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汉城,景福宫。
夜色已深,仁政殿东侧的偏殿里却仍亮着灯。
朝鲜国王李倧披着一件厚实的貂裘,就着明亮的烛火,又将那份来自天朝的敕书与赏单细细看了一遍。
世子李淏侍立在下首,身穿常服,年轻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奋红光。
“五千支……簧轮铳!”李淏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父王,此乃天朝精锐所用之利器!射速、精度远胜我军所用旧式鸟铳。如今……如今竟一次赏赐我国五千支!”
李倧将敕书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划过那“新式操典”、“入京营武学”等字眼,半晌,才缓缓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交织着如释重负的感慨与更深沉的复杂。
“天朝厚恩,实出望外。淏儿,你此番在抚顺奋勇杀敌,替为父、为我朝鲜,挣来了好大的体面。”
他望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儿臣不敢居功,全赖皇帝天威,史总兵调度有方,将士用命。”
李淏忙躬身,礼数周全,但眼里的光彩藏不住,“只是……儿臣万万没想到,赏赐竟丰厚至此。
还有允我国两班子弟入学京营武学,此乃开前所未有之恩典!天朝这是……真心要助我朝鲜自强了。”
李倧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那份厚厚的家书上。
那是随赏赐一同送达的,女儿淑顺的亲笔信,字迹工整稚嫩,述说宫中起居,皇帝、长公主的慈爱,以及今日所得丰厚赏赐。信末,是代皇帝传的口谕,温言嘉许,关怀备至。
“是啊,厚恩……太重了。”李倧喃喃,他拿起女儿的信,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淑顺在信中,只说天朝皇帝、长公主待她极好,赏赐不断。
今日这金步摇、甜白釉、苏缎湖笔……皆是内廷上用珍品,给足了她体面。连她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得了厚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天家如此抬举她,是她的福分,也是我朝鲜的体面。只是这体面之下……”
他没有说下去。为君多年,又在两朝鼎革、事大交邻的夹缝中苦心维持,李倧早已习惯了从最丰厚的赏赐背后,掂量可能的重量。
这五千支簧轮铳,足以在短期内大幅提升朝鲜军战斗力,尤其是王城卫队的实力,震慑国内,稳固李淏的地位。
但那二十个入学名额,更是意味深长。能入京营武学,未来回国必将被委以重任。
可以想见,为了这些名额,汉城的各大势力必将明争暗斗。而这,无形中又会加深各派对王室、对世子的依赖。
“父王是担心……”李淏见父亲沉思,激荡的心情稍稍平复,也品出些不同寻常。
“为父是高兴。”李倧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感激涕零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沉吟从未存在,“天朝念我朝鲜恭顺忠谨,体恤小邦艰难,有此旷世恩典,我李氏必当永世不忘,竭诚事大。”
他看向儿子,语气郑重起来,“淏儿,你需谨记,此恩源于你的忠勇,亦源于你妹妹在宫中的贤德。
天朝欲栽培我朝鲜,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那二十名子弟,务必择选忠贞聪慧、心向王室之辈。”
李淏神色一凛,肃然道:“儿臣明白!定当严格遴选,不负天恩,亦不负父王所托。”
李倧点点头,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你去吧。明日便要将谢恩表章并遴选章程急递北京。至于你妹妹那里……”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温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训意味,“为父会亲自修书。
她在天朝享如此隆遇,更当时时谨记本分,孝谨侍上,为君父分忧,为两国之和睦尽心。
你也要告诉她,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只需……乖乖听话。”
