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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巧借刀洪经略蓄力,运粮秣靖安署暗流涌

    盛京,摄政王府。

    佟尔衮指尖捏着一方素白帕子,缓缓擦拭着腰刀上的血珠。

    血尚未完全凝固,是半个时辰前,一个从呼玛尔河托克索侥幸逃回的旗丁的。

    他没问出太多,那旗丁伤重,只断续说了“南蛮夜不收”、“蒙古人带路”、“火烧马料棚”、“阿敦大人战死”几个词,便断了气。

    刀身擦净,寒光映着他阴鸷的眼。

    “好,好得很。”他声音不高,却让下首跪着的阿巴盖和几个议政大臣头皮发麻。

    “南蛮的皇帝,这是用蒙古人当狗,放出来咬人了。咬的,还是咱们刚舔干净的碗边儿。”

    “主子,”阿巴盖额头抵地,“奴才已派精骑往呼玛尔河左近详查,定要摸清是哪部蒙古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绿旗那边……”

    “绿旗?”佟尔衮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呼玛尔河的亏空,得从别处找补回来。

    传令经略洪承畴,让他的人提前动!窝集、库尔喀那些拿了南蛮印信的野人,不是觉着有靠山了么?

    那就先把他们的骨头敲碎,让南蛮子看看,他们的敕书,能不能挡住我水国的刀把子!”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至于那几条反咬主人的狗……苏合、巴尔思、特木尔。

    阿巴盖,你派得力的人,去附近的蒙古部落。放出话:南朝赏赐丰厚?那是买命钱!谁拿了,谁就是下一个被推出去送死的。

    再告诉他们,只要肯回来,之前背叛的事,本王可酌情宽宥,牛羊、草场,少不了他们的。”

    “另外,”他收起腰刀,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本王也给南朝皇帝找点事做。

    关内不是一直不太平么?饥民、流寇……让咱们在关内的钉子,都动起来。

    南朝皇帝想在北边给我添堵,我就让他的后院,也冒冒烟。”

    “嗻!”众人齐声应道。

    佟尔衮挥挥手,众人退下,只留下心腹包衣。“去,请洪经略来一趟。”

    洪承畴来得很快。这位曾经的南朝督师,如今的水国绿营经略,穿着一品文官的补服,身形清减,面容沉稳。

    唯有眼中深藏的郁色与偶尔一闪的精光,透露出其内心的复杂。

    “臣洪承畴,叩见王爷。”他一丝不苟地行礼。

    “洪先生来了,坐。”佟尔衮语气平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叫你过来,是为开春‘打草谷’的事。本王的意思,提前,加码。

    由你绿旗主力,会同两白旗部分马甲,往窝集、库尔喀那几个刺头部走一趟。务必打疼,打服,把丁口、牲口,给本王多多的带回来。”

    洪承畴微微垂首:“王爷有令,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绿营兵饷拖欠数月,士卒颇有怨言,士气不振。

    骤然驱以大战,恐有差池。且野人女真踞深山老林,地利在彼,强攻恐损伤过重。”

    “士气?”佟尔衮嗤笑一声,“本王知道你们难。所以这次,抢到的,除了该交的份例,许你们多留一成半。如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至于损伤……”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洪承畴,“洪先生,你练的绿营兵,不就是用来消耗的么?

    那些穿号衣的步卒,没了,关内不有的是想吃饭的尼堪?再抓,再练便是。本王要的是速效,是立威,是断了南蛮子伸过来的手!”

    洪承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恭顺:“王爷明鉴。只是……绿营兵多为步卒,山地林间辗转不便,追击野人女真恐力有未逮。若能有更多马队……”

    “马队?”佟尔衮似笑非笑,“本王的八旗马甲宝贵,要用在刀刃上。你的绿旗,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此番出战,缴获的马匹,只要不是上驷院看中的,可以酌情多拨一些给你。如何?”

