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初刻,乾清宫东暖阁。
内阁首辅、次辅并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以及兵部职方司郎中、户部度支司郎中等要员,俱已肃立。
贾琏、贾芸、贾菌、贾蔷四人官阶较低,只垂手侍立于暖阁门内角落,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
林琰身着褚黄色十二章纹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阁内诸臣。
他面前御案上,除了日常奏章,还摊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北起辽东、朝鲜,南至安南、占城,山川城池,脉络依稀。
“昨日山海关急报,诸卿想必已有耳闻。” 林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水国内乱,叔侄争位,对我朝而言,既是边衅之危,亦是契机所在。”
他略一停顿,指尖在舆图上水国的大致区域划过:“牛继宗所奏,佟豪哥求援一事,内阁与兵部有何见解?”
兵部尚书林晏枢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佟尔衮骁勇善谋,若任其坐稳摄政之位,收拢部众,统一号令,诚为心腹大患。
佟豪哥虽败,毕竟曾是汗位热门人选,在正蓝旗乃至部分旧部中仍有威望。
然,若直接发兵助其复国,靡费钱粮兵马甚巨,且恐深入泥淖,胜负难料。
臣以为,当以羁縻、制衡为上,可令牛继宗、史骁翎与之虚与委蛇,提供些许粮械,使其与佟尔衮继续内耗,削弱东虏元气。”
户部尚书史鼐紧接着奏道:“陛下,臣附议。去岁至今,北地数省旱雹相继,灾荒未息,流移之民安置维艰,国库钱粮转运北疆已感吃力。
若再启大规模战事,恐民生更加艰难,动摇根本。东虏地处苦寒,得其地不足以偿其耗,不如使其内乱不休,无力南顾,我可专心抚恤内政。”
几位阁老也纷纷颔首,多持稳重之论。
林琰听着,未置可否。待众人议论稍歇,他话锋忽而一转,手指从舆图北方缓缓南移,最终落在了安南那片狭长的土地上。
“东虏之事,依兵部、户部所议,以静制动,令其自耗。然,我朝之安,不可全恃敌之自乱。”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北地天灾频仍,非止兵祸,更是天时、地力之限。
气候苦寒,树木伐尽,产出受限,生民困苦,长此以往,国力必为其所累。此非战之罪,乃自然之理。”
他指尖轻点安南:“反观南疆,温暖多雨,稻米可一年三熟,地广而人稀,实为天然粮仓、生息之地。
前朝便有‘移民实边’之智。今安南虽名义臣服,设都统使司,然其升龙府以南,黎氏、阮氏各方割据,对天朝阳奉阴违。
此非仅边患,实乃坐视膏腴之地,不为我用。”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群臣,将核心意图道出:“故此,朕思之,‘北守南进’,因地制宜,方是纾解北困、充实国力的长远之策,亦是当前时势下的最优选择。
北面,固守朝鲜北境移民区防线,安置流民,屯田戍边,以静制动。
南面,”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安南南部,“依托近年移居汉民据点与新编练的‘镇南新军’,以追剿匪患、绥靖地方、助藩平乱之名,越过升龙府,步步为营,蚕食推进。
主将以赵猛、李骏分司攻坚谋略。如此,以战养练,以垦补资,期以数年,将南方沃土渐次纳入实控。
既可分流北地人口压力,亦可广开财源兵源,使国家根基更为厚实。”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一静。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脸上露出惊疑与深思。
须发皆白的首辅付世贤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最终仍是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叹服。然南疆瘴疠横行,水土迥异,移民实边恐非易事;
且安南虽弱,其民情复杂,黎、阮等部盘踞已久,步步蚕食,恐需旷日持久,所费亦恐不赀。老臣愚钝,唯恐……双线并举,国力难支。”
此策虽险,但陛下所言北地困境确属实情,若真能以南补北,未尝不是破局之道,只是执行起来千难万险。
就在这时,都察院副右都御史贾雨村趋前一步,躬身朗声,语气中充满叹服:“陛下圣虑如海,明见万里!
此‘北守南进’之策,非为穷兵黩武,实乃恤民生、固国本、开万世之基的仁政大略!
北地天时不协,强撑徒耗国力;南方瘴疠蛮荒,正待王化垦拓。陛下因地制宜,化困境为机遇,真乃不世出之明断!”
他见林琰神色平静,知是鼓励,立刻将心思转到为君分忧、完善策略上:“至于出师之名,臣愚见,正可借力打力。
安南副都统使黎维祺,久不朝贡,形同叛逆。陛下可下诏申饬,并命都统使莫敬宽配合王师南下征讨。
莫氏为保权位,必不敢明抗天威。如此,王师南下,名为助藩平乱,实为稳步开拓。待根基既稳,再图建制,则南方膏腴,可渐为我朝所用矣!”
