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五月,神京,西苑
时入仲夏,西苑太液池畔杨柳垂荫,荷风送香。
水阁凉亭中,已摆上冰鉴,镇着瓜果。几个小内监在亭外树荫下,小心翼翼将火棉胶涂匀在玻璃底板上。
黛玉着一身天水碧夏衫,斜倚栏杆,看湘云举着那架林琰赏的折叠木盒相机,正指挥探春、迎春在池边假山石旁站定。
“三姐姐略往左些……对,就这样,莫动!”湘云半边脸埋在相机后头黑布里,声音闷闷的。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撒花短衫,衬得肤色愈白,精神头十足。
自打上回众姊妹在宫中合了影,湘云便缠着林琰赏她一台相机,便迷上了此道。
黛玉、探春、迎春乃至宫里嬷嬷、小宫女,都成了她“练手”的对象。
靖安署派来教习的匠人不过略略点拨了几回,她竟能自己琢磨出不少窍门来,只是这相机着实不轻,常累得她胳膊发酸。
“咔嚓”一声轻响,机簧落下。湘云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额头已沁出细汗。
探春与迎春笑着走过来,一同到凉亭歇息。雪雁奉上冰镇酸梅汤并切好的甜瓜。
湘云连饮了几口,舒口气,便又拿起相机,对着正用银叉子叉瓜片的黛玉笑道:“林姐姐,别动,这个神态好,我再给你单拍一张。”
黛玉抬眼,见她额发微湿粘在颊边,一双眸子却亮晶晶的,不由失笑:“你也不嫌累,这大日头底下跑来跑去。快歇歇吧,仔细中了暑气。”
“不累不累!”湘云招招手手,几个小内监捧着涂好火棉胶的玻璃板,用黑布遮着,小跑着送来。
湘云接过,装入相机后背,又钻回黑布里对焦。好容易拍完几张,众人方真正坐下歇凉。
湘云将宝贝相机放在身边石凳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苦着脸对黛玉道:“林姐姐,你说这东西奇巧是奇巧,能把人影儿留住,可就是太沉了!
我举这一会儿,胳膊都酸了。皇帝哥哥还哄我说这已是轻巧便携的款式了呢。”
黛玉用绢子按了按唇角,笑道:“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众姊妹里也就你得了一架。还嫌重?”
“本就是重嘛!”湘云嘟囔道,“我一个弱女子,拿着吃力,难道不是实情?”
话音刚落,便听亭外传来一声轻笑:“哦?咱们史大姑娘自称‘弱女子’?朕没听错吧?”
众人忙起身,只见林琰一身常服,负手踱来,面上带着戏谑笑意。湘云脸一红,跺脚道:“皇帝哥哥!你又取笑我!”
黛玉也抿嘴笑了,与探春、迎春一同见礼。
林琰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自走入亭中坐下,看了眼那相机:“怎么,嫌重?”
