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着残雪,在空旷的草原上呼啸。最初的几天,这迁徙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屠杀。
苏合、巴尔思、特木尔三部的青壮,用折断的矛杆、卷刃的弯刀和最后的力气,在逃亡路上击退了几波嗅着血腥味追来的小股袭击。
第一波是五个骑马的散兵,像是某个小台吉派出来捡便宜的。
他们在黎明时突袭队伍尾部,目标直指载着老人和孩子的勒勒车。
没有喊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骨朵砸在肉上的闷响。
一个巴尔思部的汉子用护腕硬架住劈来的马刀,另一只手把短刀捅进了对方马腹。
惊马将袭击者甩下,立刻被几支削尖的木矛钉死在冻土上。
袭击者退了,留下两具尸体和三匹受伤的马。队伍这边,死了三个,残了一个。
第二波是十来个更像马贼的骑手,远远跟着,抽冷子放箭。
特木尔带着人反冲了一次。他的弯刀砍进一个敌人的肩胛骨,拔不出来,便合身扑上,用拳头砸,用牙咬对方的喉咙,直到旁边的族人用石头结果了那个敌人。
他们抢回来两张弓,一小袋箭,代价是又损失了四个能挥刀的男人,和一辆不得不放弃的、轮轴断裂的勒勒车。
没有壮行的烈酒,没有告别的长调,只有车轮在冻土上碾出的深深辙印,和队伍中日益弥漫的、对食物与死亡的恐惧。
每一次小规模的接战都让他们更虚弱几分,折断的武器无法修复,受伤的人往往挺不过寒夜。
青壮们眼神里的凶狠,日益被一种深深的疲惫覆盖,他们仍然骑马持着残破的武器巡弋,但每个人都清楚,再来一次,哪怕规模稍大一点的袭击,这支队伍就完了。
他们不敢再走任何可能遇到人烟的路,只能凭借几十年前的记忆,在荒芜的丘陵与枯水河床间曲折向西。
老弱妇孺挤在仅存的五十辆勒勒车上,用破旧的皮草裹紧瑟瑟发抖的身子。
夜里,人们挤在一处取暖,风声里总疑心夹着马蹄响。
不断有人病倒,被默默遗弃在迁徙的路上。最后那段日子,连掩埋同伴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到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往南……” 巴尔思声音嘶哑,指着西南方一道朦胧的山影。
他怀中紧紧揣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以前大夏朝授予他先祖“泰宁卫世袭千户”的铜印,印文已磨损,却还认得清。
派去山海关的心腹信使已走了快十天,杳无音信。
剩下的人马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乎到了极限。
苏合望着那几匹在寒风中打颤的伤马,嘴唇抿得发白。就在他几乎要下令宰马的时候,一骑快马冲破风雪而来。
是那个最机灵的年轻斥候,几乎从马背上滚落,脸上却带着狂喜:“台吉!信使回来了!带着山海关的回文!”
一个面容精悍、穿着楚军夜不收戎装、但看着像蒙古人的汉子,跟着走近。
他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这队狼狈不堪的族人,才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交给巴尔思,低声道:“牛总镇有令,看完即毁。
另有口信:印信已验,所言若实,关下三十里,老羊圈,有人接应。只准三位台吉,带十名随从,日落前到。过时不候。”
巴尔思的手微微发抖,撕开信封。里面是汉字文书,盖着鲜红的“镇守山海关总兵官关防”。
内容简短而冰冷:已奏报朝廷。尔等既持前朝信物,陈情归附,暂准于关外指定地点停留候旨,不得擅动。一切需待圣裁。
那文书上,并无一句担保许诺的言语,字字透着天威难测的疏冷。
然则……彼此眼中,竟都映出了一星子微弱的光,那光里,希望与屈辱纠缠在一处,分拆不开。
日落前,山海关西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半塌的羊圈土墙旁。
来的是牛继宗麾下一员姓张的游击将军,带着百余名骑兵,冷漠地审视着这三个狼狈的台吉和他们的随从。