    “……臣,遵命。”洪承畴知道这是极限了,叩首领命。

    “去吧。尽快拿出方略,本王要看到你的人马,早日出战。”

    出了摄政王府,洪承畴并未回自己的经略衙门,而是兜了个圈子,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皇宫范围,来到永福宫外一处僻静厢房。

    不多时,一个蒙着面纱、做寻常宫妇打扮的女子在两名心腹宫女陪同下悄然入内,正是大玉儿。她挥退左右,只留洪承畴一人。

    “太后。”洪承畴欲行礼,被大玉儿以眼神制止。她的指尖在他扶起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触过他的手背。

    “亨九,佟尔衮召你,是为了北边的事?”大玉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

    “是。命臣率绿旗为主,提前清剿窝集等部,以儆效尤,并弥补呼玛尔河之损。”洪承畴简略回禀,尤其提到了“步卒消耗”和“马匹”之事。

    大玉儿静静听着,面纱后的眼眸沉静如水。片刻,她缓缓道:“摄政王这是要一石三鸟。

    既震慑野人女真,敲打南朝,也顺便……削你的力,耗你的兵。”她提到摄政王时,语气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承畴默然。更深层的忧虑系于永福宫深处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他们的儿子洪仕铭。他若始终无力,将来何以护其周全?

    “但,这恰恰是你的机会,亨九。”大玉儿话锋一转,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针,刺入他心底,“王爷说,缴获的马匹可酌情多拨给你。

    你要做的,不是‘酌情’,而是必须拿到手,尽可能多地拿到手。不仅仅是这次缴获,往后每次出战,都要以此为要务。

    步卒易得,精骑难求。你是南朝旧臣,佟尔衮始终视你为外人、为工具。你要在这水国立足,福临需要你,而……我们更需要你有真正的底气。”

    她微微前倾,低语如耳语,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畔:“那些绿旗步卒,佟尔衮不在乎,你也不必太珍惜。

    用他们去拼,去换,换马匹,换装备,换实战里打磨出来的、忠于你的骨干。

    死十个步卒,若能换来三五匹好马,练出一两个敢拼杀、知进退的骑队头目,就值。

    你的根基,不在那些穿号衣的,而在你将来能拉出来的、听你号令的马队。

    这力气,不只是你安身立命之本,更是……来日方长的倚仗。你明白吗?”

    洪承畴心中猛地一坠,袖中手指冰凉。大玉儿的话,字字句句剥开皮肉,直见筋骨。

    佟尔衮的疑忌,福临的帝位,还有永福宫深处那双眉眼……无数念头翻搅,最后都被这几句话淬成了冰冷的铁锥,扎在心底最隐秘处。

    “太后明鉴,臣……深明此心。”他深深吸了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灼热吐息死死压下,只余喉间一丝暗哑。

    他须得握住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藏在绿旗的血污泥泞下,方能在这绝境中,为自己,也为那一点骨血,挣出一线微光。

    “此番出击,臣定当竭力,既完成王命,亦为长远计。”

    “去吧。一切小心。”大玉儿不再多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无限未尽之言,随即重新蒙好面纱,悄然离去。

    厢房寂静。洪承畴独自站着,方才那低语如烙铁,在他心口烙下了无声的印。

    许久,他抬起手,一丝不苟地整了整衣冠,抚平每一道褶皱。脸上,那种沉静恭顺、近乎麻木的表情,如同面具重新覆盖。

    他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陡然洒下,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望向北边天空,那里一片湛蓝,澄净得近乎残酷。

    烽烟与鲜血即将涂染那片天空,而这一次,那道命令将不再仅仅源于摄政王的威权。

    某种更深、更烫的东西,在他眼底沉静的目光下,悄然涌动。

    蓟镇,三屯营。

    泰宁卫的临时驻地飘起了烤羊的香气。甲仗、铁锅、彩帛、堆积的茶砖盐块,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兵部与礼部联合颁赏的使者刚走,留下的是三部蒙古人压抑不住的喧嚣。

    苏合狠狠撕下一块羊腿肉,油脂顺着胡须往下淌。

    他压低声音对巴尔思和特木尔道:“看到了吗?天朝出手就是大方!跟着天朝,有肉吃,有刀枪,还能杀东虏报仇!”

    特木尔灌了一口赏下来的烈酒,辣得直咧嘴,眼睛却亮得吓人:“韩游击那伤,是为救咱们受的。

    那姓林的小子犯错,史大将军军法如山,可对咱们,该赏的一点没少!这主子,跟得!”

