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立春。
京城的寒意未褪,宫墙根下已见茸茸细草挣出湿润的土皮,透着股倔强的绿意。
风里虽仍料峭,吹在脸上却不似刀割,隐隐透着些微暖融的水汽。
史骁翎一身蓝色麒麟补道袍,外罩御赐黑貂皮大氅,踏入兵部衙门。
他面上风霜之色未褪,步履却稳如山岳,引得沿途吏员纷纷屏息垂首。
兵部尚书林晏枢在值房等候。这位老尚书须发已见斑白,精神倒矍铄,见史骁翎进来,搁下毛笔,起身相迎:“武宁伯一路辛苦。
陛下已知悉抚顺战况及金州安置事宜,慰勉有加。请坐,看茶。”
寒暄几句,话入正题。林晏枢铺开辽东舆图,手指点向金州卫、旅顺口一带:“将军前番奏陈,金州李官镇三堡控扼海陆,位置紧要。
陛下交付廷议,拟于此地新设一镇,名曰‘大连’,专责旅顺至金州沿海及部分内陆防务,拱卫登莱海上门户,亦为将来经略辽东前哨。
总兵官人选,关乎重大,陛下已命内阁并相关部院商议。”
史骁翎目光随着林晏枢手指移动,缓缓点头:“此地堡垒已成犄角,水师可泊,确为要冲。设镇驻兵,正合时宜。总兵官人选,自当慎择。”
长春宫暖阁内,猊口吐着淡淡青烟,漾着清冽梅香。棋枰上黑白交错,一时胶着。
林琰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半晌没有落下。
执白静候的黛玉瞧了他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动,声音清越:“哥哥今日心思飘忽,棋路也滞涩了。可是前朝事烦?”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戏谑弧度,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边缘:“依我看,嫂子身子重了,哥哥理当多去陪着。
怎的倒有空,来我这里对着这黑白子出神?莫不是……宫里的‘新人’也留不住哥哥?”她口中“新人”,自然指的是已封为昭仪、在储秀宫居住的妙玉。
林琰闻言,终于将棋子“嗒”一声按在星位上,抬眸看向妹妹,眼底漫上一点笑意,故意叹了口气:“啧,真是女大不中留。
如今心里只惦记着别家,反倒把朕往别处推了。朕心甚痛啊。”
这话说得直白又促狭,黛玉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颊边漾开浅浅红晕,似嗔非嗔地横了他一眼:“哥哥浑说!”
侍立在后头的紫鹃忍不住抿嘴笑,忙接口道:“皇爷,这可冤了我们姑娘了。姑娘时时惦记您呢,方才您进门前,还念叨说今儿天暖了些,不知皇爷那边朝会可顺当,衣裳穿得够不够。”
雪雁正巧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进来,上头是两盏温热的牛乳并一小碟切得极薄、水灵灵的萝卜片。
她是林家家生子,规矩虽谨,到底比旁人多些自在,听见紫鹃的话,便也笑着凑趣:“皇爷,紫鹃姐姐说得千真万确。
姑娘可不是总惦记您嘛,这立春了要‘咬春’,这水萝卜是特意吩咐挑的最脆甜的,牛乳也是温好的,说是不冷不烫正好入口。”
黛玉被两个贴身丫鬟一唱一和“出卖”了个干净,脸上绯色更浓,假意恼道:“你们两个小蹄子,平日里白疼你们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哥哥面前把我卖得干干净净!”
选侍晴雯原是站在一旁伺候的,此刻眼中也满是笑意,手脚利落地上前从雪雁手中接过托盘,先将一盏牛乳稳稳捧到林琰手边的炕几上,又用银叉子取了一片薄如纸的萝卜片,放在旁边小碟里,声音清脆:“皇爷,您尝尝,这萝卜甜着呢,姑娘的一片心,可都在这‘咬春’里头了。”
林琰接过牛乳,温热的瓷壁暖着手心,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眼中笑意愈浓:“哦?真的?莫不是看朕来了,合起伙来糊弄朕?”
“皇爷!” 紫鹃和雪雁齐齐嗔了一声,连记录的金鸳鸯和甄英莲都忍不住低头莞尔。
黛玉也绷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眉眼间的沉静化开,满是暖融融的生气。
阁内气氛顿时松快下来,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朝堂凝重被驱散不少。
林琰笑着饮了口牛乳,温润香甜,又拈起那片萝卜放入口中,清脆甘冽。
他这才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些许重担,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却又像透过棋盘看向更远:“糊弄也罢,真心也罢,朕领了。
只是,这宫里宫外,惦记朕这位置的、惦记朕手里那点好处的,怕是比惦记朕冷暖的,要多得多。”
黛玉眸光微动,她执起白子,轻轻落在天元附近,声音恢复了平静:“哥哥既有属意之人,何不乾纲独断?”
