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秋,紫禁城的风里已带了凉意。
荣恭太妃的丧期将尽未尽,六宫尚在素净之中,却接连透出两桩喜讯来,只是那喜气也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不敢声张。
先是六月底,景仁宫贵妃楚容卿平安诞下皇三子。不过隔了数日,七月初,永和宫美人尤二姐又生下皇四子。
消息悄悄传开,各宫面上道贺,心里却都提着几分小心。
林琰在养心殿得了信,默然半晌。他自然是欢喜的,尤其是楚容卿生产顺遂;尤二姐性子怯弱,能得个皇子傍身,他也觉宽慰。
外祖母的孝服未除,此事并不难办,将庆贺之事挪到百日之后便是。
赏下去的东西也精心拣选过,多是文房、素锦、温补的药材,避开了鲜亮颜色,同时晋楚容卿为皇贵妃,尤二姐为惠嫔。
赏下去的东西也经心拣选过,多是文房、素锦、温补的药材,避开了鲜亮颜色。
林琰亲自为三子拟名“桐”,四子拟名“柏”,取“梧桐栖凤”“松柏长青”的意头,字面上也清净。
两位产妇在月子里都极安静,不曾有半点张扬。
楚容卿甚至命人将宫门外原欲悬挂的红绸都撤了,只在室内用些浅粉的软缎点缀。尤二姐经此一遭,倒似稳重了些,除却叩谢皇恩,并不多言一字。
至于宁国府四姑娘的安置,林琰并未立时下旨。另择了一日,与长公主黛玉一同在御花园暖阁里召见了贾惜春。
时值秋光澄澈,阁内却暖意融融。黛玉一见惜春,便拉住她冰凉的手,未及开口,眼圈先自红了。
林琰望着眼前这清冷决绝的少女,声音放缓了:“你的心事,朕与妹妹大约能体会。
宁国府既为是非之地,你不愿回去,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天下庵庙众多,青灯古佛,也分冷暖两般。
朕问你,若给你一个清净安稳、有身份的归宿,一处无人敢轻慢的修行之地,你可愿意?”
惜春抬起头,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若能斩断尘缘,长伴佛前,便是臣女毕生所求的造化了。”
“斩断尘缘,未必非要形销骨立,隔绝人世。”林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朕与妹妹商议了,拟在城西忠烈祠内设一处‘护国庵’,敕封你为‘都城僧正司女僧正’,专司为忠烈英灵诵经祈福。
这是个有度牒的正经身份,宁国府也不能再来纠缠。只是,朕有一个条件。”
惜春微怔:“陛下请讲。”
“不许剃发。”林琰说得干脆。见惜春愕然,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兄长般的笑意,“朕与妹妹想你了,或是逢年过节,还能召你进宫来说说话,与姊妹们聚一聚。
朕可不想见你光头的模样。出家贵在诚心,自古带发修行的僧尼也不少,并非落了发才算虔诚。你若不依,朕便不准你出家。”
她望望目光殷切的黛玉,又看看面上故作严肃、眼底却含关切的林琰,一股酸热之气猛然冲上鼻尖。
她忙低下头,死死忍住了喉间的哽咽,连同那一缕几乎要浮上嘴角的、久违的松快笑意。
最终,她郑重跪拜:“臣女……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长公主恩典。”
数日后,惜春在忠烈祠偏殿新设的净室中,行了简朴的仪礼。
她已换上一袭灰色僧衣,长发未剃,只用一根素木簪子在脑后绾了个髻。
她亲手执起剪刀,于静默中剪下一小绺青丝,奉于佛前,以表出离之志。
自此,宁国府四姑娘贾惜春,便成了忠烈祠护国庵的妙元师父,都城僧正司的女僧正。
她对着御笔亲题的“护国贞净”匾额深深叩首,心中如明镜止水,一片澄然。
香烟袅袅里,清冷的木鱼声一声声敲着,她知道,这许是她所能得的,最好、也最温暖的一个归处了。
十一月中旬,对荣宁二府的最终处置终是下来了。圣旨传到时,不似沸油溅水那般轰然,倒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入将凝的冰面。
宁国府门前,那“敕造宁国侯府”的鎏金牌匾,依旧在秋阳下泛着冷冷的光。
贾珍、贾蓉父子流放云南烟瘴之地的消息传进府里那日,能寻门路的下人又悄悄走了几个。
贾蔷接了这烫手的世职,捧着那“一等将军”的袭爵诏书,在空落落、静悄悄的厅堂里站了半日,心里头空茫茫的,辨不出是喜是悲。
喜的是凭空得了爵位,虽降了等,终究是份根基;悲的是这府邸内外虚空,只怕连日常支撑都艰难。
正没个抓寻处,宫里竟又来了天使,额外颁下一道恩旨:圣上念及宁府祖上功绩与现今窘况,特将此前抄没的家产发还一半,交予新任一等将军贾蔷,以资门户,望其好自为之,谨守家声。