“印。”张参将言简意赅。
巴尔思恭敬递上那枚古旧铜印。张游击接过,仔细看了印文,又拿出一份模糊的档册副本对了对,点点头,将印交还。“等着。”
这一等,又是近一个月。
巴尔思等人被困在老羊圈临时搭的窝棚里,靠着楚军每日按人头发放的、仅能糊口的稀粥和少许白菜度日,如同圈养的牲口。
焦虑像虫子,时刻啃着心。直到二月初,一队带着宫中仪仗的骑兵,在一员年轻宦官带领下到来。
宦官展开黄绫,声音尖细地宣读圣旨。旨意比牛继宗的回文多了一丝温度:承认其继承先祖官职,念其“畏威远来,情词恳切”,特准“内附”。
着山海关总兵牛继宗妥为安置,换发新印。赏赐粟米五百石,杂粮二百石,盐茶若干,布匹百匹,以解燃眉。
命其部暂返指定牧场驻扎,听候征调。同时,要求三位台吉各遣一子入关“入学”。
宣旨毕,宦官将新铸的“大楚泰宁卫安置千户”铜印和勘合文书交给巴尔思,又交割了赏赐物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布匹,苏合等人眼眶发热,几乎落下泪来。这不仅是食物,是生机。
张游击在一旁冷眼监督,最后对巴尔思道:“牛总镇有令,粮秣已付,尔等当知恩图报。
关于东虏盛京、各旗虚实,朝鲜边境所见,需一一禀明,不得隐瞒。
三日后,有人来问话。之后,尔等便可押运粮秣返回。记住,安分守己,等候诏命。若有异动……”他没说完,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敢!万万不敢!” 巴尔思三人连忙躬身,指天誓日。
之后数日,楚军来人细细盘问。
巴尔思等人为求信任,几乎掏空了所知:盛京各旗兵力粮草、佟尔衮举措、对李官镇巨堡的忌惮、南下“狩猎”实情、各旗矛盾。
朝鲜边境的“山堡”痕迹、乃至东虏内部对包衣、野人女真的看法……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记录的口供草图则第一时间被快马送去神京。
长春宫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林琰翻阅着牛继宗呈报的厚厚奏章及内阁议复。
黛玉坐在一旁,安静绣着一方帕子,偶尔抬眼看看兄长。
“苏合、巴尔思、特木尔……” 林琰轻轻念着这三个名字,指尖划过他们所述被充当炮灰的经历,“倒是几把能插向佟尔衮后背的钝刀子。”
“哥哥打算用他们?” 黛玉停下针线。
“要用,也不能大用,更不能急用。” 林琰合上奏章,“其心未固,其力已疲。给粮,是吊着命,也是绑住腿。
让他们回西边草场,离东虏远些,也离我们腹地远些。眼下,是耳朵,是舌头,不是刀。”
他提笔在内阁拟定的批复稿上略作修改,批红落下。旨意与赏赐再次送往山海关。
当巴尔思等人终于押运着粮秣布匹,在少量楚军“护送”下来到指定给他们的草场时,草原已萌发细微绿意。
劫后余生的族人们涌上来,抚摸着粮袋布匹,许多人都哭了。立起新的部落旗帜,巴尔思将新印供在帐中。
“总算……暂时活下来了。” 苏合望着开始搭建新毡帐的族人,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们付出了子弟为质,部落被圈定在固定草场,成了大楚边疆最外围的藩篱。
“活着,才有以后。” 巴尔思摩挲着那方崭新的铜印,冰凉触感让他清醒,“把汉人赏的刀箭磨快,把剩下的马养肥。
告诉儿郎们,我们的仇人是东虏。等吧,等汉人需要耳朵、眼睛、还有马刀的时候。”
特木尔望着东南方,低声道:“不知那位摄政王,现在又在谋算哪里?”
盛京,摄政王府。佟尔衮得知了几个蒙古小部落“裹挟部众西逃”的消息。他站在舆图前,冷哼一声。
“西边?穷荒之地,喂不饱饿狼。” 他并未太过在意。在他眼中,这些墙头草失去压榨价值后自行逃散,再正常不过。
他的心思,早已被东南方那三座巨堡、南方登莱水师日益频繁的巡弋,以及朝鲜方向若隐若现的楚军活动牢牢吸住。
“传令各部,加紧侦缉李官镇周边,特别是水路。朝鲜那边,多派细作,以前有联系的朝鲜官员都利用起来,库里那些抢来的金银不能吃不能穿,全拿去换粮食。”
他顿了顿,又道,“催促户部,开春粮饷必须按期足额发放至各旗!再敢克扣迟误,本王亲自去他们府库瞧瞧!”
“嗻!”
