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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定羁縻圣意安东海,竞繁华照相金陵城

    建武七年正月,神京。

    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硫磺味与冬日清晨的料峭。

    一队风尘仆仆、衣着与中原迥异的使者,被安置在会同馆僻静的院落中。

    他们来自更北的苦寒之地,自称“东海窝集”、“库尔喀”等部,面容被风雪刻得粗糙,眼中却燃着孤注一掷的光。

    所携贡物是些貂皮、海东青、珍珠并粗砺山参。会同馆的官吏验看时,神色平淡,只按常例登记造册——这类塞外方物,他们见得多了。

    唯独那几份盖着模糊旧印、言辞恳切乃至卑微的归附表文,连同描述的“东虏”连年侵掠、部族濒危的惨状,颇动了天听。

    原来,去岁秋冬,东虏为补充丁口物力,对更北的东海各部发动了最后一波大规模的劫掠,许多部落损失惨重,青壮被掳,牲畜被夺。

    侥幸撑过寒冬的几个大部落首领,在今岁开春后聚议,自深藏的木匣中翻找出前朝敕封的指挥佥事、千户等旧印信与敕书,决意共同遣使,向大楚求援,以期绝处逢生。

    时值元宵前夕,寒气未消,林琰携长安公主黛玉、皇贵妃楚容卿、襄国公兼京营节度使卫若兰及襄国夫人史湘云,武安侯羽林左卫指挥使冯紫英及侯夫人贾迎春、忠勇伯大连镇总兵官石光珠及伯夫人贾探春赴西苑围场行猎,一为活动筋骨,亦是让家眷们散心。

    围场苍穹之上,数点墨影如铁锥般盘旋疾掠,正是东海使者进贡的几只海东青,经人调教,异常神俊。

    林琰勒马仰观那击破长空的猛禽,抬手示意暂缓放猎,对身旁卫若兰道:“这鹰,倒是极精神。献鹰的使者,是说来自……东海窝集部?”

    卫若兰躬身:“陛下明鉴,正是。彼部去岁秋冬遭东虏大掠,人畜损失颇重。

    今岁开春,几个大部首领聚议,翻出前朝所赐的指挥佥事、千户等旧印信文书,共推使者,跋涉前来。

    半月前抵京,陈情求援,贡单上列有此鹰。如今人还暂住会同馆候旨。”

    一旁正同冯紫英低语的忠勇伯、大连镇总兵石光珠闻声,也驱马靠近几步,拱手道:“陛下,臣在大连镇时,亦偶听辽东商旅言及,更北山林中诸部近年屡受东虏侵逼,时有零星逃人南下来投。

    其地虽僻远,然若东虏尽收其众,取其参貂珠鹰之利,更兼丁口补充,于我辽东边防,实为后患。”

    林琰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武安侯冯紫英:“紫英昔在朝鲜与东虏周旋,有何见解?”

    冯紫英略一思忖,回道:“陛下,臣在朝鲜时,与当地官军略有往来。朝鲜兵备,虽稍加整饬,终究积弱,守土尚可,远征策应则力有未逮。

    朝鲜世子李淏对朝廷确甚恭顺,抚顺之战亦曾遣兵助势。然若要其出大力襄助北边诸部,恐难指望。关键时,仍须我朝驻朝鲜北部之军策应。

    若行此事,臣以为,可自朝鲜义州、碧潼等地北出鸭绿江,或自辽东风城、宽甸方向,遣精悍小队行牵制扰袭之举。

    规模不必大,贵在神速,一击即走,使虏首尾难顾。只是……”

    他顿了一顿,“辽东诸镇经年御虏,兵力虽足,但粮草转运尤为不易。此等策应,须精打细算,难以持久,亦不可深入。”

    “哥哥,”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围场松快气息里独有的柔和,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我方才听襄国公和武安侯说起那东海诸部与贡鹰的来历,倒想起前几日在宫里偶然翻看前朝《四夷考》里的几句话。”

