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五月下旬至六月初,神京
顺天府对西城兵马司副指挥潘云遇害一案的审理,进展神速。
那张由国子监监生沈文启无意间拍下的相片,成了撬开此案铁门的钥匙。
顺天府尹郝运亲自坐镇,依据相片中持刃者的模糊身形、衣着,并着那刃尖在浅色墙面上格外扎眼的一点“深色污迹”,立时锁定了潘云的一名同僚——西城兵马司吏目马奎。
马奎起初抵死不认,咬定是诬陷。
然当郝运命人将放大的相片细节摹本,同从马奎家中秘搜出的、与相片中人物所穿一般无二的鞋履一并摆出,马奎面如土色,防线渐溃。
顺天府又查出马奎近日在赌坊欠下巨债,而潘云恰在遇害前两日,刚从衙门领回一笔待发放的饷银。
人证、物证、旁证并那“铁证如山”的相片,链链相扣。
拙劣的马奎无可抵赖,终是瘫软,供认了因赌债逼急,得知潘云处有现银,遂起歹意,以商议公务为名夜间拜访,趁其不备刺死劫银的罪行。藏匿的赃银亦被起获。
此案从接报到人赃并获,不过五日。效率之高,证据之“新”且“奇”,震动京畿。
相机的“断案奇功”经《京师风华录》渲染、茶楼说书人添油加醋,遍传街巷。
市井间议论纷纷,原本听信谣言对那黑匣子避之不及的人们,如今路过顺天府衙,皆忍不住朝里多瞄几眼,仿佛那里面藏着一双能定格乾坤的“法眼”。
茶馆里,茶客们嗑着瓜子,谈兴正浓。
“听说了么?西城那案子,嘿,真真叫神!咔嚓一下,贼影儿就留纸上了,赖不得!”
“那物事…果真这般玄乎?莫不是衙门弄的障眼法?”
“《京师风华录》上白纸黑字登着,刑部严尚书都说了,‘光影留真,纤毫毕现’!
这还能假?听闻顺天府同刑部正合计章程,往后怕不少案子都得靠这‘留真术’哩。”
“啧啧,这世道,真真变了。往后行止,莫非都得防着被人‘咔嚓’一下?”
衙门里的老刑名,私下吃酒,气象却有些别样。
“郝府尹这番,算是踩着新巧玩意儿往上了一步。”
一位老经历抿了口酒,咂嘴道,“那相片…果就那么灵?人会扯谎,这死物就不会作假?”
旁坐一位典吏压低声气道:“作假?也得有那手段!你是没去靖安署那观摩,好家伙,从拍到洗出,多少道关窍,多少双眼睛盯着。
想动点手脚,难!再说,这毕竟是今上点了头、通了天的…老哥,咱们那套看痕验伤、问讯取供的功夫丢不得,可这新家伙,怕也得学着些。没见刑部的条陈都下来了么?”
几处热闹瓦舍,新编的《光影擒凶记》正说到酣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将那潘云案讲得九曲回环,那能“收魂摄影”的相机,倒成了比青天大老爷还明察的“铁证公”。
台下听客如痴如醉,对那黑匣子的观感,悄没声从“摄魂妖器”转成了“断案神物”。
在乌勒古寨烽烟燃起前数月,盛京宫禁深处,关于“绿旗”的定议,实源于一连串冰冷数目字迫出的重压。
摄政王佟尔衮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间阴翳。
几份来自北方前线的奏报摊在案头,墨迹间浸透血腥。
征讨东海窝集等部野人女真的战事,胶着更甚预想。
那些深谙山林、彪悍善战的部族,凭地利与突袭,让抚顺之战受挫后元气未复的八旗劲旅,折损颇多。
阵亡伤残名录里,不乏他旗下熟稔之名,更有几个出身不低的年轻额真。
每一笔损耗,都似在他心头剜肉——八旗丁口是根基,更是他佟尔衮掌权的倚仗,经不起这般消磨。
“王爷,洪承畴又在外头候着了。”包衣低声禀道。
佟尔衮揉了揉眉心,语气带些不耐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唤他进来。”
洪承畴趋步而入,行礼如仪,姿态恭谨至极。他未直陈建军,先奉上一份更详尽的条陈,上面罗列近期用兵野人女真的预估:
若要彻底荡平,肃清山林,以八旗当前可动兵力与恐将承受的伤亡,至少尚需经年累月,且折损数目只怕有增无减。