书房重归寂静。佟尔衮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金州卫”与“朝鲜义州”之间的位置,眼神幽深。
盛京的谋划与神京的棋局,仿佛镜像的两端。几乎在佟尔衮的手指按向舆图“金州卫”与“朝鲜义州”的同时。
神京,长春宫暖阁。林琰将一个造型奇特的木盒放在黄花梨木圆桌上。
那木盒结构精巧,看似普通,却能展开组合,取下盖子,则露出镜头与暗腔。
“哥哥,这是何物?” 长公主黛玉挨近了看,眼中满是好奇。她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黄铜镜头。
林琰含笑,故意卖关子:“你素来聪慧,猜猜看?”
黛玉左看右看,摇头:“似匣非匣,有镜如眸,总不会是新的西洋镜吧?我实在猜不出。”
林琰不答,只拉着她在铺了锦垫的椅中并肩坐下,唤过随侍的靖安署匠人。
那匠人只屏息静气,更不多言。但见其取一方明澈玻璃,将金琥珀也似的胶汁倾上,手腕只轻轻一旋一荡,那胶汁便匀匀地铺满了,薄如蝉翼,净无微瑕。
旋即投入一旁银光潋滟的药液中,略沉片刻。见光影恰好,便安入那木匣后膛,对了兄妹二人。
“玉儿,看这里,莫动。” 林琰温声道。
黛玉依言端坐,只觉那“盒子”后的匠人掀开镜头盖片刻,又迅即盖上,不过几次呼吸之间。之后林琰便让紫鹃领此人去暗室。
紫鹃后来悄回黛玉,说那暗室中光景才叫奇呢:但见那人将些药水淋上,不多时,玻璃上便朦朦胧胧显出两个人影儿来,真如镜中取影一般;又浸入另般清水,人影便定住了;末了覆上一张涂了蛋清的素纸,压实了。
约莫半炷香后,兄妹二人一盏茶尚未喝完,那匠人已捧着一张微湿纸片躬身呈上。
黛玉接过,只见纸面上,自己与皇兄并肩而坐的影像清晰无比,连她鬓边珠花的细微反光、林琰眼中温和笑意都分毫毕现。
“这……这竟将你我‘留’在了纸上?”
黛玉檀口微张,惊讶难掩,随即雀跃起来,“妙极!哥哥,快叫宝姐姐、容卿姐姐,还有云儿、三妹妹她们都来!我们姐妹,不,咱们一家人,合该留下这么一张!”林琰自是无有不允。
两日后,宫中一处敞亮暖阁被布置妥当。得了消息的后妃、诰命女眷们盛装而至。
暖阁内早已暖意融融,笑语不断。
大案上摆开了各色精巧的食盒与果盘,盛着今年因旱情缓解而得复丰盈的宫中时新:
晶莹的柿饼、红艳的荔枝、油亮的栗子、饱满的熟枣,还有堆叠如小塔的丝窝虎眼糖、荷花酥、枣泥山药糕等细点。
紫鹃、雪雁带着几个小宫女悄无声息地添换茶水;莺儿则捧着个剔红捧盒,跟在自家娘娘身侧。
王熙凤一身一等将军夫人的诰命服,比往日更显华艳,手里牵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巧姐。
她先到了皇后薛宝钗跟前,未语先笑:“请皇后娘娘安。瞧瞧,这气色越发好了。” 巧姐大大方方行了礼。
宝钗身着宽松宫装,已能看出些微轮廓,含笑拉过巧姐的手,又对王熙凤温言道:“凤姐姐可别多礼。英哥儿可好?正贪玩的时候吧?”
王熙凤凑近些,声音亲昵:“劳娘娘惦记,那皮猴儿好着呢。倒是娘娘得多珍重……”
两人说起孩子经,自是熟稔。宝钗见巧姐目光流连于糖果,便让莺儿用戗金小盒装了许多丝窝虎眼糖给她。
另一边,皇贵妃楚容卿一身贴里罩甲,行动间犹带爽飒,因笑道:“今儿个咱们只论姐妹,不论品级,好容易聚得这般齐全,万万不可拘了礼数,反倒生分了。”
史湘云最是活泼,早拉着贾探春、贾迎春,并那已出宫修行、今日特例进宫的妙元(惜春),围到了皇帝林琰和长公主黛玉身边。
她声音清脆:“皇帝哥哥,林姐姐,快给我们瞧瞧那宝贝!”
