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孟春时节,东风虽起,犹带峭寒,千里外安南旧疆的烽火气,却是吹不散的了。
清化城外,平野间硝烟犹自氤氲不散,风中杂着硝磺、血腥并焦土之气,呛人口鼻。
大楚安南经略宣抚使司麾下那新编的四师军马,布下一片前所未见的阵图。
数百“哨”这五十人上下的战格,如棋枰上密布的棋子,迤逦排开,竟成横绝原野的巨阵。
每哨自为一小方阵,前数列军士单膝稳跪,后数列挺身而立,手中簧轮铳斜指前方,那铳身的铁板装饰与铳口三棱刺刀的寒光,森森然逼人眼目。
其后并两翼高阜处,五百余门轻重火炮褪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默然指向前方,又布下一重铁桶也似的杀阵。
再望两翼,但见骑兵如云,人马悄然,恰似一片蓄足了雨意的浓云,沉沉地压着。
对面,黎维祺、郑作等辈最后的精锐,正作困兽之斗,拼死涌来。战象悲鸣,步卒嘶喊,杂沓声如浊浪排空。
“定住心神!”
“觑——准——了!”
各哨哨长、队正的口令,在各自方阵中断金截玉般响起。
兵卒们面沉似水,只那紧抿的唇线同死死望向前方烟尘的眼,透着一股子铁打的意念。
贼兵渐入射程。
并无一声总号令,这杀戮的曲调,竟是从战阵最左、最右两端的哨阵同时响起的。
恍若有一只无形巨手,同时燃着了引信的两头。
“左翼,放!”“右翼,放!”
“砰!砰!砰!砰——!!!”
铳口的白烟霎时从阵列两端炸开一片,紧接着,便如推倒了西洋骨牌,又似滚过九天的闷雷,那齐射的火光同巨响,自外而内、从两翼向中军,极迅疾、极齐整地次第爆开、传递!
头一阵白烟尚未腾高,第二阵、第三阵已在相邻的哨阵里轰鸣起来。
铅子儿织成的夺命雨,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敲打,倒化作了一道无休无止、密不透风的铁砂风暴,唿喇喇扫过平野。
当先冲来的战象同贼兵前锋,恰似撞上了一堵正朝中央合拢、永无歇止的阎罗壁,在那连绵不绝的轰响与团团爆开的血雾里,一片片栽倒下去。
几乎与这火铳雷鸣同时,后阵那五百门火炮,也发了撼地的怒吼。
轻重铁丸、开花弹子掠空而过,砸在贼兵队列的纵深与后队,掀起混着泥土、断肢同烈焰的柱子。
实心弹子蛮横地犁开人丛,开花弹当空或触地即炸,洒下要命的碎铁。
这炮火同前排铳子,竟在空中、地上交织成一张罗网也似,罩得严严实实,无些子缝隙。
在这般天崩地裂的声势下,贼兵的冲势离楚军阵脚尚有百十步,便已酥了、散了、沸了、乱了。
魂魄先自飞了,余下的哭爹喊娘,掉头鼠窜,自相践踏起来。
“嘀——嘀嘀嘀——!”
一叠激越的进军号角,刺破隆隆炮声同未绝的铳响,贯满战场。
所有方阵中,雪亮的刺刀“咔嚓”一声齐齐放平,如陡然生出一片钢铁荆棘的林子。
“杀——!!!”