“是。”李淏行礼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李倧独自坐着,良久,才展开一张信笺,提笔濡墨。给女儿的信,不能如敕书谢表那般冠冕堂皇。
他写了些汉城近日趣闻,问了问起居安康,叮嘱她天寒加衣,最后,笔锋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下那句每次书信必有的、看似平常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吾儿淑顺,身在天家,恩宠逾常,尤当战战兢兢,恪守妇道宫规。
事皇帝、皇贵妃如事父母,孝悌恭顺,方为保全之道,亦不负为父万里牵念之心。切切。”
写罢,他吹干墨迹,封好。窗外夜色浓重,汉城的冬夜寒冷刺骨。
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看见那五千支崭新的簧轮铳,即将装备给最忠诚于王的部队;看见二十个精心挑选的年轻子弟,带着家族的期望和王的嘱托,走向北京。
他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吹熄了手边的蜡烛。殿内陷入黑暗,只有远处宫门檐下“大楚朝鲜国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帝国神京,另一种能“定格时光”的奇巧之物,正悄然推开盛世面纱的一角,其涟漪将从宫阙蔓延至市井,并将意想不到地,卷入千里之外江南的暗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建武六年仲春,神京
靖安署的动作,向来无声而迅捷。就在南北报业为那“照相机”掀起的热议尚未平息时,神京西城最繁华的仁寿坊大街上,一家名为“时光影楼”的三层铺面,不声不响地撤下了围挡。
开张那日,并无鞭炮喧天,只在敞亮的黑漆大门旁,悬了一块御笔亲题的“传真纪盛”匾额,下有一行小字“靖安署呈办”。仅此一条,已胜过万千鼓吹。
铺面轩敞,分作三层。一楼为接待、陈列与茶歇之所,四壁以淡雅云锦装点,错落悬挂着数帧裱糊精致的黑白大像。
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正中那幅尺幅最大的“皇帝与长公主戎装并骑狩猎图”:林琰与妹妹黛玉皆身着红色暗纹贴里,外罩明黄色罩甲,头戴大帽,各骑一匹白马。
林琰的马上挂着弓箭,他意气风发;黛玉则手持纹样精美镀银板的簧轮铳,英姿飒爽。兄妹二人于西苑驰骋的瞬间被永恒定格,其神采飞扬,直欲破纸而出。
此图旁,更有数张宫苑雪景、梅瓶清供,乃至小猫扑蝶的趣致小影,无不纤毫毕现,生动非凡。
二楼为拍摄之所,以素净帷幕隔出数间静室,天窗引入柔和天光,另有特制的、以玻璃罩护的煤油灯数盏以备阴雨。
室内陈设或华贵典雅,或清幽禅意,或富丽堂皇,皆按不同需求布置。三楼则是冲洗、装裱的工坊与账房重地,闲人免进。
开张前,靖安署左令孟星魁便通过史湘云向几位交好的宗室勋贵夫人透露,此楼专为留存芳华、纪念佳节所设,兼售卖、教授相机使用,乃陛下体恤臣工、与民同乐的新巧意。
又有长公主黛玉在与几位县主、国公小姐小聚时,笑言“那影楼里的奶茶点心,倒是比宫里的别有一番风味,是皇庄特供的方子”。
此言一出,加之那御笔匾额与皇室肖像的无声背书,“留光影楼”尚未正式迎客,已在京城最顶层的女眷圈子里撩起了十足的好奇与攀比之心。
开业第三日,已近晌午。一楼东侧的茶歇雅座,以湘帘半掩。
穿着靖安署特制淡青比甲、举止沉稳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为等候的贵客奉上茶点。
那奶茶醇厚香滑,点心更是精巧,鹅油松仁卷、藕粉桂花糕、椰蓉奶酥……盛在细腻的甜白瓷碟里,每一碟旁都有小小牙牌,上书“御苑皇庄特贡”。
北静王妃今日着了身耦合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外罩银狐坎肩,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盏中奶茶。她身侧侍立着两个心腹大丫鬟。
与她同座的,是镇国公夫人田氏与护国公夫人黎氏。这两位总兵夫人气度较之一般内宅贵妇,多了几分爽利。
“……可不是么,前日我来瞧新鲜,见了墙上那幅戎装大像,还有那些个花鸟小影,真是纤毫毕现,喜欢得了不得。
便想着王爷定也爱这巧物,就订了一台最上等的,连同一套冲洗器具,昨日已送到府上,算是个新鲜礼儿。”