黛玉正从袖中取出前日所拍那照片,闻言笑着递出。
几人头碰头一看,惊叹连连。湘云一把挽住黛玉:“这可太妙了!比工笔画还通真!
咱们今日这么多人,何不也拍一张大的?这才叫热闹,往后看着,也记得今儿这好时光!”
探春也目露向往,迎春温柔笑着,妙元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兴趣。
黛玉抬眼望向林琰,眼中尽是期盼。林琰岂会拂了妹妹与众人的兴,当即笑道:“云丫头这主意好。孟卿,着人准备起来。”
他目光扫过,见巧姐正捧着糖盒文静站在一旁,便温声道:“巧姐儿,这边大人吵闹,棠儿和淑顺在隔壁暖阁里挑花样儿呢,你也去寻她们玩罢,这糖也带过去分着吃。” 即让稳妥嬷嬷领了过去。
这边,众人更是欢喜。薛宝钗在楚容卿、王熙凤陪同下,于主位坐下;
史湘云拉着探春、迎春、妙元,簇拥着黛玉;妙玉与尤二姐安静立于林琰座椅侧后方;
甄英莲虽好奇,却不忘本分,与金鸳鸯一同照料各位女眷的钗环衣物;选侍晴雯则帮着紫鹃张罗茶果。
匠人们再次忙碌起来,布置背景,调整相机。
暖阁中,姐妹们趁此机会,三两聚谈,品评点心,或替彼此整理衣饰。
王熙凤正帮宝钗将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探春与湘云争论何种姿势更显俊俏,笑声不断。
待到准备停当,众人依序站定坐好,脸上笑意自然而鲜活。
镜头开合,刹那光华,将这一室温暖、繁华与亲情挚谊,尽数凝入银盐。
步骤虽繁,在熟练匠人手中却有条不紊。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一张承载着大楚宫廷与贵戚最核心一群人影姿的“全家福”,在蛋白相纸上缓缓显现。
众人围看,惊叹之声不绝。只见画面上,宝钗端庄含笑,手不自觉轻抚小腹;
容卿英姿飒爽;黛玉与林琰并肩居中,兄妹情深;湘云笑得爽朗;探春意气风发;迎春温柔;妙元静谧;凤姐眉眼灵动;
岫烟、龄官、小红等人亦姿态各异,神情生动;连背景处紫鹃、莺儿的身影都依稀可辨……
凤姐儿先就‘哎哟’一声,指着画中自己笑嚷道:‘这可了不得!真真比西洋镜还厉害!
你们瞧,连我今儿个特地簪的这枝金凤,那须子颤巍巍的样儿都一丝不走!任他什么妙手画师,也断无这般通真!”
暖阁中,赞叹声、欢笑声再次盈满,混着糕点的甜香与茶水的氤氲,映着窗外丙午年早春明媚的光,酿成一片永不褪色的熙和年华。
然而,能定格温情与美好的器物,亦能成为窥见隐秘与罪证的锐眼。那木盒相机收起于长春宫的暖阁不久,它的同类,已携着截然不同的使命,出现在凛冽的朔风之中。
几乎在同一日,千里之外,朝鲜与水国边境一处偏僻江边草甸。
寒风凛冽,吹得枯草低伏。几名架着带篷马车、做商人打扮的汉子,静静伏在远处土坡之后。
他们的马车看似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为首的汉子手中,紧握着一具折叠木盒相机,镜头如鹰隼之目,对准江边。
江边,数艘不起眼的货船正在交接。
这生意源于一场胁迫——水国使者寻到了旧日曾有勾结的一位朝鲜官员,逼他提供掩护,以购粮草铁器,语带威胁:“这位上官你也不想,你和我们勾结的事被你们大王知道吧?”
