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六月十二,荣国府。
荣庆堂内药气与沉水香交织,往日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贾母自入夏以来,病势便如风中残烛,几度危急,又几度被宫中赐下的珍药吊住了一口气。
这几日,竟是水米难进,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阖府上下,从贾政、王夫人到底下有头脸的管事娘子,都悄悄备下了素服,只等那最后一刻。
十三日午后,日头西斜,光影透过茜纱窗,在室内投下昏黄模糊的斑块。
一直昏睡的贾母忽然动了动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哝。
守在榻前的鸳鸯最先察觉,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轻唤:“老太太?”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洞察世事、慈爱睿智的眼睛,此刻虽有些浑浊,却难得地透出几分清明。
她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榻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泪眼婆娑的王夫人、邢夫人,强忍悲戚的贾政、贾琏,还有紧紧攥着帕子、脸色苍白的王熙凤。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贾宝玉和薛宝琴身上。
宝玉早已哭得双目红肿,此刻见祖母醒来,忙扑到榻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哽咽难言。
贾母看着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儿,嘴角费力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微弱却清晰:“我的儿……你……你要争气才好!”
短短几字,似有千钧重量,含着无尽的期盼与未尽的嘱托。
宝玉闻言,心如刀绞,只能拼命点头,泪水滚落,打湿了锦被。
贾母的目光又移向宝玉身旁的薛宝琴。宝琴亦双眼含泪,紧紧挨着宝玉。
贾母看着她,缓缓道:“宝琴……好孩子……看顾着他些……”
宝琴用力点头:“老祖宗放心,孙媳记下了。”
接着,贾母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停在了默默垂首立在王夫人身后的贾兰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已脱了稚气,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贾母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怜惜与欣慰,轻声道:“兰儿……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
她惦记着守寡多年、含辛茹苦的李纨,将最后一点对孙辈的牵挂,系在了这母子二人身上。
贾兰眼圈一红,跪下磕头:“曾孙谨记老祖宗教诲!”
最后,贾母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王熙凤身上。
凤姐今日卸了钗环,脂粉不施,憔悴之色难掩往日的精明厉害。
贾母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疼惜,有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
这话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王熙凤的心底。
她浑身一颤,想起往日机关算尽,争强好胜,种种过往涌上心头,一时间悲从中来,再也抑制不住,伏在贾母榻边低低啜泣起来。
交代完这些,贾母似乎耗尽了力气,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强撑着,用尽最后的清明,环顾着满堂儿孙,声音飘忽如缕:“我在这府里……六十年了……该享的福,都享了……儿孙也算孝顺……死了……也无憾了……”
话音落下,她脸上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呼吸却急促起来,牙关渐渐咬紧。
众人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低低地响成一片。
贾母喉间“咯”地响动了一下,眼皮颤动,最后努力睁大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紧绷的肌肉忽地一松,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极安详的笑容。
随即,气息断绝,手也无力地垂下。
荣恭太妃史氏,享年八十三岁,于建武四年六月十三日申时三刻,在荣庆堂寿终正寝。
“老太太!” “老祖宗!” 满室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人群中的贾珍、贾蓉父子,在贾母断气那一刻,如遭雷击,竟不约而同地扑到榻前,一左一右趴在贾母尚有余温的身上,放声嚎啕。
贾珍哭得捶胸顿足,涕泗横流:“老祖宗!您怎么就走了!您这一走,可叫我们怎么好!这府里……这天……要塌了啊!”
贾蓉更是紧紧攥着贾母的衣袖,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哭喊中满是真切的恐慌:“老祖宗!老祖宗!您醒醒!孙儿怕啊!”