    她策马靠近林琰些许,望着天上盘旋的墨点,继续温言道:“那书上说,羁縻之道,贵在名实之间。给个名分,不费什么,却能安怀远人;

    真动干戈,劳师糜饷,反倒不美。我听着,这几部来归,恰是给了朝廷一个名分——前朝的旧印信不就是现成的由头么?哥哥赏他们新敕书,允他们贸易,便是天大的恩德了。至于武事……”

    她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冯紫英和石光珠,语气更缓了些,像是征询,又像是提醒:“武安侯方才说,精悍小队,一击即走,是极有见识的。

    咱们的将士是人,辽东的百姓也要休养。朝廷如今,怕是经不起大动干戈。倒不如……就给这个名分,让他们心里有倚仗;

    边关的将士们呢,也只需在虏情紧急时,扬威示警,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也就够了。

    具体的分寸,自然还是哥哥和阁部大人们,回宫后细细商定,方是万全。”

    她说罢,眼波流转,唇边笑意加深声音也放得更轻软:“今儿天光这么好,姐妹们难得出来散心,都眼巴巴等着哥哥领头,试试那海东青的威风呢。这些费心思的朝务,哥哥且暂放一放,松快片刻可好?”

    林琰见她从故纸堆里引出话头,说的虽是正理,却不着重,末了又将话头引回家常玩赏上去,知她用心,不由一笑,从谏如流:“妹妹倒是好记性,连《四夷考》里的旧文都翻出来了。说得是,今日只论鹰马弓矢。”他环视卫若兰、石光珠、冯紫英几人,“诸卿之意,朕已记下。回宫再议不迟。”

    猎罢小憩,林琰命内侍捧上一物,递给正同黛玉说话、曾抱怨旧式相机笨重的史湘云。

    湘云揭开锦缎,见是一具以纤细铁骨为架、关键处裹着柔韧皮革、带有可折叠皮腔的新式相机,比旧式折叠木箱轻巧许多,顿时喜笑颜开:“呀!这可轻巧太多了!多谢皇帝哥哥!”

    黛玉在一旁瞧着,见湘云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禁莞尔,对林琰柔声道:“哥哥,你可把史大妹妹给宠坏了。前儿不过抱怨一句笨重,今日便得了这新奇巧物。”

    迎春也抿唇笑道:“正是呢。云丫头得了这宝贝,怕是往后更要拉着我们到处取景,不得安生了。”

    探春接口,语气爽利:“林姐姐和二姐姐说的是。云丫头有了这利器,咱们园子里的花儿朵儿、天上的云彩雀儿,恐怕都要被她‘留’了去。赶明儿还得烦她先给咱们姊妹好好拍几张才是。”

    湘云听了,抱着相机,笑得眉眼弯弯:“瞧瞧,林姐姐和二姐姐、三姐姐这是眼热了不成?

    放心,赶明儿天好,咱们就去园子里,我定把你们拍得比那画上的人还好看!”

    便拉着黛玉到一旁摆弄这新奇物事去了。

    探春、迎春也好奇地围拢过去,姊妹几个说说笑笑,讨论着这新巧玩意儿比旧式折叠木匣相机轻便多少,又该如何取景。

    方才略显凝重的边塞话题,一时被家眷间的笑语冲淡了。

    “林琰望着她们走开,对身旁几位心腹将领最后低语道:‘羁縻、防守反击,此大略已定。具体如何施行,待与阁部、御史详商。今日,且纵马射猎!’