    巴尔思最为沉稳。他擦拭着新赏的雁翎刀,缓缓道:“赏赐是甜头,也是枷锁。咱们现在,彻底绑在天朝的战车上了。

    东虏不会罢休,接下来,要么咱们跟着天朝,把东虏打疼;要么,就被东虏,连皮带骨吞了。”

    他抬眼,望了望南方隐约的边墙轮廓:“北京城的皇帝……手腕厉害着。咱们,没有回头路了。”

    不远处,韩瞎子吊着胳膊,冷冷看着蒙古人营地的喧嚣。

    他侧头对身后的林梓道:“御下的手段,无非如此。你弟弟那三十军棍,是规矩,也是给他们看的。”

    林梓肃然:“末将明白。恩威并施,方能让人既用命,又知惧。”

    韩瞎子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校场。那里,林楠正顶着烈日,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冲锋、劈砍、回撤动作。

    旁边站着一名面色冷硬的老夜不收,稍有差池,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

    “是块铁,也得千锤百炼。”韩瞎子收回目光,“你也去准备。东虏丢了面子,必会找回来。这关外的春天,草还没长高,血要先流了。”

    数日后,水国,盛京皇宫。

    七岁的伪帝福临坐在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脚下垫着厚厚的锦墩。

    他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听着下面索尼、鳌拜等大臣与摄政王奏对。

    他听不太懂那些“粮秣”、“丁口”的词汇,但他看得懂皇叔紧绷的下颌,听得懂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怒火。

    “皇上,”佟尔衮转过身,对他微微躬身,语气是程式化的恭敬,“南朝无端挑衅,侵我疆土,杀我将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已命洪承畴、阿巴盖整军,先东进扫荡不臣补充一二,再西进清剿勾结南朝的蒙古叛逆。以彰我朝国威,请皇上允准。”

    福临眨了眨清澈又带着些许懵懂的眼睛。

    按照母后和嬷嬷们教的,他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说:“皇叔所言甚是。南朝可恶,蒙古人可恨。

    一切但凭皇叔做主便是,务要……务要打出我朝的威风来。”

    “皇上圣明。”佟尔衮垂首,掩去眼中一丝复杂。

    退朝后,福临被太监宫女簇拥着回宫。路过重重宫墙,他忽然停下,望向南方天空。

    春日的天空湛蓝,一丝云也没有。“小吴子,”他小声问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南朝……是什么样子?洪经略这次出去,能赢吗?”

    小吴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赔笑:“万岁爷,洪经略用兵如神,又有王爷运筹帷幄,定能马到成功。万岁爷您就安心吧。”

    福临“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又看了一眼南方。

    他记得母后私下叹息时说过的话,南朝是庞然大物,皇叔是在走险路。

    他也隐约感觉到,那位很少见到的洪经略,和皇叔,和母后之间,有一种他还不懂,但确实存在的、紧绷的东西。

    春风拂过宫苑,吹动幼帝的衣摆。这风从关外来,带着隐约的肃杀气息。

    盛京城的这个春天,在表面的秩序下,暗流正悄然加速涌动。

    而关外苦寒的山林、草原与边墙内外,更多的眼睛亮了起来,更多的刀弓被擦亮。

    洪承畴的绿营和阿巴盖的旗丁正在集结,目标直指那些刚刚获得“天朝”敕书的窝集、库尔喀诸部,以及更南方,那道沉默而坚固的长城。

    通州,大运河畔,国仓重地。

    户部坐粮厅郎中贾琏,一身四品文官云雁补服,站在仓场高台之上。

    他看着脚下麻包堆积如山的粮垛,和一列列正在装车的骡马大车,神色间带着惯常的精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春风带着水汽和尘土味,吹动他的官袍下摆。

    “菌哥儿,这边,最后一秤了。”他朝不远处喊道。

    守备贾菌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几分满不在乎的笑,甲胄在身,行动间哗啦作响。

    “琏二叔,都清点妥了?数目对上,我这就让人封车。”

    贾琏将手中的账册和交割文书递过去,指着一处:“喏,蓟镇三屯营,精米两千石,粟米三千石,豆料一千五百石。大连镇那边,数目减半。

    这是两份文书,你亲自押运,先大连,后蓟镇,交割给两地靖安署皇庄的主事,核对无误后用印返还,一份你带回给我,一份留档兵部。

    记住了,一颗粮食都不能少,也不能在路上发霉、被耗子啃了,更不能……”

    “更不能让人做了手脚,掺了沙子换了陈粮嘛!”