那哭声里,孝心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是一种赖以攀附的大树轰然倒塌后,猢狲们无所依凭的本能战栗。
往日靠着这棵大树勉强维持的体面与安宁,此刻随着贾母的呼吸一同断绝,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寒意,攫住了他们的心肺。
站在人群靠后位置的长公主林黛玉,自贾母开始交代后事时,便已浑身冰凉,摇摇欲坠。
此刻亲眼见外祖母咽气,那慈祥带笑的面容定格,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间腥甜上涌,未及出声,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主!” “殿下!” 紫鹃和雪雁一直紧挨着她,见状魂飞魄散,急忙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只见黛玉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然晕厥过去。荣庆堂内顿时更添慌乱,贾政强忍悲痛,急令快去请太医。
养心殿。
当荣国府的丧报连同长公主惊厥的消息一并传入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林琰正在批阅奏章,闻报手猛地一颤,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骤然涌上眼眶的酸热狠狠逼了回去。外祖母……终究是走了。
那个在他和妹妹幼年失怙、备受凝视时,给予他们最多温暖与庇护的老人。
皇后薛宝钗就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握住林琰微微发抖的手,自己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道:“陛下节哀……老太太高寿善终,是喜丧……公主那边,太医已赶去了……”
林琰沉默片刻,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痛色挥之不去。
他站起身,沉声道:“召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即刻至乾清门议事。”
乾清门外,灯火通明。一众重臣听闻荣恭太妃薨逝,皆知事关天子家事国礼,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林琰看着阶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执拗:“荣恭太妃于朕有抚育之恩,今慈驾仙逝,朕心悲恸难抑。
依礼,外祖母之丧,朕当服小功五月。然追思深恩,常怀戚戚,朕意,欲为太妃服齐衰,辍朝五日,以尽哀思,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阶下众臣无不悚然变色,面面相觑。
服齐衰乃是为期一年的重丧,通常为祖父母、伯叔父母等所服;
天子此举,是公然要将外祖母提至与祖母同等的服纪,乃极大的礼制逾越。
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即刻出列,撩袍跪倒,语气沉痛而坚定:“陛下仁孝之心,天地可鉴,臣等感同身受。
然《仪礼》、《开元礼》乃至《大明集礼》皆有定制,服纪关乎天地伦常、国家纲纪,一丝不可错乱。
陛下若为外祖母服齐衰,是将私恩置于公义之上,非惟礼法所不容,亦恐开后世僭越之端,致礼崩乐坏。
伏请陛下慎思,收回成命,仍依古礼!”
紧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等重臣亦纷纷出列,跪地附议,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无非是“天子乃万民表率,不可因私情而乱国礼。”
林琰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工部左侍郎、承恩侯贾政身上。
贾政自听闻皇帝提议,便已汗透重衣,面色惨白。
此刻见皇帝目光看来,他知不能再避,出列后“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与恐惧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臣政,冒死进言!陛下对先妣拳拳孝心,臣为人子,感激涕零,五内俱焚!
然……然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陛下乃天下共主,万民瞻仰。若因私恩而加隆服制,虽出至孝,却恐伤圣德,有亏礼法大义。
臣母……臣母若在天有灵,亦必不愿见陛下因她之故,而受天下士林非议,损及圣君清名!
伏乞陛下……仍遵祖宗礼法,服小功之制,则孝道、礼法两全,臣母亦能心安九泉!”
贾政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伏地不起。他这番话,既以臣子身份谏君,又以孝子兼舅父的身份恳求,情理兼备,分量极重。
阶下顿时一片寂静,只闻贾政压抑的哽咽。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林琰闭上了眼睛。他何尝不知此议行不通?方才那一刻的冲动,不过是内心深处那点孺慕之情的不甘宣泄。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那抹深处的痛色被更深沉的疲惫与理智压下。
他微微抬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更显低沉:“诸卿……暨承恩侯所言,皆老成谋国,深合礼义。
是朕哀思过切,几忘根本。便依礼制,朕服小功五月,辍朝三日。
然太妃慈德彰着,抚养朕与长公主有功于国,身后哀荣,不可不隆。着有司,拟加谥典仪上奏。”
“陛下圣明!” 众臣,包括仍伏在地的贾政,齐声高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长春宫里药气未散,混着若有若无的檀灰味儿。黛玉躺在锦帐中,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湿透的帕子。
她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外祖母最后的光景:老太太躺在那里,气息微弱,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到了她这里,却只是极短暂地停了一停,便合上了眼,再没睁开,也……没同她说一句话。
紫鹃端了燕窝粥来,轻轻唤了声“殿下”。黛玉只是摇头,泪又滚下来,哑着嗓子低喃:“外祖母……最后都不肯看我,不与我说话,定是嫌我累她操心,嫌我总这般不中用……”
正说着,外头太监一声不高不低的“陛下驾到”,帘子便被掀开。
林琰穿着素色常服快步进来,带进一阵初冬的凉意。他挥手免了宫人礼节,径直走到榻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黛玉见他来了,挣扎着想坐起,被他轻轻按住肩膀。“躺着,别动。”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妹妹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发觉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哥哥……”黛玉一开口,便泣不成声。林琰没急着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由她哭了一会儿。
殿内静得很,只有自鸣钟滴答,和黛玉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抽噎。
过了好一阵,等她气息稍平,他才从紫鹃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亲手替她拭去满脸泪痕,动作仔细又轻缓。
“朕知道,你心里难过,更疑惑外祖母为何最后不与你说句话。”
林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兄长安抚妹妹时特有的温沉,“朕方才问过太医,也问了当时在跟前伺候的鸳鸯。
太医说,老人家最后一点精神气,是用来看她最记挂的人,看过了,心安了,才能走得无牵无挂。她看你那一眼,虽短,却是把你看进心里带走了的。”
黛玉抬起泪眼望他。林琰继续道:“她不是不想同你说话,是怕一开口,你更舍不下,她自己也舍不下。
她最疼你,临了临了,唯一怕的就是你为她伤了根本。你这般不吃不喝地糟践自己,岂不是正违了她的心意?”
