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十一月里,正是秋阳和暖的时节,那安南的红土地上,望出去黄澄澄的一片,尽是熟透了的稻子。
稻穗儿沉甸甸的,金珠子似的,压得秸秆弯下了腰。风一过,那稻浪便一层赶着一层,沙沙地响。
许多北边来的移民,蹲在田埂上,伸手去捏那鼓胀胀的谷粒,眼眶子不觉就湿了——这是他们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所在,头一遭完完整整地收下夏稻,又迎来秋收。
“真真是一年两熟,不哄人的!”北望屯的老王头咧着嘴笑,露出那缺了门牙的牙床,“俺在老家,一亩地能收上两石麦子,便是老天爷赏饭了。
你瞧这儿?夏天那一季稻子,就打了三石半还不止!眼面前这秋稻,瞧着也差不离!”
他儿子,那个先前在湖广官道上饿得面黄肌瘦的后生,如今皮肤晒得黑红,膀子也结实了,正利索地捆着稻把,接口道:“爹,这还没完呢。
县里老爷说了,咱安南这地气,过了这茬,赶在年前还能再种一季冬春稻!这叫……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这话就像自己长了腿脚,不几日便传遍了各处的移民村子。
起初谁肯信?直到亲眼见着夏粮入了仓,秋稻又黄了梢,这些从北地来的庄稼汉子才把心放进肚子里:原来这曾被他们看作“瘴疠蛮荒”的去处,竟真是块养人的沃土。
各家的粮囤子眼见着饱满起来。虽说分到手的田地还不算多,开荒更是苦累,可这实实在在收到家里的谷粒,比什么安抚的空话都管用。
村里的木屋子一间间盖得齐整了,栅栏外头的壕沟挖得更深,那木头搭的了望塔上,白日黑夜都有人轮班守着——这太平日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安南那黎氏的残兵,骚扰从未断过。夏收那会儿,就有几股打着郑家旗号的人马来抢新稻。他们只当这些“北佬”还像刚来时那般惊惶好欺。
谁知铜锣一响,各村里的青壮后生便按着平日操练的队形聚拢起来。
鸟铳手伏在加固的土墙后头,装药、压实、瞄准,虽不如朝廷的新军那般利落,却也稳稳当当,不见慌乱了。
“放!”
领头的一声喝,铅子儿唿啸着出去,冲在最前头的土兵便栽倒下去。
趁他们乱作一团,握着朴刀的队伍穿着皮甲从侧里杀出,刀光映着日头,亮晃晃的。
更有那机灵的村民,点燃了特制的“烟罐”——那是靖安署的工匠交代的法子,用硝石、硫磺并着些极呛辣的草木粉末混制的,虽不致命,可那滚滚浓烟又呛又辣,迷得人睁不开眼,攻来的人马顿时乱了阵脚。
将劫掠的打退后,烽烟点起。不到半个时辰,镇南新军那马蹄声便如滚雷一般到了跟前。
这新军如今也大不同了,几番实战下来,步卒放铳,骑兵包抄,炮队轰击,彼此间默契得很。
对付黎氏那些仍靠着刀枪、散漫惯了的土兵,往往便成了压倒之势。
有一回埋伏战,三十个新军铳手借着地势轮流放枪,再上刺刀突击,竟将两百多土兵打得丢盔弃甲,留下了几十具尸首。
战事罢了,赵猛将军特意留下些缴获的刀枪、皮甲,分发给那些出了死力的村子,又派些有经验的老兵,就在村口晒谷场上,比划着讲解哪处打得巧,哪处防得疏。
“老兵说道会”渐渐成了各村每月顶热闹的一桩事。起先不过是左近几个村在反击时出了力的老兵,被请到新盖的“屯练公所”里吃茶闲话,说说埋伏的心得,守夜的窍门。
后来风声传开,周遭村寨的民壮都想来听个真切。
兵部李侍郎知道后,索性定下规矩,每旬择一处地方,召集邻近几个村的团练头和得力骨干,由新军的教官并那些老兵一同主持,把近来大大小小的攻防事例,掰开揉碎了讲。
“打埋伏,心要定,手要稳。贼人进到三十步内再开火,一打一个准!”