北静王妃抿了口茶,对牛、马二位夫人轻笑,“果不其然,王爷见了便爱不释手,这两日心思都扑在上头,说要钻研透了,好去西郊水边,给他钓上的鲜鱼也留影题跋,编本什么《丙午钓趣图》呢。”
田夫人闻言,朗声笑道:“王爷到底是雅人深致!这钓中乐趣,确能静心。
不比我们家那口子,在山海关成日里不是巡防就是操练,神经绷得紧紧的,回趟家都说梦里听见号角响。”
黎夫人也笑:“姐姐别说,我们家那个也是。在宣府,眼睛瞪得比铜铃大,生怕墙外那些鞑子不老实。回京这几日,反倒不自在了,嫌府里太静。”
她说着,拈了块藕粉糕,“倒是这影楼,是个好去处。昨儿我带小女儿来拍了张单人像,那眉眼神情,活脱脱的,比请画师省事又传神。王爷若编成《钓趣图》,定是有趣得紧。”
她们这边说着闲话,邻座一桌的低声议论,却借着茶香隐隐约约飘过来些许。
那一桌坐着两位夫人,衣饰华美而不失端方,正是大理寺卿陆言的夫人和大理寺少卿周绩的夫人。
二人似是熟稔,声音压得低,却因谈及之事紧要,偶尔有一两句略高,飘了过来。
只听陆夫人轻轻一叹,用手中帕子按了按嘴角:“……听我们老爷昨儿回来叹气,说是松江那案子,到底还是被按下了。”
周夫人凑近些,声音更低,却带着些许不平与神秘:“谁说不是呢。徐家到底是出过几任首辅的家族,树大根深。
我隐约听我们老爷提了一句,说是王家、谢家那边不知怎么,爆出了好大的动静,证据都差点递到御前了……
可转眼间,风头就转了向,说是查无实据,或有小人构陷。哼,走私军械粮秣去那等地方,能是构陷?”
陆夫人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慎言,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见近处只有北静王妃那一桌,且王妃似乎正专心与两位国公夫人谈论钓鱼点心,方才略略放心,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底子厚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下打点,弃车保帅,再牵扯些旁的,水就搅浑了。只是苦了下面那些顶罪的。咱们心里有数便是,这事啊,怕还没完……”
她们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渐不可闻。
北静王妃仿佛全然未觉,依旧含笑听着田夫人讲边关见闻,只是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在外忙碌茶水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却将方才那零碎言语,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时,一位身着青衫、文人打扮的画师模样的男子,恭敬地走到北静王妃桌前,躬身道:“王妃,您的照相室已预备妥帖,背景按您吩咐,用了那幅《雪涧梅鹤图》的幕布。请您移步。”
王妃优雅起身,对牛、马二位夫人道:“两位姐姐稍坐,我去去便回。回头得了小像,定送来与姐姐们品评。”
“王妃快请自便。”王妃带着自家侍女袅袅婷婷上了二楼。
那画师模样的男子,实则是靖安署擅长绘画观测的属下,他退回账房旁一处小隔间,迅速将方才在帘外“调试相机”时听到的陆、周两位夫人的低语,与王妃丫鬟所记的零星信息合并,草草记在特制的纸笺上。
二楼静室内,北静王妃在自家侍女协助下,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银玻璃镜整理鬓发。
她看着镜中依旧雍容的容颜,心头却萦绕着方才楼下那几句低语——“徐家”、“王家”、“谢家”、“走私军械粮秣”……这些字眼与她手中即将被定格的雍容影像,构成了这个下午一抹不和谐的底色。
她轻轻吁了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怅然。随即,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展露出一个完美得体的、属于北静王妃的端庄笑容。
是夜,北静王府,书房。
水溶已摆弄了好一阵那台“相机”,桌案上还摊着几份影楼附赠的“拍摄要诀”并冲洗法门册子。
墙角多了一座新设的暗柜,用以存放药剂、相纸等物。
王妃进来,将一张装裱精致、尺幅略小的《雪涧梅鹤图》背景单人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那像是她今日在影楼所拍,神情端雅,姿态娴静,幕后雪鹤仿佛欲振翅而出,映着她一身耦合,颇有几分出世清韵。
“王爷瞧瞧,这可还入眼?”