湘云赶紧点头,带着点撒娇意味:“重!皇帝哥哥,您让那些老师傅们再想想办法嘛,做得更轻些,小巧些,不然带出去多不便。”
林琰接过宫女奉上的凉茶,饮了一口,眼中笑意更深:“你当这是捏泥人儿?说改便改。这里头多少精密部件,牵一发而动全身。
罢了,朕回头让靖安署的人再琢磨琢磨,看能否在外壳用料上减些分量吧。”
湘云喜笑颜开:“多谢皇帝哥哥!”又兴致勃勃道,“方才我们拍了好些,等冲洗出来,您可得帮我们挑挑哪些好。”
当下,几人便围着石桌,看内监将已拍摄的玻璃底板拿去一旁临时设的暗房冲洗。
如今这拍摄全仗自然光,成片良莠不齐,往往拍摄十张,能得一两张清晰的便算不错。
等待的间隙,湘云叽叽喳喳说着拍照趣事,黛玉偶尔插言,探春含笑听着,迎春文静地剥着葡萄。
林琰斜倚栏杆,看她们说笑,目光偶尔掠过黛玉沉静的侧脸,又落到太液池的粼粼波光上,一时只觉暑气都消减了几分。
忽听湘云叹道:“可惜了,老祖宗去得早。若能给老太太也拍一张,留存真容,该多好。”
亭内说笑声静了一瞬。黛玉眼睫微垂,手中团扇轻缓。
探春也低声道:“是啊,老祖宗那样疼我们……”想起贾母生前音容,几人面上都浮起淡淡怅惘。
林琰温言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能留影存真,已是后世人之幸。”
正说着,负责冲洗的小内监捧着一个木托盘过来,上头摆着十来张已晒印好的相纸。
湘云“呀”了一声,率先凑过去看。黛玉、探春、迎春也围拢来。
只见相纸上人影绰约,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因曝光不足而黯淡,有的又因晃动而重影。
湘云拿起一张自己和黛玉并肩立在柳树下的,两人面目还算清楚,背景的柳丝却糊成一片。
她又翻看,寻到一张探春凭栏远眺的侧影,光线恰好,神态自然,不由喜道:“三姐姐这张拍得好!”
黛玉也捡出一张湘云全神贯注对焦时的抓拍,虽有些虚,却生动有趣。几人头碰头地挑选品评,将清晰的、神态好的拣出,准备回去装裱。
林琰也随手拿起几张看看,多是姑娘们嬉戏或静坐的影像,也有太液池风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看着,忽见亭外廊下,锦衣亲军都指挥使伍尽忠脚步匆匆而来,在数步外停住,躬身肃立。
林琰知他有事,便将相纸放下,对黛玉等人道:“你们且挑着,朕去去便来。”起身走出凉亭。
伍尽忠上前几步,低声禀报:“陛下,京中出了件命案。
顺天府报,西城兵马司副指挥潘云,昨夜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无搏斗痕迹,疑是熟人所为。
顺天府接报后勘查现场,本无头绪,不料今日清晨,有个国子监的监生拿着张相片来报案,说或与此案有关。”
“相片?”林琰眉梢微动。
“是。那监生姓沈,名文启,其父是工部一名员外郎。
沈文启好摄影,新得了相机,昨日傍晚在潘云宅邸附近拍落日景致。
他冲洗相片时发觉,其中一张无意拍到了潘家后巷一角,隐约可见两人身影,其中一人手中似持利刃,有反光,且刃尖处有深色污迹,疑是血迹。
另一人背影,据沈文启回忆及顺天府比对,与潘云颇为相似。
拍摄时辰,据日光角度推算,正是潘云大致遇害的时辰前后。”
林琰眸光一凝:“相片现在何处?可清晰?”
“顺天府已暂扣为证物。臣来时已让人去取,稍后便呈御览。
据顺天府尹描述,那相片因是远景抓拍,人像不甚大,但持刃者身形、手中利刃及刃尖污迹,在相纸上依稀可辨。
尤其那刃尖一点深色,在浅色墙面衬托下,颇为扎眼。
顺天府已按此线索,暗中查访潘云交际及仇家,已有眉目,疑是其一名同僚,因分赃不均生隙。”
“好。”林琰颔首,沉吟片刻,“此案依律交由顺天府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刑部对此可有说法?”
