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旱情,到了夏初,非但未见缓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赤地千里,河床龟裂,侥幸未死的禾苗也在毒日头下蜷成了枯草。
朝廷虽有赈济,设了粥棚,发了些许口粮,可面对滚滚而来的灾民潮,无异于杯水车薪。
原本计划引导六十万灾民有序南迁至安南、朝鲜等处的方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过于“有序”了。
靖安署遵旨暗遣人手,于茶棚市井编演鼓词,宣扬南土之丰饶。但求生的本能,远比朝廷的文书和那些暗中引导的“鼓词”更有力。
未等地方官吏挨家挨户“劝导”,大批灾民已自发地、拖家带口地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他们像被干旱驱赶的蝗群,沿着官道、野径,漫无边际又目标明确地向南涌去。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推着独轮车,挑着破箩筐,眼里只有对一口吃食、一片屋檐最本能的渴望。
这股洪流最先冲击的,便是湖广布政使司。
布政使石敬推正对着‘钱粮’、‘刑名’、‘教化’诸项考功簿子盘算得失,骤然见到这黑压压、望不到头的灾民,头皮发麻。
他背着手在衙门内室踱了几圈,心中飞快计较:‘若放流民入境,安置的钱粮从何而出?若饿殍遍野激起民变,我这乌纱帽还要不要?
若是严堵……朝廷怪罪下来,又当如何?’目光扫过案上《安南拓垦方略》的抄件,忽地定住。
他召来掌刑名的吏员,低声道:‘朝廷既有此意,我等便成人之美。只是这“美名”,让广西、安南的同僚们去担吧。
你拟个条陈,就说我等体察上意,为保移民顺利南下,不得不严防流民滞留本省,干扰大计……总之,话说得圆融些。’
命令一下,各级官吏心领神会。
州县城门紧闭,衙役兵丁持械把守,隔着一箭之地分发粗粝的杂粮饼和浑浊井水,便挥手驱赶:“往前走!别在这儿耗着!”
灾民们茫然四顾,只得在那不耐烦的催促甚至威吓下,继续南挪。
这股被湖广“礼送出境”的洪流,很快漫入了广西。
广西布政使莫占守接到石敬推的文书,气得摔了茶盏。“好个石敬推!竟是如此嫁祸!”
莫占守对着前来议事的府、县官员怒道,“他将百万张饿嘴推过来,是想让我广西也乱起来,好衬得他湖广太平么?”
桂林知府沉吟道:“方伯,堵不如疏。既然北边已开了口子,我等若强行封堵,恐生大乱。不若……顺势而为,只是这“势”,得往更南边引。”
莫占守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正是此理。他湖广能‘礼送’,我广西便不能‘护送’么?
传令下去,沿途不得放入城,但每日施两顿薄粥,别让他们死在我地界上。
要死,也得过了镇南关再说!”此言一出,满座皆默,旋即纷纷领命。
于是,在湖广被驱赶,在广西被“护送”,无数灾民懵懵懂懂又身不由己地涌向了安南。
朝廷计划中的六十万移民定额,被轻易突破。
等到消息汇总,实际涌入安南布都统使司的北方灾民,据靖安署估算,已逾百万之众。
养心殿里,林琰看着岑远密报上的数字,沉默良久。
他预见到了移民潮,却未料到规模会失控至此。湖广“礼送”,广西“护送”,字眼温婉,行迹却如驱赶牛羊。
林琰指尖划过这两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了然。
石敬推、莫占守之流,无非是怕麻烦、惜钱粮、求考功清静,这才将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一股脑推出辖境。
然而……他的目光落回那触目惊心的‘逾百万’之数上。