水溶撂下手中册子,拿起端详片刻,点头笑道:“好,神韵比画师笔下更活。这钱花得值。”
他放下相框,又看向王妃,“今日去,可还热闹?听闻那里已成京中女眷新聚之处了。”
“岂止是热闹。” 王妃在旁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参茶,挥退了下人。
方将午后在影楼茶座听闻的、关于松江案与徐、王、谢诸家的零星低语,向水溶简略说了几句,末了轻声道:“……听着意思,是底下动作不小,却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陆、周二位夫人言辞间,颇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水溶听罢,神色未动,只伸手又将那相框拿起看了看,目光落在王妃沉静的眉眼上,片刻后,淡淡道:“冰山露一角,底下盘根错节。捂是捂不住的,早晚的事。”
便不再多言,似乎那等朝局波澜,尚不及手中相片清晰与否来得紧要。
他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转而指着那台乌木相机,面上浮起些许调侃笑意:“此物甚好。
待本王技艺纯熟了,何须再去那影楼?往后夫人想留影,为夫亲自替你拍。
春日海棠,秋日黄菊,雪后梅梢,咱们自个儿院里就能办,岂不更便宜自在?”
王妃见他意态闲适,浑不将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也只盈盈一笑,顺着他的话头道:“那妾身可就等着王爷的大作了。只是届时若拍得不如影楼里好,妾可是不依的。”
“夫人放心,包管比他们的更得神髓。” 水溶笑道,手指轻轻拂过相机光滑的木匣外壳,眼中兴味盎然。
窗外,京城熙攘的街市与渐沉的夜色。“时光影楼”的灯火想必依旧通明,达官贵人的车轿或才散去。
书房内,灯光温煦,北静王爷的兴致,已然全数沉入了这能定格时光的黑色木匣所呈现的、可被掌控与玩味的方寸世界之中。
徐启泰最近有些春风得意。松江老宅的书房里,他撂下那份摁下了王家、谢家联名告状的公函副本,嗤笑一声,端起雨前龙井抿了一口。
“蚍蜉撼树。”他吐出茶叶梗,对垂手侍立的心腹管家道,“王谢两家,不过是眼红今年军粮采买的利。凭他们那点人脉,也想动我徐家?”
管家满脸堆笑:“老爷说的是。咱家三爷接任户部右侍郎,五爷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门生故旧众多。
他两家递上来的东西,还没出通政司的门,就被打回来了。
今年这户部的军粮采买专营权,到头来,不还是稳稳落在咱家手里?”
徐启泰捋了捋修剪得宜的短须,志得意满:“给下头办事的人发话,该打点的加倍打点,该敲打的也莫手软。让王家和谢家瞧瞧,什么叫根基,什么叫体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管家应下,稍作迟疑,“老爷,还有一事。北边那位管事…前次来信,说又有‘大买卖’上门,要的粮、铁比上次还多三成,只是催得急,价钱嘛……”
徐启泰眼皮都没抬:“既是熟客,又有那边朝鲜的掮客作保,尽管去做。手脚干净些,别留首尾。
银钱嘛,可以再让半分利,催他尽快交割。北边那位爷,手面倒是越来越阔绰了。” 他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管家心知肚明,这“手脚干净”四字,便是默许了与那“水国人”的生意。他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徐启泰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只觉今年运势,正该如这春花般,灼灼盛放。
他全然不知,就在他品茶赏花之际,两支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致命的箭矢,已悄然搭上了弦。
一支,指向他引以为傲的家族根基;另一支,则关联着他自以为隐秘的滔天生意。
金陵城中,王家家主与谢家家主,却在谢家一间极为隐秘的内书房中,面色铁青。
“又被他摁下去了!” 王家家主一拳砸在紫檀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户部、都察院、通政司…处处都是他徐家的门生!
