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的水,在腊月寒风里淌得滞涩粘稠。水面偶有辨不清模样的秽物,在薄冰间打着旋儿,腥腐气刺鼻子。
佟尔衮骑在马上,望着抚顺南门那个焦黑的窟窿,半晌没言语。
身后镶蓝旗、镶白旗的精锐还强打着精神列队,那些包衣阿哈和蒙古仆从军却个个面色木然,在风里缩着脖子。
哈丰阿上前低声道:“王爷,城里搜检毕了。粮仓、武库、衙署,凡能烧的都烧透了。
城墙坍塌了好几处,井也多半填了秽物。完整屋子,十间里剩不下一间。”
佟尔衮仍不言语,只催马缓辔,踏进这片废墟。马蹄下灰烬扑扑的,混着碎砖烂瓦,还有没清干净的焦骸。
一面半塌的土墙上,炭笔划着“血债必偿”四个大字,笔画深深地抠进墙皮里,像眼睛似的瞪着来人。
瓦砾堆里伸出一只焦黑的手,直挺挺指着天。除了风号和远处老鸦哑叫,再没别的声响。
镶白旗副都统拖着条伤腿,一瘸一拐过来,脸上新疤直抽搐:“王爷……赫图阿拉那边,咱们镶白旗折了近两千旗丁,余丁、包衣过万……那佟豪哥……”
“知道了。”佟尔衮截住话头,声音干巴巴的,“苏克萨哈辛苦。阵亡的优加抚恤。佟豪哥……山林子大,剿不完的。守住赫图阿拉旧地便是功劳。”
那副都统张了张嘴,终究垂头退下。佟尔衮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镶白旗士卒,又掠过更远处瑟缩的包衣和蒙古人,眼神更冷。
八千旗丁,三万包衣,还有那些填进去的野人女真、奴隶,换来的就是这座废墟、这条浑河、一个逃进深山的佟豪哥。
“史骁翎……”佟尔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马鞭攥得指节发白。
他抬头望东南,那是楚军撤退的方向,山峦轮廓外就是金州卫,就是海。
“传令,”他哑着嗓子开口,“城里择高处扎营,避开污秽水源。多派侦骑,探楚军退路和金州动向。各旗主、梅勒章京,一个时辰后,来这片瓦砾前议事。”
没说“中军大帐”,因为没帐可升。就在这焦土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代价。
而千里外的京师,却是另一番暗涌。
署名“钟言”的《论将帅事功与谗口可畏》在《京师风华录》新刊上墨迹犹新。
文章写得锦绣,笔锋却利,直指“前线喋血,后方淬笔”的弊病。起初只在士子官吏间传阅,有人击节,有人皱眉。
可不知怎的,市井间渐渐起了风声。
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不说三国,倒把岳武穆风波亭说得悲悲切切,末了总要叹一句:“古来名将,未必死于沙场,常毁于谗口。可叹呐!”
街巷里有识字的老童生摇头晃脑,讲什么“国朝养士,当明忠奸、辨实绩”。
更有闲汉在赌坊脚店咬耳朵:“知道么?弹劾史大将军最凶的那几位御史,家里可是跟关外做过生意……”
“南城李老爷,上月才新纳了美妾,银子流水似的,他一年俸禄才多少?”
风声渐渐紧了,这风声里,跳得最响亮的便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马乾卒。
此人平日在京城百姓嘴里口碑就不好,茶余饭后常被讥为“马碎嘴”,专好捕风捉影、攻讦邀名,弹劾奏章往往洋洋千言却言之无物。
此番见参劾史骁翎似有“风向”,他便抖擞精神,连日上本,从“驭下不严”到“耗饷过巨”,罗织的罪名一篇比一篇骇人听闻,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这日晌午,马乾卒在衙门里慷慨陈词半日,自觉又建奇功,踌躇满志乘轿回府。
行至南薰坊一条僻静巷子,轿夫忽觉脚下一绊,还未惊呼,两边墙头翻下几条蒙面壮汉,不由分说将马乾卒从轿中拽出,套上麻袋,拖入巷子深处。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往肉厚处招呼,间或有压低的怒骂:“叫你污蔑忠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碎嘴货!”