    贾菌笑嘻嘻地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贴身处,“琏二叔放心就是,这差事又不是头一遭了,规矩我懂。

    大连镇那位老主事,蓟镇那位……啧,反正都是靖安署的爷,我小心应付着便是。”

    贾琏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骂:“我是怕你小子刚成了亲,魂儿还留在新妇的暖被窝里,把这正事给办含糊了!

    这可是军粮,出半点岔子,你我的脑袋都得挪窝。”

    贾菌被说中了些心思,也不恼,反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甲胄内衬处——那里硬硬的,贴肉放着一面妻子临行前塞给他的、带着体温的菱花小圆镜。

    他脸上笑容收了收,多了点认真:“放心,忘不了。公是公,私是私,菌儿晓得轻重。”

    贾琏见他如此,这才略略点头,又低声补了一句:“靖安署的人……面上客气就行,莫深交,也莫打听。交割清楚,早点回来复命。”

    “哎,知道了。”贾菌拱手,转身吆喝着手下兵丁,“都麻利点!封车,检查绳索,准备出发!”

    看着车队辘辘驶出仓场,贾琏才轻轻吁了口气。这坐粮厅的差事,看着油水厚,实则千斤重担,每次交割都悬着心。

    只盼贾菌这小子,真如他所说,晓得轻重。

    贾菌押着粮队,先奔大连镇。一路还算顺当,在大连镇靖安署管辖的皇庄仓库,与那位头发花白、一脸和气却眼神精明的老主事交割完毕。

    看着粮袋入库,换回盖了鲜红大印的回执,贾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敢多歇,便又押着剩下的粮车,赶往蓟镇。

    蓟镇靖安署的皇庄仓库设在三屯营附近。

    主事是个四十许的干瘦男子,姓周,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南边口音,查验粮食、核对文书一丝不苟。

    交割过程顺利,贾菌也乐得轻松。只等最后用印。周主事将他让进值房稍坐,吩咐人去取印信。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一个妇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妇人三十出头年纪,穿着汉家衣裙,但发式妆容略显不同,面容白皙,低眉顺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将两盏茶轻轻放在贾菌和周主事手边的小几上,用带着明显异样口音、却还算流利的汉话细声道:“老爷,用茶。这位军爷,请用茶。”

    声音柔软,动作轻巧。

    贾菌忙道谢:“有劳夫人。” 他抬眼看去,只见这妇人行礼后退到周主事身侧,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敬。

    但就在她抬眼的一刹那,贾菌心头莫名一跳。

    那眼神……平静,太过平静了,甚至有些空洞,不像寻常内宅妇人看到外男时该有的羞涩或回避。

    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静水,偶有微澜,也迅速归于无形。

    而且,她的汉话虽然流利,但那腔调,总让贾菌觉得有些别扭,不是普通朝鲜人学汉话的那种生硬。

    周主事似乎并未察觉,随口道:“这是内子,朝鲜义州人士。边地粗鄙,让贾守备见笑了。”

    贾菌按下心中那点怪异感,笑道:“主事大人客气了,尊夫人端雅周到,是下官叨扰了。”

    那周夫人又微微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来过。

    不多时,属吏取来印信,周主事在回执上用了印。贾菌收好文书,告辞出来。

    回程路上,贾菌骑在马上,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隐约的疑云。

    那周夫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

    还有那口音……朝鲜人?他并非没见过朝鲜人,大连镇那边偶尔也有朝鲜商人来往,口音似乎不太一样。

    “头儿,想啥呢?差事办完了,该想想回去怎么跟嫂子交代了吧?” 旁边一个相熟的老兵挤眉弄眼。

    贾菌回过神,笑骂一句:“去你的!” 手下又摸了摸胸口那面小圆镜,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定下心来。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边地混杂,有个把口音奇怪的朝鲜妇人也不稀奇。靖安署的人,本就神神秘秘。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粮草平安送达,回执在手,这趟差事总算圆满。

    他一夹马腹,喝道:“弟兄们,加紧赶路,回通州交差,领了赏钱好回家!”

