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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盛京棋局绿旗泣血,神京暗涌净街除根

    盛京的寒意,是透骨的。洪承畴府邸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却暖不了他眉宇间凝着的那层霜。

    案头摊着各营呈报上来的银两数目——乌勒古一役的“赏银”,兵丁们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缴了回来。

    他们眼里那点“富贵”的微光,早被盛京冰冷的市价掐灭,如今只剩下一片木然,还有在那木然底下窜动的猜疑。

    洪承畴提笔,亲自草拟给摄政王佟尔衮的呈文。

    文辞极尽谦卑,细细分说绿营士卒攥着银子却买不着实惠的苦处,军心如何浮动,恳请王爷体恤,允他们用这些银钱,平价换些布匹、粮米、盐茶等物,也好安顿军心,免得生事。

    呈文递进摄政王府,如同石子沉了潭。

    直过了三日,佟尔衮方在议罢事后,像才想起来似的,对侍立在末班的洪承畴随口道:“洪先生所请,本王知道了。将士用命,朝廷自然体恤。

    只是如今盛京物力也艰,各旗各家各有难处……这么着吧,本王名下几个庄子铺子里还有些存粮、粗布,可按市价的七折与你置换。

    其他各旗,本王也会替你打个招呼,总不教你空手回去便是。”

    这“七折”的市价,仍旧是高得没边。那句“打个招呼”,更是轻飘飘没个斤两。

    洪承畴深深躬身下去,掩住了眸子里所有的东西,只道:“臣,叩谢王爷恩典。王爷体恤将士,实乃三军之福。”