这驱赶,竟歪打正着,以远超朝廷规划的速度与规模,将灾民送到了他本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属于是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好了。
更多的灾民,因此离开了赤地千里的北方,踏上了可能觅得生机的土地。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他们“坏”的本心,而是如何利用好这个已然形成的局面,并确保它真正导向好的终点——让百姓活下来,在安南扎根。
他提起朱笔,沉吟片刻,重新拟定旨意。
“湖广、广西有司,心念朝廷安南拓垦大计,领会圣意,于北地灾民南徙一事,劝导得力,输送有序,使生民得以及时安置,其功当录。
着吏部将两省布政使司及沿途州县官员,在此次‘移民安南’事中之表现,单列一档,重点考核。
考核之要,首重‘输送民数’与‘途中损耗’,输送之民愈众,途中病饿死伤愈少,则考功愈优。
以此为准,评定等次,与年底常例考功合并议处,优者擢升,劣者降黜。”
他写下“途中损耗”四字时,笔锋刻意加重。这道旨意,是一把双刃剑。
它明面上将地方官“驱赶”的劣迹,粉饰为“领会圣意、输送有序”的功劳,给了他们最渴望的政绩考核通道。
至于其本心之坏,林琰并未忘记。他接着口谕:“另旨,着靖安署岑远,密查湖广、广西沿途,有无官员趁此移民之机,克扣所发口粮,或勒索盘剥灾民之情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有,证据确凿者,立劾拿问,以儆效尤。此查只纠其罪,不涉‘输送’之功过。”
压力,依旧山一样压向安南。但林琰的心思,已从应对眼前的洪流,转向更深的布局。
“传旨,”林琰对秉笔太监道,声音恢复了沉静,“命户部再挤出一批粮种,火速运往安南。所耗钱粮,先从内帑拨付。
告诉陈瑞文、赵猛宗、李骏,剿抚并进,其势已成。
新军可扩编一至两个预备役营,就从历次村落自卫中表现骁勇、通晓火器的移民子弟中选拔。”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给石敬推、莫占守发一道廷寄,嘉勉其‘输送得力’,并问其后续可还有‘劝输安南’之良策?
着其悉心筹划,务求‘民有所归,路无倒毙’,报部存查,以资考功。”
他要让那两位布政使明白,这条路,他们不仅得继续走,还得走得“漂亮”。
当那道将“驱赶”粉饰为“功劳”的明发谕旨与问策廷寄同时送到石敬推、莫占守案头时,两人反应如出一辙:先是惊出一身冷汗,疑心是反话讥讽;
待幕僚反复解读,确认字面确是嘉奖与考核后,又不禁狂喜,暗道“天恩浩荡”;
然而,看到“途中损耗”与“民有所归,路无倒毙”的要求,狂喜又化为沉甸甸的压力与精明算计。
石敬推连夜召集属下,议题从“如何赶人”彻底变为“如何让人活着走过去”;
莫占守则开始仔细盘算,如何能从有限的仓廪中挤出更多米粮,既不让灾民死在广西,又能让“输送民数”这项考功,好看得足以遮掩其他方面的亏空。
镇南关外,安南经略安抚使司衙门前的人声鼎沸了几近瘫痪。
黑压压的灾民挤满空地,延绵数里。安南经略安抚使、武威侯陈瑞文一面急派快马向朝廷告急,一面与左都督、显武伯赵猛及兵部右侍郎李骏紧急商议。
“必须先稳住人心!”陈瑞文指着外面攒动的人头。
“军中有存粮,可先拨出设粥厂。”赵猛沉声道,“安家银两能否先发一部分?另者,靖安署岑右令之前筹办的牲畜、农具,或可解燃眉之急。”
李骏点头:“正是!岑右令以铁锅等物与蒙古、西南诸部贸易,换得耕牛、毛驴不少,已囤于南安。
加之采购的农具,本是为建村所备。眼下情势,可按村提前发放,助其立脚。安家银……便按每户一两先行支放,当场登记造册!”