官员惊惧之下,只得命手下为自己办惯黑市买卖的朝鲜商人去设法。
这朝鲜商人表面应承,转头却将此惊天消息,卖给了驻扎在朝鲜的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
卢剑星得报,遂将计就计,遣出这队精锐缇骑,伪装成寻常商队,驾着数辆大车,遥遥缀上了这条线。
此刻,江边。松江徐府那位颇有权势的管事,搓着手,脸上带着满意笑容,看着手下人将一箱箱银锭抬上自己的船。
那受命行事的朝鲜商人躬身陪在一侧,表情恭顺,眼神却难以捉摸。
而与徐家交接的,分明是几名穿着水国服饰、腰间佩刀之人。粮食包与沉重铁器的轮廓,在船舱中隐约可见。
“徐管事放心,这位‘新买家’出价最是公道,以后还有的是生意。” 朝鲜商人谄笑。
徐管事瞥了一眼那几个沉默的水国人,哼了一声:“老夫只管货物银钱两讫,买家姓甚名谁,与我无关,也与徐家无关。”
他自然不认得这些人是水国摄政王所遣,亦不知眼前这朝鲜商人心怀二主。他只觉天高皇帝远,这跨境黑市交易,隐秘无比。
“咔嚓。”极轻微一声,几乎湮灭在风里。
坡后,缇骑手中相机镜头盖开合,那交易情景、徐管事倨傲的脸、水国人特有的装束、堆积的物资,乃至身后船只的特征,尽数被摄入小小木盒。
汉子迅速缩回坡后,打个手势,几人悄无声息退至马车旁。
掀帘钻入,车内竟是一间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简易暗室。
片刻,微弱的红光与药水气味中,方才定格的画面,在相纸上逐渐清晰显现——徐家、水国、违禁粮械,交织成无可辩驳的图景。
缇骑首领借着暗红灯光,检视着手中犹带湿气的相片,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笑意。
有了这“铁证”,松江徐家私通敌国、资敌以粮械的罪名,便再也跑不脱了。
镜头盖在南方江边开合,捕捉了勾结的瞬间。
而与此同时,在朝鲜半岛更北端、更加苦寒荒僻的群山之中,另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接,也正在凛冽的寒风里悄然完成。
这里远离朝鲜官道的喧嚣,只有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溪流,和上百座看似被遗弃的、半塌的窝棚。
然而此刻,窝棚内外却透出与荒凉景象不符的紧张生机。
约两千名衣衫褴褛、大多带伤的汉子,沉默地聚集在背风的谷地中。
他们眼神凶悍,却难掩疲惫,许多人的铠甲破损,武器也残缺不全。
正是去年在赫图阿拉被佟尔衮击溃、仓皇东逃的“大楚水国可汗”佟豪哥所率的正蓝旗残部。
佟豪哥本人裹着一件脏污的皮裘,左肩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脸色在寒风与伤病的折磨下显得青白。
他靠在一块大石上,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唯一通往谷外的小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缺口的长刀刀柄。
败逃至此,人马折损大半,粮尽援绝,前途渺茫,一股穷途末路的晦暗气息笼罩着残部。
“可汗,来了!” 一名了望的亲卫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佟豪哥猛地抬头。只见小径尽头,出现一队约莫五十人、作朝鲜山民打扮的队伍,驱赶着四十几头拉着沉重板车的骡子,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汉子,走到近前,也不多礼,只扫了一眼这群狼狈的溃兵,用略带口音的蒙语低声道:“奉我家主人之命,送些东西给可汗。请验看。”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迅速扯开板车上覆盖的油布和草席。谷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只见骡背上卸下的,是捆扎整齐的簇新布面铁甲、打磨过的腰刀与长矛头、一袋袋粟米和杂粮,甚至还有成匹的厚实棉布和若干包盐巴、茶砖。
“甲二百副,刀枪各两百件,粮五百石,布百匹,盐茶各十包。”
那领头汉子报出数目,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最寻常的货物,“我家主人说,赫图阿拉之辱,不可或忘。望可汗善用此物,休养生息,以待天时。”
佟豪哥呼吸粗重起来,他强撑着站起,走到货物前,抓起一把粟米,粒粒饱满;抽出一柄腰刀,刀身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他猛地看向那领头汉子:“你家主人……是谁?锦衣亲军?还是……”
领头汉子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汗不必多问。此处并非久留之地,三日后,自会有人来引可汗部众前往更隐蔽的营地。
这些时日,万勿生火,谨慎哨探。” 说完,他抱了抱拳,不再多言,带着手下人如同出现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山径尽头,只留下骡马和堆积的物资。
正蓝旗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暂的沉寂后,低低的、充满狂喜的议论嗡地响起。
几个头目不用佟豪哥吩咐,已扑上去清点分配。
有了这些甲胄武器补给,他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溃兵;有了这些粮食布匹,他们就能熬过这个严冬,舔舐伤口。
佟豪哥紧紧攥着那把新刀,指节发白。屈辱、愤怒、获救的庆幸、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一股重新燃起的、夹杂着仇恨的野火,在他胸中交织燃烧。
他望向西南方,那是盛京的方向,是佟尔衮所在的方向。
“佟尔衮……”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凶光毕露。
他知道,送来这些东西的“主人”必有所图,自己与这两千残部,恐怕已成为别人手中的另一把刀。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活着,恢复力量,才有复仇的可能。
“都动作快点!把东西藏好!” 佟豪哥哑着嗓子低吼,“吃饱,穿暖,把刀磨快!我们的账,还没完!”
