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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林郎中献铳动天听,林妹妹慧心点机锋

    郑言乞骸骨,工部尚书出缺,连带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两个要职虚悬,如同一块肥肉抛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涟漪尚未扩散,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小朝会后数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各方角力已悄然开始。

    首辅付世贤与次辅路怀瑾的私邸,门槛几乎被踏破。吏部文选司的廊庑下,前来“请教公事”或“偶遇闲谈”的官员也明显多了起来。

    江西吉水系,无疑是目前朝中最具分量的文官集团。首辅付世贤是旗帜,吏部左侍郎周文德、礼部左侍郎李景是干将,工部右侍郎王琦则对顶头上司的空缺虎视眈眈。

    他们之间亦有亲疏远近、利益权衡,但面对肥缺,尤其是一个尚书实缺,共同的籍贯与师承便是最牢固的纽带。

    王琦资历足够,又是工部右侍郎,署理部务的却是外戚出身的贾政,这让他们既不甘,又有了发力的名目——岂有长久让外戚署理部务之理?

    然而,阻力同样巨大。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与刑部尚书严鹤云代表的齐楚党人,对工部这个掌管工程、钱粮流转的要害部门同样垂涎。

    戴彭梓已位极言官之顶,但他需要为身后的齐楚党谋取更多实权位置。工部尚书出缺,正是机会。

    他们未必指望一步到位抢下尚书,但可以此为契机,在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争夺上换取更多筹码,或推举自己人,或阻止吉水系进一步坐大。

    东林党的大理寺卿陆言、浙党的少卿周绩等人,则冷眼旁观,既不愿吉水系独大,也警惕齐楚党人,更对勋贵外戚可能的晋升抱有天然的抵触。

    他们或许在工部尚书的争夺上力量不足,但在都察院副都御史这样的清要职位上,必有一争。

    至于户部左侍郎的空缺,因涉及钱粮,更是各方焦点。

    户部尚书史鼐是外戚,与皇帝关系密切,其下左右侍郎人选,皇帝必会亲自过问,但各方势力仍会竭力推举自己人,以期在财权上插上一脚。

    贾政以工部左侍郎署理部务,看似占了先机,实则如坐针毡。

    他深知自己外戚出身,在文官体系中根基尚浅,能坐上左侍郎之位已赖天恩与机缘。

    如今尚书出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盼他出错,或寻机攻讦。

    他行事愈发谨慎,每日里战战兢兢,将部务处理得滴水不漏,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只以“一切听凭上意、阁部公议”搪塞。

    与此同时,一些看似无关的动向,也在悄然发生。

    四川布政使钟烈奉旨回京,为首辅付世贤贺六十寿辰。抵京当晚,他便轻车简从,来到岳父府上。

    书房中,炭火毕剥,钟烈对岳父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小婿在蜀十载,自问于钱谷、工程实务,未曾懈怠。

    今闻部院有缺,斗胆恳请岳父大人,若有契机,可否代为转圜一二?

    不敢奢求尚书冢宰,若能回部任一侍郎,于愿足矣。”

    付世贤捻须听着,未置可否,只嘱咐他多听少看,尤其留心工部、兵部的新动静。

    城外碧波潭,春寒料峭。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与回京述职的山西布政使司参议王叙,正并肩垂钓。

    浮漂微动,路怀瑾似随意问起晋地为官感触。

    王叙目视寒潭,声音平稳:“……感触最深者,非风沙苦寒,乃‘实’之一字。钱粮刑名,边备民瘼,桩桩件件,虚言搪塞不得,空谈更无益。

    譬如这垂钓,浮子沉了,未必有鱼,可能是水草缠绊;但若浮子纹丝不动,那定是无鱼。为政察吏,亦需分辨何为真动静,何为假纠缠。”

    路怀瑾不再多言,心中却对这位“唯爱垂钓”、言语朴实的官员,多了几分考量。

    吏部大计优等名录呈上,浙江布政使于东阳名列前茅,评语极佳。他回京交割完毕,便接到了户部尚书史鼐的邀约。

    史府花厅,酒过三巡,史鼐摒退左右,直言不讳:“子升,你在浙江的政绩,老夫清楚。

    户部如今左侍郎出缺,正是用人之际。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回京来,帮我一把?

    也是帮朝廷,把这摊子事理顺些。尤其眼下,银子花的流水似的,没个懂行又信得过的人盯着,我不放心。”

    于东阳心中震动,离席深揖:“若蒙大司徒不弃,陛下信重,东阳愿效犬马之劳!”