    车队加快速度,扬起一路尘土。只有那朝鲜妇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贾菌的记忆深处。

    窝集部东北边缘,乌苏里江支流畔的“霍通噶珊”。

    浓烟笔直,刺进铅灰的天穹。木栅栏烧得噼啪作响,混着惨叫、怒吼、刀枪撞击的闷响,还有更沉、更钝的“哆哆”声——绿营的鸟铳和抬枪抵近了放,铅子撕开皮子,钻进肉里。

    洪承畴站在一里外的小山包上,裹着深青斗篷,脸上看不出动静。

    他身后,亲卫环立。不远处林间空地上,两千凑出来的马队静静待着,马喷着鼻息,人都望着主将的背影。

    攻城的灰色人潮,一波波撞向那座倚着山势林木的木城。

    城头上箭矢、石块,连同零星的鸟铳火光泼下来,每一次都能在灰色里犁开一道口子。

    “经略,野牲口得了南边的家伙,扎手!”一个参将喘着粗气跑来,脸上混着血和灰,“左哨折了三个把总,弟兄们撑得苦,是不是让马队冲一下,或者等红衣炮……”

    “马队有别的事。炮还没到。”洪承畴声音平平的,“传下去,悬赏加倍。先破城,五十两,升一级。

    城破了,里头的东西,除了女人孩子留些,别的……各凭手快,三天。”

    参将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可弟兄们实在……”

    “实在什么?”洪承畴转过脸,目光冰碴子似的,“军令就是让你们来啃骨头的。啃下,有肉;啃不下,拿命填。去。”

    参将脖子一缩,咬牙应了声“嗻”,扭头又冲回烟里去了。

    洪承畴不再看那片厮杀场,视线挪向东北。库尔喀部,咸镜道楚军该来的方向。哨探该有消息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骑血人从马上滚下来:“经略!东北三十里,大股骑兵!

    ‘周’字旗,楚军旗号!过千,全是精骑,正扑过来!咱们的哨马被赶散了!”

    来了。洪承畴眼神一紧,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些。奋威伯周镇,果然坐不住。

    “再探,盯紧了。”

    “嗻!”

    洪承畴略一沉默,一连串命令吐出来:“告诉前面,再加两个千人队,不计代价,一个时辰内,给我砸开那木墙!

    中军预备队,向东北展开,靠着矮坡林子布防,接敌,拖住他们。

    告诉带队的游击,我不要他死绝,但要他钉死在那儿至少半个时辰。

    一步不退的,重赏,家小我养;退过矮坡的,不问缘由,斩!”

    “嗻!”

    令传下去了。攻城的灰色潮水更疯了。中军步卒乱哄哄朝东北挪,试图在那片矮坡和林子边组成一条单薄的线。

    洪承畴这才看向身边马队统领,一个独眼中年将领:“齐尔哈,带你的人,立刻往西北挪五里。

    那儿有个野人的临时牧场,聚了不下五百骑,想挠咱们侧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差事:击溃他们,把马,活的、能跑的马,全夺过来。人……尽量赶散,缠着不放的,杀干净。”

    独眼齐尔哈咧开嘴,牙白森森的:“经略放心,奴才懂。马,一定全须全尾带回来。”

    他一挥手,两千匹马动起来,闷雷似地滚向西北。

    洪承畴看着马队远去,对身旁一个文吏模样的人说:“去,请阿巴盖大人来。

    就说,楚军精骑到了,我步卒正死扛,但马队被野人大股骑兵缠住,回不来。

    为保大局,得请镶白旗马甲出击,打垮楚军骑兵。此战关乎王爷大计,关乎全军侧后,请他速断。”

    文吏匆匆去了。

    约莫一刻钟,阿巴盖带着几十个白甲巴牙喇疾驰而来,脸上挂着不耐烦和骄横:“洪经略!前头正吃紧,叫本官来作甚?”

    他耳朵听着东北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同于攻城战场的喧嚣——那是绿营步卒正和楚军骑兵前哨接上了火。

    洪承畴拱手,语气沉了:“阿巴盖大人,军情急。南蛮周镇派的精骑已冲破前沿哨探,正猛攻我中军步卒防线。

    步卒死战,但南蛮骑兵精锐,怕扛不住多久。我手下马队,被西北野人大股骑兵缠死了,一时回救不及。

    若中军防线被捅穿,楚军骑兵直插攻城兵马侧后,这回征讨,怕要崩盘。王爷若怪罪,你我都担不起。”

    他抬眼,看进阿巴盖眼里:“眼下,唯有请大人亲率镶白旗精锐马甲出击,以雷霆之势,打垮当面楚军骑兵,大局方能稳住。

    大人旗下勇士,天下无敌,千余南蛮骑兵,一鼓可破。此战若胜,首功自然是大人和镶白旗的。”

    阿巴盖脸阴得能滴水。洪承畴那点马队去“驱散”野人?托词罢了。

    分明是想保存实力,让镶白旗去碰楚军的铁骑。周镇的边骑是好惹的?