条陈末尾,方以谨慎笔触,重提那“权宜之策”:仿前夏旧制,略加变通,以关内流民、降卒、亡命为基,单立一“绿旗”,专司攻坚、破寨、填壕等险重之役,以“汉”制“蛮”,以“步”耗“步”,为八旗精锐存续实力,专司破阵追亡。
佟尔衮盯着那预估的伤亡数目,默然良久。
书房内只闻炭火噼啪。他岂不知洪承畴或有私心?然眼下,不断添增的八旗子弟折损,才是迫在眉睫之患。
让那些卑贱尼堪去填线,去耗野人女真的箭矢蛮勇,总好过让自己宝贵的旗丁枉送性命。
即便这些汉兵将来或成心腹之患,那也是“将来”之事,眼前折损,却是实实在在动摇根本。“此事…干系非轻。”佟尔衮终是开口,声气听不出波澜,“即便要办,粮饷、器械、统兵之人,皆是难题。朝廷如今,可没有余力再养一支冗兵。”
洪承畴立时躬身:“王爷明鉴。饷银器械,初期可取于缴获,以战养战。
统兵之人,臣愿效犬马,严加管束,必使其为朝廷前驱,绝不容其坐大生乱。
此军但为王爷扫清边鄙荆棘,待北地大定,或裁或并,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此事,本王需禀明太后与皇上。”他淡淡道,这“禀明”二字,说得轻描淡写。
次日,永福宫。
礼节性的请示在此行过。年幼的伪帝福临坐于上首,懵懂不知。真正的定夺之人,乃垂帘后的太后布木布泰。
佟尔衮简略陈说了前线八旗伤亡并建立“绿旗”之议,口气是通报多于商讨。
布木布泰静听,手中佛珠缓缓捻动。
她瞧见了佟尔衮急于保全八旗实力的焦灼,也听出他话语背后,对这支或将成立的汉人兵马那隐约的轻视与掌控之念——件用后即弃的器具。
而洪承畴的言辞更为机巧。他不仅强调绿旗能为八旗减损,更隐隐暗示,此军若成,便是一支直隶朝廷的新力,可平衡各方,巩固中枢。
他目光偶与帘后那道沉静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
对布木布泰而言,在佟尔衮权势日炽的朝局中,任何一支或可不全然听命于摄政王的力量,皆值得留意乃至暗中扶持。
“皇上年幼,此类军国大事,摄政王同诸王贝勒议定便是。”
布木布泰声音自帘后传出,平稳无波,“洪先生是老成谋国之臣,既愿担此重任,用心亦是好的。
只是需牢记,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此军既立,当严明法度,使其知忠义,晓分寸,方能为国藩篱,而不致滋扰地方,才是长久之道。”
“臣,谨遵太后慈谕。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洪承畴伏地叩首,姿态谦卑至极。
退出永福宫,洪承畴回至暂居府邸,屏退左右,只留一心腹老仆。
他脸上那谦恭温良神色渐渐褪去,露一丝深沉疲惫与锐利。
“东翁,事谐矣?”老仆低声问。
洪承畴缓缓颔首,望向南面,目光复杂:“摄政王要的是填壕的肉盾,太后要的,或是一根能稍牵制摄政王的细线。而我要的……”
他顿了顿,声气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是一支能握在手里的力量。
在这虎狼巢穴,无有自家爪牙,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太后…毕竟是深宫妇人,有些事,她需人去做,这绿旗,便是顶好的刀子,也是我洪某人,在这水国朝廷,安身立命,乃至…他日或可稍有作为的,唯一指靠。”
时值夏初,辽东以北丛林却仍透着一股子寒意。
泥土是深褐的,吸饱了融雪雨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眼前这处唤作“乌勒古”的野人女真寨子,盘踞一缓坡上,木石混砌的寨墙比寻常部族高出近倍,墙上隐约可见持弓人影,箭楼里闪着金属冷光——那是同罗刹贸易换来的火铳。
寨子周遭清出一片开阔地,掘有壕沟,插着削尖木桩。
绿旗军的阵势,在这片蛮荒地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约两千余人,列了几个松散方阵。只最前几排军官,并侧翼约二百来人的马队,身上穿着缴获的前夏军布面铁甲,虽则破旧,在林间晦暗光线下,仍能反射些许黯淡金属光泽。