伍尽忠道:“顺天府已急报刑部。严尚书言,现行律例对‘物证’之界定,并未包含此等光影留影之物。
然此物若能如实反映案发情景,其作用或堪比目击证供,甚至更为客观。
只是如何鉴别真伪、如何采信、如何防止伪造,尚需斟酌。
刑部之意,是借此次案件,拟个条陈,明确相机所摄相片在刑案中可为物证,并定下鉴别、存证之规矩。”
林琰转身,望向亭中仍在挑选相片的黛玉、湘云等人,她们手中的相纸,正记录着此刻的欢愉。而另一张相纸,却可能锁定一名凶徒。
“准。”林琰收回目光,对伍尽忠道,“相机留影为证乃新事,刑部须在三日内拟出个采信与鉴别的章程来,既要快,也需稳妥。
结案后,让通政司在《京师风华录》上将破案始末详加刊载,那相片之关键,务必着重强调。再拟旨,顺天府尹郝运,本年考核,列为上等。”
“臣遵旨。”伍尽忠领命,略一迟疑,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陛下,安南经略使司亦有奏报至。
新颁《问刑条例》已在安南各处张榜宣讲。经略使司奏称,屯堡移民听闻,多有涕泣感念者。
随奏附有数份屯民陈情血书抄本……”他略顿了顿,“言辞…甚为悲切,俱是控诉黎氏土兵暴行。”
林琰静默片刻,道:“血书抄本,择其数段,交予通政司,刊发。要让天下人看看,王师南下,所为何事。”
“是。”
伍尽忠退下后,林琰又在廊下立了片刻。荷风带着水汽拂面,心中那盘棋,某些棋子正依着预想的轨迹移动。
相机的光影,可记录美好,亦可照见罪恶;新法的刀锋,悬于边疆,其寒光亦映照着更远处的暗流。
他转身回到亭中,姑娘们已挑好了相片,正商量着如何题字装裱。
林琰神色如常,坐下同她们说了会儿话,仿佛方才的禀报,不过是寻常政务。
却说那日西苑亭中,林琰听了伍尽忠所奏安南移民血书之事,心下沉吟。
及至回了乾清宫,翻阅经略使司呈报的详细文书,内附数份血书抄本,字字泣血,所言皆是黎氏土兵如何利用百姓的善意,闯入屯堡,抢掠一空,反抗者即遭屠戮,老弱妇孺亦不免,惨状令人不忍卒读。
更有屯民自述,当初南迁,实因北地灾荒,活路断绝,幸得朝廷招抚安置,方有生路,不意南疆亦有虎狼。
文中“为保活路,以锄镐相拼,实非得已”等语,反复出现。
林琰掩卷,静坐片刻,忽对侍立一旁的小沈子道:“摆驾长春宫。”
黛玉此时正在长春宫窗下,对着一局残棋沉吟,见林琰来了,忙起身相迎。见礼毕,林琰于榻上坐了,含笑问:“妹妹近日可还写些文章?”
黛玉道:“偶尔胡乱涂抹几笔,不过是解闷罢了。哥哥怎么问起这个?”
林琰便将安南移民血书之事略说了说,道:“通政司刊发血书,自能使人知其惨。
然百姓知其惨,未必深明其所以惨,更未必明朝廷用兵之不得已。
朕想着,若有一篇深入浅出的文章,不独陈情,更讲明这‘自卫求生’的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讲明黎维祺、郑松受我册封,享我赏赐,却纵兵戕害我子民,是何等忘恩负义、包藏祸心。
妹妹笔锋清峻,最善说理,或可收奇效,不知可愿再执笔?”
黛玉听了,已知其意,略一思忖,点头道:“哥哥既信得过,我试作一篇便是。只是需将那血书原文及经略使司的详报借我一观,方好下笔。”
林琰笑道:“这个自然,朕已带来。”便命夏守忠将一叠文书交与紫鹃收了。
不过两三日,一篇题为《南疆泣血录后叙》的文章便送到了通政司,仍署“钟言”。
文章先引数段血书中最惨切之句,继而笔锋一转,详述移民原为北地灾民,朝廷拨粮拨款、千里迁徙安置之不易,本为求生,反遭戕害。
“黎、郑之辈,沐王化而不知恩,受册封而怀叵测,驱虎狼之兵,戮我手无寸铁之民,此非但戕害生灵,实欲绝我灾民一线生路,毁朝廷安民之心血。
屯民以农具自卫,非为寻衅,实为存身;王师跨海远征,非为好战,乃为护生。” 文章情理并茂,辞气恳切而锋芒内敛。
此文连同择选过的血书摘录,一同在《京师风华录》刊出。
不数日,京中茶楼酒肆,便闻议论纷纷。有老儒拍案:“朝廷费多少钱粮,才将灾民安置妥当,有了活路。
这安南副都统使,受着天朝封号,竟纵兵行此禽兽之事,岂非人面兽心?”