“新朝虽立,很多事亦需参考前朝成例,平衡众意。尤其是这等实缺要职,勋戚、文臣、边将,眼睛都盯着。”
林琰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朕在想,或许该添一把火,加一份彩头。有些事,才好顺理成章。”
“彩头?” 黛玉落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譬如,”林琰声音平稳,仿佛闲谈,目光扫过旁边凝神记录的女官,又回到妹妹沉静的眉眼上,“六部尚书、各省布政使,多年勤勉,为国操劳。其子弟自幼熏陶,未必无才。若能定下章程,许其恩荫一子,入国子监潜心向学,待考选通过,即可任为正五品州府同知,并许其紧要时直奏题本于内阁……既是为国储才,亦是体恤老臣,凝聚人心。你觉得如何?”
黛玉指尖的白子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棋子,沉吟片刻,才缓缓落下:“此特恩若出,当如甘霖,润泽无数门庭。只是,须得时机恰当,由兄长施恩,方显贵重,非臣下可请。”
林琰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不错。恩,只能出自上。且看吧。”
晴雯已悄然续上了热茶,金鸳鸯与甄英莲笔下不停,将这看似随意的“兄妹闲谈”间勾勒出的章程细细拟出,只待林琰过目。
暖阁内茶香、墨香与隐约的萝卜清气交织,方才的欢声笑语沉淀下去,化为一片心照不宣的静谧。
次日小朝会,乾清宫东暖阁。
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刑部尚书严鹤云、工部尚书郑言、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右都御史贾雨村等重臣齐聚,商议大连镇总兵官人选。
林晏枢依例提出几人备选,各有支持者,争论不下。
林琰端坐御座,静听不语。末了,目光扫过众人:“诸卿所荐,朕已知悉。大连镇乃新设要害,总兵官人选关乎边疆安宁,还需慎重,再议。”
皇帝未置可否,只让“再议”,便是对现有提议不甚满意。众臣心知肚明,却摸不准圣意,只得称是。
这一“再议”便凉了几日。期间,年事已高、早有归意的工部尚书郑言,递上了恳切请求致仕还乡的奏本。
就在此时,最新一期《京师风华录》上,署名“钟言”的一篇杂文悄然流传。
文章以缠绵而克制的笔触,写老臣数十年如一日,青丝熬成白发,心力尽付于王事,待到暮年归乡,却只余两袖清风,一身疲病,回顾平生,唯有案牍劳形与故园渺茫。
文章很快在京中传开,勾起了市井间许多议论。
茶馆里,几个老茶客捧着报纸议论。“瞧瞧,这才是做实事的官!一辈子辛苦,临了啥也没落下,可怜呐。”
“谁说不是呢。要俺说,朝廷就该厚待这样的!那些个光会钻营、刮地皮的,才该狠狠整治!”
“就是!前年那个户部的毕侍郎,叫什么毕世安的,好家伙,被抓的时候,家里墙都是空心的,里头砌满了银砖!
听说抄出来几十万两!他还说自个儿一文钱不敢花,呸,信他个鬼!”
“那种贪官,有一个抓一个,抄出来的银子正好赏给郑尚书这样的清官能臣!咱们百姓也解气!”
街边巷口,歇脚的小贩也在闲谈。“听说了没?郑尚书要告老还乡了,皇爷厚赏了呢。”
“该!这样的好官,多赏点也应该。总比银子都进了毕世安那种人的墙缝里强!”