而占了绝大多数的步卒,则是一水蓝灰厚布号衣,胸前背后缝个简略“兵”字圆补,在湿冷空气中显得单薄黯淡。
他们手中兵器杂驳,有长矛,有腰刀,更多是扛着简陋云梯、推着蒙生牛皮的盾车,还有些人背着土袋或拖着砍伐下的粗木。
与之鲜明对照的,是后方高坡上肃立的两白旗骑兵。
约一千五百骑,人马俱静,只偶尔闻得马嘶同铠甲鳞片摩擦声。
他们人披重铠,马挂护具,兵器精良,沉默中透着久经战阵的剽悍与……一种冰冷的审视。他们像是看客,在等候前戏开锣。
绿旗阵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把总,舔了舔干裂嘴唇,低声咒骂:“这鬼地方……真他娘的冷。”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还算结实的铠甲,又回头瞅了眼身后那些穿着蓝灰号衣、瑟瑟发抖的士卒,眼神复杂。
洪承畴洪大人的军令同悬赏,昨夜已传遍各营:先登者,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破寨后,财物任取,只需上交三成!于这些多为前夏溃兵、被俘士卒或关内活不下去方投来的亡命徒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咚!咚!咚!”沉闷牛皮鼓声响起,压过了林间风声。
“进!”军官嘶哑吼声传来。
蓝灰色潮水开始向前涌动。无有呐喊,只有沉重脚步声、粗重喘息,同盾车木轮碾过泥泞的嘎吱声。
箭楼上女真人开始放箭,零星箭矢嗖嗖落下,钉在盾车上,或偶尔射中号衣,引发一声闷哼或惨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队伍出了些许混乱,但在后排军官呵斥乃至刀背驱赶下,又很快恢复前行。
真正考验在壕沟前。女真人箭矢变得密集,还夹杂少数火铳轰鸣同飞石。
不断有人中箭扑地,蓝灰号衣迅即被鲜血染出深色污迹。惨叫声此起彼伏。
“填壕!快!”督战把总挥刀怒吼。
扛着土袋的步卒嚎叫着冲上前,将土石倾入壕沟,不断有人被射倒,滚落沟中,后头的人踏着同袍身体或土袋继续向前。
另一队人则冒着箭石,将简陋云梯架上寨墙。战斗入了最血腥的段。
寨墙上,野人女真战士彪悍异常,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将滚木擂石砸下。
不断有绿营兵惨嚎着从云梯上跌落。一个只穿着号衣的年轻步卒,刚刚爬上墙头,就被一柄骨朵砸碎了面门,无声栽倒。鲜血脑浆溅在旁边同伴脸上。
后方高坡上,两白旗骑兵依然沉默。只几个年轻旗丁似有些按捺不住,被领催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一名分得佐领对身旁人道:“看,这些尼堪,倒有几分蛮勇。可惜,命贱。”
身旁人嗤笑:“蛮勇?那是洪大学士的银子勇。重赏之下,必有蠢夫。”
前方,战斗已白热。绿营兵在军官督战同“先登重赏”刺激下,前仆后继。
终于,一处寨墙在承受多次简易火药包撞击同挖掘后,轰然塌陷出一个豁口。
“缺口!杀进去!”绿营军官声嘶力竭。
更多蓝灰色身影向着豁口涌去,同蜂拥而来的野人女真守军绞杀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便在此时,后方高坡上响起了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
“呜——呜呜——”
一直静立观战的两白旗铁骑,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猛兽,动了。