不过一盏茶功夫,壮汉散去。马乾卒挣扎着从麻袋里爬出,官帽早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糊了半张脸,官袍上满是尘土。
偏生此时巷口聚起些被动静引来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嗤笑出声:“哟,这不是马碎嘴御史么?”“准是缺德话说多了,天降正义!”
马乾卒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又痛又气,浑身发抖,却还强撑御史体面,捂着鼻子昂首嘶声道:“刁民!尔等知道什么!
本官……本官这是为国除奸!当年户部毕侍郎,就是被本官一本参倒的!”
他说的虽是实情,但那毕侍郎本就是因贪墨铁证如山倒台,马乾卒不过跟风上了道奏本,此刻却吹嘘成自家首功。
围观人群哄笑更甚,有个挑担的老汉啐道:“马御史,您那本子要真有劲儿,俺家坊口那堵危墙说了三年,咋不见您参它一本呐?”
众人哄堂大笑。马乾卒面皮紫胀,还想叱骂,一咧嘴又扯痛伤口,只得在轿夫搀扶下一瘸一拐狼狈离去,身后笑声久久不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日清晨,都察院刘御史府门前,朱门未开就被泼了一地腥臭秽物。
门板上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秦桧”俩字。另一位赵御史出门上轿,轿顶“啪”一声落了块半干泥巴,污了青缎轿帷。
墙外有人高喊:“赵桧!尔欲坏我长城乎?!”接二连三,几位跳得最高的言官门前都见了腌臜。
顺天府衙役“匆匆赶来”时,只剩一地狼藉和围观人指指点点。“凶徒”早没影了,问谁都摇头。
御史们又惊又怒,上本要严惩“刁民”、追究五城兵马司“巡防不力”。
可这回,通政司收了奏本,内阁却没动静。连平日声气相通的科道官,也大多闭了嘴。
那篇《论将帅事功与谗口可畏》被人私下翻印,悄然流传,连衙门公房案头都见得到。
一种无形压力,混着市井间越发不加掩饰的鄙夷目光,让这些言官头一遭尝到“千夫所指”的滋味。
“秦桧”二字,读书人眼里比杀头还羞辱。
长春宫里却静得很。
黛玉听紫鹃低声说了外头情形,只拨弄了下瓶中绿萼梅,淡淡道:“文章道理在,人心自有秤。至于市井所为,非我能知,亦非我能劝。”
她望望窗外四方的天,心想哥哥此刻该在忙军国要务。这些朝堂下的风波,不过宏大乐章里几声刺耳杂音罢了。
她不知,乾清宫里林琰听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密报“市井舆论汹汹,有百姓唾骂诬功谏官”时,只“嗯”了一声,批红着江南漕粮北运的奏疏,仿佛那场“市井风暴”与庙堂无关。
十数日后,金州卫李官镇。
海风咸腥,猛烈吹着新建堡垒上的旗帜。与抚顺焦土不同,这里绷着一股有序的生机。
三座巨大军堡互为犄角,墙厚壕深,火炮从射击孔探出,指向陆路——堡垒建成之际,金州卫便重新建立,派有本卫守备管辖镇守。
海湾里帆樯如林,郑三槐的登莱水师已移驻,战船游弋,将海面握得死死的。
史骁翎登上主堡了望台,极目望去。他与麾下疲惫之师奉旨来此,是休整,亦是等候。
圣上旨意明确:于此地恢复元气,随后卸下军务,回京述职。
西面是来时路,是浴血焚弃的抚顺,是埋骨他乡的弟兄。东面是茫茫大海,连着登莱,连着帝国腹地,也连着他即将返回的京师。
海风鼓荡披风。他脸上仍有苦战留下的疲惫,眼神却沉静得深。
“将军,各营已按旨安置妥帖,暂驻于金州卫划拨的营区。伤病在治,粮秣弹药由朝廷专拨,供应充足。
水师郑提督处已通联,海路畅通,静候回航之期。”副将前来禀报,所言皆是休整与交接事宜。