一股新的秩序在混乱中被艰难地建立起来。灾民们领到一小袋杂粮、一袋铜钱,以及一张盖了安南经略安抚使司大印的糙纸身份凭据。
凭着这张纸,他们得以在皇商薛蟠等人设立平价“购物点”换购铁锅、粗布、食盐等最急缺的物什。
紧接着,便是前往指定地点领取那真正的“安身之本”。
此处秩序稍好,由兵部派驻安南的吏员与靖安署人员协同料理。
两户共分一头健牛、每户一头温顺毛驴、一把厚背砍刀、一柄短锄、一包稻种。
当这些实打实的牲口与工具交到手中时,灾民们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点亮光。
兵部吏员会高声叮嘱:“这牲口,是朝廷拿上好的铁锅从草原和深山换来的,金贵得很!好生照料,它就是你们开荒的膀臂!”
随后,他们被编成屯垦小队,指定方向。
在队伍出发前,吏员会从堆放的木箱里,取出保养尚可却已淘汰的鸟铳与朴刀,按“每户一铳,每丁一口刀”分发。
“使法自有人教!记住,这铳和刀是给你们守村护田的,不是叫你们生事的!抱成团,守好自家的窝!”
赵猛与李骏议定的方略清晰:镇南新军专司野战,绞杀一切成规模、敢袭击移民村落的土司武装;移民村落则凭借栅栏壕沟、鸟铳朴刀,结寨自保,抵御小股骚扰。
于是,一群群扶老携幼的人们,扛着新发的锄头,牵着哞叫的耕牛或喷响鼻的毛驴,青壮肩上更添了一杆沉甸甸的鸟铳或别着朴刀,怀揣那张糙纸,向着安南腹地散开,逐水而居,择平而垦。
时值安南水稻成熟的夏季,沿途水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一片金黄。
许多来自北地的移民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在盛夏时节便能收割的稻子,窃窃私语中充满了惊讶与隐约的期盼:“这地界……粮食长得这般快?”
当他们按照指引,抵达预定建村的地点时,有时会遇见早些时候迁来、已立住脚跟的“南新乡”、“北望屯”的移民。
口音相近的老乡隔着重重的栅栏打招呼,话语里透着亲切与踏实。“老哥,这栅栏得打多深才牢靠?”“井挖在哪边风水好?”“夜里哨位怎么排?”
简单的交谈,传递着宝贵的生存经验,也让初来者惶惑的心稍得安定。
村落草创,生机渐显。木制房屋一间间立起,简陋却可遮风挡雨。
村里的大黄狗似乎也知责任重大,每日忠于职守地在栅栏内巡视,遇见生人便吠叫几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粮仓草棚初成,狸花猫便轻盈地跃上梁柱,夜间猫爪下猎物的细微吱吱声,竟成了村民们安眠的伴奏之一——这意味着珍贵的粮种与口粮,少了鼠患之忧。
然而,这片富饶的红土地从未真正平静。
土司的武装窥伺在侧,当移民村升起第一缕炊烟,田里新苗初绿,或更直接的——当安南土着田里那诱人的夏稻香气随风飘散时,劫掠的欲望便如野火般燃起。
一夜,铜锣被敲得震天响!黑影憧憧,试图翻越栅栏,目标直指村中刚刚收获的些许存粮与那些宝贵的耕牛。
“土兵来抢粮了!”惊呼声中,村民们却未如往日般奔逃。在留守老兵嘶哑的指挥下,青壮们哆嗦却坚定地端起了鸟铳,趴在预先垒好的土坯后。
“稳住……等近了再打……放!”“砰!砰!砰!”爆豆般的铳声在夜色中炸开,火光闪烁,铅子呼啸。
试图攀爬的袭击者惨叫着跌落。侥幸冲入的,则迎面遇上村民手中挥舞的朴刀与锄头,为了身后刚刚有了模样的家,为了仓里那点活命的口粮,人人红了眼。
袭扰被打退了,村口的泥土染上了陌生的血迹。烽烟随即从村中燃起,笔直地刺向夜空。
不久,大地传来规律而沉闷的震动,镇南新军的马蹄声如滚雷般迫近。
那些刚刚扞卫了家园的村民,攥着尚有余温的鸟铳,望着铁流般掠过的军队方向,知道更彻底的清算即将降临那些敢于伸爪的巢穴。
如此,移民的根在血火与稻香中扎下,新军的刀则为这扎根之地犁清四野。
村民们细心擦拭缴获或受赏后多得的鸟铳,更精心喂养那头属于全村的耕牛。他们开始在新开垦的、官府许诺将来会属于自己的田边,计算着下一季的收成。
消息传回神京。林琰看着密报,上面细细写着:新村村民如何珍视鸟铳,擦拭如宝;新军如何以簧轮铳齐射,焚寨破敌;
以及移民第一次用分到的耕牛,犁开那看着就能长出好庄稼的红土时,脸上绽开的、近乎虔诚的喜悦。
夜已深,荣庆堂东梢间的暖阁里,灯火如豆。鸳鸯刚服侍老太太用了药,看着老人家昏沉睡去,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日常歇息的小耳房。
她揉着酸痛的腰,正欲坐下喝口冷茶,帘子却轻轻一动,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是琥珀。