无有呼喊,只有如同闷雷滚动的马蹄声,由慢而快,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掠过那些仍在泥泞中挣扎、伤亡惨重的绿营步卒方阵,径直冲向那处豁口,马蹄溅起的泥浆泼了旁边绿营步兵一身。
铁骑如热刀切油般冲入寨中,战斗迅即变成一边倒的屠戮同追剿。
残余的女真战士在精悍的八旗骑兵面前,迅速溃散。
寨门从内打开。后续绿营步卒涌入,然激烈的战斗已基本了结。
他们瞧见的,是两白旗骑兵在寨中驰骋,用套索抓捕惊慌妇孺,驱赶牛羊,清点缴获的皮货、器皿。
而分给绿营兵的,主要是从仓库、地窖里搬出的一箱箱散碎银两、成匹的粗糙毛布、一些金银器皿,同部分粮食。
一个方才填壕时腿上中了一箭、拄着长矛的老兵,看着同袍们从仓库里抬出的银箱,眼睛放光,似忘了疼痛,一瘸一拐挤上前。
另一个年轻绿营兵,怀里抱着一匹抢到的染血毛布,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同得着财物的狂喜。
不远处,几个两白旗骑兵正将一串用皮绳绑住双手的女真俘虏驱赶过来。
一个旗丁瞥了眼那些围着银箱欢呼的绿营兵,对同伴撇撇嘴:“瞧见没?一堆破烂银子,几块脏布,就乐成这样。真正的好东西——”
他指了指那些强壮的俘虏同成群的牲畜,“还得是咱们的。”
他同伴,一个年轻旗丁,略带不屑地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些浑身血污、号衣破烂的绿营步兵,最终落在他们中少数穿着铠甲的军官身上,低声嘀咕了一句:“穿得人模狗样,还不是给咱们开路的狗。”
寨中弥漫着血腥、烟火同一种扭曲的兴奋气息。
绿营兵们开始用号衣下摆、甚或撕下死者的衣襟,包裹分到的银两,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笑容,仿佛之前的惨烈伤亡都已值得。
他们不曾留意,或者说暂不愿去留意,那些八旗骑兵投来的、混合着轻蔑同怜悯的眼神。
洪承畴在亲兵护卫下,骑马缓缓进入残破寨门。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同正进行的“分赃”,掠过那些喜形于色的绿营兵,也掠过那些姿态高傲、正接收“战利品”的两白旗官兵。
他微微颔首,对身边一名亲兵低声道:“记下,此战先登者,赏格即刻兑现。阵亡者,抚恤加倍发放,尸首要尽量收敛。”
“嗻!”
洪承畴又望了一眼那些被皮绳串起、满脸惊惶的女真俘虏,同正被旗丁们熟练清点的牛羊马匹,眼神深处无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第一步,成了。但这用银子同鲜血浇灌出的“绿旗”,脚下踩着的,是何等脆弱的根基。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兴奋的兵卒,调转马头,仿佛眼前一切喧嚣,都已与他无干。
夕阳将寨子残骸同忙碌人群拉出长长影子。
蓝灰号衣的队伍,带着伤亡同沉甸甸的银钱,开始退出寨子。身后,是两白旗骑兵押送着长长的俘虏同牲畜队伍。
一支得胜之师,带着各自不同的战利品同心境,踏上了返回盛京的路。
他们怀揣着用命换来的“富贵”,走向的,却是盛京那冰冷刺骨、物价骇人的“市集”,同更深不可测的命运鸿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绿营兵丁怀里揣着滚烫的银子,眼睛却盯着冰冷到残酷的市价。
盛京所谓的“集市”,不过是几条尘土飞扬的街道旁,零散摆着些货摊。货物少得可怜,价码却高得骇人。
一个脸上带疤的绿营把总,攥着分到的二十两银子,想给家里的伢子扯几尺好布。
他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手还未摸到那匹灰扑扑的棉布,摊主——一个裹着皮袄的旗人懒洋洋开口:“这匹,十五两。”
把总眼一瞪:“十五两?你咋不去抢?在关内,这成色顶天二两!”