“夜里守哨,眼珠子不能只盯着跟前。耳朵得灵醒,听那风声、虫鸣有没有变调。黎家那些人,惯会黑地里摸营,脚步轻得很。”
“鸟铳这物事怕潮气,放过了必定要擦干爽。火药分开放,仔细别受了潮……”
这些用血换来的见识,就在这些操着山东、河南、湖广各路口音的汉子们口里,传来传去。
那些朴素的道理,被编成了顺口的词儿,在田头垄边,在夜晚的篝火旁,流传开来。
民壮们护卫乡里的本事,眼见着一天强过一天。他们不再只是缩在寨子里挨打,也敢三五个村子凑起人手,主动去清剿附近山林里流窜的小股匪类了。
镇南关内,安南经略安抚使司衙门里。武威侯、经略安抚使陈瑞文将一份写满字的奏本递给旁边的书吏,吩咐道:“用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那奏本里,他将移民安置、夏秋两收、村寨自卫并与新军配合作战的情状,都细细禀报了。末了,他郑重地提出一项主张:
“陛下圣鉴:自去岁至今,涌入安南之北地百姓,依最新编户查看,已过一百二十万之数。沿途州县‘劝输’之力未减,后续灾民仍在源源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与显武伯赵猛、忠毅伯李骏等再三商议,观眼下安南形势,黎氏余孽未除,各处土司首鼠两端,西面、南面那深山老林、洞壑之中,不服王化的势力更是不少。
单靠现有镇南新军两个师一万八千人,虽野战可胜,多邦城重地亦赖府军卫(即第五师)镇守关隘,然防区太过辽阔,兵力终是单薄。
臣私心揣度,当此移民扎根、生产方兴之时,更需强军坐镇,方能保境安民。
今百万移民中,青壮者众,且经历夏秋以来数十场大小仗,不少民壮已通晓火器,略知战阵,敢与贼搏杀。若从中择其优者编练成军,必是一支劲旅。
臣等伏请陛下恩准:于安南之地,再建两师新军,番号恭请陛下与兵部裁定。
兵员便从移民青壮中拣选,军官则由镇南新军及兵部派驻官员内择优调派,亦可擢升战功显着的民壮头领。
此二师练成后,专一卫戍安南各处屯垦区、关隘及新兴市镇,剿抚地方零星匪患。
如此,镇南新军便可腾出手来,专心机动作战,清剿黎氏主力及那些负隅顽抗的大股土司。攻守之间,方能兼备,根基也可渐渐稳固。”
奏本发出后,陈瑞文踱到院中,望着关外星星点点的村落炊烟,默然半晌。
他知晓这道奏请干系重大,可安南眼下的情形,确需更多的兵马,来护住这刚冒出头的一点生机。
几乎就在这前后脚,几艘客船在钦州码头靠了岸。
船上下来十数个虽满面风尘、眼里却透着精光的人,带着纸笔、画板等物。他们是《金陵时报》、《苏报》、《松江新报》这些南直隶大报馆派来的访事。
安南移民的种种传闻,早先已顺着商路、官府邸报并那说书人的嘴,传遍了南北。可耳听为虚,这些报馆便决意遣人亲来一观。
这些访事探员深入各处移民村落,看见那齐整的稻田、堆得满当当的粮仓;
看见村民擦拭鸟铳、操演阵型;看见集市上,移民用新收的稻米、刚织的粗布,换那铁犁、盐巴、针头线脑;
听见南腔北调的人们,用生硬的官话比划着说耕种的门道,或是热烈地争辩哪种壕沟挖法更防贼。
最让他们瞠目的,是亲眼见了那“一年三熟”并非虚言。夏稻已收,秋稻正黄,一些勤快人家,已在收过的田里,撒下了冬油菜的籽儿。
“老丈,这地……真能种三季?”《金陵时报》的访事拉着一位老农问。
那老农呵呵一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答道:“咋不能?这地界日头足,雨水旺,地气暖和的日子长!只要舍得出力气,断然饿不着人!”
探员们埋头疾书,画师则运笔如飞,描摹景象,好回去制那雕版。一篇篇通讯、一幅幅图画便在胸中成了稿。
《松江新报》的探员在发回的稿子里写道:“……此地绝非蛮荒瘴疠之土,实乃天赐之粮仓。北地一季所获,尚不及此间夏稻之半。
移民至此不过两年光景,人人面上已无饥馑菜色,屋有存粮,手有刀铳,结寨自保,井然有序。
观其气象,非苟全性命之流民,实乃开拓新土之先民也!”