    转身出府时,盛京的秋风劈面刮来,刺骨头地疼。

    他知道,这便是佟尔衮瞧着“绿旗”还有用场,能给的最大“施舍”了。

    至于其他旗主贝勒肯“赏”下多少,全看佟尔衮的脸面,和他们自家库房是不是真缺这点“浮财”填塞。

    往后些日子,洪承畴带着几个心腹幕僚,几乎踏遍了盛京各王府、旗主府邸的门槛。

    腰弯到尘埃里,好话说到舌根干,用那些沾着绿营兵血汗气的银子,去换旗主们眼里不值什么、堆在库底快霉的陈粮、粗布,并一星半点的盐茶。

    旗主们身边的包衣、管事,那眼风扫过来,带着明晃晃的轻贱,像在打发沿街的饿殍。

    洪承畴没得选。换来的东西,他先紧着那些在乌勒古之战里先登、有功的军官和马兵发下。

    抚恤也加倍给,阵亡的家眷好歹能得几匹布、几斗米,暂且堵住最可能冒头的怨气。

    至于绝大多数只穿着一身灰蓝号衣的步卒,能分着的便少得可怜,常常只是几升粗粮,或指头大小一块盐巴,吊着命罢了。

    不满像地火,在营盘底下闷烧,只被更森严的军法,暂且压着。

    辽东以北的老林子里,已是一片肃杀。

    为了预备过冬的牲口、皮子,更紧要的是捞掠人口填补旗下缺的劳力,对着更北边几处野人女真寨子的“扫荡”又起了。

    绿营,照旧是顶在最前头的那把钝刀子。这次的寨子比乌勒古还要偏远险恶。

    厮杀也一如上次惨烈,绿营兵顶着箭雨石头,填沟爬墙,拿身子去耗守军的力气。

    几个经过乌勒古的老卒,在冲杀的间隙里,拿眼神和手势暗地里递着话。

    等到寨墙某一处到底被伏朗机炮轰开了口子,喊杀声震天价响起来时。

    一部分绿营兵没像往常那样涌向豁口拼命,反倒是在几个把总、哨长暗地带领下,分作几股,像闻见腥气的鬣狗,直扑寨子后头圈牲口的围栏,和那些老弱妇孺藏身的窝棚、地窖。

    “抢牲口!抢人!”嘶哑的吼声在乱阵里响起来。

    他们学“乖”了。在这水国,银子是死物,只有能拉车耕田的牲口、能御寒的皮子、能换钱或直接使唤的俘虏,才是实在货。与其在正面替人卖命,不如自家先下手。

    可这点“机灵”,在铁打的身份贵贱面前,显得那般可笑。

    就在绿营兵刚砸开牲口栏,想驱赶惊窜的牛羊,或是拿绳子捆俘虏的当口,低沉压人的牛角号声又一次响彻了战场。

    两白旗的铁骑,如同蓄足力的鹰,几乎在寨子破开的同一刻,便从侧翼卷了进来。

    他们不理正面战场,马蹄子径直踩向寨子后头,那儿有更“值钱”的货。

    “滚开!这是主子爷的!”一名两白旗的领催马鞭子一甩,抽在一个正想牵走匹驮马的绿营兵脸上,登时皮开肉绽。

    “娘的,是老子们先来的!”那绿营兵捂着脸,眼睛通红地吼。

    “啪!”又是一鞭子,更重。“尼堪狗奴,也敢跟爷抢?”那领催满脸倨傲,身后几个旗丁的腰刀已出了半鞘,眼神冷冰冰的。

    更多两白旗的骑兵冲进来,他们手脚利落,拿套索圈住最强壮的俘虏,驱赶最肥实的牲口,对散落的钱财看都不看,只要那些顶用的“资源”。

    有敢拦敢争的绿营兵,拳脚是轻的,刀背砍砸下来也毫不含糊。

    冲突一霎那就爆开了。十多个红了眼的绿营兵和一小队两白旗旗丁推搡叫骂,接着就动了手。

    绿营兵人多,可两白旗旗丁更凶悍,家什也更精良。混战里,雪亮的腰刀真就出了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惨叫声起,血光迸现。眨眼功夫,七八个绿营兵倒在地上,伤口狰狞,血汩汩地往外冒,在冻硬的地上很快凝成了黑块。

    余下的绿营兵被这狠手吓住了,不敢再上,只能眼睁睁瞧着两白旗旗丁嗤笑着,把最好的东西全抢了去,扬长而去。

    走前,一个年轻旗丁还故意打马从一个受伤绿营兵边上擦过,马蹄子溅起的泥雪糊了那人满脸。

    “呸!贱骨头,也配跟咱八旗抢食?”嘲讽的话随风飘过来,扎进每个绿营兵的耳朵里。

    厮杀完了,清点东西。绿营兵这回“乖觉”抢在前头,倒也不是全无所得,几十头羊、些破旧皮子、零散银两并粗糙家什,还有几十个老弱俘虏,是到手了。

    可比起两白旗拉走的几百号精壮奴隶、上百头牛马,不过是人家吃剩的渣子。

    更要紧的是,那十多个被砍伤的同伴,躺在冰冷的营地里呻吟,没人过问。

    军中医官少,药材金贵,先紧着八旗兵用。绿营兵的伤,自家拿破布裹一裹,听天由命罢了。

    消息传回中军。洪承畴脸色铁青,听着心腹禀报,攥着马鞭子的手背青筋暴起,良久,才慢慢松开。

    他默不作声走出大帐,来到伤兵聚着的窝棚。

    腐肉和血腥气冲鼻,十几个伤兵歪在干草上,脸色灰败,见洪承畴来了,有的眼里露出点希冀,更多的却是麻木和藏在底下的怨。

    洪承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伤得最重、肚子被划开大口的把总身上——这是冲突里少数几个伤着的披甲军官。

    他认得这人,是乌勒古之战先登的勇卒。“好生将养。”洪承畴冲那把总点了点头,嗓子发干。随即,他侧身对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亲兵搬来一小袋白面、几条风干羊肉,还有一小坛烧酒。

    洪承畴亲手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重伤把总边上,又示意亲兵给其他几个受伤的军官也分了点粗粮。

    至于那些只穿着号衣的伤兵,他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他带来的这点东西,杯水车薪,甚而有些戳心。