    暗流之下,新的契机也在孕育。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与暗涌中,一件看似与人事无关,却可能搅动格局的事,被摆上了台面。

    兵部衙门。林晏枢值房。兵部郎中林楹,捧着一个锦盒,恭敬地站在父亲兼上官面前。

    他年不过三十,面容与林晏枢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静,甚至有些书卷气,唯有一双眼睛,在谈及手中之物时,会流露出灼热的光彩。

    “父亲,此物已成,经儿与军器局匠作反复试射、拆解比对,确比现今各卫所用的簧轮铳,更为优越。”

    林晏枢皱眉道:“切记,工作时要称职务。”“是…尚书大人。”林楹笑着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杆制作精良的火铳,形制与寻常簧轮铳略有不同,击发装置迥异。

    林枢拿起火铳,入手沉实。他虽非专精此道,但执掌兵部多年,对军械并非外行。

    他仔细查看那独特的龙头夹钳燧石击发机构,结构果然比复杂精巧的簧轮简洁许多,零件更少,工艺要求看似降低,但组合精巧。

    “簧轮铳虽好,然簧轮制作繁琐,非巧匠不能为,且易损难修,造价高昂。”

    林楹在一旁解释,语速因激动而稍快,“此燧发铳,去除了簧轮,以此燧石击铁砧生火,引燃药池。

    且零件更易打制,若以流水分工,量产可期。射速、精度,经实测,不逊于上好簧轮铳。”

    林晏枢沉吟不语,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铳管。他自然明白此物若真如儿子所言,意味着什么。

    更可靠,更易量产,意味着可以更快、更便宜地装备更多部队,尤其是即将重点布防的九边及新建的“大连”这类要塞。这是实实在在的军力提升。

    但,他也立刻想到了朝局。工部尚书出缺,各方争得不可开交。此时抛出需要工部军器局全力配合,甚至可能需调整工匠、物料,投入大笔钱粮的“新式火器”量产计划,会引发什么?

    尤其是,提出此议的,是他林晏枢的儿子。无论于公于私,这都极为敏感。

    “你确信,此物可堪大用?非你纸上谈兵,或匠人迎合之作?”林晏枢目光如电,看向儿子。

    林楹坦然迎视:“尚书大人,军器局大使、副使及数位老匠头均可作证。

    试射记录、不同天候下的哑火次数对比、零件损耗记录、乃至初步的工本估算,儿已整理成册。”他指了指锦盒下层的一叠文书。

    林晏枢脸色稍缓。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此事,不能捂在兵部。必须上达天听。

    但如何上达,何时上达,却需斟酌。在工部尚书悬而未决的当口抛出,是好是坏?或许……正因其敏感,才更需在此时抛出。

    一则,军国利器,不容耽搁。二则,将此“难题”与“功绩”一并摆出来,投石问路,让一些人暴露真实意图,也让陛下有更充分的理由和角度去权衡、去决断。

    “此事,你暂且保密,相关文书匠人,一律不得外泄。”林晏枢转身,语气郑重,“为父需觐见陛下,陈明利害。此铳若果有大用,你之功,朝廷自会记取。

    但在此之前,切勿骄躁,亦不可与同僚多言,尤其是……工部那边。”

    林楹肃然应诺:“儿明白。”

    次日,林晏枢觐见林琰,于乾清宫西暖阁密奏此事,并呈上林楹整理的文书及那杆燧发铳。

    林琰仔细聆听了林晏枢的陈述,又反复查看了那杆结构明显简化的火铳,以及详细的对比记录。

    林琰眼中亮起光芒,此物的好处他再清楚不过了,但帝王心术让他迅速将欣喜压下,转为冷静的权衡。

    “林楹此事,办得妥当。”林琰放下文书,首先定了性,“此铳若成,于国朝武备,实有大益。兵部能留心于此,朕心甚慰。”

    “陛下,”林晏枢躬身道,“此铳量产,需工部军器局鼎力协作,调拨能工巧匠,核算物料钱粮。然则,现今工部……”他恰到好处地停下。

    林琰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工部尚书空缺,贾政署理,各方目光灼灼。

    此时推动一项需要工部全力投入、可能涉及大量资源调整的新军工项目,确实会像一块石头砸进暗流涌动的池塘。

    “你的意思是?”林琰问,目光深邃。“臣不敢妄揣圣意。”