震天价的吼声里,那无数五十人的方阵,便如骤然转动的铁轮,轰隆隆向前碾去。
步点沉稳,刺刀如林,带着一股子要碾碎一切顽敌的狠绝。
与此同时,两翼那压抑了半日的“浓云”也骤然滚动起来,化作千百柄出鞘的利刃。
大批骑兵呼啸而出,自侧翼轻巧切入已然散乱的敌群。硝烟渐落的战场上,但闻得碎碎的马蹄,见得如练的刀光。
那唤作许茂山的骑兵,狠狠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唏律律”人立起来。
他手里那口雁翎刀,刃口已卷,浓稠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滴答。
脚下倒着个黎氏的土兵,眼瞪得铜铃也似,一面破烂旗子半掩在泥污里。
许茂山胸口剧烈起伏,倒不为乏累,只为那腔烧了几年的火,混着血腥气直往嗓子眼顶。
他瞧见的,不是这张扭曲的异族脸孔,倒是一年前村头那个黄昏。
稻子才抽青,家里养的黄犬阿黄,摇着尾巴跟在他娘身后。
黎氏的土兵蝗虫也似涌来抢粮,他娘提着半口袋救命的粮种往回跑,阿黄吠叫着拦在她前头。
铳没响,竹矛却戳穿了阿黄的肚肠,也捅进了他娘的腰腹。
他爹举着锄头冲出来,被一刀砍在腿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着,那声惨叫混着他娘渐渐低下去的呜咽……若不是寨墙头老陈叔那杆填了铅子的鸟铳轰地炸响,若不是隔壁二愣子抡着朴刀扑上去……
“天杀的畜生!”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刀锋又没入一个奔逃的背影的脊梁。
多少夜里,他总听见阿黄临了那声哀鸣,和他娘靠在土墙根下,气息一丝丝弱下去的声音。
移民屯垦的锣敲响时,他给爹磕了三个响头,怀里揣上两个窝头,便投了镇南新军的新兵哨。
练铳,练刺,练骑马劈斩。掌心皮肉数番磨烂、结痂、复又磨烂。他等着,就等着这一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总算等到了。阵前那堵“阎罗壁”次第轰鸣时,他在骑兵队里,死命攥着缰绳。
待那冲锋号角撕裂长空,他一夹马腹便冲将出去,不是冲锋,是索债。
刀锋切开皮肉、撞上骨头的触感,敌兵临死的哀嚎,此刻都与他记忆里娘亲倒下的影子、阿黄的悲鸣、他爹那条残腿的颤抖,奇异地叠在一处。
每一刀挥出,心里都滚过一句:“还我娘亲”、“还我阿黄”、“还我爹的腿”!
不止他一个。左翼那个使长矛的汉子,今日捅得尤其狠绝,他妹子被掳了去,再没寻回来;
右路那个铳放得极准的瘦高个,合家老小都饿死在逃难的路上,只因粮被抢了。
这安南新军的营盘里,夜深人静时,常听得见压着的呜咽。
他们来自湖广,来自河南,来自无数个被黎氏土兵祸害过的屯堡村寨。
朝廷给了他们新田、新稻种、新屋基,也给了他们一杆铳、一口刀,和一个报仇雪恨的机缘。
此刻,这报仇的焰,正以最冷、最齐整的法子烧着。
刺刀的林子稳稳向前推,刈倒零星的顽抗;骑兵的洪流东西驰突,将溃散碾作彻底的绝望。
日头西沉,给血色原野镀上一层暗金。骑兵终于驻马,拄着刀喘息。
远处,新垦的稻田在晚风里漾开绵延的青浪,新建的村寨飘起几缕炊烟,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平常得教人鼻酸。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血泪交混的污渍,拨转马头,朝着清化城的方向,也朝着更北面——故乡的方向,哑着喉咙,将浑身的气力都吼了出来:
“娘——!儿子……给您报了仇了——!!!”
吼声混入稻浪,终至不闻。而这用血与火清算的私仇,在千里外的庙堂之上,即将被铸成一部冰冷而严酷的公法。
神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时值三月,安南大捷的露布飞捷犹在耳畔,乾清宫西暖阁内却已齐聚重臣。
林琰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肃。下首分列着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门的堂上官,气象森严。
“安南奏凯,新拓之地渐稳,此乃将士用命,亦是朝廷洪福。”
林琰开口,先定了基调,话音却一转,带了冷意,“然,捷报之余,亦有令朕震怒之事。
锦衣亲军会同安南经略宣抚使司清理战场、查抄黎逆巢穴时,发觉逆军所用粮秣、部分铁器,乃至少许鸟铳,竟非当地所产,亦非缴获自我军。”
他目光扫过群臣,落在兵部尚书林晏枢与户部尚书史鼐身上:“经追查,其来源竟有部分,系由海路私贩而入。
有商贾为逐锱铢之利,将禁物售与逆贼黎维祺!逆贼借此负隅顽抗,徒增我将士伤亡,延缓移民安置,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殿内登时响起一阵窸窣议论,不少大臣面露惊怒。
资敌之事古已有之,然在新附之地、朝廷大军眼皮底下行此勾当,其性尤恶。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会意,率先出列,愤然道:“陛下!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必当严惩!
然现行《大楚律》及《问刑条例》于此等情弊,量刑虽有定规,然于今日开拓之局、资敌之害,犹显宽纵,不足震慑宵小!”
