字,问道:“周将军他们打了场漂亮的伏击,以少胜多。

    可最后,还是教敌人的大头目带着抢走的东西同主力兵马跑掉了。你觉得,最大的缘由是什么?”

    林崇认真想了想,答道:“是不是……因咱们兵少,追不上?”

    “兵少是其一,”林琰点点头,继而引导道,“但你想想,周将军是如何知道该去何处设伏的?”

    “是瞧见了烽烟?”

    “不错,他瞧见烽烟,抓住了战机。可这烽烟,也只能传到百里之内,再远便看不见了。

    而他将遭遇大股敌军的消息,用最快的驿马送回京城,朕再看到时,已是十数日之后。沙场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林琰顿了顿,看着儿子,“你可还记得,朕与你顽过的那个游戏?两个纸杯,中间穿一根长长的棉线。”

    林崇眼睛一亮:“记得!儿臣在杯子这边小声说话,父皇在那边便能听见!虽则声音不大,却很真。”

    “对。”林琰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望向虚空:“棉线传声,不过数丈。崇儿,你说若有一种法子,能让讯息无视山河阻隔,顺着千里之线顷刻即达……该当如何?”

    他顿了顿,自失一笑,“罢了,此确为异想天开。然为君者,当知看见不足,便须思破解之道。纵是眼前匪夷所思之事,或正是未来破局之钥。”

    林崇听得入神,薛宝钗则温声道:“陛下心系万里山河,方有这般超越古今之思。”

    林琰回过神,自失一笑,并未深言。这构想对此世之人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则他知晓,这并非虚妄。只是那“铜线”之中奔流的,并非声音,而是另一种更迅疾、更莫测的力量。

    这念头在他心底盘桓多年,今日战报迟滞之憾,让它再次变得清晰而迫切。

    他收敛心神,对林崇道:“朕方才所言,是期望。为君者,当知人力、物力皆有穷尽时,但心智不可设限。

    看见不足,便当思如何弥补。纵是眼前看来匪夷所思之事,也可能成为破局之钥。”

    林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儿臣明白了。就像顽那个纸杯游戏前,儿臣也没想到声音能顺着线跑。打仗时消息传得慢是大不足,就该想法子教它快起来。”

    “正是此理。”林琰微微一笑,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小张子,“去,传朕口谕给靖安署左令孟星魁,教他明日递牌子觐见。

    另,着其会同工部及匠作监精通机巧、格物之匠人,留心查访、搜集或可于远距离快速传讯之奇技巧法,无论古今传闻、设想,或域外有无类似机括,皆可留意。

    教他先暗中探访琢磨,有切实端倪了,再详细奏来。”

    “遵旨。”太监躬身退下。

    薛宝钗对太子柔声道:“你父皇心念国事,无一刻松懈。崇儿,要时时体察这份苦心。”

    “儿臣谨记。”林崇认真答道,又想起一事,“父皇,今日贾御史在朝上,是不是帮周将军他们说话了?”

    林琰看了太子一眼,只淡淡道:“贾雨村今日之言,尚属持正。

    朝堂之上,言论纷纷,如何兼听而明辨,如何权衡而决断,你日后要学的还多。今日字练完便早些安歇罢。”

    薛宝钗含笑应了,吩咐宫人准备。

    林琰则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战报上的文字渐渐模糊,思绪仿佛已随着那无形的电符,沿着他想象中的铜线,疾驰向不可见的远方。

    坤宁宫恢复宁静,唯有自鸣钟的滴答声,悠长不断。

    林琰的目光却已越过案头灯火,仿佛凝注于虚空之中,那由无声的铜线与无形的闪电所构想的、遥不可及的疆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