这份全然出乎意料的厚赐,让贾蔷懵了半晌,随即是潮水般的感激与惶恐。
他叩谢天恩,接下那装着田契、铺面文书并些许库钥的紫檀匣子时,手微微发着颤。
他明白,这不止是银钱产业,更是圣上给的一条生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妻子龄官,这些年跟着贾蔷,早历练出几分坚韧心性。
见丈夫捧着那匣子如同捧着火炭,她便接过,稳稳置于案上,声音清晰:“爷,这是天恩,也是担子。
产业回来了是好事,可怎么管好这个家,才是真章。妾身年轻,许多事不通,得好好学着。”
她说做便做。安顿了几日,便换上一身半新不旧、颜色沉稳的绸缎衣裳,发间只簪一根素银簪子,以晚辈之礼,恭恭敬敬地往荣国府求教去了。
如今荣府里,是宝二奶奶薛宝琴主持中馈,王熙凤因身子与心境缘故,只在旁帮衬提点。
薛宝琴见龄官言辞恳切,态度谦恭,倒也客气。她自个儿管家时日尚浅,且荣府经此风波,人心浮动,诸事繁杂,正是摸索之际。
见龄官虚心来问,便也将自己近来领会的一些法子细细说了,如何核对账目出入,如何约束底下人,如何安排月例日用,如何打理田庄上的收成。
正说着,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进来了。
她比先前清减了许多,脸上脂粉淡了,眉眼间那股子顾盼神飞的锐气也敛了去,只余下淡淡的倦意与一种沉淀下来的通透。
听明白龄官来意,她深深看了这昔日的伶人一眼,缓缓道:“你如今是当家奶奶了,能这样放下身段来学,是个明白人。
治家最要紧是立威、明赏罚。你们府里刚经过事,威要立,却不宜过苛,恩威并施,方能把散掉的人心拢回来。
赏罚的章程要定得明白,定了就要做到,底下人的眼睛都亮着呢。”
她略顿一顿,目光掠过那装着文书的匣子,声音低了些许,“账目银钱上头,手要紧,眼要明,心……要正。
产业回来了是造化,更要管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来龙去脉都要有据可查,别辜负了圣恩,也别再让人拿了把柄去。”
龄官起身,恭恭敬敬向王熙凤与薛宝琴行了礼,恳切道:“两位婶子的教诲,侄媳铭记在心。
定当谨慎行事,慢慢学着料理,日后若有不明之处,还望婶子们不吝指点。”
回到宁国府,龄官便将那匣子郑重交予贾蔷收好,日常只取用必需之数。她与贾蔷商议着,参酌两位婶子的指点,雷厉风行地操持起来。
先清点府内剩余的仆役,该遣的遣,该并的并,裁汰冗员;再将各处院落,除正堂、主院外,多半封存起来,以省用度;
又请贾蔷寻了稳妥的账房与旧日管事,一同整理发还的田庄铺面文书,立下新规矩,渐次恢复经营。
府里虽不复从前豪阔气象,却慢慢有了条理,透出些安稳的生气来。
下人们见主母行事有章法,爷们儿也肯正经经营,那惶惶的心,便也略微定下了一些。
荣府那边,贾政接了晋封荣国公的旨意,心下却没有半分欢喜。
他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对着父亲贾代善与母亲史太妃的牌位,老泪纵横。
兄长流放,侄辈亦同此命运,自己反得了爵位晋升,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灼烧的惶恐与沉重。
他只得将全部精神都投到工部事务上去,治河修堤,比以往勤谨了十倍,仿佛只有如此埋头苦干,方能稍稍抵消心头那沉甸甸的不安与愧怍。
薛宝琴撑着这个人心涣散的家,常觉力不从心。幸而王熙凤虽不大亲自管事,紧要时总能点拨一二;探春也时常归宁,帮着宝琴料理些烦难;
宝玉经此大变,倒似沉稳了些,虽仍不喜经济仕途,却也会主动过问母亲王夫人的身子,偶尔陪着宝琴理理书帖,说几句宽心的话儿。
这日,林琰批罢奏章,信步踱至殿外廊下。秋意已深,宫墙内的天空高远而苍白,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际,划出疏朗而清硬的线条。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到了十一月末,对贾赦、贾珍、贾蓉等人的处置早已尘埃落定,流放的早已上路,京中的波澜在萧瑟秋风里渐渐被抚平,只余下些深刻的勒痕,印在各人心上。
大观园昔日姊妹们聚居嬉戏的热闹,早已风流云散,许多馆阁院落都被接管了产业的新主人贾蔷下令关闭封存,既省了维护的耗费,也仿佛隔断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旧影。