刑部尚书严鹤云紧接着拱手,声音沉稳,说些场面上的官话:“贾右宪所言极是。安南之事,恰暴露出律法疏漏。
臣近日督率刑部梳理旧案,发觉非独安南,辽东、朝鲜乃至昔日西南土司叛乱时,皆有奸商贪利,暗通款曲,输粮资敌。
长此以往,边疆不宁,开拓之利未享,反受其噬。臣愚见,当借此契机,修订《问刑条例》,对此等资敌之行,施以重典。”
心下想的,不过循例加重刑罚,堵塞漏洞罢了。
大理寺卿陆言亦颔首附和:“刑部之议,老成谋国。大理寺复核天下刑名,亦觉此类案件界定模糊、量刑参差,易生侥幸。今有安南实例在前,正宜厘清界限,划一尺度,以儆效尤。”
林琰见火候已到,便顺水推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诸卿所见略同。
此事关乎边疆稳固、开拓大计,更关乎为国捐躯将士的鲜血是否白流,绝不可姑息。
严卿,你刑部既已察知,即刻牵头,会同大理寺、都察院,以安南案例为引,速拟《问刑条例》增修条款。
务必言明:凡我大楚军民,私通敌国或如黎逆这般悖逆势力,售以米粮、铁器、军械、硝磺等军国禁物者,一经查实,即视同谋反、谋大逆论处!
具体量刑、亲族连坐、财产处置,尔等详议,务求严谨,使其为悬于资敌者顶上之利剑!”
“视同谋反、谋大逆?!”
此言一出,莫说严鹤云,殿内许多大臣心头俱是一凛。
谋反大逆,乃十恶之首,量刑酷烈,牵连广远,非寻常资敌罪名可比。严鹤云方才所言“重典”,绝非指此。
他喉头一哽,但见圣上目光灼灼,深知此非商议,乃是定调,只得将惊疑压下,与同样面色微变的陆言、戴彭梓一同躬身:“臣……臣等遵旨!”林琰目光掠过默立文臣前列的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及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
付世贤眼帘低垂,恍若未闻。
路怀瑾神色宁和,他是天子心腹,深知陛下此举,以安南这处与朝中诸多势力瓜葛尚浅的新地为楔子,明面铸就一把对外利剑,实则此刀一旦以最酷烈之形悬起,自有深意。
真意所图,远非安南,亦不止辽东。陛下要的,首在令朝堂上下,尤是那些背后牵连各地豪绅的臣工,先“安心”。
林琰不再容众人深思,续道:“草案拟定后,不必拖延,即送内阁并六部共议。
安南移民安置、军屯建设正值紧要,北边辽东亦需稳固,此法早一日颁行,便可早一日绝奸人之念,保四方宁靖。
议定之后,明发天下,着各省、府、州、县有司并各卫所,严加宣讲,晓谕军民。须叫天下皆知,朝廷于此,绝无宽贷!”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山呼,心思各异。
多数人渐渐回神,只道天子此番雷厉风行,乃是因安南之事触及逆鳞,决意肃清内外,为新拓疆土与北伐大业扫清障碍。
修订律例,严惩资敌,自是正大光明之国策。
且针对的乃是“安南黎逆”,与内地何干?许多人心下稍宽,甚觉陛下小题大做,过于严苛了。
半月后,草案经“周全”议论,于朝会通过。
朝议时,首辅付世贤依旧缄默,次辅路怀瑾出言支持,定了调子。
条文之严酷,令人咋舌,尤是“视同谋反、谋大逆”的定性。
然通篇公文并随之而来的各级宣讲,反复援引之例皆是“安南黎逆”、“藩属不靖”,所有案例指向,皆牢牢锁于“外患”与“新附之地的不稳”。
各级衙门组织的讲读,亦严守此口径,再三申明此律重在威慑外邦、巩固边疆,于内地良民商贾绝无妨碍。
朝野议论纷纷,然焦点渐被引至此法于威慑外敌、巩固边陲之效,及执法时如何避免牵连过广等细务。
众人多以为,此不过陛下因安南余怒未消,立个极严的规矩以儆效尤罢了。
那把唤作“谋反大逆”的刀,高高悬在遥远的安南与辽东上空,离自家身后的田园桑梓,远得很。
朝议既定,明发天下。各省府州县照例组织官民习读,文书宣讲之声不绝。
多数人只当是圣上因安南之事震怒,立个最严的规矩警诫后人。
那“谋反大逆”的骇人罪名,仿佛永与远方的蛮夷逆贼相连。
然散朝人流中,刑部尚书严鹤云捧着那最终定稿的章程,指尖触及冰冷光滑的绢面,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寒意。
条文逻辑缜密,措辞斩钉截铁,将诸般可能抗辩的孔隙堵得严实。
它像一件铸得过于完整、锋芒刺眼的兵器,此刻虽只指南,然谁知执兵之人,会否于某时调转其锋?