    镶白旗的马甲是主子佟尔衮的心头肉,怎能折在这儿给他洪承畴当刀使?

    “洪经略,”阿巴盖话里带刺,“你万余绿营,个小木城都啃不动,倒要我镶白旗马甲去挡刀?

    你的马队被野人缠了?哼,本官看,是经略舍不得让他们去碰南蛮的铁疙瘩吧?”

    洪承畴面色没变,声气冷了:“阿巴盖大人这话不对。本官奉王爷令,总督此处军务。

    如今敌骑威胁大军侧背,危及全局,调兵迎敌,是我分内事。镶白旗既在麾下听用,自当服从军令。

    若大人觉着我指挥不当,或镶白旗可袖手旁观,致使战局有失……那我只好将此处情状,连同大人方才的话,一字不改,飞马报去盛京,请王爷圣裁了。”

    “你!”阿巴盖脸色骤变,手按上刀柄。身后巴牙喇个个怒目。

    洪承畴的亲卫同时踏前一步,手也搭上了兵刃,空气骤然绷紧。

    阿巴盖死瞪着洪承畴,对方那沉静无波的眼里,是寸步不让的决绝。这是要挟,赤裸裸的。

    若真让“畏敌不前”、“贻误军机”的帽子扣在镶白旗头上,传到主子耳朵里,就算主子再偏八旗,自己也讨不了好。尤其现在主子正为呼玛尔河的事恼着……

    “好,好个洪经略!”阿巴盖从牙缝里挤出字,猛地把按刀的手收回,“既然经略有令,本官敢不从么!

    镶白旗的勇士,不怕见血!但这仗若赢了,所有缴获,得我镶白旗先挑!若败了……哼!”

    “常例如此,理应这般。”洪承畴见对方松口,语气也缓了,“本官在此,静候大人捷报。步卒防线,定为大人缠住敌军。”

    阿巴盖不再废话,狠狠剜了洪承畴一眼,拨转马头,对身后吼道:“吹号!集结马甲!跟老子去宰了那帮南蛮子!”

    低沉的牛角号响了起来。散布在战场外围养精蓄锐的镶白旗马甲们闻声而动,迅速向那杆大纛下汇聚。

    铁盔红缨汇成一片流动的火焰,沉重的马蹄声再次撼动地面,朝着东北矮坡方向,那厮杀声越来越近的战线压了过去。

    洪承畴望着那片滚滚向前的红色,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

    步卒的命,阿巴盖的怨气,都在他料算之中。他要的,是镶白旗和楚军骑兵互相撕咬、消耗,是齐尔哈那队人马,能带回足够多的牲口。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浓烟滚滚、杀声震天的霍通噶珊。风里的血腥气,已经漫到了鼻尖。

    几乎在镶白旗号角响起的同时,东北矮坡那边,楚军骑兵阵列里,一骑哨马飞驰至主帅大旗下。

    旗下,奋威伯周镇顶盔贯甲,面沉如水。他望着远处那开始加速、如一股蓝灰色铁流般涌来的水国骑兵,尤其是那面扎眼的镶白旗大纛,嘴角微微一沉。

    “镶白旗?佟尔衮的心头肉也舍出来了?好,很好。”他缓缓抽出腰间御赐的宝剑,剑锋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过一丝寒芒。

    “传令!”周镇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杂音,清晰扎进周围将领耳中,“前军轻骑散开,袭扰侧翼,弓弩招呼!中军重骑,列锥形阵,随本爵大纛——向前!”

    剑锋抬起,笔直指向那汹涌而来的镶白洪流。

    “让这些数典忘祖的奴才,和关外的野人,好好尝尝我大楚天兵的滋味!”

    “杀!”

    千余楚骑齐声怒吼,声浪撞天。马蹄如雷,滚滚向前,对着那抹刺眼的白色大纛,决绝地撞了上去。

    两股铁流,在这无名的林间坡地,轰然对撞。

    刹那,人喊、马嘶、金铁交击、血肉破碎的闷响混成一团。窝集部的天空,被浓烟与血色,彻底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