鸳鸯微微一怔。琥珀是家生子,父母早亡,自小跟在鸳鸯身边学规矩,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性情稳妥,嘴巴严实,很得信任。
老太太也喜欢她,常让她在跟前伺候。只是此刻,琥珀的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锐利与……探究。
“姐姐还没歇下?”琥珀的声音压得很低,顺手掩上了门。
“老太太刚睡稳,我喘口气。”鸳鸯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有事?”
琥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鸳鸯的脸色,才慢慢道:“姐姐这些日子辛苦了,人都清减了。等老太太……姐姐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僭越。鸳鸯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你这丫头,没头没脑问这个做什么?
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有宫里赐药,必能好转。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
琥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姐姐何必瞒我?也瞒不过自己。
太医私下里的脉案,姐姐想必是看过的。老太太……全凭宫里那点念想和好药吊着呢。
姐姐是个顶顶聪明的人,难道没想过以后?”
鸳鸯的心沉了下去。琥珀这话,绝不是寻常丫鬟能说、敢说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盯住琥珀:“琥珀,你今晚是怎么了?说这些晦气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琥珀迎着她的目光,不再躲闪,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姐姐,我是替一个人来问的。
那人想知道,老太太若真有个万一,姐姐日后,是想任人摆布,被填进哪个火坑,还是想有条活路,甚至……有条体面的路走?”
鸳鸯的呼吸一滞,背脊微微发凉:“你替谁问?谁让你来问我这些?”
琥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牙牌,铜制铸有缠枝纹,触手冰凉,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令牌正面,阴刻着六个铁画银钩、凛然生威的小字——锦衣亲军官校。
鸳鸯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令牌的寒光刺伤。
她猛地后退半步,腰背重重撞在炕沿上,闷响在死寂的房中格外惊心。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物,锦衣亲军牙牌的纹路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盘绕。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变得青白,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锦衣亲军!那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掌侍卫、缉捕、刑狱的爪牙!他们怎么会……怎么会找上自己一个小小的家生丫鬟?
“你……你到底是……”鸳鸯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琥珀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她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低声道:“姐姐别怕。我自小跟在姐姐身边,承蒙姐姐照顾教导,这份情,琥珀记在心里,从未敢忘。如今,也只是想给姐姐指一条明路。”
她抬起眼,看着鸳鸯:“皇爷想知道大老爷,近期的一举一动。所有的事。”
鸳鸯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站不稳。
琥珀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姐是个聪明人。老太太要是走了,这府里,还有谁能护住你?