史骁翎点头,目光掠过严整的军堡与海面。背海暂驻,看似前线,实为圣上给予伤愈之师的喘息之地。水师控扼海道,补给无忧,退路亦在。
“周镇、孙胜、陈平三位将军已同朝鲜军渡江回义州。朝鲜国王遣使致谢,贡了慰军物。”副将又道。
“嗯。”史骁翎收回目光,缓缓道:“抚顺一仗,弟兄们受苦了。眼下休整,亦是军务。
传令各营,不可懈怠,照常操练,尤重与水师哨探协同。一应防务,与金州卫守军互不干扰即可,我等客军,不得僭越。”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卸任前的最后叮嘱:“本将不日将奉旨回京。尔等在此,需谨守本分,一切军务,由副将主持。”
众将肃然应诺。他们随主将目光望向暂驻的营区,望向海湾。
海天之际,阴云又在聚拢,恰如辽东未定的战局,但此地的守土之责,已与他们渐次分离。
贾琏骑在马上,海风带着咸腥和料峭春寒,吹得官袍紧贴身上。
眼前三座军堡黑沉沉压着高地,墙上金州卫守备军的军士忙忙碌碌搬运滚木擂石。
远处海湾,登莱水师巨舰如海上山峦。他勒马,轻轻吐出口气。
这一路押粮秣军械,自登州上船,海上颠簸,卸货陆运,提心吊胆,总算到了。
“芸儿,去与堡里金州卫的军需官交接文书,点清数目,务必画押清楚。”
贾琏吩咐贾芸。此番粮秣,乃是朝廷拨付金州卫及暂驻客军的统筹之用。
又对薛蝌道:“蝌兄弟,你带人核验库房是否干燥牢固,防潮防火要紧。”
最后看向戎装风霜的守备贾菌:“菌哥儿,这路多赖你护持。粮草既入堡交割,你麾下儿郎可先休整,但回程警戒哨探不能松。”
众人领命。贾琏下马,揉了揉腰,打量这肃杀的李官镇要塞。
空气里混着新鲜木石、海风、汗水和隐隐火药味,与都城的脂粉香、酒肉气全然两个世界。
金州卫士卒眼里的专注,黝黑炮口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交接时,一位金州卫的老军需官验过米粮火药,对贾琏点点头,哑声道:“贾郎中送来及时,堡内将士们可多吃几顿饱饭。”
他口中的“将士”,自然包含了此处守军与暂驻休整的客军。只这一句,让贾琏心里蓦地一热,仿佛这趟苦差当真做了点有用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交割完,在堡中简陋营房歇了一夜,次日便随返程辎重船回登州,再转陆路返京。
贾琏踏入荣国府东院自己屋时,已月上柳梢。
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透着湿漉漉的墨色,叶尖儿似乎还挂着午后一场细雨的痕迹,空气里那股子尘土燥气,消散了不少。
平儿备好热水干净衣裳,悄声替他解下沾尘披风外袍,一面低声道:“二爷可算回了。
这几日天气倒见缓和,今春的雨水,似比往年多些,府里几个大水缸都快满了。”
贾琏深深吸了口气,鼻尖是家中熟悉的熏香,混着些微潮润的草木清气,这才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那层紧绷着的乏,丝丝缕缕地散了出来。
里间传来幼儿咿呀声。王熙凤抱着刚满周岁不久的贾英,轻轻拍哄,见他进来,凤眼一挑,将孩子递给乳母,走到外间。
她比从前清减,眉宇精明依旧,只眼底带着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可算回来了。这趟倒比往常多耽搁十数日。”王熙凤示意平儿端上一直温着的参汤,自己拧了热手巾递过去。
贾琏擦着脸,闷声道:“海上风浪不顺,到了地头交割也繁琐。
那金州卫,三座巨大军堡,真真铜墙铁壁……”顿了顿,放下手巾看她,“家里这段可好?英儿没闹你吧?”