他从紫鹃手中接过那碗一直温着的燕窝粥,试了试温度,递给黛玉:“听话,多少用一些。
外祖母盼着的,是咱们都好好的。你好了,她在天上看着,才欢喜。”
黛玉望着哥哥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又想起外祖母平日总念叨“玉儿你要放宽心”,终于勉强接过碗,小口啜了一点。林琰就这么看着她用了小半碗,神色才略略松弛。
待黛玉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均匀,林琰又细细嘱咐了紫鹃雪雁一番,方起身离去。
走到殿门外,他脸上的温和收敛起来,对随侍的伍尽忠低声道:“去查查,荣国府那边,尤其是贾赦,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顺便,宁府那边,也留意着。”
荣国府里,白幡飘扬,哀乐阵阵。灵堂庄严肃穆,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林琰虽未亲临,但亲笔为贾母题写挽联“懿德长昭”,宫中赏赐奠仪极为丰厚,并派内廷总管太监小沈子代为致祭,荣耀已极。
经礼部初拟、内阁复议,林琰最终钦定,为贾母上谥号为“孝慈温淑端诚荣恭太妃”。
“孝”念其一生敬上慈下,“慈”颂其待儿孙宽厚仁爱,“温淑端诚”则概括其性情温和、品性贤淑、持身端正、待人真诚。这十六个字,平实而周全,恰如贾母给世间留下的印象。
谥宝依此镌刻,谥册文则详述其生平德行。后续择吉日于灵前宣读焚化,告慰天灵。
此刻,荣国府东边贾赦的院子里,却隐隐传来丝竹调笑之声。
鸳鸯穿着一身素孝,捧着几件老太太生前惯用的旧物从廊下过,听见那边院墙里传来贾赦带着醉意的嚷声:“……守孝?我老娘高寿喜丧,那是福气!她老人家在天上,也乐得见儿孙自在!来来,满上!”
接着是几个娇滴滴的嗓音劝酒,混杂着男子粗鄙的笑语。鸳鸯脚步顿住,脸色白了白,低头加快步子走过去。
她怀里,除了旧物,还有个小布包,里面仔细收着几张当票和一份摹写的借据——那是她前几日整理老太太体己箱子时,在夹层里发现的,大老爷偷偷挪去典当了的物件,以及他早年在外打着府里名头欠下的烂账。
老太太从前或许知道,只是懒得为这不成器的儿子动气,如今却成了鸳鸯心里沉甸甸的石头。她咬了咬唇,将布包往怀里揣得更紧些。
宁国府那边,更是没了人样。贾珍和贾蓉父子,在“七七”过后,便把“守孝”二字抛到了脑后。
这日天刚擦黑,府里偏僻的小花厅却灯火通明,摆了席面。厅里侍候的不是寻常丫鬟,是三个年前从宫里放出来、被贾珍不知用什么手段弄进府的女子。
她们年纪稍长,举止间还带着宫里训练过的痕迹,此刻却面色苍白,强颜欢笑,替贾珍贾蓉斟酒布菜。
贾珍喝得满面油光,一把将身边一个宫女揽到怀里,捏着她的下巴:“在宫里伺候过贵人的,就是不一样,这规矩劲儿……可惜了,如今到了爷这儿,就得按爷的规矩来。”那宫女浑身僵硬,却不敢挣脱。
贾蓉也嬉笑着凑过来,就着他父亲的手去夺那宫女手里的酒杯:“爹说得是。姐姐,喂我一口。”
那宫女手一抖,酒液洒了些在贾蓉衣襟上。贾蓉也不恼,反而就势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嘴边送。
旁边另一个宫女看得心惊胆战,低着头想往后缩,却被贾珍另一只手拽了过去。
“躲什么?爷们儿还能吃了你不成?听说你们在宫里见识多,来来,说说,宫里哪位娘娘的趣事多?皇爷跟前,如今都谁得脸啊?”