“唉,要是当官的都像郑尚书这样,或者像咱们史将军那样在边关实打实挣军功的,多给恩典,咱们小民日子也好过点。”
书院学堂,也有士子拿着报纸感叹。“‘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则天下太平。郑公可谓‘不爱钱’者,朝廷优恤,正合激励清流之意。”
“然也。若能效仿前朝,恩荫子弟,导其向学、为国出力,而非使其成为纨绔,倒也是佳事。总好过让毕世安之流贪墨肥私,祸国殃民。”
这些议论声,在茶楼、街巷、书院间渐渐汇成一股清晰的舆情。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在署内喝着茶,收到手下对京中舆情反馈的纸条后,满意一笑,继续细细品尝杯中香茗。
舆情渐起之际,林琰在宫中单独召见了郑言,温言抚慰,厚赐金帛,准其致仕,并特旨令地方官员妥为照应其归乡颐养。郑言感激涕零。
次日朝会,林琰面对众臣,神色感慨:“郑卿事朕多年,勤勉王事,今功成身退,两袖清风,实令朕心恻然。
由此思之,诸位居庙堂之高,为国操劳,夙夜匪懈,朕岂能不加体恤?前朝于大臣恩荫,原有成例,本朝可参酌而行,以示优容。”
接着,他便将在长春宫与黛玉所言的那套“恩荫特例”方案,缓缓道出。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以郑言为首,众臣,尤其是几位尚书,呼吸都禁不住重了几分。
荫子入监,考选即为正五品,且有直奏内阁之权!此等恩遇,于家族传承、子弟前程,何其重要!
郑言激动得老泪盈眶,伏地叩谢天恩。史鼐、严鹤云等亦纷纷拜谢。
路怀瑾、付世贤对视一眼,亦知此乃皇帝特恩,于国子监考选亦加了“严格”二字,并非滥赏,且对稳固大臣之心有利,遂亦领旨谢恩。都察院的戴彭梓捋须沉吟,未立刻言语。
贾雨村看准时机,出列高声赞颂:“陛下圣明!体恤臣工,厚施恩泽,实乃鼓舞士气、固本培元之旷典!臣等敢不竭诚效死,以报天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恩典已下,气氛迥异。林琰见火候已到,方将话题引回:“前番所议大连镇总兵官一事,诸卿可再有斟酌?”
这一次,诸位大臣皆静候圣意。林琰便顺势提出:“既然诸卿难以议定,朕推荐一人诸位议一议,忠勇伯石光珠,为人忠谨。
曾随御驾出征辽东,后亦曾统军征安南。大连新镇,首重稳固根基,朕观其可当此任。”
贾雨村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洪亮:“陛下明鉴万里!忠勇伯确为不二人选,其秉性持重,忠心耿耿,足可倚为边疆柱石!陛下圣明!”
郑言得了天大的好处,正是对皇帝感激不尽之时,岂会在此事上拂逆圣意?
当即也表示赞同。史鼐之子史骁翎与石光珠有旧,且皇帝方才施恩,他自然支持。
严鹤云见几位同僚都赞同,且此事对自己也有益处,反对也落不到什么好,便也称陛下圣明!
付世贤、路怀瑾权衡利弊,见此特恩惠及大臣,一个大连镇总兵官之职,皇帝又属意明确,这么多大臣支持,对自己也没坏处,犯不着得罪同僚。
戴彭梓见大势如此,尤其是即将荣归、了无牵挂的郑言都赞同,自己这时候反对,临了落个刻薄之名,毕竟自己也有致仕的一天,便也缓缓点了点头。
林晏枢见状,出列总结:“臣等复议,忠勇伯石光珠,可胜任大连镇总兵官一职。”
林琰面色平静,颔首道:“既如此,便照此议定。着加授石光珠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实授大连镇总兵官,刻期赴任。
该镇一切防务,务须稳扎稳打,以固边疆。登莱、辽东,一体协济,不得掣肘。”
旨意传出,尘埃落定。宫外市井间,百姓听闻郑尚书得了厚赏恩典,又闻定了忠勇伯去新建的要塞镇守,多有点头称是者,觉得朝廷这事办得还算明白。
散朝后,林琰独留史骁翎片刻,所言与之前相差无几,慰勉其抚顺之苦战,加授史骁翎骠骑将军以奖其夺旗之功,命其在京修养两月余,再返回驻地整顿兵马。史骁翎沉声应诺,告退而出。
走出乾清宫,午间的阳光已有了真实的暖意。史骁翎深深吸了口气,宫道两侧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宫殿肃穆的熏香混在一处,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旨意传到忠勇伯府时,已是午后。石光珠接了旨,送走天使,回到内院书房,独自对着舆图,半晌未动一动。
直至暮色渐合,方才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动。抬头,正是妻子探春。
她换了家常的鹅黄绫袄,罩着浅碧比甲,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目光掠过摊开的辽东舆图,在金州卫、旅顺口一带停了停,方看向他,唇角含着笑,眼神却清亮:“旨意下来了?恭喜老爷。”
石光珠眉头锁着,示意她坐,自己揉了揉额角:“确是重任。此地新设,百事待举,防务皆无前例可循。陛下以此相托,是信重,也是考较。”
探春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身姿仍是惯常的端正,声音不高不低:“你于军务并非生手。陛下既点了你,自有缘法。”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况且,这几日京里私下议论,都说郑尚书得了厚恩,忠勇伯接了要职。妾身听着,也觉脸上有光。”
石光珠知她消息灵通,掌管着女子社学,与各府女眷往来,能听到不少风声,便问:“外间还说了些什么?”