    但对这些伤兵,特别是那几个军官来说,已是洪经略在森严军法和旗人威势下,能给出的最大“体恤”。

    东西是洪承畴亲信马队在乱中抢到、没被两白旗搜刮走的极少一点“私藏”。

    消息风一样在绿旗里传开。几个受伤的把总、哨长窝棚里,对着分到的一点白面、肉干,有人闷头灌了口酒,哑着嗓子说:“经略心里,到底还有咱这些披甲的弟兄。”

    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窝棚里,只分得几句安慰话的号衣伤兵听了去。

    一个胳膊被刀砍翻的步卒,盯着自家只用破布草草裹住、渗着黄水的伤口,别过脸,朝冻土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几乎同时,镶蓝旗旗主佟尔哈朗的府邸里,听包衣报完此番“扫荡”自家分得的可怜数目,他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咔”一声轻响,裂了道细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退了所有人。

    书房门关上,寂静里,那裂痕仿佛从扳指蔓延到了看不见的棋枰上——八旗之间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棋枰。

    这回“扫荡”捞到的人口、牲口,大半依旧照着实力和亲疏,流进了两白旗、两黄旗、两红旗的口袋。

    镶蓝旗的旗主郑王佟尔哈朗,自打失了势,在这分好处的事上越发靠边站,这回得的寥寥无几,和他旗主的名头全然对不上。

    “好,好一个摄政王,好一个代善大哥……”

    他低声冷笑,眼里冒着寒光,“合着就我镶蓝旗是后娘养的,活该喝西北风?”

    他想起前些日子,南朝那边辗转递来的、那“大楚水国可汗”佟豪哥的密信。

    信里无非叙旧,感慨父汗在时的光景,隐约提了提南朝如今的气象,对他这失势的旧人暗表了同情和招揽的意思。

    当时他只嗤之以鼻,随手就烧了。如今再看这分派的结果,心里那口郁气堵得发慌。

    佟尔衮权势一天比一天盛,多铎跋扈,代善摆老资格,自己这郑王,空有个爵位,实利半点没有,长此以往,镶蓝旗的人心非散不可。

    “佟豪哥……”佟尔哈朗喃喃念着这名字,这个投了南朝竟被封了“可汗”的堂侄。一条丧家犬,在南朝又能翻起什么浪?可……万一呢?

    他独自在书房里踱了许久。终于,他走到书架暗格前,取出一套极少动用的密写药水和信笺。

    差不多同时,千里外的北京城。

    楚帝林琰听完了伍尽忠关于北边最新动静的密报,尤其是佟尔哈朗和佟豪哥联络似乎密了些的蛛丝马迹,嘴角那点了然的笑意深了。

    “派去当刀使的队伍,里头已然分心了。那东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指尖轻轻敲着地图上盛京的位置,目光却像穿了过去,看到更北的密林,和那支在血火同屈辱里挣命的“绿旗”。

    “让佟豪哥再加把劲。对佟尔哈朗,不用急着拉拢,只需叫他明白,在南边,至少还有人记得他这郑王,还愿意给他留一条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绿营那边……”林琰顿了顿,“风继续吹。尤其要叫那些穿号衣的明白,他们为何受伤,为何没人治?

    只因在他们大人眼里,他们这些填线宝宝,不过是些耗材罢了。”

    伍尽肃然躬身:“臣明白。裂痕既生,只消适时投颗石子进去,便能听见回响,瞧着它蔓延开去。”

    神京的月色,被一层薄雾笼着,朦胧又晦暗。西城一处有名的酒楼“醉仙居”提前打了烊,喧嚣散尽,只剩门口灯笼在夜风里摇晃。

    薛蟠从酒楼里出来,虽带着些酒意,脸上却无多少醺然之色。今儿是八月十五,他早与家里说好要早些回去团聚。

    薛蟠骨子里是极重家、重这团圆节令的,故而在席上只应景饮了几杯,便推了后续的酒局,起身离席。

    “爷,车备好了。”贴身小厮迎上来。

    “嗯,回吧,莫让妈和妹妹等急了。”薛蟠点点头,正要抬脚上车,忽觉脑后风响!