旗人摊主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满身尘土的号衣:“爱买不买。就这价。嫌贵?回你们关内买去啊。”
把总脸色涨红,手按在刀柄上,胸膛剧烈起伏。旁边同僚赶紧把他拉开。
周遭几个倚在墙角晒太阳的两白旗旗丁,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不远处的牲口市更让人绝望。几匹瘦骨嶙峋的蒙古马,标价竟高达三百两。
一个绿营哨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分得的赏银加起来有五十两,在关内足可置办一份像样的家业,在这里,却连半条马腿都买不到。
卖马的旗人抱着胳膊,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戏谑:“军爷,这马可是能冲锋陷阵的好牲口,您那点银子…留着打点酒喝吧,暖和暖和身子实在。”
“呸!什么玩意!”回到简陋营房,把总狠狠啐了一口,将怀里那锭银子砸在通铺上,发出闷响。银子滚了几滚,黯淡无光。“拼死拼活,就抢回来这堆废铁?”
“头儿,小声点…”有人紧张地望望帐外。
“怕个鸟!”另一人红着眼睛,“咱们在前头挖沟垒土,拿身子堵箭眼,他们骑马在后头逛荡,寨子一破,抢人抢牲口,回头还笑咱们是见钱眼开的穷狗!这叫什么道理!”
“就是!这银子在这里屁用没有!买不到布,买不到粮,连口好酒都他妈是天价!”
营房里弥漫着挫败、愤怒同一种被戏耍的耻辱。出生入死的战利品,在现实面前,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几乎无用的金属。而更冷的,是那些八旗兵丁看将过来的眼神。
消息像长了脚,溜进盛京的深宅大院。
佟尔衮听完包衣的禀报,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洪承畴是干什么吃的?连手底下那些尼堪都管不住?赏了银子还闹,贪得无厌!
告诉下面各旗,看好自家的庄子铺子,别让那些穷疯了的南蛮子闹事。再有不识相的,按扰乱市价、挑衅旗人论处!”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些许细枝末节的纷扰,远不如如何分配新掳获的数百口精壮奴隶要紧。那些绿营兵,给钱卖命,天经地义,命都卖了,还嫌钱烫手?
而位于盛京皇宫一隅的永福宫内,布木布泰捻着佛珠,听完洪承畴字斟句酌的奏报,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北地特有的、干冷的风声。
“洪先生,”她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绿营初立,犹如新栽的树苗,根未扎稳,最忌旱涝不均。
赏银厚,是让他们拼命;可若这银子在盛京买不到活路,便失了赏的意义,反成怨望之源。
八旗是国之根本,绿营亦是国之爪牙。爪牙若不利,甚或反噬,恐非社稷之福。”
洪承畴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太后明鉴万里,臣…惶恐。
只是如今市面凋敝,物资匮乏,物价腾跃,实非一时可解。八旗各位额真、贝勒掌控着粮帛牲畜流通,臣…人微言轻。”
布木布泰目光掠过他花白的发顶,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事在人为。朝廷可设一官市,专司平价调剂些布匹粮盐,优先供给有功将士,安定军心。
此事,我会与摄政王分说。洪先生,你要做的,是牢牢握住这支兵。让他们知道,跟着你,跟着朝廷,不光有卖命的银子,更有活命的盼头。”
“臣,遵旨。谢太后恩典。”洪承畴再拜,声音平稳无波。
退出永福宫时,盛京冰冷的风吹在他脸上,他心中那点刚刚被太后言语点燃的微小火苗,迅速被更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现实阴影所笼罩。
官市?谈何容易。那三百两一匹的马,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价码,更是横亘在“旗”与“绿”之间,一道深不见底、难以逾越的鸿沟最初的裂缝。
永福宫内,布木布泰关于设立“官市”的提议,在佟尔衮冷淡的回应同八旗贵胄们无形的抵制下,迅速化为泡影。
洪承畴深知其中阻力,他所能做的,只是将那份“恩典”无声吞咽,转而采取更务实、也更显卑微的行止。
盛京,洪承畴府邸。
洪承畴面前摊开着账册,上面是各营汇总上来的兵丁银钱数目——那些在乌勒古寨用鲜血换来,却在盛京市集几乎变成废物的赏银。