《苏报》则更留意细微处:“……每村必有公仓,储粮备荒;
必有铁匠炉,修造农器兵刃;必有识文断字之人,宣读官府文告、代写书信。
孩童虽衣衫简朴,然于村塾外追逐嬉戏,读书声与笑闹声相和。此非仓皇求生之态,实为长治久安之基。”
这些文字随着驿马快船,不多时便传扬开来,在南直隶乃至更远的地方,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安南沃土,一年三熟”、“移民乐业,结寨自卫”成了茶馆酒肆里最时兴的谈资。
原本对南下心存犹疑的北方灾民,听了这等消息,心意越发坚定;
就连一些并非遭灾,只是家道贫寒、盼着有几亩好地的庄户人,也开始打听南下安南的门路。
市面上的嗅觉,总是最灵光的。
薛蟠站在镇南关内新设的“薛记安南货栈”楼上,望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嘴就合不拢了。他身边围着几个合伙字号的掌柜。
“各位可都瞧真了?”薛蟠拍着栏杆,“这人!海了去了!这才一年多的光景,上百万张吃饭的嘴,往后只怕更多!
吃的、穿的、使的、耕田的、盖房的……哪一桩不是生意?”
一位掌柜手里捏着算盘珠子,眼里放光,接口道:“单说粮食一宗,不但他们自家够吃,还能往外头卖,朝廷户部坐粮厅的贾郎中长期负责收购。
更不必提盐、铁、布匹、药材、锅碗瓢盆……便是一样利薄些,架不住这量天也似的大!”
另一人也道:“还有出产呢!安南这地方,稻米自不必说,听说那山林里好木材、好药材、香料也多的是。
移民们安稳下来,有了余物产出,总要往外发卖。这一进一出,便是两重的利!”
薛蟠听了,哈哈大笑:“正是这个理!咱们这皇商的名头,在这地界儿格外好使。既占了先手,这码头、货栈、通路,都得赶紧铺排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已往京里和南边各分号去了信,让多调集货物,尤其是铁器、布匹、成药,火速运来才是!”
商人们仿佛瞧见了一个正在鼓胀起来的、了不得的大市面。
移民们的用度是关乎生存的、日日夜夜都少不了的,等他们根基扎稳,手里宽裕了,那市面还会更细、更繁盛。
这不单单是赈济灾荒,这是一片正被开垦出来的、崭新的生意沃土。
养心殿里,林琰的御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陈瑞文请增编安南两师的奏本。他细细看了,提笔批道:“准奏。着兵部、户部议定员额、粮饷、军械章程。
军官选拔,首重实战,资历次之。兵员须严格拣选,宁缺毋滥。
建军之初,务求根本端正,当以护卫乡梓为念。
可先从各村民兵团练中择其优者转隶,一应待遇比照镇南新军,略逊一筹亦可,须明白告知其‘守土安民’之责。”
另一份,则是靖安署汇拢的南直隶各报关于安南报道的舆情简述,并薛蟠等商人近日动向的密报。
林琰瞧着那满是称颂之词的报道摘要,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
这番议论转向,本在他料中,却比预想的更热闹些。这无形中为后来的移民省去许多口舌,或许还能引来更多自愿南下的百姓。
至于商贾云集,他更是乐见。这买卖往来,能教物资流转得快,平抑物价,兴旺地方,将安南越发紧密地织进帝国的经脉里。
只需着有司留心监管,防着那囤积居奇、过分盘剥移民的事便是。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安南舆图》前。安南那片地方,已被他用朱笔标了许多红圈、连线,代表着移民村落、驻军要地与商路。
南边的稻穗正在归仓,北边的铁骑仍在游弋。这是个开头,艰难、布满荆棘,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力气的开头。
林琰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镇南关”三个字旁边,低声道:“根子,算是扎下了。”
殿外,秋风正凉丝丝地吹进来,拂动着檐下的铜铃,叮叮咚咚,清脆悦耳,仿佛应和着千里之外,安南那稻田里沉甸甸、饱满满的,沙啦啦的声响。
辽东托克索庄园的灰烬尚未冷透,水国都城盛京的宫阙深处,已是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佟豪哥一身征尘未洗,铠甲上带着与南朝游骑遭遇留下的刀痕与烟火气。
他双目赤红,将一柄折断的南朝箭镞“哐当”一声掷在佟尔衮案前。
“摄政王!祖宗基业,八旗庄园,竟让南骑几千人马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殆尽!