    他到底是南来北往多年,又经历过不少波折,醉意不深,反应便快,下意识偏头躲开。

    “嗤啦”一声,肩头衣裳被利物划开道口子,冰凉刺疼。

    “有强人!”小厮尖叫起来。

    黑黢黢的小巷里,猛地窜出三条黑影,手里握着短棍、铁尺,二话不说就朝薛蟠和小厮扑来,招式狠辣,直奔要害,绝不是寻常拦路抢劫的毛贼。

    薛蟠惊怒交加,狼狈躲闪,胳膊上又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两个小厮更不济事,瞬间被打倒在地呻吟。对方目标明确,就是薛蟠。

    一人缠住勉强抵挡的薛蟠,另一人绕后,第三人则警惕地望风。

    薛蟠虽力大,但手无寸铁,几个照面便险象环生,被逼到墙角。

    就在一根铁尺照着他太阳穴狠狠砸下时,远处传来一声清喝:“住手!”

    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和脚步声。一道矫健身影如鹰隼般掠到,剑光一闪,“铛”地架开了铁尺,火星四溅。

    来的是金吾卫指挥佥事柳湘莲。他与薛蟠比邻而居,又因早年间一段生死交情,结为异姓兄弟,情分不同。

    今夜中秋,薛姨妈左等右等不见说好早归的儿子,心中越来越不安,又思及薛蟠近来办的差事千系不小,恐生意外,便直接去敲了邻家柳湘莲的门恳托。

    柳湘莲得信,立刻带了几名家丁,顺着薛蟠从西城回家的必经之路一路寻来,正撞见这凶险场面。

    柳湘莲武艺高强,剑法精妙,几个袭击者见来了硬手,不敢恋战,虚晃一招,便朝不同方向遁入小巷深处,转眼没了踪影。

    柳湘莲顾忌薛蟠伤势,也没深追,急令手下家丁扶起薛蟠和受伤小厮。

    “薛大哥,伤得如何?”柳湘莲查看薛蟠伤口,见多是皮肉瘀伤,肩头一道划伤较深,但未及筋骨,略松了口气。

    薛蟠惊魂未定,脸色惨白,捂着伤口,声音发颤:“兄、兄弟……亏得你来!这些杀才,是要我的命啊!”

    柳湘莲面色凝重,目光扫过袭击者遗落的一柄普通短刀和铁尺,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小厮和周围漆黑的小巷。

    这事绝非偶然劫财。他沉声道:“先回家,治伤要紧。这事,怕不简单。”

    薛家宅里,薛姨妈正心神不宁地等着,见儿子血迹斑斑、狼狈回来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搂着薛蟠“心肝肉儿”地哭。

    听柳湘莲简略说了经过,更是后怕不已,对着柳湘莲千恩万谢。

    “我的儿,叫你早些回来,怎就遇上这等祸事!你这是招了谁的眼了?莫不是……莫不是差事上得罪了人?”薛姨妈泣道。

    薛蟠这时缓过劲来,又惊又怒:“我能得罪谁?不过是奉公办事!定是那些眼红我差事的杀才,或是……或是北边那些蛮子!”

    他倒也并非全没头脑,隐隐猜到或许和自己经手的军粮事务有关,但具体关窍,却想不明白。

    柳湘莲安抚道:“伯母且宽心,薛大哥伤势无大碍。此事蹊跷,恐怕不是寻常仇杀或劫掠。小侄身在金吾卫,也有稽查之责,自当暗中查访。

    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薛蟠,语气严肃,“薛大哥,近日切莫再轻易外出,尤其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张扬饮宴。

    出门务必多带得力家丁护卫。皇后娘娘尚在孕中,若知此事,必添忧虑。”