贾母去世后,她生前常去的栊翠庵更是香火稀落,只剩下几个老嬷嬷守着,越发显得清寂。
这一日,天气倒是难得的晴好。林琰陪着黛玉,轻车简从,来到城西忠烈祠。一来是依礼祭奠,二来也是探望在此带发修行的惜春。
仪式简朴庄重。结束后,惜春——妙元师父引着帝后二人往护国庵的静室用茶。
茶是寻常的香片,环境却极清幽,窗外几竿修竹映着净室的白墙,更显空灵。
叙话片刻,黛玉见惜春气色平和,眼中神采虽淡泊却安宁,心下宽慰;
又见她案头有一卷未抄完的经文,笔迹工整清峻,便起身近前细看,低声询问起抄经的笔法来。
林琰啜了口茶,目光掠过室内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惜春沉静的侧脸上。她比在宁府时丰润了些许。正自欣慰,忽闻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及老嬷嬷低低的禀告。
“可是有客来寻妙元师父?”黛玉闻声回头。
惜春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起身道:“回长公主,是……栊翠庵的妙玉师父。自贫尼在此安顿,她偶会来访,谈些佛法。”
林琰眉梢微动。栊翠庵的妙玉,他自然知道。那个气质孤高、才华馥郁,却总带着几分隔绝尘世般冷意的女居士。
贾母去世,大观园易主封闭后,她的处境想必更为孤清。
“既是旧识,便请进来一见无妨。”林琰开口道。
门扉轻启,一个穿着素白绉绸袄儿、外罩青缎掐牙坎肩的纤影缓步而入。
她未着缁衣,依旧是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着,面上不施脂粉,越发显得眉目如画、肤色莹白;
只是那通身的清冷气韵,比之在栊翠庵时,似乎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寂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
妙玉的目光先与惜春平静的视线一触,随即垂下眼睑,向着林琰与黛玉的方向,行了一个极为标准却透着疏离的佛礼:“槛外人妙玉,见过陛下、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如冷泉击玉,只是在那清冽之下,只是尾音处似有不易察觉的轻颤。
黛玉含笑请她坐下,说了几句“不必多礼”、“此地清静甚好”的闲话。
妙玉应对得宜,言辞精简,但与惜春那种发自内心的安然不同。
林琰见她总有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目光低垂却不时快速掠一眼环境,十分好奇。
略坐片刻,妙玉似乎无意久留,便起身告辞。惜春送她至静室门外廊下。
林琰便也走了出来。只见秋阳斜照,将两个同样年轻却走向不同“空门”的女子身影拉得修长。
惜春灰衣淡然,妙玉白衣孤洁,站在忠烈祠肃穆的建筑背景下,竟像一幅笔意清冷的画。
妙玉正低声与惜春说着什么,忽有所感,转过头来,正对上林琰审视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林琰对惜春道:“妹妹还在里面看你的经卷,你去陪她说说话罢,朕在此处略站站。”
惜春何等聪敏,立刻明白表哥有话要与妙玉说,便合十道:“是。”又对妙玉微微颔首,转身回了静室,轻轻掩上了门。
廊下便只剩下林琰与妙玉二人。远处有风吹过松柏的涛声,近处唯有脚下落叶被风卷动的细微沙响。
妙玉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鞋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栊翠庵……如今可还住得惯?”林琰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问候。
妙玉倏然抬眼,似乎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许多:“回陛下……园子封了,那边……很清净。”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比以往……更清净。”
“太清净了,有时也未必是好事。”林琰望着远处祠堂的飞檐,“尤其经过上次那等惊险之事。”
妙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伙趁乱闯入大观园的贼人,意图不轨,是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及时带人赶到,她才得以保全清白。