邻座一个商贩打扮的男子接口叹道:“这位老先生说的是。我听说啊,那些屯民血书上按的手印,层层叠叠,看都看不清,真是惨。”
另一桌的客人闻言也转过头来:“可不是!我二舅爷家的邻居就在南边行商,说那边原来乱得很,朝廷早该管了!如今王师去,是替天行道!”
更有人愤愤:“什么副都统使、宣抚使,朝廷封赏着,转头就咬喂饭的手,比畜生还不如!打得好!该灭了他!”
柜台后的掌柜拨着算盘,抬眼看了看那率先接话的“商贩”,又垂下眼去。
不过旬日,这般议论,在茶楼酒肆间已是此起彼伏。
同期,金陵,谢家宅院。
三百台相机,分作三批,已悄然运抵金陵。
头一批一百台,一到货便被王、谢两家以内部优惠价——八十两一台,迅速“售予”了早已圈定的数十家紧密关联的商号、世交子弟,以及江南文坛颇有影响力的几位名士。
这价钱,较之市面上一机难求、动辄二百两的开价,无异于白送。然王崇礼与谢衡之要的,本非一时之利。
不过旬日,金陵、苏州、杭州、扬州等繁华之地,最热闹的街市上,悄然新开了数家名为“留真阁”、“摄景轩”的铺面。
铺子装潢雅致,橱窗内陈列着装裱精美的风景、人像相片,更有那黑沉精巧的相机实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店内,有“师傅”现场演示,更有简明册子,讲解相机用法、冲洗要诀。购机者,还可获赠少量相纸、药液,并得“名师”指点。
八十两的“伙伴价”自然不对外,但对外售价也仅定在一百二十两,较之京中传闻,已属“公道”。
更妙的是,几乎同时,金陵几位致仕老臣的寿宴、苏州一场名流云集的诗会、杭州灵隐寺一场法事,皆出现了相机的身影。
主办者“恰好”有门路购得此物,请来“师傅”为宾朋留影。
相片装裱精美,附上雅致题签,作为别致回礼,顿成风雅之事,惹得未得者艳羡不已。
王璨与几位结交的文人,更在西湖边办起一场“光影丹青合璧展”,将相机所摄西湖风光,与名画家据此绘制的画作并置展出,宣称“以京城奇技捕自然之真,以丹青妙笔传心中之意”。
这日,谢文澜从苏州回来,面带喜色对谢衡之道:“伯父,留真阁今日又售出三台。
苏州陆家的赏荷会,王家表兄带了相机去,拍下的相片被争相传看,当场就有两家下了定金。
杭州那边传来消息,灵隐寺法事后,方丈得了张全寺僧侣的合影,欢喜得很,如今香客去,都得以一睹那‘佛门光影’为荣。”
谢衡之捻须,望着窗外秦淮河上日渐繁密的灯火,淡淡道:“火候差不多了。第二批货到后,价钱可以微微上浮些许。
赴宴雅集,若主人能请出相机为宾客留影,便是体面;若能拥有一台……那便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眼光了。”
“伯父,照此势头,首批百台,月底前便可售罄。后续两百台一到,铺开速度只会更快。”谢文澜面带红光,向谢衡之禀报。
谢衡之捻须,眼中并无太多喜色,只问:“徐家那边,有何动静?”