    薛姨妈连连点头,抹泪道:“柳哥儿说的是,说的是!万万不能惊扰了娘娘!蟠儿,你听见没有?再不许胡闹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这事绝不能叫宫里的宝钗知道,只能私下加强戒备,又厚谢柳湘莲,托他暗中周全。

    柳湘莲应下,仔细叮嘱一番,方才告辞。回到自己府中书房,他屏退左右,独对灯烛,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黑檀桌面。

    袭击者的身手、进退的章法,绝非寻常盗匪。薛蟠经手的北路军粮……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灯花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中爆开一点细响。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动用了自己的一些江湖关系暗中查探。数日后,几条线索若隐若现地指向了几个与北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号,甚至隐约牵扯到城里一些看着普通的茶馆、车马店。

    这些线索断断续续,难以构成铁证,但足以让他心生警惕。

    思思虑已定,柳湘宁回到书房,更衣静心,就着灯烛,将所遇之事,字斟句酌,写成一道题本。墨迹干透,他亲自铃印封好,依循朝制,通过通政司递入宫内。

    中宫皇后薛宝钗,于八月十六日辰时,平安生下嫡次子。

    林琰为其取名“林桁”,取栋梁之意,随即诏告天下,免了部分赋税,与民同庆。

    产房内,鎏金香炉里袅袅逸出清雅的果香,混着淡淡的药气,已将先前那丝血腥味驱得无影无踪。

    各处收拾得妥帖稳当,仿佛之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梦。

    薛宝钗倚在软枕上,脸色虽苍白,精神却好。新生的皇子林桁裹在明黄襁褓里,躺在她身边,睡得正沉。

    薛姨妈由宫人引着进来,见着女儿和外孙,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是欢喜的。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贾府有诰命在身的女眷,按品级妆扮了,依次入内道喜。

    “给皇后娘娘道喜!恭祝小皇子千岁,福泽绵长!” 众人齐声道贺,行下礼去。

    薛宝钗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自家人不必多礼,快请起。看座。”宫人搬来绣墩,众人谢恩侧身坐了。

    薛姨妈挨得最近,细看女儿脸色,又怜爱地瞧着外孙,低声道:“桁哥儿模样真俊,眉眼像陛下,鼻子嘴巴却随了娘娘,一看就是有福的。”

    王夫人也笑着凑趣:“正是呢。太子康健聪慧,如今又添了嫡亲的弟弟,正是枝繁叶茂,江山永固的吉兆。娘娘真是有大福气的。”

    薛宝钗含笑听着,目光掠过众人。王熙凤今日打扮得庄重,话却不多,只跟着笑。

    探春神色沉静,迎春则有些神思不属。李纨安静坐着,偶尔望一眼小皇子,目光柔和。

    说了会子闲话,薛宝钗像不经意问起:“凤姐姐,前儿听说你家庄子上送了些新得的秋梨,滋味可好?”

    王熙凤忙笑道:“回娘娘的话,正是。庄子在房山,今年梨子结得好,又甜又水,已挑顶好的送进宫来些。娘娘如今正需润养,回头叫他们多送些。”

    “有心了。” 薛宝钗点头,又转向薛姨妈,“母亲近日身子可好?哥哥的营生可还顺当?”

    薛姨妈一愣,宽慰道:“劳娘娘惦记,都好。蟠儿如今也收了心,跟着家里老人学做生意,虽不大机灵,倒肯踏实做些事。”

    话头又岔到家常琐事、儿女保养上。薛宝钗始终微笑着,应答得体。待众人告退,薛宝钗独留薛姨妈再说几句体己话。

    屏退左右后,她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道:“家里一切,女儿在宫中自有计较。母亲只需保重自己,约束哥哥谨言慎行,安稳度日便是。

    外头的事,无论听到什么,千万别多问,更不可插手。”

    薛姨妈心头一凛,看着女儿沉静如水的眼睛,连忙点头:“娘娘放心,我省得,断不会给娘娘添乱。”薛姨妈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宝钗面露倦色,便也告退了。

    宫人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殿内,薛宝钗合眼养了会神,便听得外间有轻轻的脚步声和宫人问安的声音。

    “母后!”