我正蓝旗折了数十旗丁,两白、两红旗的贝勒、额真们损失更甚!你这摄政王,究竟在做什么?!”
吼声在殿中回荡,他身后几名正蓝旗将领按刀而立,面色阴沉。
佟尔衮端坐案后,面色沉静,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玉扳指。待那怒吼的余音散尽,殿中只余粗重喘息,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扫过。
“肃王此言,有失偏颇。”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一沉,“冯骁翎所部是精锐游骑,来去如风,趁我大军汇集盛京时钻了空子,此乃疥癣之疾。
倒是你,坐镇东南,为何未能侦知拦截?莫非……是有意纵敌深入,好借机向本王发难?”
“你血口喷人!”佟豪哥须发皆张,“分明是你调度无方,门户洞开!八旗亲贵遭此劫难,人心惶惶,你这摄政之位,还坐得稳吗?!”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支持佟尔衮的两白旗将领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佟豪哥身后将领亦踏前半步。镶蓝旗与两红旗的人则眼神闪烁,沉默后退。
“皇上驾到——!”
一声通传打破僵局。众人转身,只见年幼的福临身着明黄龙袍,在太后布木布泰与大学士洪承畴陪同下步入。
布木布泰面色平静,洪承畴眼观鼻,鼻观心。福临坐上主位,童音竭力端着威严:“大哥、十四叔,何事争执?”
佟豪哥抢先一步,将庄园遭袭、八旗受损之事又说一遍,朗声道:“皇上!摄政王治国不力,动摇国本,请皇上明察,另择贤能摄政!”
布木布泰轻轻拍了拍福临的手,温声道:“皇上,肃王是忠心为国。然摄政王这些年整饬军务、安抚各部,众人皆见。
南朝游骑狡诈,疏漏难免。如今大敌当前,我朝内部更应团结,岂能因小挫自乱阵脚?”
她转向洪承畴:“洪先生熟知南朝情势,以为如何?”
洪承畴出列躬身:“回皇上、太后、摄政王。肃王所言边患,确需警惕。
然南朝皇帝林琰其志非小,用兵诡谲。此刻我水国内讧,必予其可乘之机。
当务之急,是巩固汗庭,震慑蒙古,使南朝不敢北顾。摄政王殿下威望素着,正是稳定大局的不二人选。”
他稍顿,缓声道:“两黄旗将士,亦愿效忠皇上,听摄政王调遣。”
话音方落,帐外值守的两黄旗巴牙喇护卫齐声低吼:“愿效忠皇上!听摄政王调遣!”吼声沉闷如雷,震得帐幕微颤。佟豪哥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看明白了——太后与洪承畴为保福临皇位与他们自身权柄,已公然偏袒。
两黄旗的表态,更是掐灭了他借皇帝名义发难的最后一缕可能。
镶蓝旗与两红旗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只申明本部损失惨重,余皆不语。
佟尔衮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易察觉地望了布木布泰一眼,旋即肃容道:“皇上、太后明鉴,洪先生所言甚是。
南朝亡我之心不死,内部团结至关要紧。肃王既关心国事,其情可悯……”
他目光转向佟豪哥,语气转冷,不容置疑:“肃王勇武善战,熟知南朝边境。今南朝新近平定贾家之事,内部或懈。
本王命你率正蓝旗本部精锐,即日南下至山海关一线‘打草谷’:一补我给养,二探其边防,三则……为托克索庄园死难勇士,讨些利息。你可领命?”
佟豪哥胸中气血翻涌,几欲暴起。但触到佟尔衮冰冷的目光、布木布泰无波的脸、洪承畴低垂的眼睑,以及周遭或敌视或闪避的眼神,一股寒意骤然浸透脊背。
留此必被绞杀,出去或有一线生机。
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刺破掌心,半晌,从牙缝里迸出三字:“臣……领命。”
数日后,正蓝旗大营拔寨而起,卷着烟尘与一股悲愤决绝,向南而去。
佟尔衮立于高台,遥望烟尘,眼神阴鸷。
南下的路上,心腹将领愤愤不平:“主子,真为佟尔衮卖命?山海关总兵牛继宗不是善茬,南朝刚闹过一场,防备必严!”