大老爷的为人,姐姐比我清楚。他觊觎老太太的体己,暗中倒卖公中财物,在外头借着‘皇爷舅舅’的名头招摇撞骗、收受贿赂,甚至打着皇爷的旗号许诺官位……这些事,姐姐近水楼台,怕是比谁都清楚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在鸳鸯心口。是的,她太清楚了。
贾赦每次来荣庆堂请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老太太那些上锁的箱笼;他身边的兴儿、栓柱鬼鬼祟祟地搬运一些不起眼的“杂物”出府;
外头那些找上门来的陌生面孔,口称“仰慕赦老”,送的礼单却厚重得吓人……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还要帮着老太太打掩护,应付过去。
“皇爷是老太太的亲外孙,这么做,也是为了老太太的身后事着想。”
琥珀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却更让人心头发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太太辛苦操持的基业,被某些蛀虫掏空败尽。
姐姐也是看着皇爷长大的,应当明白,皇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有人假借他的名头,行不轨之事。
姐姐只需要……把这些事情,桩桩件件,有凭有据地整理成册,交给我。自然有人会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你……”鸳鸯的声音干涩无比,“你一直是……”
“我一家子一直都是皇爷的人。”琥珀坦然承认,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骄傲的神情,“不止是我。府里,像我这样的人,不少。
有些在明,有些在暗。皇爷念着旧情,可也得知道,这旧情之下,到底是人是鬼。”
她再次上前,将令牌轻轻推到鸳鸯手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劝说:“姐姐,你可要想清楚。
老太太要是走了,这府里,能给你撑腰的,能保你不被大老爷报复、不被他随便配给哪个混账奴才或填房做小的,只有皇爷。”
她盯着鸳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爷,才是你以后真正的主子。”
蜡烛爆开一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映得琥珀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
鸳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块冰冷的令牌,又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此刻却陌生无比的琥珀。
老太太微弱的呼吸声似乎从隔壁隐隐传来,而贾赦那双贪婪算计的眼睛,府库日渐空虚的账目,还有那些被悄悄变卖、不知所踪的古玩珍宝……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翻滚冲撞。
许久,久到琥珀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鸳鸯极慢、极慢地伸出了手,指尖颤抖着,最终却坚定地,握住了那块令牌。入手冰凉刺骨,她却觉得掌心滚烫。
她没有看琥珀,只是盯着跳跃的烛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东西……什么时候要?”
琥珀的嘴角,终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急。证据,要扎实。姐姐是细致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她低声道,“我会再联系姐姐。”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耳房里,只剩下鸳鸯一人,对着烛火,握着那块仿佛有千斤重的牙牌。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扑簌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她所熟悉的这个摇摇欲坠的荣国府,都将彻底不同了。
而那条看似唯一的生路前方,是更深的漩涡,还是真正的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了老太太身后清静,也为了自己,那渺茫的、不被随意践踏的未来。
烛泪缓缓流下,凝结成冰冷的一滩。
北方旱魃为虐,流民南涌安南的同时,帝国的北疆,另一条战线的硝烟以更隐秘的方式点燃。
辽东,广宁卫。蓟镇总兵官史骁翎接到兵部密函与皇帝中旨时,正在校场检视新造的骑兵火炮。
他身姿健硕,仪容俊美,展开密旨,眼中精光一闪。“北守南攻……”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旨意很明确:辽东主力谨守宁锦防线,稳住阵脚。
但需派出一支精锐骑军,持续向北,深入海西、建州诸部地界,特别是那些依附于摄政王佟尔衮的部族。
目标并非攻城拔寨,而是针对水国的托克索庄园。
自老汗王推行“计丁授田”,广设庄园以来,这种由披甲人管理、驱使大量汉人奴工进行集中耕作的田庄,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水草丰美之地。
它们不仅是东虏的重要粮饷来源,更是其控制土地、奴役人口、强化权力的基石。史骁翎的任务,就是挖掉这些基石。
他麾下有八千辽东铁骑,常年与游牧、渔猎部族周旋,最擅长途奔袭、游击扰袭。
他亲自挑选了五千最剽悍、最熟悉山川地理的骑卒,配双马,携十日干粮与新式骑炮,由副将赵明统领。
临行前,史骁翎只交代一句:“旨意上说‘破坏其生产’,怎么才算破坏?