    一个清亮的童音刻意压低了,紧接着,穿着杏黄太子常服的林崇被嬷嬷引了进来。

    他已满七岁,身量抽高了些,小脸上一本正经,但看到母亲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也加快了。

    到了榻前,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凑到跟前,眼巴巴地看着襁褓。

    “弟弟……” 他小声说,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薛宝钗看着长子,脸上的笑意真切而柔软,那份威仪全然化作了温和。

    她示意林崇再近些:“来,崇儿,看看你弟弟。他叫桁,林桁。”

    “林桁……” 林崇念了一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栋梁的‘桁’吗?太傅前几日刚讲过。”

    “正是。” 薛宝钗有些惊喜,更有些欣慰,轻轻抚了抚长子的发顶,“崇儿学问进益了。你父皇为他取此名,正是期望他日后能成为国家栋梁。”

    林崇用力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小小一团的弟弟,轻声说:“母后,他好小。他会叫我哥哥吗?”

    “现在还不会,要过些时日,长了牙,才会学说话。”

    薛宝钗温声解释,看着长子瞬间有些失望但又充满期待的神情,心中满是暖意。

    那些潜流暗涌的思绪,在幼子纯真的目光和长子小心翼翼的触碰前,暂时被隔在了这暖阁之外。这是她的家,她的骨肉。

    “等他长大了,崇儿要教他读书、骑马,做个好兄长,好不好?”

    “好!” 林崇挺起小胸膛,责任感油然而生,随即又想起父亲的嘱咐,忙道,“父皇说母后累极了,让儿臣看看弟弟就好,不可吵着母后休息。母后,您快睡吧,儿臣……儿臣在这儿守着您和弟弟。”

    薛宝钗笑意更深,柔声道:“好,母后听我们太子的。你也去歇息吧,今日的功课不可落下,明日再来看弟弟。”

    林崇这才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弟弟一眼,行礼退下,小小的背影已初具储君的稳重温文。

    待他离去,薛宝钗重新倚回枕上,目光落在次子安睡的容颜上,又望向长子离开的方向。

    那份深藏的思虑仍在心底,但被更坚实、更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窗外的天光宁静,殿内果香清甜,此时此刻,唯有这血脉相连的安宁与期许,沉甸甸地,压过了一切。

    林琰在次日便看到了柳湘莲的奏本。他正抱着新得的嫡次子林桁逗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目光扫过奏本文字时,那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将孩子交给乳母,踱到窗前。“是江南的某些大乡绅?亦或是……东虏某些人,狗急跳墙了?”

    他轻轻敲了敲窗棂,“竟敢在神京,对皇亲勋贵动手了。”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给孟星魁的旨意上写下一行朱字:

    “着靖安署,南北联动,深挖潜藏神京及畿辅之水国细作、暗桩。

    凡有行刺、破坏、窃密之实据或重大嫌疑者,不必拘泥常法,可动用一切必要手段,速除之,务净。

    此役,代号‘净街’。首要,护我朝堂安稳,断敌窥伺之眼。次者,可适度反击,震慑不轨。具体行止,左右令可专断,报朕知即可。”

    “净街”二字,透着肃杀与决绝。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份印玺犹温的密旨,被装入形制相同的加急密匣。

    一份由左令孟星魁亲手接过的,尚带着御书房的气息;另一份,则由皇城最快的驿骑背负,在官道上驰往金陵。

    在神京,左令孟星魁奉召入宫,于御前亲聆圣谕,领受了“净街”行动的完整方略与临机专断之权。

    而在金陵,右令岑远亦在官署内接到了那份自京中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印玺犹温的密旨。

    南北两位靖安主官,依据同一道皇命,开始调动麾下最精锐的力量。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神京、南京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悄然撒开。目标直指水国安插更深、危害更大的暗桩与行动人员。