我们两家联名的状子,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今年这军粮的差事,又落回他手里了!”
谢家家主相对沉静些,但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青黑,也显出其内心煎熬。
“岂止是摁下。听闻徐家在松江的粮仓,近日又有大宗不明去向的粮秣运出,走的是海路…只怕,与那东虏的勾当,从未停过。”
两人相对无言,胸中憋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就在这时,书房外心腹老仆轻轻叩门,递进来一个毫不起眼的土黄色信封,封口无字无印。“老爷,方才门房在角门边发现的,匿名人投递。”
王崇礼与谢衡之对视一眼,警惕顿生。谢家家主小心拆开,里面并无只言片语,只有两张质地奇特、巴掌大小的硬纸片。
他将纸片取出,就着窗外天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王崇礼凑过来,也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张,赫然是徐启泰在松江徐府大门口,正与那位常去北边“做生意”的心腹管事低声交谈的画面!
徐启泰那矜持自傲的脸,管事躬身谄媚的姿态,背后徐府气派的门楣,甚至门楣上“松江徐氏”的匾额一角,都清晰无比!
第二张,背景似是荒僻江岸,人影虽小了些,但其中一人,正是那徐府管事!
他对面站着几个装束明显异于中原、腰间佩弯刀的人,身旁是堆积的麻袋和木箱轮廓。
虽无直接文字标识,但那装束,与传闻中、乃至边关塘报所述东虏兵卒,何其相似!
“这…这是…相片!” 王崇礼先是一惊,随即立刻认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那劳什子‘照相机’拍出来的东西!
璨儿前两个月就在夫子庙东街那家‘奇巧阁’花了一百两,买了这么个黑匣子回来,整日里对着花鸟虫鱼乱照,还说什么要留影存真,被我狠狠训斥了一顿,说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住手中硬纸片上的影像。
谢衡之也瞬间明了,他远比王家家主更熟悉此物——他家在金陵的铺子,也暗中售卖从京师来的新奇玩意儿,这相机虽贵,但市面上抢手的很,供不应求。
他拿起另一张相片,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与骤然明悟的亢奋:“留影存真…留影存真!
原来如此!这岂止是玩物,这…这是能摄像取证的利器!那逆子这回,倒是歪打正着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崇礼,眼中精光暴射:“王兄!你看这影像,徐启泰与那管事的脸,那徐府的门匾,还有这张,那江岸、那异族装扮、那货物轮廓…清晰如亲眼所见!
这可比任何口供、画押都更为确凿!画可以仿,口供可以屈打成招,可这…这相机瞬间所捕之影,如何作假?”
狂喜过后,两人迅速冷静下来。王崇礼压低声音,仍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可…可此物毕竟新奇,在江南,知晓且信服此物能留‘真影’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在朝堂之上,在那些视奇技为淫巧、老成持重的大人们眼里,此物之证,分量未必就重过一份画押的文书。
若我们贸然以此上告,徐家反咬一口,说此乃我两家寻画工高手仿造、或是以妖术幻化,意图以怪力乱神之物构陷好人,我们…我们反而被动。”
谢衡之点头,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不错。关键在于‘信’。
要让朝野上下,都逐渐相信、接受这相机所摄之影,即为彼时彼地真实发生之事的铁证。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让此物变得平常。”
他轻轻敲击着相片,脑中飞速盘算:“我们不能再等了。徐家气焰日炽,多等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我们需主动为之添薪加火,让这相机之风,在江南烧得更旺、更快!”“如何添法?” 王崇礼急问。
“双管齐下!” 谢衡之斩钉截铁,“其一,我们自家,立刻重金聘请精通此道之人——听闻那‘奇巧阁’的掌柜便认得会用的师傅,或可直接派人去神京‘时光影楼’学技。
让璨儿也别只顾着拍花鸟了,给他拨银子,让他明面上继续‘玩’,暗地里,给我用心学着,把这东西琢磨透!家里、铺子里,也置办上几台最好的。”
“其二,也是关键。”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遣一心腹能干之人,携重礼,秘密进京,设法与那‘时光影楼’背后的靖安署接洽。
就言我金陵王谢两家,见相机此物巧夺天工,心慕非常,愿为朝廷、为靖安署分忧,承揽南直隶乃至江南部分州府的相机代销、传授之责。”
王崇礼眉头紧锁:“代销?传授?这…与我们扳倒徐家何干?且靖安署岂会轻易将这等新奇之物的江南之利让与我们?”