“英儿乖得很。”王熙凤挨着他坐下,声音放低,“家里倒还平稳。
你不在时,庄子上来送东西,顺口提了句,说开春后地皮见潮,老农看着天象,说今年或许不至于像去岁那样熬煎。我也只听听罢了。”
她将外头《京师风华录》的风波、御史门前的腌臜事拣要紧说了,末了冷笑,“那起子人,如今也知道厉害。
倒是市面儿上,近来粮车往来似多了些,人心仿佛安定了一点。”
贾琏默默听着,只点点头:“外头事,少议论。咱们关起门,过自家日子。”
贾芸交了差,回到与小红在府外置的小院。小红迎到二门,眼圈微红,强忍着忙前忙后伺候梳洗。
灯下,小红一边替他缝补衣裳上刮开的小口子,一边细声说话:“你平安回来就好。
前几天下了一场透雨,我瞧着巷口那棵老槐树,都冒出不少新芽了。
米铺的掌柜前日闲聊,也说运河上粮船似乎顺畅了些,价儿虽还没大动,可到底……不那么让人心惊肉跳了。”
贾芸握着她的手,感到指尖的微温与薄茧:“是啊,我路上也见着些地方,沟渠里有了点水,不像去年全是大裂口子。
这趟差事虽险,总算平安。咱们如今这般,已是极好,你安心。”
贾菌归家,母亲娄氏拉着他上下打量,心疼他黑瘦。不多时,几家世交女眷“恰巧”来访,言谈间总引到各家待字闺中的小姐。
一位夫人笑着抿茶:“开春后,天气润和了些,连带着我们家园子里的花,也像比去年有点精神头。
听我们老爷说,外省报上来的文书里,提到旱的地方也少了些字眼,总是好事。”
娄氏笑着应和:“正是呢,若老天爷赏饭,百姓日子好过些,比什么都强。”
贾菌如坐针毡,只闷头喝茶,心里却模糊想着,金州那边若后方粮道更稳当些,前线的弟兄们,或许也能少一分后顾之忧。
荣禧堂东侧书房,灯烛高烧。贾政与贾蔷对坐,紫檀木案上摊着数卷四川水利工程的文书图册。
窗棂外,竹影摇曳,隐约可见叶片上反着烛光的湿润。贾政眉宇间有长途跋涉的倦色,目光却清明:“四川之事,首尾可都料理干净了?”
贾蔷躬身,气度沉凝:“叔祖放心。工程已毕,引水便民。百姓……颇多称颂。
尤其今岁开春,蜀地雨水调匀,新修的水渠派上了用场,秧苗下得顺利。重庆知府提及此事,也面露庆幸。”
贾政缓缓点头,捋须,目光掠过窗外夜色:“水利一事,功在长远。天时若能稍协,便是万民之福。你此番,辛苦了。”
王夫人房里,她拉着龄官的手说话,态度慈和。炕桌上摆着一碟新进上的果脯,颜色鲜亮了些。
王夫人叹道:“去岁艰难,连这些蜜饯果子都少见。今年开春,各地贡物瞧着倒略丰盛了点。你们年轻,更要好好保养。”
龄官微垂首,恭敬应答:“谢太太关心。府中用度,近日采买上,也略感顺畅一二。”
怡红院,宝玉歪在榻上看传奇话本。薛宝琴坐在案边,就着灯烛核对本月府内支取账目。
她看到庄子上报来的一项,笔尖微微一顿,对宝玉随口道:“二爷,庄头这月报上说,冬麦返青尚可,因着今春那几场雨。窖里储水也还够用一阵。看来,老天爷总算肯赏几分薄面了。”
宝玉从书页上移开眼,笑道:“风调雨顺才好。如此,琴妹妹理这账目,或也能少皱几次眉了。”
宝琴嗔他一眼,摇头笑了,低头继续勾画。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屋内静谧,只闻细微的算盘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海上吹来的风,掠过庭院,已褪去了最刺骨的寒意,悄然混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泥土苏醒的微腥气息。
薛蟠揣着刚办完的一摞粮秣交割文书,从户部衙门出来,日头已偏西。
他如今顶着户部名头的皇商,专司一桩要紧差事:带船队往日本、安南、暹罗、婆罗洲那些地方采买粮食,再运回来,充实到靖安署管辖的皇庄仓库里。
贾琏、贾芸他们整条线,便是专管将这些粮食稳妥送抵辽东军前。这差事名头不显,却实打实地要漂洋过海、担着干系。
几趟跑下来,早年那混不吝的纨绔气被风霜磨去不少,脸膛黝黑,人倒是精干了。
回到家,夏金桂正抱儿子在廊下看丫鬟逗雀儿。儿子虎头虎脑,已能含糊吐几个字,见了他便伸手要抱。薛蟠心头一软,接过儿子掂了掂。
夏金桂如今脾气虽仍不算顶好,但自生了儿子,又有薛姨妈时常敲打,加之薛蟠在外头跑的算是正经皇差,家里进项稳当,对他倒也常能给个好脸子。
薛蟠对她说:“明日我递牌子进宫,看看娘娘。有些事,须当面禀禀。”
夏金桂只道:“是该去。宫里上回赏的那匹宫缎,我给娘娘留着,你明日带进去吧。”
次日,薛蟠换了体面衣裳,凭腰牌进宫。在偏殿见了宝钗,却见她坐在一架简朴纺车前,身边围着两个年轻宫女,手中棉条捻成细纱,口中温声讲解要领。
身上一件半旧不新的湖蓝家常缎袍,头上只簪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宫花,通身上下竟无多少珠翠。
薛蟠一愣,忙行礼。宝钗停梭,让宫女退下,含笑唤他起,赐座看茶。
“妹妹……”薛蟠坐下,目光忍不住瞟向纺车和她身上衣裳,心里翻腾几下,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你这是……宫里份例不够使?