庄子烧了,庄稼毁了,管事杀了,都不够。最要紧的,是把里头的人——那些汉人奴工,给我带回来!
带不回来的,也得放跑了,绝不能再留给佟尔衮干活!”
“末将明白!”赵明抱拳,眼中燃着好战的火,“专挑他那十四叔的庄子踹!”
马蹄裹布,銮铃摘除。两千精骑如一股黑色的铁流,悄无声息地越过分界的长城隘口,没入苍茫的东北山林与原野。
他们行动如风,昼伏夜出,凭借夜不收出色的侦察,精准地找到一个又一个隶属于佟尔衮一系或亲近部落的托克索。
星夜突袭,火把投掷,炮声轰鸣,粮囤草垛在烈焰中冲天而起,仓皇的披甲管事被利箭射倒,而更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人奴工,则在骑兵的呼喝指引下,砸开脚镣,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狂喜,或骑上缴获的马匹,或跟着引导,跌跌撞撞地逃向南边。
来不及带走或不愿走的,庄园屋舍、未收的庄稼也被尽数焚毁。每次袭扰都如疾风烈火,一击即走,绝不久留。
史骁翎的骑兵,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不仅切割着佟尔衮的经济命脉,更微妙地挑动着水国内部本就存在的权力裂痕。
北守南攻,守的是国门,攻的是人心与根基。
养心殿。
林琰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安南与辽东的密报。
安南方面,随着“输送有功”的考功压力传导,湖广、广西官吏对待过境灾民的态度被迫转变。
粗暴驱赶少了,沿途设立的临时粥棚、药铺虽然简陋,却实实在在降低了“途中损耗”。
更多的灾民相对完整地抵达镇南关,领到“四件套”与旧铳,在血火中建起一个个新村。
赵猛与李骏配合默契,新军扫荡,村寨自卫,安南的红土地上,汉家村落如顽强的苔藓,在一片片“空白”地带蔓延扎根。
辽东方面,赵明的第三次出击回报,又成功捣毁托克索五处,解救、遣散汉人奴工近两千。
水国方面反应开始加剧,出现了小股骑兵追踪拦截,但辽东铁骑利用地形周旋,未遭大损。
重要的是,靖安署通过特殊渠道获悉,肃王佟豪哥对摄政王佟尔衮的抱怨已近乎公开,部分中间派部族首领开始观望。
林琰将两份密报并排放置。林琰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安南的红土移向辽东的山林。
南边,那百万张嘴是负担,也是种子;北边,佟尔衮的庄园是粮仓,也是软肋。他提起笔,心中已有计较
他提起朱笔,在安南的奏报上批注:“村落自卫,甚好。可令兵部择其尤勇悍知兵者,授‘民兵团练’虚衔,许其节制本村及邻近数村丁壮,协防互保。
剿抚所得土地,除按丁分授外,可酌留‘屯练公田’,以其产出供村寨防卫、修缮之资。”
这是在将临时性的自卫,向半官方的地方民兵组织引导,并给予经济上的可持续性。
接着,在辽东的密报上批示:“史骁翎所部,袭扰之功当赏。然佟尔衮非庸碌之辈,吃痛之后,必有反制。
令其提高警觉,一击即走,勿贪勿恋。可将袭扰所得部分牲畜、财物,择其轻便者,暗中‘遗落’于与肃王部族邻近之处。分寸把握,尔自裁度。”
放下笔,林琰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南北的烽烟,朝堂的算计,江湖的暗涌,乃至荣国府深宅内的烛火与抉择,都在这夜色下无声交织、涌动。
旱灾掀开了序幕,而棋局,早已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悄然布开。
夜色沉沉,笼罩着养心殿,也笼罩着南方的红土地、北方的黑山林,以及神京城里那些深宅大院的明灭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