谢衡之眼中算计之色更浓:“我们不要利,甚至,可以亏本!
我们向靖安署提出,愿以每台高出其成本不少的价格先行吃进大批,比如说,三百台!
而且,我们承诺,在江南售卖时,不仅不加价,反而以低价迅速铺开!
那高出的部分,是我们的诚意和打点开销,剩下的巨额差价,我们自掏腰包补贴!”
王崇礼这次真的被惊到了,快速心算:“三百台,每台补贴至少…三四十两,那便是一万两以上!这…”
“一万两,若能买来扳倒徐家、夺回被侵夺之利、乃至在江南重振声威,值!”
谢衡之咬牙道,脸上闪过肉痛,但目光决绝,“我们以低价,甚至赔本价迅速倾销,其一,能让这相机在最短时间内,涌入江南官场、商界、文坛、乃至稍有家底的富户之家!
用的人多了,谈论的人多了,留下各种‘真影’多了,此物为‘真’之念,便如春风化雨,深入人心,再也难以被轻易斥为‘奇技淫巧’或‘虚幻妖术’。
其二,我们主动承销,是为靖安署解了推广之忧,送上大笔订单与看似丰厚的利润,此乃示好,亦是结缘。
其三,我们自己掌握了此物,培养了人手,往后…想要留下些‘该留下’的影迹,岂不方便?”
王崇礼听得心头发热,越想越觉此计虽耗巨资,却深远狠辣。
“好!” 王崇礼抚掌,眼中厉色重现,“就这么办!我回头就去把璨儿那小子叫来,这次…不骂他了,让他好好学,用心‘玩’!至于进京人选…”
谢衡之早已想好:“我有一远房侄儿,名唤谢文澜,常往来南北贩运丝绸书籍,为人机变,口才便给,于新奇器物本就热衷,与璨哥儿或许还能说到一处。
他可充作嗅到商机、有远见、欲独家代理江南销售的豪商。
见面礼需厚,说辞需巧——便说仰慕天工,欲推广此雅物于江南,使士农工商皆得以留存光阴,铭记这盛世风华。
愿以高价订购,以示诚意与实力。至于我们售卖之价,乃商业手段,为快速开拓市场、普惠百姓,靖安署不必过问细节。”
王崇礼接口道:“还需强调,我们可负责江南地区的维修、咨询,开办传习所,广招学徒教授使用冲洗之法,务必解除购买者后顾之忧,助此物风行。
姿态要做足,仿佛我们真是眼光独到、心系文明教化、不惜血本也要推广此等‘旷古奇器’的儒商。”
两人又细细推敲了诸多细节。谢衡之最后将相片锁入内嵌的暗格,沉声道:“事不宜迟。
我即刻修书,命文澜准备,三日内便启程赴京。
我们这边,继续低调隐忍,甚至可再让出些无关紧要的利益给徐家,麻痹其心。家里的相机,也悄悄用起来。”
王崇礼接口,语气森然冰冷:“只待江南遍地人人言说留影为真,视相片为实证之时,便是将此二帧‘真影’,公之于天下报端,让他徐家百年基业,就此崩塌之日!”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眼中压抑的火焰与冰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