佟豪哥面沉如水,望向前方山峦轮廓,忽地冷笑:“卖命?给他卖命?”
他猛勒战马,环视身边这些仅存的忠诚部下,压低声,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本王早已遣密使联络南朝。
那南朝皇帝,不是一直想在水国安插棋子么?本王便是他眼下最需要的那枚棋!
去山海关……不是打草谷,是投奔生路!用我与正蓝旗,换他助我夺回一切!”
马鞭猛地指向南方:“加速前进!派人持我信物,先见山海关牛继宗!
告诉他——肃王佟豪哥,率正蓝旗全体将士,弃暗投明,归顺大朝!只求天朝皇帝,信守承诺,助我复位!”
旌旗南指,这支曾经的八旗劲旅,裹着屈辱与最后的赌注,朝山海关滚滚而去。
建武四年的初冬,紫禁城的天空是洗练过的、近乎明澈的灰蓝色。
御花园里,夏日葳蕤的花木凋敝了大半,唯余几丛晚菊尚擎着些残蕊,与嶙峋的假山、结了薄冰的池面,凑成一幅疏朗寂寥的画图。
今日小聚,设在园子东北角一处临水的“蓼风轩”。
此地僻静,轩窗开阔,可赏残荷寒水;内里拢着地龙,暖意融融。
案上备了素雅茶具并几色细点,几卷泛着古气的经卷画轴随意搁在旁边,恰标明了“雅集”的意思。
黛玉到得早些,裹一件银鼠皮里子、莲青色织锦面的鹤氅,捧着鎏金小手炉,正倚窗看池面上聚了又散的薄冰。
听闻脚步声,她回头,便见皇后薛宝钗扶着宫婢的手,款款进来。
宝钗今日穿的是家常藕荷色缎面长袄,外罩一件石青色事事如意纹比甲,头上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绒花,淡扫蛾眉,气度端凝温婉。
见了黛玉,面上便绽开那周全得体的笑意:“妹妹来得倒早。外头风硬,没冻着罢?”
黛玉起身相迎,目光在她脸上一停,也笑道:“劳嫂子惦记,我穿得厚实,又有这手炉,不冷的。
倒是嫂子,今日气色瞧着……”她将后半句咽了,转道,“这轩里暖和,快坐下歇歇。”
宝钗在主位坐了,宫婢奉上热茶。她端起雨过天青色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并不就喝,只望着氤氲的热气,随口道:“陛下原说今日得了空要过来的,方才前头递话,辽东的军情急报到了,一时绊住了脚,怕要晚些,或许就过不来了。国事要紧。”
黛玉点了点头,心想,哥哥不在此刻现身,于宝钗、于妙玉,倒是免了尴尬。这“国事绊脚”,未尝不是体贴。
正说着,阁外帘栊响动,宫女打起厚锦帘,一道纤秀身影出现在门口。
妙玉今日的装束,显是费了心思。不能太素失了体面,亦不能太艳违了本心。
她穿一身雪青色绣同色缠枝莲暗纹的缎面长袄,外罩玉白色无纹素锦比甲,一头乌发梳得齐整,绾个简单圆髻,只用一根温润白玉簪固定。
面上未施脂粉,天然一段冰雪之姿,只是眉眼间那份惯有的孤高清冷,此刻被一种极力的、近乎紧绷的平静盖着,细看时,那长长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一下。
她进来,目光先快速扫过室内,与宝钗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又掠过黛玉关切的脸,随即深深垂眼,行了个规整的宫礼:“民女妙玉,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只是尾音处,到底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宝钗已放下茶盏,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抬手虚扶:“快请起。今日不过是旧友小聚,品茗赏画,不必这些虚礼。妙玉姐姐,许久不见了。”
这一声“妙玉姐姐”,唤得自然亲昵,仿佛还是当年大观园里隔三差五便凑在一处品茶论诗的闺中旧友。
妙玉直起身,抬眼看宝钗,嘴唇动了动,似想唤一声“宝钗妹妹”,终究没叫出口,只低声道:“谢娘娘……厚意。”
黛玉已笑着上前,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可不是许久不见了!前几日在护国庵,惜春还念叨你呢。外头冷,快来暖暖。”
她引妙玉在宝钗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尝尝这茶,是南边新贡的‘蒙顶石花’,我记得你素日爱清冽的。”
宝钗也顺着话头道:“正是。想着你今日来,特意让她们取了去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水烹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脾胃。”
话头便转到茶水上。妙玉紧绷的神经略松了些,她端盏,先观色,再闻香,然后浅浅啜了一口,细细品了片刻,才轻声道:“娘娘费心了。