几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这等事如何敢嚼舌,只能连连摇头,支吾着说“不知”、“奴婢位份低微”。贾珍觉得扫兴,骂了句“没用的”,将人一推,又高声叫换酒来。
贾蓉坏笑道:“你入不入股?你不愿意入股,那我就入你股。”
那个宫女吓得只能婉拒,贾珍更是趁机起哄道:“入股之前我先投投币,一键三连。”
随后便是,嗯..嗯...唔或者三通一达之类的奇怪话语,隔着窗纸都能透出来。
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府里新来的两个粗使仆役,耳朵特别灵,低眉顺眼干活时,将花厅里的污言秽语、连同那几声试探性的“宫里”、“皇爷”的问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整个六月下旬至十月,林琰依礼服“小功”之丧,素服理政,辍朝期间紧要政务皆在养心殿处理。
朝野上下,皆称颂天子仁孝发于至诚。时光流转,五月丧期将尽。至十月末,林琰除服。
十一月里的京城,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常朝时辰,天还没全亮,大臣们按品级列队,鱼贯进入大殿,呵出的白气瞬间融进肃穆的空气里。一切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直到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贾雨村出列,捧着一本奏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打破了这片平静。
“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贾雨村,弹劾荣禄大夫贾赦,丧心病狂,悖逆人伦,罪证确凿,伏乞陛下圣裁!”
他一条一条数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头一条,便是丁忧期间,于母丧热孝之中,在自家院落召妓饮酒,丝竹不断,嬉笑无状,将孝道抛诸脑后。
第二条,曾为谋夺母亲身边得力婢女,逼得人几乎自尽,此乃不孝不仁。
第三条,在外常以天子舅氏名义结交官员,封官许诺,实属招摇撞骗。
第四条,更是翻出旧账,提及当年潜邸时期,太后驾崩,荣恭太妃抚育陛下、公主于荣府,贾赦竟敢只开西角门迎接,此为大不敬。
每说一条,列班之中便有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
工部左侍郎贾政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听得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几次想挪动脚步出列,哪怕是为兄长辩白一句“并非全然如此”或是“容后再查”,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
些事情……有些他隐约听闻过却不愿深想,有些他全然不知,可贾雨村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证,似乎随手就能拎出来。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后背,如芒在刺。
贾雨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激愤:“陛下仁孝,为太妃服满小功之丧,辍朝素服,天下共见。
而贾赦身为太妃亲子,竟在母丧期间寻欢作乐,此非禽兽而何?!”
这话太重了,砸得贾政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发白。
然而,这还没完。贾雨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森冷:“更有甚者,臣与三司同僚依据线索深查,发现贾赦所交接者,非止于京师纨绔、地方宵小。
更有数名来历不明、自称苏扬海商之人,常混迹其酒宴之间,多方打探朝野动向。
而此辈,又经由贾赦之友引荐,与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过从甚密!”
朝堂上“嗡”地一声,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贾珍贾蓉?那可是宁国府的承袭人!
贾雨村不顾议论,继续道:“贾珍、贾蓉父子,于太妃‘七七’之后,便置孝道于不顾,将数名由宫中放出、本该自行婚配的宫女,强逼入府,行那聚麀之秽乱,人伦尽丧!
更与前述可疑‘海商’杯酒往来,将所知朝中琐事、乃至军营杂闻,当做谈资,炫耀取乐。
经查,那几名所谓‘海商’,实为水国细作!贾珍父子,纵然未必有心通敌,然‘交接敌国、泄漏事务’之罪,已然确凿!”
“轰——!”这下,朝堂彻底炸开了锅。孝期淫乱已是十恶不赦,竟然还牵扯上了敌国细作,泄漏事情?
这已不仅仅是家风败坏,更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无数道震惊、鄙夷、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贾政,也仿佛穿透殿墙,钉在了并未在场的贾珍贾蓉身上。
贾政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贾雨村后面又说了什么,三司如何拟罪,他全然听不清了。
他只感觉到无边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兄长那些荒唐事,竟像滚雪球一样,把宁府那两个混账也裹挟进来,酿成了这等滔天大祸!
他站在那儿,如同泥雕木塑,先前想为兄长辩解的那点心思,早已被这接连的重击碾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骇然与绝望。
龙椅上,皇帝林琰的面容隐在光影之后,看不真切。
只有那冰冷的声音传下来:“着三司严查,按律议处。”
后续的查证雷厉风行,桩桩件件,比贾雨村奏本中所言只有更详实、更不堪。
罪证确凿,无从抵赖。很快,三司的判决便呈了上来:贾赦、贾珍、贾蓉,三人皆拟“斩监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养心殿里烛火通明,将林琰孤零零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拉得老长。
那份三司会审的判决文书就摊在御案上,朱批未落,“斩监候”三个字墨迹浓黑,扎眼得很。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眼前却晃过荣庆堂里,外祖母最后那平静得仿佛睡着了一样的面容;
耳边又响起长春宫里,黛玉那压也压不住的、细细的抽噎声。
贾赦是自作孽,贾珍贾蓉也是活该。可……荣宁两府,终究流着母亲和老太太的血。
老太太刚走,尸骨未寒,就要把她嫡亲的儿子、孙子、重孙绑到法场上砍头?