“收上来,都收上来。”
洪承畴对心腹幕僚低声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同决断,“以本学士的名义,向各营言明,朝廷体恤将士,特以这些银两,统一向王府、各旗贝勒、大商贾置换布匹、粮米、盐茶等实用之物,按功分发,以解燃眉之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幕僚面露难色:“东翁,这…杯水车薪,且那些旗主贝勒,肯换么?价码恐怕……”
“肯的。”洪承畴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他们而言,这些都是抢来的浮财,兵丁手里是废银,收拢到我这里,便是能入库的‘真金’。
用他们库里堆积如山、本地又不缺的布帛粮食,换走这些迟早会惹出事端的散碎银子,清静又得利,他们没有理由不换。
至于价码…随他们定罢。能换到东西,稳住军心,便是眼下最大的成功。”
他揉了揉眉心,仿佛能听到那些旗主贝勒们漫不经心、甚至带点施舍的议价声。
但这总比让兵丁揣着“废银”在盛京街头滋生绝望同暴乱要好。这一步,退得无奈,却也必须退。
千里之外的,神京。
林琰听完伍尽忠最新的密报——关于洪承畴如何收拢银两,试图从旗主手中换取物资,以及绿营中依旧弥漫的沮丧同日益尖锐的旗绿对立流言——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劳务派遣。”他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仿佛为那支新生的军队盖上了精准的印记。
伍尽忠微微一怔,随即领悟:“陛下此喻,精妙绝伦。给钱办事,事毕…关系脆弱,确如临时雇募。”
“正是。”林琰走到巨图前,语气冷静而深入,“水国八旗,是‘正式编制’,与国同休,根基在于土地、奴仆、世袭的地位同责任。
而这绿营,不过是佟尔衮同洪承畴在八旗兵力捉襟见肘时,从破产流民、溃兵降卒中临时‘招募’来的‘劳务派遣’。
支付高额‘项目奖金’,让他们去完成最危险、损耗最高的‘项目’。
项目一旦了结,或者甲方觉得成本太高、管束太烦,这份脆弱的雇佣关系随时可断。
而这些‘派遣工’所求,不过现银现利,同八旗子弟追求的军功、爵位、土地、世代前程,根本是两套无法相容的价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巨图上的疆域,语气平静却条分缕析:“反观我大楚新军,改制早已落地。
军饷之基,已是粮、布、盐等实物,保将士家小衣食无虞,根基乃固。
浮银只为贴补,厚饷同功赏则存入军中信合,待其退、亡之时一并取用,可安身立命,可抚恤遗孤。
我们给的是‘命根子’,谋的是‘身后路’。而水国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冰冷的玩味,“他们买的,只是一时的‘性命’。”
伍尽忠深深点头:“陛下圣虑,明见万里。如此,我军心稳固,如臂使指。
而水国绿营,赏银再厚,在盛京亦同废铁,拼命换来的‘富贵’转眼成空,怨望岂能不生?”
林琰唇角微勾:“让佟豪哥那边再加把火。流言要变一变,不说绿营要分功,要说…
‘洪学士收拢了弟兄们用命换来的银子,说是去换粮布,谁知是不是填了他自家亏空,或者…干脆孝敬了哪位旗主王爷,换个前程?’
顺便,让我们的人,偶尔‘泄露’一点我大楚新军是如何发饷、如何抚恤的‘旧闻’。”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如同浸了冰:“洪亨九现在,得捧着收上来的‘废银’,去求旗主老爷们指缝里漏点‘实货’。
这姿态,已低到泥里。可就算换到些布匹粮米,让那些兵勉强糊口,又如何?
尊重、归属、‘自己人’的身份……他一样也给不了,那水国朝廷更不会给。”
他看向伍尽忠,目光沉静,“这道缝,从这支‘劳务派遣’的绿旗拉起第一天,就凿下了。我们看着便是,时机到了,不妨…再送一阵风。”
伍尽忠深深一躬:“臣即刻去办。心战如春雨,无声而透骨。”
御书房重归寂静。林琰的目光凝在地图北疆,仿佛穿透纸张,看见了盛京城外营地里,那些即将上交银两、满腹狐疑的绿营兵卒;
看见了洪承畴在摄政王同太后之间,勉力维系着那支银血粘合的队伍;更看见了那“八旗”同“绿旗”名分之下,截然不同的血脉同宿命。
良久,他指尖轻轻点了点盛京的位置,低声自语,话音消散在寂静里:“…劳务派遣的军队,打得了一时的仗,可打不了一世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