    史湘云已迫不及待地举起新相机,对着远处枝头的寒雀比划。

    黛玉含笑看着她,探春、迎春也凑过去指点。方才关于鹰与边患的对话,仿佛随着那几声清脆的欢笑,融进了早春围场的风里。”

    冬猎过后次日,林琰在文华殿偏殿召见了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工部尚书钟烈、刑部尚书严鹤云及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并熟悉边情的将领,共议东海诸部之事。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隔绝了窗外严寒。

    付世贤先将使者详情及东海局势禀明一遍,结论与猎场所谈大抵相同:诸部情急来投,其地虽瘠,然有羁縻之必要,既可树德远人,亦可为掣肘东虏之资。

    户部尚书史鼐手持笏板,眉头微锁,奏对时字字斟酌,俱是钱粮艰难之处。

    虽则国库较前几年渐充,然灾后重建、河道工程、各地卫所整训皆需巨万银两,若行大规模出塞远征,财力实难支撑。

    兵部尚书林晏枢所奏,则与冯紫英、石光珠猎场所虑相类:辽东、朝鲜驻军守御有余,深入塞外则力有未逮,更兼粮秣转运,艰难十倍。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启安出列奏道:‘陛下,彼部虽处荒远,然究竟曾受前朝敕封,名义上早附中原。

    如今穷蹙来归,若朝廷拒之门外,恐四夷闻之,有损天朝抚恤万邦之仁德。臣以为,纵不力援,亦当予名分、示怀柔,以安远人之心。’”

    林琰静听良久,目光缓缓扫过阁中诸臣,指尖在舆图上那片广袤而标注简略的东北山林区域徐徐移动。

    “诸卿所虑,俱是实情。国力民力,不可轻耗。”林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然,坐视东虏吞并诸部,补其丁口物力,使其后顾无忧,全力南图,亦非善策。彼等主动来归,正是机缘。”

    他略顿,将昨日围场与今日廷议之思化为明旨:“朕意已决。对东海来归诸部,行羁縻之策,务求实效而力戒糜费。

    其一,准其重修旧贡,依部落规模,重新颁赐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等印信敕书,明定其为大楚羁縻卫所,各守疆土。

    朝廷回赐绸缎、布匹、茶盐、铁器、农具等物,允其循例朝贡贸易,颁下贸易堪合,以示抚慰。”

    其二,军事策应。林琰手指在朝鲜北境与辽东宽甸、风城一带点了点,“敕令驻朝鲜北部之军,并辽东大连、金州、复州等处,厉兵秣马,整训精锐。”

    “其三,敕谕朝鲜王李倧,世子李淏既恭顺,可令其整饬边备,与我方策应互为犄角,然不责其出力远征。”

    “明谕诸部,若遭东虏大举攻伐,可速报沿边卫所。我军可视虏情,于鸭绿江、长白山一线,行越境策应、扰袭牵制,或惩戒越境虏骑。

    然,绝不大军深入,不设长期驻防。彼等存亡根本,仍在自身。

    如此,予其名分以安其心,赐其货利以纾其困,示我兵威以壮其胆、慑虏之势。所费有限,而可羁縻边陲,掣肘东虏,是为长远之图。”

    林琰最终定调,目光转向户、兵、礼三部官员,“虽则大政以休养民力为要,然边备不可弛,军储不可虚。

    通州及辽东一线粮秣转运、储备事宜,着户部即日详拟章程,专人督办,务必妥实。具体条款、赏赐额度、边策细则,由内阁会同兵、户、礼三部详拟,呈报于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旨意遂定,下发有司。野人女真诸使感激涕零,叩谢天恩不止。

    他们得了新印绶、急需的茶盐、铁锅赏赐,更有那份危急时可向楚军边关求救的承诺,无异绝处逢生。

    使团在楚军小队护送下,带着厚重赏赐与沉甸甸的希望,踏上北归险途。

    可以想见,这消息随他们返回,将在白山黑水间掀起何等波澜,又给盛京带去多少烦扰。

    盛京的冬天,比神京酷烈十分。然绿营大营里的寒意,更多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去年秋冬对更北方野人女真的“扫荡”过后,绿营兵们用血换来的那点牲口、皮子、人口,经了层层克扣与“孝敬”,落到手里的,只勉强让一部分人添了件不甚破的皮袄,或让家里多了几口过冬的嚼谷。