严鹤云将那一缕心悸深深掩下。刀已铸成,悬于高阁。
这阵自安南刮起的凛冽寒风越过宫墙,掠过街市,却未能吹进一些看似无关的朱门之内。
那里,正酝酿着另一场以“机巧”为名的暖流。
神京,时光影楼。
谢文澜坐在硬木椅上,掌心微润,面上却持着得体的浅笑。
对面,时光影楼主事甄康凯,正慢条斯理翻看他递上的礼单并合作章程,指节在“采购相机三百台”那行字上不轻不重叩了一下。
屋内墙上几幅装裱精良的京华风光相片,默然昭示此间主人所掌的新奇之物。
谢文澜欠身,态度恭谨:“甄主事明鉴。江南人文荟萃,商贾云集,于相机此等巧夺天工之物,渴慕久矣。
我两家愿倾力推广于江南,既便利士民,亦是宣扬教化、彰显圣世祥瑞。
此番采买,确系诚意十足。价银方面,百两之数或可商议……”
“百两?”甄康凯笑容淡去,径直将章程合上推回,“谢公子,老夫打理这‘时光影楼’,虽是替皇家经营,也须循章守分,讲究本分与规矩。
你这开价,未免太不识行情。市面上一机难求,转手便是二百两开外。
你开口三百台,却只出百两一台的价?罢了,老夫尚有要务。”言罢,竟端起茶盏,朝门外扬声道:“送客!”
一名小厮应声而入。谢文澜未料对方如此决绝乃至逐客,一时愕然,脸上青红交迭:“甄主事,且听晚生……”
“谢公子,请。”小厮声气客气却不容转圜。
谢文澜无法,只得收起文书,悻悻离去。走出衙门,春日煦阳正好,他却觉心头一阵凉意。
心神不宁回到下榻的悦来客栈。此栈是他抵京后,一位旧识——江南茶商之子沙白田——竭力邀他住下的。
沙家早年生意蹭蹬,曾得谢家援手,沙白田与谢文澜自幼相识,虽这些年往来不甚密,总存着份香火情。
此番谢文澜入京,沙白田闻讯便主动寻来,帮着安顿,极是热络。
此刻,沙白田正在前堂,见谢文澜面色不豫归来,忙上前探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文澜正自烦闷,又觉沙白田是多年故旧,如今在京经营,或有些见识,便将日间被甄康凯断然回绝之事说了,末了叹道:“不想如此难堪,半分情面也无。”
沙白田仔细听了,屏退左右,引他至内间,这才压低声道:“文澜兄,你说的甄康凯甄主事,可是时光影楼那位?”
“正是。贤弟认得?”
沙白田面露复杂之色:“何止认得!这位甄主事,早年未发迹时,曾流落涿州,贫病交迫。
家父心慈,曾让他在自家客栈后院柴房栖身,予些饭食。
后来他父母相继过世,无钱发送,还是家父出银出力,帮着操持殡葬的。
甄主事念旧,发迹后也未忘这情分,这些年偶有往来,对家父执礼甚恭。
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等闲不令人攀附,我家也不愿多扰。”
谢文澜心中一动,看向沙白田。
沙白田却避了他目光,面露挣扎,在屋内踱了几步,方似下了极大决心般,低声道:“文澜兄,当年我沙家困顿,多蒙贵府照拂,此情我一直铭感五内。
今日兄有难处,我……我不能袖手。我愿豁出颜面,去寻甄大哥说合。成与不成,总得一试。兄且在客栈静候佳音。”
谢文澜心中将熄的希望复燃,握住沙白田手臂:“竟有如此渊源!贤弟,若此番能成,愚兄与阖族,必不忘贤弟高义!”
沙白田苦笑摇头:“兄莫如此说,当年恩情,我一直未报。我这便去递话。”
沙白田动作颇快,次日便寻由头求见甄康凯。屏退左右后,甄康凯看着沙白田,神色淡淡:“你怎寻到此地?可是沙老伯身上不妥?”