    林晏枢谨慎道,“只是,军械革新,事关边防稳固,尤以九边及新设之大连等处为要,拖延不得。

    然工部若无实掌部务、能一力协调之尚书,恐事倍功半,迁延时机。

    且此番革新,若有功成,主持之臣,功不可没。此等为国增力之事,若因部堂空虚、人事纷争而延误,实为可惜。”

    林琰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林晏枢的话,点出了关键。新火器量产是个契机,也是个考验。

    谁能接下这个担子,并且办好,谁就有足够的理由和功绩坐稳工部尚书的位置,甚至更上层楼。

    反之,若因此事而互相掣肘、拖延推诿,那也正好看清哪些人不顾大局,只知党争。

    “朕知晓了。”林琰缓缓道,“此铳之事,兵部可先做小范围列装,精选可靠匠人,核算详实。至于工部……朕自有计较。”

    他没有立刻表态,但林晏枢知道,皇帝心中已有盘算。

    这燧发铳,连同悬而未决的工部尚书人选,已成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落向何方,将搅动整个棋局。

    消息虽未正式公开,但朝廷没有真正的秘密。兵部郎中林楹献上新式火铳、陛下甚为重视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极小范围内流传开来。

    紧接着,工部衙门里,军器局几位大使、匠头被兵部借调“协助核算”的消息,也未能完全瞒住有心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本围绕三个空缺的暗流,似乎被投入了一块新的巨石,涌动的方向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而复杂起来。

    一些人看到了新的机会,另一些人则感到了更深的危机。

    乾清宫御书房内,林琰看着案头几份关于工部尚书人选的密奏,又瞥了一眼墙角立着的那杆燧发铳,目光沉静。

    是时候,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了。恩,只能出自上。但施恩之前,总得让该看清形势的人,都看清才是。

    燧发铳的消息像颗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底下盘踞的大鱼小鱼,都跟着动了。

    消息传到不同人耳朵里,激起的算盘声可不一样。

    江西吉水那几位阁部大佬,眼睛一亮,看到了把王琦推上工部正堂的绝佳梯子,立刻转了风向,开始大力鼓吹新铳得赶紧造,这差事非王侍郎莫属。

    都察院的戴彭梓和刑部的严鹤云那边,鼻子一哼,心想不能让你们这么顺当,便搬出“靡费钱粮”、“效用存疑”的老成持重说辞,明里暗里地拖。

    东林党和浙党那几位清流,对火铳本身倒不反对,但盯着都察院空出来的那个位子,准备拿它当筹码。

    兵部的林晏枢自然是全力推动,户部的史鼐则琢磨着自己的侍郎人选,而暂管工部的贾政,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加倍小心,对谁都只说“遵旨办事”。

    御座上的林琰,把这一切动静都收在眼底。他心里有本账:林楹搞出的东西确实好,但眼下得有人能把它顺顺当当造出来。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乾清宫的小朝会,终究是议到了这件事。林晏枢禀报燧发铳事宜时,殿内诸位的反应,与私下并无二致。

    付世贤力主速办,戴彭梓质疑靡费,陆言则提醒需加强监察。

    林琰听完,不置可否,只将目光投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贾政。“舅舅。”“臣在。”

    “工部现由你署理,此铳量产,诸般协调、匠作、物料,你躲不掉。朕给你十日,会同兵部、军器局,拟个实在的条陈上来。

    要多少人,花多少钱,几年办成,一步一步,给朕算清楚。朕要知道,这担子到底有多重。”

    “臣……遵旨。”贾政后背瞬间透了一层汗,知道这是祸福之门,硬着头皮接下。

    散了朝,几位阁老、部堂心思各异地往外走。

    付世贤与路怀瑾并肩,低声叹道:“利器是好,时机却巧。贾存周此番,怕是如履薄冰。”

    路怀瑾捻须,若有所思:“也未必。办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只是……”

    他顿了顿,“工部终究需个正堂。王琦那边,戴、严二位,怕是咬死了不肯松口。”“再看吧。”付世贤摇头。

    十日期限紧,贾政干脆拉着林楹和几位信得过的老匠头,直接在衙门旁寻了处清净院落,闭门核算。

    他自知出身是短板,唯有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方能有一线生机。

    几人熬得眼眶发黑,总算在第九日上,将一份沉甸甸、事无巨细的《新式燧发火铳试产及换装条陈》递进了乾清宫。

    条陈写得扎实,林琰看了,在次日朝会上难得露了点赞许之色,夸贾政、林楹“办事勤谨,条分缕析”。

    殿内气氛稍缓。随即,皇帝话锋一转:“工部不可久旷,户部、都察院的缺,也悬了有些日子。今日便一并议了吧,交付廷推。”