    更多的,是像那被马蹄踏过伤口的步卒一般,带着伤疤与对分赃不公的刻骨记忆,捱过这个冬天。

    唯一让他们心底还存着点念想的,是每月那点饷银。

    摄政王当初为驱使他们卖命,正经铸了一批饷银下发,成色足,上边还有特殊印记,防着工匠偷减。

    这银子在盛京市面上虽买不到多少实惠,好歹是硬通货,攥在手里,总觉着还有份指望,还能托南来的商队黑市偷偷换点物事,或攒起来,巴望着有朝一日……

    谁知开春后,这份指望也晃荡起来。

    摄政王府颁下新令:为体恤国用艰难,统筹粮饷发放,绿旗营兵月度饷银,改为隔月发放。即,这个月的饷,要压到下个月月底才给。

    理由冠冕堂皇,听着倒像是为了更稳妥。可营里老兵油子们一听就冷笑——这是要压一个月的饷!

    银子在王爷库里多躺一个月,能转圜的余地就大了。

    对当兵的,这意味手头永远紧一个月,家里有急用,或自己想添置点什么,就得借钱、赊账,平白多一层盘剥。

    命令传到各营,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把总、哨长们聚在一处,脸色铁青。

    “隔月发?唱得好听!这是信不过咱们,拖着咱们的卖命钱!”一个乌勒古之战里幸存的老把总啐道。

    “何止是拖?”另一哨长冷笑,压低声,“咱们绿旗人越来越多,马兵快两千,步卒过万,每月饷银不是小数。

    摄政王怕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出去,肉疼了!又怕咱们拿银子都去找南边换东西,肥了南朝商人,干脆就压着,让咱们手里永远没活钱!”

    “那……咱们去闹?”有人红着眼问。

    “闹?”先头的把总像看痴人,“拿什么闹?盛京城里满大街是八旗的老爷兵!

    咱们的刀枪,还是人家发的!上次抢牲口的事忘了?七八个兄弟的血还没干透!”

    提到上次冲突的伤亡,窝棚里一片死寂。那不止是伤亡,更是赤条条的警示:在八旗面前,绿营兵的命同他们的诉求,一般轻贱。

    “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如何?”把总颓然坐下,“洪经略上次还能从王爷手里抠出点东西,这回是王爷亲口定的规矩,洪经略还能去驳?

    咱们啊,能把命保住,每月那点饷银能不少发,就算烧高香。晚拿一个月……总比没有强。”

    窝棚里一片沉默,只听得见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没人再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营中表面如常操练,但那每月饷银发放的日子,在掐指计算中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银锭上那特殊的印记,摸在手里,凉意仿佛能渗到骨头缝里去。

    一些伶俐的,开始用这有记号的饷银,在营内做些以物易物的小买卖,或托关系寻那些胆大、与南朝有隐秘勾连的商人兑换更实用的物品,渐渐生出种畸形的营内经济。

    而对摄政王府,乃至对整个水国上层的忠与信,便在这拖延与克扣里,悄没声地流逝着,比盛京化雪的溪水更快,更冷。

    佟尔衮稳坐摄政王府,听着包衣汇报绿营接到新规后的“安稳”情状,嘴角掠过一丝淡笑。

    省下银子是其一,更要紧的,是他觉着自己牢牢捏住了这支日益庞大的“尼堪”军队的命脉。

    让他们始终处在饥渴与期盼里,才会更驯顺,更好用。

    他尚不知,被他视为“回血包”的东海诸部,已将求救信使派往南朝,带回了新的名分与那虽有限却明确的承诺。

    他更不知,那被他拖延发放、带有特殊记号的银锭,在某些绿营兵手里辗转时,承载的不再是盼头,而是日益冰冷的失望与算计。

    建武七年,元宵节。开封府。

    这座曾饱受旱魃肆虐的古都,在朝廷连年蠲免、赈济、以工代赈并鼓励商屯之下,终于艰难地透出一口悠长的生气。

    虽去岁收成仍算不得丰稔,但流民大抵还乡安置,市面上货物流通渐复,城墙内外,多了许多新修补的痕迹与忙碌人影。

    年节的气氛,虽不及鼎盛时奢华,却因劫后余生而格外珍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街市上,鞭炮屑混着未化的残雪,空气里飘着熬煮食物的暖香。