探春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啜一口,方缓缓道:“也无非是说,郑公两袖清风,得此恩荫,是朝廷体恤老臣。又说大连镇位置紧要,控扼海陆,老爷此去,是陛下为辽东长远计的着棋。”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倒是茶楼酒肆里,如今也能听见几句‘金州’、‘旅顺’的名头了,比往日强些。”
“你倒清楚。”石光珠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领着朝廷一份俸禄,教导那些女孩子,总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探春正色道,随即语气软和下来,“况且,此事关乎老爷前程安危,妾身自然要多听几分。只是……”
她眸中现出思量,“这新设的镇,千头万绪。兵将、器械、粮秣、营房,与登莱、辽东都司的协防章程……伯爷此去,怕是一两年内,难得清闲,更无暇回京了。”
石光珠点头:“正是。开镇之事,最是繁琐。需扎稳根基,方能图远。赴任后,先整饬现有三堡,巩固海防,清理周边,屯田练兵。至于家眷……”他看向探春,话里带了些歉意。
探春却摆了摆手:“老爷不必以家事为念。妾身理会得。你在外为国宣劳,妾身在京,自有分寸。社学事务,妾身尚能料理。家中诸事,亦有旧例可循,仆妇都是妥当的。”
她稍稍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认真,“只是边疆偏远,湿气重,又多风浪。我听社学里一位祖籍登州的嬷嬷说,那边冬日海风如刀,夏日又多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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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妻子条理分明的叮嘱,石光珠心中暖意一动,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你有心了。京中诸事,也要劳你操持。社学那边,若遇难处……”
“老爷放心。”探春微微一笑,带着惯有的从容,“国立社学虽是女子学堂,却也讲究规矩体统。妾身虽不才,亦知‘在其位,谋其政’。”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缓,“倒是老爷,开镇之初,除了军务,教化安抚百姓,也是要务。我常想,内地卫所,但凡根基稳的,左近总有卫学,教授子弟明白忠孝节义的道理。
此事于长治久安,怕是大有益处。老爷若觉得可行,到了任上,局面稍定,或可斟酌。妾身在社学,平日整理章程教材,或可略备咨询。”
石光珠深知自己这位夫人,胸有丘壑,性情爽利,能决断。有她在京中,自己确可少许多后顾之忧。
“你所言极是。”石光珠点头,看向探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教化之事,确不可缓。待局面稍定,我自有计较。届时少不得要借重你的见识。”
探春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颔首:“分内之事。老爷尽管放手去做。京中一切,自有妾身。”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将微凉的茶换下,重新斟了一盏热的,递到石光珠手中,语气温和,“天色不早,伯爷明日还要去兵部领受关防印信,早些安歇吧。行李打点,妾身会再亲自看过。”
石光珠接过温热的茶盏,掌心传来妥帖的暖意。心中那股因重任骤临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仿佛被这暖意化开了一些。他点头:“你也早些休息,莫要太过劳神。”
探春浅浅一笑,不再多言,施礼后便转身离去,步态从容端庄,如常一般。
石光珠望着她消失在门廊灯影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上舆图中那片即将由自己镇守的海疆,目光渐渐沉静下来,如同窗外深稳的夜色。
辽东,抚顺残址。
篝火在暮色里噼啪作响,映着佟尔衮半边阴沉的侧脸。斥候跪在冰冷灰烬里,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与风尘:“奴才们探到金州卫李官镇!
海边三座巨大军堡,互为犄角,墙厚得邪乎,火炮黑压压一片对着陆路!