事后,陛下还特意过问,遣人送了书信和安神压惊的药材。
这份恩情,或者说,这份由此而来的、难以言喻的关注,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底,也是她近来愈发心绪不宁的根源之一。
她忽然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林琰,那里面有着豁出去的决绝,也有着深藏的惊惶:“陛下……我……”
她似乎极不习惯这样的自称,声音都有些发颤,“今日来此,除了探望妙元师父,亦是……亦是存了私心,或许能遇见陛下。”
林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被他这样沉静而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妙玉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但话已开头,她只能继续说下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自那件事后……我心中一直难安。伍指挥救命之恩,陛下慰问之德,我……铭感五内。
然而……然而正因如此,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尴尬的存在。”
“尴尬?”林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妙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秋日的冷意稳住心神,“我身在栊翠庵,带发修行,自诩槛外人。
可我心中……似乎并未真正斩断尘缘。我会因为贼人袭扰而后怕惊悸,会因为园空人散而倍感孤寂,甚至……甚至会因为陛下的恩典而心生……”
她猛地刹住话头,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惭,“我修行不诚,六根未净。我这般模样,算什么呢?
连惜春……妙元师父都比不上。她至少心志坚定,得了真正的归宿。而我……我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终于将盘旋心头多日的不安和迷茫倾吐出来,胸口微微起伏,等待着眼前的帝王对她这份“不诚”的审判,或是嘲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写满挣扎与脆美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
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未绾牢的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心不诚?”林琰唇角那丝淡嘲更明显了些,“谁定的规矩,修行非得心如死灰?你给自己套的枷锁,倒比佛法还重。”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眼中,‘惜春寻到了她的路,你呢?你的路,未必在前方的庵堂里。”
妙玉愕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妙玉的距离。
妙玉能清晰地看到他常服上细微的暗纹,闻到一种清冽的、属于帝王禁宫的冷香。
“你方才说,不知该往何处去。”林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平和的、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朕的外祖母,荣恭太妃生前,曾有过让惜春入宫的念头,无非是为她寻一个稳妥的将来。
惜春志不在此,朕亦不强求。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妙玉眼中:“这个位置,或许更适合你。皇宫之中,未必没有一处能安放你既想远离俗世纷扰,又难舍红尘雅趣的所在。”
妙玉彻底呆住了,心口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听懂了林琰话中的意思——他在邀请她入宫!