    城西新开了一家“留真阁”,门面不大,是南边传来的照相馆。

    掌柜原是南边学徒,看准了这北方大城复苏的势头,跑来讨生活。

    照相在这年头仍是稀罕昂贵的玩意儿,但随着技艺改良、成本稍降,在省城已非王公贵戚独享。

    这“留真阁”开在社学附近,主顾便多是些略有积蓄又向往新潮的读书人或小吏人家。

    这日晌后,日光正好。从九品社学教书先生叶逢春,特意换上了浆洗得挺括的青色棉袍,夫人周氏穿着半新的绸面袄裙,带着一双七八岁的儿女,并一个小厮,来到了“留真阁”。

    叶逢春俸禄微薄,往年甚是清苦,今年托朝廷赈灾得力的福,学童多了些,束修也按时发放,加上夫人做些针线贴补,手头竟略略宽绰。

    他想着,一家人历经旱荒,如今总算安稳过了年,合该留个影,既赶个时髦,也算是个念想。

    馆内陈设简单,白布为幕,几样盆景作衬。掌柜兼摄影师正指挥他们调位置,全赖从明瓦斜射进来的天光照亮。

    叶逢春正襟危坐,夫人略显紧张地抿着唇,两个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厮捧着先生的水烟袋规矩立于后方。

    拍照需长时间静止,掌柜不断叮嘱:“莫动,莫眨眼……”

    正待拍摄,门帘一掀,又进来两人。前头是个年轻小贩,头戴新毡帽,穿着簇新的蓝布棉袄,脸膛红润;

    后头跟着个低头含羞的小妇人,一身水红色棉裙,发间簪着朵绒花,显是新婚。

    小贩嗓门洪亮:“掌柜的,俺和家里这口子,也拍一个!”

    原来是小贩陈石头,年前刚娶了媳妇,靠过年期间贩卖爆竹、年画、零嘴,攒下几个钱,便拉着新妇来“尝尝鲜”,拍张合影,回去挂在屋里,比年画还体面。

    掌柜忙招呼他们稍候。叶逢春一家拍完,周氏拉着孩子站到一边,好奇瞧着那小贩夫妇。

    陈石头大咧咧坐在刚才叶逢春坐的椅上,新妇扭捏着挨了半边椅子坐下,双手紧攥着帕子。

    阳光透过窗格,恰好笼在两人身上,虽无华服,那洋溢着的、朴实的喜气与对往后的期盼,却被悄然定格。

    叶逢春一家取了照相票据,待下午来取,走出相馆。门外阳光煦暖,街对面有卖元宵的摊子热气腾腾。

    叶逢春摸了摸怀中余钱,对夫人笑道:“走,给孩子们买碗元宵去。今年,总算像个年了。”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金陵,则是另一番繁盛光景。

    此地本就物阜民丰,遭灾亦较北地为轻,更兼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复兴之势极快。

    年节下的金陵,秦淮河畔,夫子庙前,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各色新式绸缎、洋货、书籍、机巧物件陈列耀眼,喧嚣声混着脂粉香、食物气,扑面而来,其热闹远非开封可比。

    在王崇礼、谢衡之等大乡绅着力推广下,照相,在此地早已不新鲜。

    城中大小相馆不下十数家,竞相推出各式布景、服饰租赁。

    其中一景尤为惹眼:常有年轻女子,三五成群,或只身一人,乘着一顶青布小轿来到“览胜轩”这类相馆。

    “览胜轩”的掌柜,是本地一位正五品守备的幼女,人称沈姑娘。

    她自小不爱女红,偏爱拳脚棍棒,后来迷上照相之术,便缠着父亲一位跑广东的客商朋友弄来一部旧款相机和工具书,自己关起门琢磨,竟真成了行家。

    开这相馆,她父亲起初极不乐意,认为官宦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奈何拗不过女儿痴心,又见她将店铺打理得清爽妥当,并未惹出什么是非,也只好由她去,只暗地里吩咐家中老仆时常看顾。