海湾里……海湾里登莱水师的船,帆樯像林子一样密!奴才们刚靠近,就被楚军巡骑发现,箭矢追着马屁股……”
帐内一时死寂,只余火舌舔舐木柴的声音,和帐外呼啸的寒风。
两红旗、镶白旗、镶蓝旗的几位旗主、梅勒章京们,脸上最后一点因攻陷抚顺废墟而残存的虚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被海风与严酷现实冻住的青白。
“三座巨型军堡……靠山面海,有水师……”镶蓝旗一位年长梅勒章京低声重复,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没再说出来。
苏克萨哈脸色比篝火阴影更暗:“王爷,赫图阿拉折了老旗丁,抚顺又……又是个空壳。
如今人马疲敝,粮秣不济,箭囊都快空了。强攻那等坚固巨堡……”他摇了摇头。
帐内更静了。各旗主脸色都不好看。抚顺城里刮不出多少油水,丁口损失却实实在在。
上面能发下来的那点赏赐,撒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不满像看不见的湿气,渗进帐篷缝隙。
“正蓝旗……”镶蓝旗旗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立刻被身边人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止住了。但帐内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佟尔衮的手指一直搁在冰冷刀柄上摩挲。斥候的话,坐实了他的猜测。
史骁翎是缩回去,攥紧了拳头,背靠大海等着他。而自己这边,拳头打出去,打在了空处,指骨却裂开了缝。
“都下去吧。”佟尔衮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加紧营地防御,侦骑放远,我要知道那三座堡垒周围五十里,连兔子洞里有几根草都清楚。还有,朝鲜边境的动静,也给我盯紧点。”
众人沉默地退了出去。篝火旁只剩佟尔衮和几个心腹亲兵。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底却一片沉冷。
饭要一口口吃,眼前的威胁是那三座军堡和水师,但更急的,是营中快要见底的粮袋,和那些越来越压不住的、带着怨气的眼睛。
正蓝旗留下的窟窿,是麻烦,也是机会。他需要新人,需要敢往刀山上爬、肯为一口饭拼命的狗。
“抬旗的话,可以放出去了。”佟尔衮对身边心腹低语,“此战奋勇,有斩获的,不拘是野人女真还是汉军包衣,可擢拔补入各旗余丁。最出挑的……单开帐篷,另记功劳簿。”
心腹眼神一紧:“王爷是想……重立一旗?”
“是聚拢一群肯咬人的狗。”佟尔衮嘴角扯了扯,没什么温度,“先给个念想。眼下,得让他们闻见肉腥。”
他的目光掠向东南,那是铜墙铁壁的李官镇,然后缓缓转向西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西南是鸭绿江,江那边是朝鲜,江这边,还有些散落的、不太听话的蒙古小部落。
“告诉各旗主、固山额真,还有那些同来的蒙古台吉,”佟尔衮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起来,带着铁腥味,“抚顺的缴获,朝廷记着。但要过冬,要活命,眼睛就不能只盯着眼前这堆灰。”
“朝鲜人背信,蒙古人滑头。传令,三日后,南下‘狩猎’。鸭绿江边的朝鲜村镇,西面那几个总跟咱们玩心思的蒙古小旗,都是猎物。”
他顿了顿,“苏合台吉前番总说粮秣不济。这次,让他的人走前面。抢着的,分他一半。”
亲兵领命,匆匆没入黑暗。佟尔衮独自走到废墟高处,寒风卷着焦土味扑面而来。
东南夜色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史骁翎,且守着你的龟壳。等我喂饱了鹰犬,再回来跟你慢慢撕扯。
盛京,摄政王府书房。
佟尔衮已从抚顺返回坐镇。所谓“狩猎”,是他在盛京遥控,以战养战、并转移内部矛盾的策略。
三日后,“狩猎”的队伍像几股污浊的泥流,涌向西南。
几天后,派往朝鲜方向的队伍最先回来了,带队的甲喇额真脸色难看,马背上只驮着些零散粟米和破烂布匹。
“王爷,朝鲜边境……邪性!”甲喇额真啐了一口,“靠近江边的村子,十有八九都空了,有点粮食也藏得严实。
稍微大点的村镇,后面山里就立着土堡,看着不像朝鲜人的样式,有咱们的斥候想靠近探看,差点被冷箭留下。
那些没跑的朝鲜泥腿子,也硬气得很,指着山堡方向呜哩哇啦,估摸是觉得有靠山。”
佟尔衮坐在暖炕上,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炕几。
“抢到多少?”
甲喇额真头埋得更低:“……不多。那些有山堡看着的地方,不敢深入。
倒是抓了几个舌头,说北边好多地方,朝鲜人都往汉人建的堡寨周围凑,替汉人种地守边,楚人发铁箭……这他娘的不是成了汉人的看门狗了么!”