还是谁敢克扣了?跟哥哥说!我这趟差事,别的不说,各处钱庄、海商也混熟了,银子周转便当!”说着,手就往怀里掏。
宝钗见他鲁直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暖心,忙抬手止住:“哥哥快住手。我很好,宫里一切都好,陛下也从未短过用度。
我这般,只是觉得如今各处都难,皇家也该示天下以俭朴,与民共度时艰。”
薛蟠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妹妹气度沉静,不像受了委屈,心下稍安。
他“哦、哦”应着,手却已从怀里摸出几张会票,不由分说塞到宝钗身旁的炕几上:“这个……妹妹留着,或是打点用,或是自己添点什么。你便是不缺,也是哥哥一点心意。”
宝钗知他性子,推拒反倒麻烦,只得无奈一笑,示意身旁宫女收起,温声道:“那就谢过哥哥了。”
转而问起差事。薛蟠这才来了精神,将一路如何与贾琏统筹、贾芸精算,又如何漂洋过海周旋的事,粗声大气说了一遍。
末了,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道:“对了,这回在外头跑,倒觉着一点,早前赤地千里那光景,近来仿佛好了些?
有些地方下了点毛毛雨,地皮湿了,河道里也见了点水星子。粥棚前人脸儿瞧着也没那么青了。
我也不懂这个,就是觉着,跟前些日子比,似乎松动了点儿。”
宝钗静静听着,点头道:“若能如此,便是苍生之福了。哥哥这差事辛苦,也得多当心身子。”
又问起家里。薛蟠脸上露出点笑,道:“家里都好。你嫂子如今脾气顺了些,也知道疼孩子。
那小子可能吃,沉手得很!”说起儿子,他话头便琐碎起来,宝钗含笑听着,偶尔问两句,殿里一时尽是家常絮语。
又坐了一会,薛蟠见宝钗面露倦色,便识趣告退。
宝钗让宫女将他带进来的宫缎和几样家里做的精细点心收了,叮嘱他路上仔细,目送兄长出了殿门。
待薛蟠脚步声远去,宝钗方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欲端起茶盏润润喉,忽觉一阵莫名眩晕袭来,胸口烦闷,喉间一股酸气上涌,竟忍不住以帕掩口,干呕了两声。
侍立一旁的莺儿和文杏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莺儿急道:“娘娘可是方才劳了神,或是早膳用了不克化的?快靠一靠。” 说着扶宝钗在榻上倚了引枕。
宝钗蹙眉摇头,只觉那烦恶感一阵强过一阵,心口怦怦跳,身上也有些发软,强自压下不适,道:“不妨事,许是这两日贪凉,略有些不适。歇歇便好。”
文杏机灵,已快步出去寻掌事的宫女嬷嬷。不多时,不仅常备的御医被请了来,连坤宁宫总管太监也得了信,一面遣腿快的小内侍速往乾清宫禀报,一面亲来殿外候着。
林琰正与几位大臣议事,闻得皇后凤体欠安,眉头微蹙,当即散了臣工,起身便往坤宁宫来。
六岁的太子林崇今日恰在御书房习字,听闻母后不适,也丢了笔,紧紧跟着父皇,小脸上满是担忧。
坤宁宫内,太医已恭敬请过脉。只见他凝神细诊片刻,忽而面露讶色,接着转为喜色,收回手,后退两步,撩袍便跪了下去,口中道:“臣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此乃滑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两月,胎气稳健。娘娘方才不适,乃是害喜之兆,精心调养即可无虞。”
殿内众人闻言,先是一静,随即宫女太监们脸上都绽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宝钗倚在榻上,也是一怔,手下意识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一缕极淡的、混杂着惊讶与柔软的红晕,悄悄爬上耳根。
恰在此时,外头报“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