“据闻,徐启泰曾对友人道,此乃‘奇技淫巧,昙花一现’,劝人莫要沉溺,耽误正业。
他徐家船行的生意,近来似乎更加红火,往北的货船,调度频繁。”谢文澜低声道。
“嗯。”谢衡之点头,“他看不上这小道,最好不过。我们做我们的‘小道’。那些购了相机的世家子、名士,可都按之前议定的,留下了‘墨宝’或‘影踪’?”
“都留下了。或是在铺面留影存档,或是在文会活动被拍下,皆有底片或相纸留存,登记在册,妥为保管。”
谢文澜道,“尤其几位与徐家生意往来密切的,咱们的人特意多留了心思。”
“好。”谢衡之望向窗外秦淮河的桨声灯影,缓缓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这相机留下的,可不止是影子。”
几乎同时,辽东,大连镇,李官镇军堡。
夏日的辽南海风,带着咸腥与草叶的气息。然而李官镇外旷野上弥漫的,却是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三座新筑的巨型军堡,如磐石般扼守要冲。堡墙之上,炮口森然。墙外原野,随处可见人马倒伏,断折的旗幡在风中无力卷动。
更远处,尚有零星的追逐与惨叫传来。镶蓝旗的溃兵,正狼奔豕突,向着北面山林逃窜。
他们身上的蓝灰色布面铁甲,此刻沾满泥污血垢,早已失了颜色。
堡墙上,大连镇总兵官、忠勇伯石光珠扶垛而立,甲胄上溅着黑红血点,面色冷硬如铁。
他望着溃退的敌影,对身旁副将道:“追出十里,不得深入。清理战场,将鞑子首级垒起来,筑京观。受伤的弟兄,全力救治。阵亡者,记名造册,厚恤。”
“得令!”
此番镶蓝旗主郑王佟尔哈朗,驱赶着被掳掠、威逼而来的大批野人女真为前驱,如驱赶牲口般,将他们推向李官镇军堡。
这些野人女真甲胄粗劣,手持简陋武器,在身后镶蓝旗督战队的刀箭威逼下,发出绝望的嚎叫,涌向堡墙。
堡墙上,石光珠面沉似水,直到那片混乱的人潮进入百步之内,才猛地挥下手臂:“放!”
刹那间,爆豆般的火铳声密集响起,墙头腾起大片白烟。冲在最前的野人女真如割草般倒下。
未等后续者反应,墙垛后第二轮铳声又至。炮弹尖啸着落入后队,霰弹则将冲锋的阵列撕开一道道血胡同。哭喊声、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喧嚣。
野人女真彻底崩溃了,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反而冲乱了后方镶蓝旗本队的阵型。
就在这混乱当口,李官镇堡门洞开,石光珠一马当先,率精锐骑兵如铁锥般突入敌阵,直扑那杆蓝底金边的大纛。
镶蓝旗大溃,丢下上千具尸首,佟尔哈朗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仓皇后撤,连大纛都险些遗落。
盛京,水国皇宫。
“废物!蠢材!”
怒吼声几乎掀翻殿顶。摄政王佟尔衮面色铁青,将一份战报狠狠掼在跪在地上的佟尔哈朗面前。
佟尔哈朗头盔已失,发辫散乱,甲胄破损,身上犹带血污,低头不敢言语。
“六千精锐!还有那些抓来的几千野人女真!打不下一个李官镇?反而损兵折将!镶蓝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佟尔衮须发皆张,走下王座,逼到佟尔哈朗面前,“当初你同我一起摄政,是看你还有几分能耐!
如今看来,是本王走了眼!连南蛮子新修的石堡都拿不下,你还有何用?!”