    沈姑娘亲自掌镜,为着避免闲汉滋扰,也让女客安心,特意雇了四位手脚麻利、体格健壮的妇人轮班,在店中维持秩序、迎送接待,兼做些搬抬布景的活计。

    有她们在,等闲之人不敢造次,女客们便也来得放心。

    在谢衡之夫人等有影响力的女眷倡导下,加之王崇礼等人推动,一些平价衣铺开始仿制发售或租赁用料普通但样式华丽的“蟒衣”和织金马面裙。

    这些衣饰价格亲民,样子又比日常衣裳气派,很快便在爱美的平民女子间流行开来。

    于是,“览胜轩”二楼那特意布置过的明亮空间里,时常能看到这般光景:几位年轻女子,各自换上租来或自购的“蟒衣”与马面裙,对镜理妆,薄施脂粉,然后或执团扇,或持书卷,在绘有亭台楼阁、梅兰竹菊的画幕前,留下青春的身影。

    她们或是为了姐妹情谊留个纪念,或是想寄给远方的亲人,抑或仅仅是为了那份“我也能如此端庄美丽”的短暂喜悦与自我珍重。相馆生意因此颇为红火。

    文华殿定策后,军粮转运筹备旋即展开。

    郎中贾琏总理通州仓场粮储调度,员外郎薛蝌与主事贾芸则专责督办自金陵转运北上之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芸本已在金陵核查仓储,薛蝌随后奉命南下,二人汇合,同驻金陵督办。

    这日公务间隙,二人换了便服察访粮市民情。行至三山街,恰见“览胜轩”前有女子乘轿往来。

    贾芸便指与薛蝌看,笑道:“蝌兄弟你瞧,这便是前日信里与家里提过的。如今这金陵风气,倒是越性得紧。

    听闻这相馆掌柜,还是位五品武官家的小姐,自己痴迷此道,便开了这店,还专雇了健妇照应,倒也稳妥。”

    薛蝌望去,见两名着仿制蟒衣的女子正下轿入门,举止虽不似大家女子那般约束,却也并无轻浮之态,点头温声道:“确是繁华气象。

    王、谢诸公其家眷亦常资助参与女学,上行下效,民间女子眼界胆气自是不同。只是……”

    他略沉吟,放低声音,“此象虽是民生稍苏之兆,然奢靡之风,怕也潜滋。

    这些彩衣照相所费,对寻常人家亦非小数。商贾逐利,机巧迭出,恐人心易趋于浮华。”

    贾芸知他素来虑远,便道:“你所虑不无道理。然我近日核查粮仓,与各行头面人物交道,观其气象,倒觉这金陵繁华,根基还在货殖流通。

    南粮北调,货如轮转,市面活络,小民方有余力追逐新奇。至于奢俭,倒也难说。

    或许苦了这些年,百姓但得喘息,便想妆点生活,留个念想,亦是人之常情。

    你瞧那馆中,不也有攒钱拍照的年轻夫妇么?未必尽是奢靡。”

    薛蝌闻言,略点了点头,神色却未完全舒展:“民生复苏,自然是好事。

    只是我等着手办的是军粮转运,目睹这市井繁华、用度渐奢,便不由得思量,漕运之上,商船民船若是过于争利竞渡,是否会挤占运力、推高脚价?