沙白田忙道:“家父安好。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便将谢文澜乃自己故交、此行关乎家族重任等情由说了,言辞恳切:“……甄大哥,我知此事让你为难。然谢家于我有旧恩,我不能不报。
你就看在家父当年那点微末情分上,通融一二?价银数目,能否斟酌?于朝廷百姓,亦是美事。”
甄康凯听罢,眉头紧锁,默然良久,方缓缓道:“沙白田,非我不念旧情。相机乃靖安署严控之物,优先供给内廷、军国紧要之用。
他要优先拿三百台,数目太大。多少匠人要赶工?一百五十两,已是看在推广教化的份上给出的公道价。
你让我通融?这干系谁担?我甄康凯能有今日,全赖朝廷信重,若出了岔子,莫说这位子,只怕性命难保!”
沙白田急道:“甄大哥!是,如今您是贵人,我沙家微末。可您别忘了,当年您蜷在柴房,是谁予您一碗热饭?您
爹娘停在家里,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时,是谁跑前跑后,拿出积蓄帮忙发送的?是我爹!
他老人家从未图报,可今日,您就当全了我这份心,让我能对故旧有个交代,成不成?您就眼睁睁看我做个小人么?”
提及当年父母丧事,甄康凯脸色变幻。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良久,肩头微动。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声气沙哑疲惫。
“罢了……罢了!沙贤弟,你休再说。”甄康凯转过身,脸上带着被旧情所迫的颓然,“当年沙老伯大恩,我……从不敢忘。你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再不帮,岂非真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按在桌面:“但此事,绝非儿戏!三百台,一百一十两一台,此是极限!
再低,天王老子来说也不成!须分批次交付,先一百台,后续数月内交清。定金先付半数。”
他目光锐利盯着沙白田,“此事绝不可对外吐露半字!只说……是他们采买量大,态度至诚,我一力斡旋方争来的特批价!
倘走漏半点风声,非但生意作罢,你我的情分到此为止,只怕还有祸事!你可能担保?”
沙白田转悲为喜,忙不迭应承:“能!定能!谢公子是明理守信的君子,必会守口如瓶!一切依您所言!”
沙白田离去后,即刻赶至客栈告知谢文澜。谢文澜闻讯,心旌摇动。
一百一十两!较之一百五十两,省下一千二百两!他强压狂喜,知此恐是对方最大让步。
即刻备礼,在沙白田引荐下再度求见甄康凯。
此番见面,甄康凯面色虽仍有勉强,终究叹着气,吩咐书吏拟定了契约。
走出时光影楼,日头暖洋洋照在脸上。谢文澜步履轻快,仿佛已见那些黑匣子在江南悄然铺开。
他须即刻将此讯连同契约细则,快马传回金陵。
书房里间,甄康凯脸上那“肉痛”与无奈早已消散。
他对着屏风后低声道:“上官,办妥了。经沙白田这番‘诉恩’,谢文澜当无疑虑。”
屏风后,中年男子微一颔首:“沙白田与谢家确有旧谊,此事经得起查。
谢文澜只会觉得机缘巧合,承了大人情。接下来,便依此签订契约罢。”
“是。”
江南,松江府,徐家别院
管家将抄录的邸报并打探来的朝议详情呈与徐启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爷,新律出来了,果然严厉无比,资敌者以谋反论,凌迟株连,骇人听闻。”管家语气带了几分后怕。
徐启泰细看了一遍条文,尤是“敌国”、“叛逆势力”的界定并那严酷刑罚,眉头先是一蹙,旋即缓缓舒展。
他注意到了邸报并朝议风声强调的关窍。
“呵,我道为何如此急切酷烈,原是安南那边的事捅了马蜂窝。”
徐启泰将邸报放下,脸上露出丝了然与轻蔑,“黎维祺那蠢材,败便败了,竟还留下把柄,让朝廷揪住了私贩禁物的事。
陛下正在兴头上,要借此立威,震慑四方,尤是给那些新附之地并不安分的藩属看。
此法,是冲着南边的安南遗毒,还有各处可能冒头的‘黎维祺’去的。”
他起身,踱了两步,越发自觉洞明:“咱们的买卖,和高丽商人做,文书齐全。
朝鲜再怎么说,面上仍是恭顺藩属,非‘敌国’。至于货最终去了何处……海上风云变幻,谁能说清?
朝廷如今大张旗鼓,是要杀鸡儆猴。安南那只‘鸡’已宰了,接下来,无非做做样子,再寻几只不长眼的‘小鸡’开刀,以全此法威严。
咱们在江南,树大根深,做的又是‘合规’买卖,岂是那些小打小闹的边民走私可比?”