    真正的风浪,这才开始。

    廷推在文华殿进行。果然,一提工部尚书人选,付世贤便力荐王琦,言其熟悉部务,足堪重任。

    戴彭梓立刻反驳,说工部如今首要之务在军工量产,王侍郎未曾主持过大工,恐难胜任。

    两边引经据典,各有人帮腔,一时僵持不下。

    这时,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路怀瑾,轻咳一声,开口道:“诸位,燧发铳量产,事关军国,非同小可。

    主持之人,需得既懂工程实务,又能调和部院,还不至陷入意气之争。

    本官倒想起一人……”众人目光望去。“四川布政使钟烈,诸位可还记得?”

    有人点头,有人面露思索。钟烈,河南许昌人,但有个身份更显眼——他是首辅付世贤的乘龙快婿。

    此人外放四川前,曾在工部、户部都干过,修过河工,理过矿务,是出了名的能吏。

    关键是,他虽是河南籍出身,却因这层翁婿关系,与吉水系往来密切;

    在河南同乡中,又因能力出众、官声颇佳而颇有声望。算是个两头乃至几头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付世贤自己都是一怔,他本意是推王琦,但看戴彭梓等人抵死不让的架势,心知强推恐难成,反而可能误了燧发铳的大事。

    钟烈此人选……倒真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这女婿,能力他是知道的,此番进京,本就是来给他贺六十寿辰的,前几日还私下说过,若朝中有缺,或可略作打点,谋个侍郎。没想到,路怀瑾竟在这时提了他。

    路怀瑾续道:“钟烈在地方政绩斐然,尤擅实务。此番为付阁老贺寿,正在京中。以他之能,调和新铳量产诸事,或正相宜。”这话说得圆融。吉水系的人一想,钟列好歹是“自己人”,总比让齐楚党或别人摘了桃子强;

    齐楚党一听,不是王琦就好,钟烈虽与付世贤是翁婿,但终究是隔着一层,且看起来像是个务实干活的,并非吉水系核心,阻力顿时小了不少;其他派系也觉得,此人或是个折中之选。

    就在此时,一直旁听的贾政,忽然出列,声音带着些许回忆往事的感慨:“陛下,诸位大人。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昔年臣在重庆府督办抗灾修渠,情势危急,工繁时紧。时任四川布政使的钟烈,负责钱粮物料与民夫协调。

    臣亲眼所见,钟烈不仅将一应事务调度得井井有条,更能亲赴险地,与匠人民夫同甘共苦,就地化解诸多疑难,且能妥抚地方,未生事端。

    其务实、干练、能任事之风,臣记忆犹新。此番量产新铳,千头万绪,协调之难,不亚于当年。若以钟烈之才具,或真能胜任。”

    贾政这番话,以就事论事的立场说出,分量顿时不同。他只谈亲眼所见的实务能力,恰恰击中了“燧发铳量产需得力干员”这个当前最关键的诉求。

    皇帝林琰高坐御座,将殿下诸臣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贾政那番恳切之言。

    他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心中迅速对照着锦衣亲军呈上的、关于钟烈在四川政绩的密报——“勤于任事,长于协调,工、户诸务皆通”,与贾政所言及路怀瑾的提议,丝丝入扣。

    此人并非只靠姻亲的庸碌之辈,而是确有实务之能。眼下局面,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僵局、切实推进事务的人。

    “嗯。”林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路卿、舅父所言,皆有道理。

    燧发铳事急,需稳当人办理。钟列既在京城,可传他明日递牌子觐见,朕要亲自问对方略。

    工部尚书人选,待朕见后再定。接下来,议户部左侍郎。”

    廷推焦点转移。户部管钱粮,这个缺的争夺更是激烈。

    几方提名的人选,各有后台,也各有被对手攻讦的把柄,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户部尚书史鼐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举一人:浙江布政使于东阳。”殿内一静。于东阳?

    不少人知道,这位浙江布政使是能吏,把天下最富的省份管得井井有条,钱粮、漕运都是一把好手。

    但更重要的是,早年史鼐在地方历练时,曾与于东阳同地为官,交情匪浅。史鼐这是明着举贤,暗里也在为自己找个得力臂助。

    “于东阳总理浙江钱粮多年,精于此道。户部如今事务繁剧,正需如此干员佐理。其人为官清慎,卓有政声,臣愿保举。”

    史鼐说得坦荡。皇帝略作沉吟,看向其他人:“诸卿以为如何?”