这并非简单的收纳,而是……而是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安、矛盾与那一点未熄的火苗,为她指出的一条……生路?
或者说,是一条与她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属于“红尘”却未必“俗气”的路?
“当然,这并非强制。”林琰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你可以继续留在栊翠庵,或寻别的清净处。但若你愿意……”
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修长、稳定,象征着无上的权力,此刻却以一个平等而略带邀请的姿态,悬在她面前。
妙玉的视线,从那只手,缓缓移到林琰的脸上。
他的神情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并无逼迫,只有等待。
她想起了贼人刀锋的寒意,想起了伍指挥带人冲入时的身影,想起了后来宫中送来的、带着清苦药香的珍贵药材,还想起了这些日子无边无际的冷清与彷徨……惜春找到了她的路,平静而坚定。而自己的路,似乎一直在迷雾之中。
眼前这只手,或许会将她带入一个全新的、无法预知的境地,但那其中,似乎有着她潜意识里渴望的“安稳”与“被看见”,甚至……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牵引。
时间仿佛凝滞了。秋风掠过,卷动两人的衣袂。
终于,妙玉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微微发抖的、冰凉的手。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了林琰的掌心。下一刻,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便收拢了,稳稳地握住了她的。
一股不容抗拒却并非粗暴的力量传来,妙玉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一小步,随即,便被带入了一个坚实而宽阔的怀抱。
龙涎香与秋日冷冽的空气混合着涌入鼻端,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妙玉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清高、孤冷、彷徨、不安,在这一刹那,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击得粉碎,又或许……是找到了一个暂时栖息的锚点。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挣扎。
廊下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深秋特有的、万物将藏未藏的肃杀与静谧。
静室的门扉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黛玉与惜春低低的、和谐的交谈声。
而这一隅,一个新的、无人预料的抉择,已然落定。
建武四年的深秋,紫禁城里的风声似乎比别处更懂得收敛声响,只在飞檐斗拱间留下疏淡的痕迹。
忠烈祠一晤后,并未立即有圣旨或风声传出。一切如常,唯有知情者的心境,悄然划开了一道涟漪。
黛玉自那日回宫,隐约察觉兄长与妙玉之间似乎有别于寻常的交谈,但她素来灵慧,更知宫中事有时需“无声胜有声”,便只字未提,依旧常去护国庵与惜春谈天、品评佛画,偶尔也会“顺路”绕去栊翠庵坐坐,带些宫制的素点。
妙玉待她,清冷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感激,似彷徨,又有一种尘埃将定前的微颤。
黛玉只作不觉,言语间一如既往地敬重她的才学,偶尔提及宫中某处藏经或古画,引得妙玉眼中微亮。
林琰行事,向来有章法。他先是在一次与皇后薛宝钗闲话家常时,似不经意地提起:“今日陪妹妹去忠烈祠,倒遇见了栊翠庵那位妙玉师父,与惜春在一处。
瞧着气色比前些时候好些了,只是那栊翠庵如今太过清寂,老太太一去,越发像个无主的荒园角。”
宝钗正拿着绷子绣一方帕子,闻言指尖略顿,抬起眼,温声道:“她也是个孤洁难及的。
早年在园子里,我们姊妹开诗社,常去扰她,讨她的茶喝。她嘴上嫌我们俗,拿出来的茶器、水、茶叶却都是极难得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出了那样骇人的事……也亏得陛下顾念周全。”她语气里带着对旧友的怜惜与追忆。
林琰观察着她的神色,缓声道:“是啊。如此才情心性,长伴青灯古佛,若真是心如止水倒也罢了。
朕瞧着,她倒未必真能放下,强自拘着,反成煎熬。这天地偌大,未必只有庵堂一处可容身。”
宝钗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她放下绷子,看向林琰,目光清澈而直接:“陛下的意思是……”
“朕有意,接她入宫。”林琰说得平静,却无转圜余地,“她无处可去,宫中不缺一处院落安放她的孤高与才情。皇后以为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宝钗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淡去,那双素日沉稳如水的眸子,盯着林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抓起手边方才倚着的长枕,一言不发就朝林琰身上掷去!