管家尚有些忧疑:“可是老爷,这律法条文如此严苛,万一……”
“没有万一。”徐启泰打断他,信心十足,“法再严,也须人执。江南是谁的江南?从漕运到市舶司,从府县到卫所,何处无我们的人?
朝廷如今的心思,一大半在北伐,一大半在消化安南,哪有余力真在江南这财税重地、关系盘根错节处动此大刑?
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做个姿态罢了。何况,王法?王法大不过人情,更大不过利害。”
他想起王谢两家近来的“不务正业”,更是嗤之以鼻:“你瞧王崇礼、谢衡之,被这‘新法’吓着了么?没有!
他们正忙着捣鼓那劳什子相机呢!可见真正精明人,都瞧得出这阵风朝哪儿刮。
传话下去,让底下人机灵些,近来风头紧,交割更隐蔽些便是。
生意,照做。价钱,北边既然着急,再加一成半也无妨。朝廷要立他的法,咱们,赚咱们的钱。”
“是,老爷高见!”管家心悦诚服退下。
徐启泰将邸报搁到一边,不再瞥一眼。窗外春色正浓,他只觉这江南根基,稳如磐石。
朝廷的刀锋或许凛冽,终究离这花团锦簇的温柔富贵乡还远。
心下盘算北边新报的价钱,觉着再加一成半也尽在掌握。
他指节在算盘虚影上轻轻一扣,仿佛已听见白银流动的悦耳声响。
至若王谢两家折腾的什么“相机”,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个即将破灭的虚妄泡影罢了。
而在金陵谢府的密室烛火下,有人正将算盘弃如敝屣,于方寸间推演着一局更大的棋。
金陵,谢府密室
烛火将王崇礼与谢衡之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密信字句微微晃动。
谢文澜笔迹详述了谈判的每一处波折、意外转机、沙白田说合以及最终结果。
“一百一十两……”王崇礼捻须沉吟,“文澜此事办得着实不易,机缘巧合,又承了人情。这价钱,虽比预想略高,然能如此‘争取’而来,已是万幸。”
谢衡之点头,指尖划过关乎交付时日的字句:“关键是交货快。三月内先得一百台,我等便能动起来了。”
眼中光芒微动,“首要之务,是让相机在江南‘有用’。寿宴、诗会、祭祖……凡有体面场合,便请人留影,精心装裱后赠与宾朋,引为风雅。
金陵、苏、杭、扬等繁华处,速开铺面,不惜本钱,低价售卖简易机型、传授技法。
还须联络交好的文士画师,请其品题,举办‘影画合璧’之展,抬高其身价。”
他压低声音:“更要紧的,是让人见到‘用处’。
田亩纠纷,能否以俯瞰之影为凭?大宗契约,能否附上双方主事合影?
家族修谱,能否以真容入册?须叫这相机,自玩物变为不可或缺之器。”
王崇礼听罢,既有振奋,亦有隐忧:“此计大善!然所费实在不赀。
三百台相机便是三万三千两,加之铺面、倾销、打点……一年恐需数万两。”
“舍不得重注,如何能赢?”谢衡之语气转冷,“徐家不倒,我两家损失何止于此?
此事若成,非但能除心腹大患,更能借此掌控江南‘留影’之业,乃至信息先机。何况……”
声气更轻,“文澜此番进京,能得此机缘,与那甄主事间接牵上线,留下这份人情,日后或有大用。这或许比相机本身更紧要。”
王崇礼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回去便筹措银钱,也让璨儿用心去学、去用,务必弄出个名堂来。”
计议既定,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王崇礼与谢衡之对望一眼,再无多言。
他们面前的棋局已然落子,三百台相机即将南来,会在江南的水雾与繁华中,搅动起何等风云,此刻无人能全然料见。密室的阴影在他们身后拖长,恍若无声蔓延的网。
林琰立于西暖阁窗前,夜色已深。史鼎与孟星魁早已领命退下。
案上摊开的,除却那份《问刑条例》草案,另有一纸靖安署方才呈上的密报,简述了“时光影楼”与谢文澜达成的交易细目。
春风携着夜露微凉拂入。林琰静立良久未动。
案上,新法条文墨迹已干,密报边角在风中微卷。
他目光沉静,望向南方无垠夜色,仿佛能见金陵烛火、松江算珠、以及那些在各自轨辙上运行的人与事。
风穿过窗棂,发出极轻的呜咽,像是遥远戏台上,开锣前细密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