    这层层开销,最终皆关乎粮秣能否如期足额北运。辽东苦寒,将士们等米下锅,容不得半分耽搁。”

    二人转过街角,于清雅茶楼临窗静处坐下,低声议起公务。

    贾芸道:“金陵仓廪尚足,今年江浙收成平稳。王谢各家控制的粮行船行,调度力强。

    只要漕河海运不误期,粮秣按期抵通,琏二爷那边接手,再转输辽东,年内边储可保无虞。只是……”

    他压低声音,“我听闻辽东开春后不太平,东虏对东边野人女真逼迫甚紧。

    朝廷虽定羁縻策应方略,终究是未雨绸缪。咱们这里筹运的粮食,或许不单为日常戍守,怕也要为可能的边衅预做准备。心照不宣罢了。”

    薛蝌神色一凛,点头道:“我亦有所闻。所以督办之事,更需仔细,数目、成色、日期,丝毫差错出不得。

    王谢等大族虽配合,其中关节亦多,需时时敲打,防其以次充好,或在运力上动心思。”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观此地民生复苏之速,商贸之旺,只要中枢调度得宜,后方粮秣支撑,应比前几年宽裕许多。这或是陛下敢于对北边行羁縻之策的底气之一。”

    议罢公事,天色渐晚。二人分别回到驿馆。贾芸当夜灯下,再次提笔给妻子林红玉写信,将日间见闻化作家常:

    “……今日与蝌兄弟偶游三山街,又见前信所言照相之景。蝌兄弟观之,虑其或启奢靡之风。

    我则以为,百姓经年困苦,稍得宽裕,略追新奇以悦己心,留影以记时光,未为不可。

    此地百业复苏,货殖畅通,米粮布帛供给尚足,方有此等景象。忆及当年困顿,更觉今日之象可贵。

    唯念及此间绫罗美食,辽东将士或尚就着风雪啃干粮,心中不免感慨。

    我与蝌兄弟所司,便是将这南国丰盈,稳妥北运,一丝一毫不敢懈怠。家中诸事,烦卿多劳。

    待此间公务毕,或可稍得闲暇,为卿与母亲亦选一二金陵时兴之物带回。

    蝌兄弟见有卖仿古缂丝小屏风者,甚为精巧,已为其夫人岫烟定下一架。

    我见有上等金陵绒花,制工极细,颜色鲜亮,胜于京师所售,已嘱人留数枝,他日携归,聊博卿一笑。

    此地虽好,终非故乡,惟愿公务顺遂,早日归京与卿团聚。春寒料峭,望卿与母亲善自保重。芸手书。”

    薛蝌房中,信纸已铺开,墨迹沉稳:

    “岫烟贤妻如晤:金陵公务渐次展开,与芸兄配合尚称顺利。

    此地繁华,甲于东南,市廛喧嚣,货物充盈,实为粮秣转运之利。

    然繁华背后,商贾机巧百出,弊窦亦潜生,需时时查察,不敢大意。

    今日与芸兄街行,见有平民女子竟亦盛装往照相馆留影,服饰僭拟,风习日奢。

    此虽民生稍苏之象,然忧其本末倒置,物力艰难,浮费无益。

    想我辈寒素出身,当以勤俭为本。卿在京师,持家教子,亦望以俭德示下。

    今奉命督办军粮,责任匪轻,目睹南国丰饶,更思北边将士戍守之苦,焉敢不尽心竭力?

    偶见市中有仿古缂丝小屏风一架,工料尚可,样式古雅,已买下,托便船带回,聊点缀书房而已,非为侈靡。

    此地春信已早,然湿气颇重,卿素体弱,在京仍需保暖,勿减衣裳。诸事纷冗,余不一一。夫蝌谨字。”

    两封家书,一活泼关切,一沉稳内敛,俱是寻常夫妻体己话,却也从不同侧面,映照出这建武七年早春金陵城的真实气息与督办官员的不同心境。

    贾芸见其繁华而生感慨,薛蝌睹其奢丽而怀警惕,然于公务,却是一般的兢兢业业。

    这江南的膏腴与活力,正通过他们的手眼核查、文书往来,即将化为源源北上的粮秣,成为支撑帝国北疆棋局的、沉默而坚实的底色。

    辽东的春天来得迟,冰雪未融,地火已在冰层下更深处积聚。

    而在遥远的北京,林琰的目光,已越过山海关,落在了这片暗流汹涌的土地上。他手中可用的棋子,似乎又多了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