压力,于是沉沉地压向了西面。
苏合台吉的队伍回来得晚些,马匹牛羊多了不少,还驱赶着一串哭哭啼啼的妇孺。
只是苏合台吉本人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盔甲上带着新鲜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部落的。
“王爷,”苏合台吉在前厅行礼,声音发哑,“那几个小旗,比兔子还精,跑了大半。剩下的拼了命,折了我好些儿郎……抢是抢了些,可……”
他回头看了看那片哭声,又看了看周围其他蒙古台吉投来的目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抢来的这些东西,喂不饱所有人的贪婪,却足够点燃冰冷的仇恨。
佟尔衮漠然地点点头,按“约定”分了苏合一部分缴获,便将人打发了。狼多肉少的时候,狼群自己就会先撕咬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
盛京,某僻静货栈后院密室。
夜已深。羊油灯昏黄跳动,映着几张因愤怒、后怕和绝望而扭曲的蒙古面孔——正是苏合、巴尔思、特木尔等几位在“狩猎”中损失惨重的台吉。
“呸!佟尔衮!”苏合将粗陶碗重重顿在炕桌上,酒液四溅,“拿老子的人当劈柴烧!
他的人在后头掠阵,老子的儿郎冲在前面挨刀!折了我三个儿子!亲儿子!”
巴尔思捻着稀疏的胡子,阴鸷道:“猎物?你我不就是猎物?哄着我们出人出命,去抢那些穷骨头。
分肉时,好牧场、肥牛羊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我们呢?死了人,拿点破烂,还要被其他部族戳脊梁骨!”
特木尔扯开皮袍,露出包扎的纱布:“那也叫自己人?他们东虏的使者上次来,说‘粮食布匹管够’。
结果呢?偷偷克扣喂我们战马的豆料!我的马夫亲眼看见,他们镶白旗的人,把豆子倒一半进自己口袋,换上了麸皮掺沙子!
要不是逃命时老马夫说出来,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对!就是这个!”苏合猛拍大腿,“我说我那匹追风怎么这次跑起来软绵绵的,差点被朝鲜人的箭射中!
原来根子在这儿!这群东虏,明摆着要抽干我们的血,去补他们自己的窟窿!”
耻辱、愤怒、恐惧啃噬着他们。这个冬天怎么过?周围虎狼会不会扑上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巴尔思压低声音,眼露凶光,“盛京是虎狼窝。佟尔衮盯着李官镇,更盯着我们这些‘外人’。下次,可能就是灭族了。”
“怎么办?”特木尔问。
“回草原深处?来不及,也躲不过。北面是野人女真地盘,东边南边是汉人和他们的狗。”苏灌了口酒,眼睛血红。
巴尔思蘸了酒,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画了一条曲折的线,向西,然后重重一点:“往西,绕道草原边缘,再折向南。去山海关。”
“山海关?”苏合和特木尔同时一震。
“对,山海关。老地方了。”巴尔思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那是大楚钉死的门,也是条活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佟豪哥能钻山找活路,咱们就不能去叩关?汉人需要熟悉辽东虚实的舌头,需要能带路的马!
我们部落完了,但我们脑子里的东西、对这片地的熟悉,就是本钱!”
“可楚军会信我们?”
“凭什么不信?”巴尔思盯着他,“我们被东虏当刀使,又当柴烧,死了这么多子弟,抢来的还不够给他们塞牙缝!这就是投名状!
我们带着盛京的虚实,各旗的窘况,佟尔衮的算盘去!总比留在这里,被他们一点点榨干、等死强!当狗,也得找家给剩饭、不急着杀狗吃肉的主子!”
他环视两人:“往西,趁他们觉得我们只敢在附近抢食的时候,走!
带上能带走的一切,老弱妇孺……能跟上就跟,跟不上……”他喉结滚动,没说完。
苏合喘着粗气,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狰狞:“他娘的……干了!
在这里是等死,去山海关,是赌命!赌赢了,部落还有条活路,赌输了,大不了死在关下,也好过被自己人坑死!”
“对,赌命!”特木尔眼中也燃起野火。
“派最心腹、腿脚最快的人,明天一早就走,不要一起,扮作贩皮子的、逃难的,往西边去,到老地方汇合,再一起南下山海关递消息。”
巴尔思开始布置,细节具体到让人心惊,“我们收拾部落,能带走的全带上,带不走的……烧了。绝不给东虏留一点念想。”
几双粗糙、沾满酒渍和冻疮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又立刻分开。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货栈,像黑夜里的老鼠,溜回各自在盛京边缘简陋的驻所。风更紧了。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佟尔衮对着巨大的辽东舆图,目光依旧在东南李官镇与更南方的海面巡弋,偶尔瞥过朝鲜方向。
对于西边那些“损失惨重、理应更加驯服”的蒙古小部落,并未投去太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