    反对者不是没有,但于东阳的资历、政绩摆在那里,又是户部部堂亲自举荐,反对的理由便不那么硬气。几轮下来,竟也勉强通过了。

    最后,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东林党、浙党出身的官员们,目光都热切起来。

    大理寺少卿周绩果然推出山西布政司参议王叙,言其风骨峻整,堪任风宪。

    没想到,这次附议的,竟是吏部尚书路怀瑾。只听他淡淡道:“王叙此人,本官略知一二。为官尚算清正,平日别无他好,唯爱垂钓。

    本官偶于城外碧波潭与之相逢,钓技颇佳,闲谈间,于地方利弊、吏治得失,亦能言之有物,并非全然不通实务的书生。

    都察院要的是明察敢言,此人或可一试。”路怀瑾是次辅,掌管吏部天官,他这一表态,分量极重。

    而且他提到“垂钓”之交,看似闲笔,却点出与王叙有私下往来,了解其人性情。

    王叙虽是会稽王氏出身,但对党争似乎兴趣不大,算是清流中比较务实的官员。

    路怀瑾支持他,既给了浙党一个面子,又确保了这个言官要职不落在过于热衷搅动风雨的人手里。

    周绩等人见状大喜,齐楚党对此也无强烈反对,东林党的陆言独木难支,皇帝似乎也无异议,此事竟顺利通过。

    次日,皇帝林琰在西暖阁单独召见了钟烈。问对近一个时辰,所问皆关实务,从四川治水到钱粮调度,再到对燧发铳量产一事的初步设想。

    钟烈对答如流,所提方略务实详尽,显然下过功夫。林琰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数日后,旨意下发:诏四川布政使钟烈,授工部尚书,全权督领燧发铳量产诸事宜。

    诏浙江布政使于东阳,授户部左侍郎,佐理部务,协理新铳钱粮划拨。

    诏山西布政使司参议王叙,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协理院事,并监察军械制造、钱粮用度等事。

    圣旨一下,各方反应微妙。吉水系,没拿到最初最想要的工部,但钟列毕竟有“半子”之谊,且能力足够,燧发铳这事办好了,于派系亦有光,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齐楚党,成功阻止了王琦,推上去的钟烈看起来不像死对头,勉强算达成了战略目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浙党,则欢欣鼓舞,王叙入主都察院,意味着言路重新有了自己人,而且此人是被路天官“钓”出来的,背景显得干净又巧妙。

    至于钟烈和于东阳,一个因翁婿关系、实务能力与机缘巧合上位,一个因老上司举荐与卓着政绩得官,都算是有“跟脚”却又不太扎眼的新贵。

    河南籍官员暗自振奋,赵汝明、钟烈、于东阳,这下在朝中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呼应。

    而最初被推上烤架的贾政,终于能稍稍松口气,只需配合新尚书办事即可。

    一场风波,看似尘埃落定。新上任的钟尚书,头一件事便是召集贾政、林楹并军器局骨干,关起门来研究那份条陈。

    燧发铳的炉火,眼看着就要点起来了。而朝堂之上,新的平衡已然达成,新的心思,又在各人肚里默默转动起来。

    苏合香在鼎中袅袅绕绕。黛玉这里刚瞧了李淑顺临的一页字,外头便报“圣驾到了”。

    林琰进来,眉宇间透着几分松快,显是朝里顺遂。坐下后,便问起小翁主的功课。

    黛玉递过那叠字,含笑道:“笔力还弱,倒是一笔一划,不肯含糊。昨儿教了两句诗,也还记得。”

    林琰看了,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李淑顺温言道:“你兄长李淏,在抚顺打得不错。军报里,史总兵也夸他勇锐。朝鲜将士用命,朕心甚慰。”

    李淑顺眼睛亮了一瞬,忙又垂下,依着规矩,声音细细软软地回话:“兄长能为天朝效力,是朝鲜的福分。儿臣在宫里,也当时时感念陛下与姑姑恩典,不敢懈怠。”

    “很是知礼。”林琰笑了笑,转向小沈子,“传旨:赏朝鲜国新式簧轮铳五千支,着兵部尽快拨付。

    再,准朝鲜两班文武,遣子弟二十人,入京营武学,学新式操典,一应供给比照国子监例。礼、兵二部会同行文过去。”