    孟星魁自宫中返回北衙后,于寅时三刻再次细阅了皇帝给予的密件。

    那是锦衣亲军转呈的北地消息和审讯副录。他就着烛火细看,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消息要紧的有两桩:其一,镶蓝旗旗主佟尔哈朗和“大楚水国可汗”佟豪哥之间,信使往来这月里突然密了;

    其二,锦衣亲军在北边的暗线核实了,佟尔哈朗确曾通过隐秘路子,向佟豪哥透了这趟水国“扫荡”的兵力分派、预计路线和战后分赃的内情。

    这些消息经佟豪哥转手,已成了皇帝案头研判北地权力裂痕的注脚。

    孟星魁指尖轻点着其中几个名字和地名。都是些中下层的官吏、边市的买卖人,甚至有两个是东虏某旗下属庄子里的包衣管事。

    他们或是在不经意间给信使行了方便,或是收了钱财,对某些打扮特别的“行商”睁只眼闭只眼,更有甚者,直接传了盛京城里关于旗主贝勒们对“绿旗”眼色、物资贵贱的闲话。

    位子不高,牵连不广,却像蚁穴,悄没声地蚀着堤坝。

    “陛下圣断:此辈蛀虫,不必株连,亦无须声张。着靖安署南北外勤,依名索迹,速处,净手。” 文书末尾,是岑远恭录的御笔朱批。

    孟星魁沉吟片刻,铺纸研墨,用暗语写了几道指令,铃印封严。

    “北地组,甲三、丙七、戊十一,接令后分头去锦州、山海关、大同。

    目标如下……处置要干净,不留痕迹,可做成劫财、仇杀或急症的样子。事毕即散,不得停留。”

    “南面组,江南道、湖广道、两广道各组,听南京右令直接调遣。

    对已查实的南边接应、传信点,一并清扫。格外留意与沿海水匪、私贩有勾连的,可借官府剿匪或清理市舶的名头行事。”

    命令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由几条互不相知的隐秘路子送了出去。

    南京那边,岑远奉旨后,行事更为周密。苏松一带两个和海寇有染、曾给北边信使提供船只的盐商,被巡盐御史“恰好”查获夹带走私,锁拿下了狱,不久便“病故”在牢里。

    广州某家专做辽东皮货、实是消息中转的商号,库房半夜遭了“贼”,不仅财物丢了,掌柜和两个心腹伙计都被“灭口”,现场丢下几枚似是而非的海盗信物,惹得市舶司加紧盘查,牵出好几条私路子。

    北地的行动亦同步展开。三日后的深夜,锦州一处当铺后院里,掌柜溺死在自家水缸,官府勘验说是酒后失足。

    五日后,山海关一个专管查验通关文书的笔帖式,暴病死在家里,仵作见脸色青黑,疑是急症,没人深究。

    大同城外一处给往来车队歇脚、暗中也传消息的野店,莫名走了水,店主两口子烧死在里头,地方报了用火不慎。

    锦州、山海关、大同……几桩看似互不关联的溺毙、暴病与走水,消息隔着数日,先后递进了盛京郑王府的书房。

    佟尔哈朗捻开最后一份密报,目光扫过其上不同的死法,与如出一辙的“线断”结果,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发僵,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悄然窜上。

    他又惊又疑,既怕是佟尔衮的人察觉了开始清洗,又忧心是不是南朝那边过河拆桥。

    和佟豪哥的联络,自此愈发隐晦、忐忑,那点因分赃不匀生出的异心,在惊惧里反而被催得更旺,对佟尔衮的怨毒也更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薛家大门紧闭,薛蟠告假在家“养伤”,出入皆有重金聘来的护院高手随行,柳湘莲亦暗中加派了可靠人手在薛家周围巡视。

    一场由皇帝直接下令、靖安署南北二衙同步执行的,针对水国谍报系统的秘密清剿,与对要紧人物的暗中护卫,在平静的神京城下,同时展开。

    秋意,在南朝的京师与金陵,一日深过一日。而北国的盛京,原野上的寒风,已然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