殿中其他几位旗主贝勒,或垂目,或面露讥诮,无人出声。
自佟尔衮在赫图阿拉击败佟豪哥,愈加独揽大权,彻底将佟尔哈朗排出核心,两黄旗与镶蓝旗之间便龃龉日深。此番镶蓝旗受挫,正合某些人心意。
佟尔哈朗额头青筋跳动,咬牙道:“摄政王明鉴!非是我等不尽死力!实是南蛮火器太过凶戾,堡墙坚固,旗下勇士们死伤……”
“住口!”佟尔衮厉声打断,“败便是败!找什么借口!李官镇不过三堡,卡在我辽南腹地,如鲠在喉!
你拿不下,莫非让本王亲自去拿?镶蓝旗的勇士,何时变得如此无用?!”
他越说越怒,抬脚欲踹,终是忍住,喘着粗气喝道:“滚回去!闭门思过!镶蓝旗事务,暂由苏克萨哈代管!没有本王命令,不得出府!”
佟尔哈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屈辱与怒火,却在对上佟尔衮冰冷目光时,化为颓然。
他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喳……奴才,领命。”踉跄起身,在亲兵“陪同”下退出大殿。
殿内一片沉寂。佟尔衮余怒未消,扫视众人:“李官镇军堡必须拔除!尔等有何良策?”
众人各怀心思,议论纷纷,有主张再调重兵强攻的,有建议绕道骚扰的,莫衷一是。
佟尔衮烦闷地挥挥手,令众人退下,独自坐在王座上,面色阴晴不定。
楚军在辽南的堡垒,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而镶蓝旗新败,内部人心……
盛京宫中,佟尔衮独坐殿内,余怒未消,更添烦闷。镶蓝旗新败,挫动锐气是小,损了威望、激化旗内矛盾是大。
那楚军的堡垒如此难啃,强攻徒损兵马,长久围困,粮草亦难以为继。
正自焦躁,忽有心腹内监悄步上前,低声道:“主子,大学士洪承畴在外求见太后,已有一阵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佟尔衮眉峰一耸:“哦?他去见太后何事?”
“奴才不知详细,只隐约听得,似是与南蛮军堡、用兵之法有关。”
佟尔衮沉吟片刻,挥退内监。洪承畴是汉臣,却深得太后信重,于军务民政常有建言。
此刻去见太后,所言必与眼前僵局有关。他虽不喜汉臣过多插手军权,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且听听何妨。便起身,也往太后宫中行去。
太后布木布泰所居宫室,气氛与佟尔衮殿中迥异,沉静中透着几分肃穆。洪承畴正躬身立于下首,言语清晰:“……太后明鉴,李官镇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器利城坚。
楚军火铳猛烈,炮火精准,倚坚城而守,我骑兵之长无所施,步卒仰攻,徒遭屠戮。
驱野人女真为先登,彼等战意本弱,器械粗劣,遇此枪炮,一触即溃,反倒冲乱本阵。
长此以往,非但难拔坚城,更徒耗国力,折损丁口。”
布木布泰端坐帘后,声音平稳:“洪先生所言甚是。摄政王亦是求胜心切。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洪承畴略一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太后明鉴,楚军所恃者,火器利,城垒坚。
我八旗劲旅所长在野战骑射,以此攻坚,是以短击长,徒耗精锐。然辽南要地,不能不争。故臣愚见,当‘以汉制汉,以步制步’。”
布木布泰的声音传来:“如何以步制步?”
“可效楚军之法,专练一支善攻城的步军。”洪承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精选归附汉军及各旗余丁中悍勇敢战,单立一军,不重骑射,专攻火器操炮、土木掘进、攀城爆破之术。
配以现有仿制之火器,虽不及楚军精良,然战法相同,以步卒对步卒,以壕垒对壕垒,可抵消其城防之利。
此番驱策野人女真,彼等战意全无,械不精良,一触即溃,反乱我军阵。
若以此新军为先锋,步步为营,消耗楚军,再以我八旗劲旅于外游击绝其粮道,则坚城或可下。”
布木布泰静默片刻,方道:“此议甚大。洪先生,你可知专立汉军…,朝中必有议论。摄政王那里,恐也……”
她话音未落,宫人已报摄政王至。布木布泰神色不变,命请入。
佟尔衮入内,与洪承畴见过,目光在洪承畴面上略一停留,便转向帘后。
布木布泰将洪承畴“以汉制汉,立绿旗专攻”的方略简要说与他听。
佟尔衮听罢,面色沉凝。汉军独成一旗?祖制岂是轻易可动。
可镶蓝旗新败的惨状犹在眼前,楚军的堡垒像铁刺一样扎在辽南……他需要一把能敲碎这铁刺的锤子。
然而,这锤子交给谁?洪承畴?