“你……林琰!”她终究没敢真往头上脸上砸,只往林琰肩臂处招呼,力道却不轻,带着一股憋了又憋的闷气,“看上谁不好?
偏是她!那是我旧日闺中常来往的姐妹!你们……你们何时……竟瞒我至此!”
她难得失了平日的端方,颊边飞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林琰不闪不避,站定了任她砸了几下,那软枕打在身上也无甚痛楚,只觉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待她动作稍停,气息微喘地瞪着他,他才上前一步,握住她还要动作的手腕,声音放得低沉和缓:“浑说什么?
朕之前与她,统共不过见过两三面,一次是早年随老太太和你同去栊翠庵时见过,一次是上回她受惊后朕循例过问,再有便是今日在惜春处偶遇。
不过是怜其才,悯其遇,更因她是皇后故交,知根知底。难道在皇后心中,朕便是那般急色不堪之人?”
宝钗被他握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听了他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混杂着惊讶、些许酸意与被瞒着的不快的气,稍稍平复了些。
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陛下后宫嫔妃甚少,臣妾岂有不知?”
林琰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带到身边坐下,“便给她一处安静的宫苑,许她带发修行,宫内佛堂典籍随她取用。
她若愿意,可与你品茶论画,可与黛玉谈诗说禅,亦可闭门自守。不必以妃嫔常礼拘之。皇后觉得,如此可还妥当?”
宝钗静静听着,心中飞快思量。林琰作为帝王,后宫确实算得上极简,除了她这位皇后,高位不过楚氏、尤氏等寥寥几人,且近年来基本没有选纳。
妙玉此人,才华是她素日敬佩的,性情虽冷僻,却非奸恶之辈,更无娘家势力,即便入宫,对后宫格局、对自己后位,的确谈不上威胁。
皇帝此举,细想来,倒真像他说的,七分是安置人才、保全孤弱,三分……或许才有别的考量。而他肯如此耐心地向自己解释,已是极大的尊重与安抚。
她心里那点气,本就源于事发突然与“闺中密友”这层身份的微妙尴尬,而非真的不容人。
此刻见林琰言辞恳切,安排也周全,气便消了大半,只是面上仍不肯立刻服软,垂着眼睫道:“陛下既已思虑周全,又何须来问臣妾。”
林琰知她这是松口了,眼底泛起笑意,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更柔:“你是皇后,后宫之事,自然需你点头。
朕不瞒你,便是信重你。日后她在宫中,还需你多看顾指点,毕竟旧识,情分不同。”
宝钗终是叹了口气,抬眼看他,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静明澈,带了些无奈:“陛下都说到这份上了,臣妾还能做那恶人不成?
只是……旨意下去前,总得容臣妾先寻个由头,召她来说说话罢?也好……也好让她有个准备,莫要惊吓了她。”
林琰含笑点头:“这是自然,都由皇后安排。”
于是,数日后,一道以薛宝钗名义、体恤故旧、延请才女入宫整理校对宫廷佛经藏画的懿旨,便颁到了已显凋敝的栊翠庵。
旨意措辞清雅含蓄,给予了极大的尊重与空间。
妙玉接旨时,神情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她叩首谢恩,指尖冰凉。
她没有过多收拾行装,只带了几箱最珍爱的书籍、茶具、琴与少量随身衣物。
离了栊翠庵那日,天阴着,似有初冬的第一缕寒霜凝结在残荷枯茎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曾寄托了她多年孤寂与清梦的庵堂,然后转身,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青幄小车。
车轮碾过落叶,驶向那重重宫阙。深宫寂寂,岁月悠长。属于妙玉的,另一段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