    他略顿,目光又落回那恭谨的小人儿身上,语气更和煦了些:“孝明翁主端庄敏慧,朕甚喜之。

    赏金步摇一双、甜白釉玉壶春瓶一对、新贡苏缎十匹、湖笔徽墨各两匣。跟前伺候的,各赏宫缎一匹,银二十两。”

    小沈子高声应了。金尚宫几个早已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拉着尚有些懵懂的李淑顺跪倒谢恩,那感激涕零的样儿,比先前更炽了几分。

    李淑顺小脸微红,依着礼数又谢了一回,便被众人簇着退下歇息去了。

    待那小小身影出了帘子,暖阁里只余下心腹之人。

    黛玉执起茶壶,为兄长续了盏热的,眼波一转,唇角噙了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道:“哥哥,我看你这赏……里头怕是藏着钩子罢?”

    林琰正端茶要喝,闻言眉梢一挑,放下茶盏,笑骂:“胡吣。五千支铳,是京营精锐用的,造价不菲。

    允其子弟入学,更是栽培。金银珠玉,实打实的恩典。哪里就藏钩子了?你这是拿小人肚肠,来量我。”

    “哦?”黛玉放下壶,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了,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条斯理撇了撇沫子,眼风斜斜睨过来,声音拖得长长的,“莫不是我耳背了?

    前儿恍惚听紫鹃提起,晏枢兄那位在兵部的儿子,不是刚献上了新造的……燧发铳?说比如今用的簧轮铳,又强了好些?”

    林琰先是一怔,随即瞧见妹妹那故意装出的“懵懂”模样,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指着她摇头:“你呀……耳朵倒尖!这点子事,也漏不过你去。”

    黛玉见他认了,这才收了那副形容,明眸清亮,直看过去:“我就知道。方才那一番‘朕心甚慰’、‘栽培后进’的庄重话底下,准没盘算好事。

    赏五千支眼看要成旧物的铳,换他二十个大臣子弟来京……这是要把人搁在手边,用你的规矩揉捏透了。

    将来回去,便是天朝一手调理出来的‘新式’人物,朝鲜军中上下,自然多是亲你、循你法度的了。这点子算计,还想瞒谁?”

    被妹妹一语道破,林琰也不着恼,反笑了,带着些被看穿后的坦然。“就晓得瞒不住你。”

    他呷了口茶,语气闲闲的,“不错,燧发铳是定了,京营精锐里悄没声换装。那些旧铳,放着生霉,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李淏这回卖力,朝鲜那边,盼‘天朝化’以自强的声儿也渐起了……顺势推一把罢了。

    让他们的人来学,学的自然是我朝的规矩、路数。人用惯了一样,就懒怠改。

    见识了好的,再看自家旧的,便处处不如意。这批人回去,日子久了,朝鲜军中的做派,自然慢慢靠过来。这是明路,不算阴谋。”

    黛玉静静听了,末了,轻轻一哼,眼波横流,嗔道:“还说不是算计?连人家将来军中听哪边的风,都想一并捏在手里。

    可怜那小翁主,还有那些尚宫,捧着赏赐,怕不感激得念佛,哪里想得到,自家兄长子侄的前程脉络,都被你这‘厚赏’给轻轻笼住了。”

    “互惠罢了。”林琰笑得淡然,“他们得了实惠体面,朕得了安稳长远。至于淑顺那孩子……”

    他目光朝帘外望了望,淡淡道,“看她自己的福分罢。若心留在这边,于她,于彼邦,未必是坏事。如今这般相待,也是结个善缘。”

    黛玉默了片刻,轻叹:“哥哥如今,行事是越发有章法了。”这话里听不出喜恶,只是淡淡一句。

    林琰看她一眼,笑意微敛,随即又展颜,带了些兄长的调侃:“没些章法,如何坐得稳这位置,护得住这基业,还有……朕这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的妹妹?”

    黛玉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方才那点微茫的慨叹便散了,只啐道:“少拿我作筏子!

    你既这般‘老谋深算’,我才懒得替你操这份心。只一件,淑顺我看着确是个省事的,你别谋算太过,反伤了她。”

    “我晓得。”林琰正色应了,随即又松缓下来,望着妹妹灯下莹润的侧脸,温声道,“这些话,也不过在你这里说两句。出去了,朕依旧是皇帝。”

    黛玉心下一暖,垂眸看着杯中缓缓沉浮的茶叶,低低应了一声:“嗯。”

    暖阁内一时静了,只余那自鸣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将宫墙外的万般机锋,暂且隔在了这一室暖意与茶烟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