山谷中,响起了久违的、充满狠劲的应诺声。
这支本已濒临绝境的残兵,在来自神秘方向的补给注入下,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重新投入干柴,在朝鲜北部荒僻的雪原深处,幽幽地复燃起来。
而他们获得补给的消息,也通过特殊的渠道,被迅速传递回神京,呈递到某些人的案头。
数日后,南朝京师。靖安署衙署内,左令孟星魁将冲洗好的照片铺满长案。
最上方,皇帝林琰戎装乘马的御容清晰无比,连战马喷吐的气息似乎都凝在纸上。
他唤来亲信,吩咐道:“去,给《京师风华录》、《帝京杂闻》、《北辰报》等几家大报坊的东主或总主笔递话,署中有革新报业的利器,价高然物超所值,且陛下御像为首证。请他们过署一叙,共商大事。”
当日下午,几家报坊的主事人被引至署内雅室。孟星魁并未多言,只将那张御照并数张京师近日市井快照示出。
画面纤毫毕现,时光仿佛被截取定格,在座无不悚然动容,继而目光炽热。
“此物名‘照相机’,连同冲印器具,一套作价百两纹银。”
孟星魁从容道,“首批仅十台,陛下之意,当由京中喉舌先行掌握,以正视听、传实纪。”
这个价格令众人吸气,但想到唯有自家这等大报方能负担,且得此物便是得了先机,《京师风华录》的东主最先拱手:“孟大人,敝报愿购两台!”
其余几家不甘人后,纷纷认购,十台之数,顷刻瓜分。
几乎同时,金陵。靖安署右令岑远于秦淮河畔一艘精致画舫内,含笑向《金陵时报》、《苏报》、《松江新报》等东南报业巨子展示同样器具。
窗外是流淌千年的河水,窗内是定格瞬间的奇术。
南方商贾更重实利,岑远便从“天下新闻,唯快唯真”、“影像一出,坊间画工摹写之新闻小报皆成废纸”切入,深深打动诸人。
百两虽巨,却意味着绝对的权威与速度。十台相机,亦被抢购一空。
二月末,春风尚带寒意。最新一期《京师风华录》头版,一张明锐的黑白御照震撼问世。
戎装的君王骑于骏马之上,目视远方,英气逼人。旁配大字:“陛下御容真影,照相机摄于西苑。”
报纸顷刻售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争睹。
“这……这竟是活生生的皇爷爷!” 一位老秀才捧着报纸,手都在颤,他读过无数形容皇帝“天日之表”的文字,不及此像万一。
“真真的!你看那铠甲的反光,马鬃的纹理,画绝画不出来!” 市井百姓围着识字的先生,听得啧啧称奇。
说书先生猛拍醒木:“从今往后,说什么‘天威难测’,陛下真容在此,与万民相见!这叫‘传真纪实’,盛世新景啊!”
茶馆里,人们感慨万千:“以往全凭想象,今朝得见真颜,竟是这般英武。”“百两银子的神物,怪不得只有大报用得起。这钱花得值!”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亲近感,随这油墨香气弥漫开来。影像的力量穿透文字,直抵人心。
自那御容真影见于报端,神京内外,直是哄传开来。茶坊酒肆,街头巷尾,但有人处,无有不谈这“传真纪实”的奇事。那
纸上的天子容颜,隔着墨香,竟比庙堂塑像更真切三分。
寻常百姓捧着报纸,指指点点,恍如亲睹天颜,一股子说不出的亲近与熨帖,便在人心底里无声无息地漫开了。
南北报坊得了那稀罕木匣的,自是视若珍宝,卯足了劲要在新闻上图个“真”字。
这建武六年的春风里,一种看“真”世道、听“真”消息的想头,便随着那一张张可留存光影的纸,悄然种了下去。
往后世事如何被这小小影像牵扯流转,却非当下所能尽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