林琰已带着林崇快步进来。林崇人小,却记着规矩,先给父皇让了路,自己才迈过门槛,一眼便瞧见母亲靠在榻上,立刻跑过去,小手扒着榻边,仰脸急问:“母后,您哪里不舒服?崇儿给您吹吹。”
宝钗见了他,心下一软,伸手摸摸他的头,温声道:“母后没事,崇儿乖。”
林琰已从太医及总管太监口中得知缘由,他脚步顿了顿,挥退闲人,只留两个贴身宫女伺候,走到榻前。
目光落在宝钗脸上,又移至她覆着小腹的手,素来沉静深邃的眼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波澜,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涌起别的什么,最终化为一种温沉的亮色。
他在榻边坐下,接过宫女重新奉上的温茶,亲自递给宝钗,声音比往常更缓:“既有了身孕,往后更需仔细。
那些纺车之类劳神的,暂且搁下。宫里一应事务,也让下面人多分担些。”
宝钗接过茶盏,低声应了:“谢陛下关怀。臣妾省得。”
小林崇听得懵懂,只隐约明白母后是“有喜”,在他有限的知识里,有喜大约就是要给他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了。
他眼睛亮起来,扯扯宝钗的衣袖,又看看林琰,小声问:“父皇,母后是要给崇儿添个小娃娃作伴了么?”
林琰低头看着儿子满是期待的小脸,伸手将他抱起,放在膝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颔首道:“嗯。崇儿高兴么?”
“高兴!”林崇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皱起小眉头,认真地对宝钗说:“母后,您要好好喝药,好好吃饭,这样小娃娃才壮实。崇儿会听话,不让您操心。”
童言稚语,让殿内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
宝钗看着偎在父亲怀中、一脸认真的儿子,再感受到腹中那悄然萌发的新生命,连日来因国事、兄长奔波而萦绕心头的沉郁,仿佛被一道暖流冲开些许。
她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真切的笑意,轻声道:“好,母后听崇儿的。”
林琰一手揽着儿子,目光与宝钗相接。
窗外暮色渐合,宫灯逐次点亮,将一室笼在暖黄光晕里。
小林崇已伏在母亲榻边睡着了,呼吸轻软。宝钗的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而执拗的暖意,悄然抵着掌心。
远处隐隐传来宫门下钥的悠长声响,混着更漏滴滴,将这片刻静谧拉得绵长。
宝钗静了一瞬,待那阵初闻喜讯的微澜平复,才想起兄长薛蟠方才带来的讯息,遂将薛蟠所述粮秣采办、海上诸事,以及他提及北地旱情似有缓和迹象的闲话,简略禀与林琰。
末了,声音依旧平和:“哥哥是个粗人,看事只凭眼目所及。
他方才提了句,说这几个月奔走,觉着北地一些地方,旱情似比去岁严冬时稍有缓和的迹象,地头见了湿气。
他随口一说,臣妾也就随意一听。只是想着,或可与地方报上的文书互为映照。”
林琰眼神微动,手指在炕几上轻敲:“薛蟠是实诚人,所见虽浅,往往真切。
他跑的地方杂,接触人多,能觉出‘松动’,便不是虚言。”
他望向舆图方向,缓声道:“若天时果真渐转,春耕能续上,百姓便多一分活路,朝廷也能稍缓一口气,专心东北战事。”
宝钗温声道:“陛下励精图治,上天必垂怜悯。后宫亦当恪尽本分,示天下以俭朴勤勉。”
林琰目光掠过她简净衣饰,眼中柔和之意更甚:“你费心了。‘示俭’之事,潜移默化,其功不在一时。如今你更需静养,这些琐事,不必再亲力亲为。”
宝钗含笑应了。林琰又坐了片刻,叮嘱太医好生照看,方带着依依不舍的林崇起身离去,好让皇后歇息。
殿内重归宁静。宝钗倚着引枕,手仍轻轻按在小腹。
兄长那句“地皮湿了”的闲话,不知怎的,此刻又滑过心头,与腹中这悄然萌动的暖意缠在一处。
窗外夜色沉浓,但今夜,似乎连那掠过檐角的寒风,吹在窗纸上,也不似往日那般尖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