让贾家门楣溅上至亲的血?皇家体面何在,天上老太太的魂灵何安?玉儿那身子,如何再经得起这般惊吓?
他提起那杆朱笔,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舔着,蘸饱了浓艳的红色,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见烛芯偶尔“噼啪”爆响一声。良久,那笔尖终于触到纸面,一字一字,力透纸背:
“贾赦、贾珍、贾蓉等,所犯诸罪,悖逆纲常,法理难容。
然念及荣恭太妃新丧,朕不忍于其薨逝未久,即戮其至亲,有伤慈恩。
亦虑国戚之家,骤行显戮,有损天和。着加恩,俱免死罪。
夺贾珍世袭侯爵、贾蓉龙禁尉职衔,与贾赦一并褫夺所有官爵,流放三千里,至云南烟瘴之地充军,遇赦不赦。
其家财,除罚没入官及充作太妃丧祭之资外,余者籍没。”
写完这一大段,他另起一行,墨色稍淡,笔意也舒缓了些:
“承恩侯、工部左侍郎贾政,持身谨饬,勤于王事,近年督办水利,颇有功劳。
朕念其母新丧,兄侄获罪,门庭凋零,特施恩典。
晋贾政为荣国公,仍任工部左侍郎。着其即日与贾赦正式析产分家,整肃门户,勉力报效。”
写罢,他顿了顿,想起近日零星听到的几句话,又提笔补充:
“宁府贾蔷,系出正派玄孙,为人勤勉,办事尚属妥帖。
近随贾政协理事务,于水利小工颇有奔走之劳。
朕念宁国公一脉不可无嗣承爵,着贾蔷降等袭爵,由侯爵降为一等将军,即由贾蔷承袭。望其克勤克俭,谨守门户,毋负朕恩。”
旨意颁下,荣宁两街登时像炸开了锅。贾赦、贾珍、贾蓉被除了冠带,锁上铁链,在萧瑟的秋风里,由如狼似虎的官差押着,踏上了南去的不归路。
贾政在家中祠堂里接了旨,捧着那封荣国公的诰命,手直哆嗦,不知是福是祸,只觉得满心惶然,赶紧关门闭户。
贾蔷则是懵懵懂懂又惊又喜,对着宫里方向磕了无数个头,转身接下了宁国府那个空空荡荡、只剩个名头的烂摊子。
一场大风波,卷走了几个人,抬起了另几个人,总算勉强收了场。
只是往后荣宁二府的门庭,冷清败落,怕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尘埃落定了几日,这天午后,养心殿后头的小暖阁里,林琰见了金鸳鸯。
鸳鸯换了宫里女官的浅绿衣裳,头发抿得光光的,一丝不乱,低眉顺眼地进来,跪下磕头:“臣,金鸳鸯,叩见陛下。”
“起来吧,坐着回话。”林琰声音听着有些淡。鸳鸯谢了恩,挨着太监放的绣墩边沿,小心坐下。
“在宫里这些日子,还过得惯?”林琰问。
“回皇爷,托皇爷洪福,臣学着整理文书,长了不少见识,都好。”鸳鸯答得恭谨。
林琰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忽然问:“老太太去的时候……安稳么?没遭罪吧?”
鸳鸯没防备皇帝问起这个,鼻子一酸,眼圈立刻红了。
她使劲忍了忍,才带着点鼻音轻声回道:“回皇爷,老太太去得……很安稳。
最后那会儿,该见的都见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脸上是带着笑走的。没受罪。”
林琰听了,没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梧桐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掉,打着旋儿。
“知道了。你去吧,好生当差。”
“是。臣告退。”鸳鸯起身,又行了一礼,才悄悄退了出去。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穿堂风偶尔溜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林琰独自坐着,许久没动。
窗外,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枯黄的叶子,扑簌簌地响。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有点像小时候在外祖母院子里,听下人扫落叶的沙沙声,又有点像夜里批奏章时,纸页翻动的微响。
林琰独自坐着,许久未动。窗外,是紫禁城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他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地方,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