此人是汉臣,却也是太后心腹,更与自己有一层难以言说的尴尬联系——太后去年产下的那个孩子,宫中皆称是他摄政王“操劳过度”所致,太医院、接生嬷嬷口风严密。
他虽隐隐觉得时间有些对不上,但太后言辞确凿,众目睽睽,他也只能认下这份“功劳”,却又因名分未定,无法公开抚养。
倒是这洪承畴,数月前竟主动寻机密奏,言辞恳切,表示愿替摄政王分忧,将那孩子认作自己与夫人所生的长子,对外便说夫人有喜后一直在别院静养,近日方携子归家,取名洪仕铭。
如此一来,既可保全太后与摄政王声誉,又能让孩子有个妥当身份长大。
当时佟尔衮虽疑心洪承畴何以如此“体贴”,但权衡利弊,这确是解决难题、避免被攻讦的最佳法子,竟不得不承他这份情,还得谢他考虑周全。
如今想来,这洪承畴的忠心与“懂事”,或许正可一用……想到此处,佟尔衮压下心中复杂思绪,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洪先生倒是费心了。
条陈听起来,是个路子。不过,兵从何来?饷从何出?谁来统领?桩桩件件都非小事。
洪先生既有此想,便先拟个详细的条陈上来,待我与诸位贝勒议过再说。”
他特意加重了“费心”二字,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洪承畴。
洪承畴深深躬身,姿态恭谨无比:“喳。臣遵命,必当尽心竭力,为摄政王、太后分忧。”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他深知,太后之所以愿意考虑并推动他这个大胆的建军之议,除了战略上的认同,更深一层的原因,或许就在于那个如今已挂在他洪承畴名下、实则为太后血脉的孩子“洪仕铭”。
这孩子是他与太后之间最牢固也最隐秘的纽带,也是他在佟尔衮面前一份特殊的“投名状”与“人情”。
而一旦这支新军建成,无论由谁明面统领,其真正的根基与导向,必将深深嵌入他洪承畴的意志。
布木布泰在帘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这绿旗若成,将是握在忠于自己母子之人手中的一把利刃。
佟尔衮步出太后宫门,盛京夏夜的风拂面,稍解烦闷。
洪承畴此议,或是良策,这“绿旗”若成,绝不能再让佟尔哈朗那般蠢材染指,或许……可以先让洪承畴署理筹备?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夜空,远处,被软禁的郑王府方向,一片沉寂的黑暗。
是夜,佟尔哈朗被变相软禁的府邸,一处隐蔽侧门悄然开启。
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被心腹奴才引入书房。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却带着精明之色的脸。
他向着面色灰败、独坐饮酒的佟尔哈朗,躬身一礼,压低了声音:“郑王,别来无恙。我家大汗,问郑王安好。
大汗有言:同是自家血脉,何以厚此薄彼?镶蓝旗勇士的血,难道就白流了?
摄政王那里,郑王怕是再也讨不着好了吧?不如……”
他趋前一步,声音更低,“两蓝旗合兵一处,共谋大事。
大汗说了,事成之后,以郑王为副,共分水国。总好过在此,仰人鼻息,做个连旗主本分都难保的‘闲王’。”
佟尔哈朗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他瞪着来人,眼中血丝密布,胸膛起伏。窗外,盛京城的夏夜,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