这茶芽嫩香清,雪水质地轻浮,烹之果然甘冽。只是……火候略急了一分,若再缓些,兰香会更显。”
她说得认真,是纯粹论茶的口吻。宝钗听了,非但不恼,反含赞许,点头道:“果然你是行家。
这些奴才们,总不如咱们自己动手来得精细。说起来,你从前那套‘瓟斝’和‘点犀?’,还有收着的梅花雪水,可都带来了?日后闲暇,正好再请你露一手。”
黛玉也笑:“正是呢,皇嫂宫里的‘枫露茶’也存着些好的,改日咱们再办个茶会,只不许那些俗人来扰。”
一时暖阁内笑语晏晏,茶香袅袅,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那无忧无虑的闺中岁月。
宝钗神色温婉,言辞周到,不时问妙玉宫中饮食起居,可缺什么,住得可惯,俨然一位体贴入微的女主人。
黛玉则巧妙在旁穿针引线,提起旧日诗社趣事,或是探讨某卷佛经的异文。
黛玉坐在一旁,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时而落在宝钗完美无瑕的笑靥上,时而又掠过妙玉竭力维持平静的侧脸。
她看得分明。宝钗的笑容是标准温和的,眼底却缺了真正欢聚时那种轻松愉悦的光彩。
那笑意像一层精心描绘的釉,光洁润泽,却隔开了内里。
她与妙玉说话,语气亲昵,身姿却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属于皇后的矜持距离,不似旧日闺中可以随意倚靠嬉闹。
妙玉回话时谨慎得近乎刻板,偶尔抬头与宝钗目光相接,会极快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显然也感到了那层无形的隔膜,故而更加拘谨。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极薄却坚韧的琉璃,看得见彼此的影,听得见彼此的声音,但曾经那种毫无挂碍的亲密,终究是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宝钗的不自在,并非嫉恨,而是一种平衡被微妙打破后的、淡淡的疏离与无奈。
她接纳了,因必须接纳,也因妙玉的孤女身份确撼动不了她分毫,但这接纳之中,那份纯粹的手帕交情,终究是掺进了一些别样东西。
黛玉心中轻轻一叹,面上却依旧言笑如常,反更活泼了几分,指着案上一卷古画道:“快别说茶了,你们来看这个,昨儿库里翻出来的,像是前朝某位居士的《维摩演教图》残卷,笔意荒寒得很,我瞧着有几处,倒和妙玉你从前临摹的那幅有些神似……”
话头又被引开,三人重新围拢到画轴前,指点评说,探讨笔法意境,阁内再次充满了高雅和谐的交谈声。
轩窗外,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堆积起来,似又要下雪。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威严。
辽东的军情奏报或许当真紧急,直到小聚将散,林琰始终未现。
宝钗亲自将妙玉送到蓼风轩门口,温言嘱咐宫人好生送“妙玉姑娘”回所居的“静淞堂”,又对妙玉道:“今日仓促,不过略坐坐。
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找人说说话,只管来告诉我或林妹妹。
宫里虽大,规矩多,咱们旧日的姐妹情分总还是在的。”
妙玉再次敛衽为礼,声音轻而清晰:“谢娘娘关怀,民女谨记。”
她抬头,看了宝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恭顺。
黛玉站在宝钗身侧,看着妙玉那袭雪青色的身影,在两名提灯宫婢引导下,缓缓走入渐浓的暮色与深宫重重的殿影之中。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枯叶,发出沙沙轻响。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宝钗。皇后娘娘依旧保持着雍容的微笑,目送着那个方向,只是那笑意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疲惫。
“起风了,嫂子,咱们也回吧。”黛玉轻声说道,伸手替宝钗拢了拢比甲的前襟。
宝钗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挽住黛玉的手,两人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暖阁通往外界的朱红廊柱之后。
蓼风轩内,茶已冷,香已残,唯余一室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慢慢融入紫禁城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