暖阁内众臣反应各异,有鄙贾雨村之钻营者,亦有暗叹此计可行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立在角落的贾琏、贾芸等人听得心潮起伏。他们昨日刚蒙圣恩,今日便闻此等国策,深知自身已被卷入漩涡。
贾琏尤其感到压力如山——若南进启动,与靖安署对接的皇庄粮储调度、北地灾民安置南迁的统筹,这些庞杂无比的钱粮计算与转运重担,怕是要直接压到他和贾芸头上。
贾芸、贾菌、贾蔷亦感责任重大,这分明是陛下将他们放在了关键而又充满考验的位置上。
林琰听完贾雨村的陈述,脸上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舆图上轻叩两下。
“贾御史所言,可资参详。出师需有名,莫敬宽此人,可用以过渡。”
他随即转向实务,“然南进大计,牵涉极广。
兵部、户部、工部,即刻详议:镇南新军补给、移民招募安置、道路港口修缮、与莫敬宽交涉人选、蚕食步骤与止境、新得地管辖模式,十日内朕要看到详细条陈。
北面对佟豪哥的联络、朝鲜防线加固、流民屯垦,亦需并行策议。”
“臣等遵旨!” 众臣齐应。
林琰的目光掠过角落的贾琏等人,淡淡道:“贾琏、贾芸,你二人于户部,专司各地粮储调配及灾民赈济相关的钱粮核算转运,此次南北方略涉及庞大物资调度,你等务必精算无误,此为紧要关节。
贾菌、贾蔷,于兵部、工部听用,若有咨询,亦需竭力。此乃国策试行,亦是朕对你等的考较。”
四人连忙出列跪倒:“微臣定当竭尽心力,不负陛下信重!”
“退下吧。”
众臣退出。贾雨村稍后,与同僚低语间隐有得色。
贾琏等人直到走出乾清宫,被那明晃晃的日头一照,方觉冷汗浸衣,背上凉飕飕的。
正待寻个荫凉处定定神,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琏二爷、芸哥儿,且留步。”
几人回头,见是贾雨村缓步走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端的是一副儒雅亲厚的模样。
他在族谱上续了亲,论起辈分来,贾琏等人还得唤他一声“族兄”,私下里也有下人尊称他“兴隆街大爷”。
“贾副宪。”贾琏忙拱手,贾芸、贾菌、贾蔷也跟着行礼。
几人面上恭敬,心里却都绷着一根弦。这位“族兄”“族叔”的手段和为人,他们虽年轻,却也听过不少,深知是个面上春风、袖里藏刀的笑面虎。
贾雨村走近,目光在四人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笑意更深,语气满是关切:“方才见陛下委以重任,真真是可喜可贺!
咱们贾家子弟能为国分忧,老夫也与有荣焉。
只是这差事千斤重担,琐碎繁杂,你们年轻,初次经办如此大事,若有难处,或需打听些部院旧例、人情关窍,尽管来寻我。毕竟同气连枝,总比外人强些。”
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摆足了长辈提携关照的姿态,又隐隐点出这差事背后的水深,暗含“我能帮你们,也能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之意。
贾琏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感激之色,应对得滴水不漏:“多谢贾副宪关怀!晚辈们见识浅薄,正惶恐着呢。
有您这句话,心里就踏实多了。日后若真有难解之处,少不得要厚颜上门请教,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一旁的贾芸心思更快,他本就机灵,在部院历练后更添了几分眼色。
见贾雨村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自己,知道这位“族叔”怕是连自己这个芝麻小官也“关心”上了,便立刻垂下眼,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模样,接口道:“是啊,方才在暖阁里,听着陛下和诸位公卿的议论,侄儿只觉得字字千钧,脑子都木了。
幸亏有琏二叔领着,不然真不知从何下手。贾副宪您经验老道,若有空时,能点拨一二,便是我们的造化了。”
贾雨村如何听不出这滑不溜手的应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面上笑容却不变,捋须点头:“好,好,年轻人知道谦逊用功,便是好的。
时辰不早,部院里还有公务,老夫先行一步。” 说罢,又勉励似地拍了拍贾琏的臂膀,这才转身,施施然朝着等候的轿子走去。
直到那轿子走远,贾蔷才低声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 贾菌也皱眉:“他倒是消息灵通,嗅着味儿就来了。”
贾琏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都警醒些。这位‘兴隆街大爷’的‘关心’,咱们可消受不起。
往后衙门里、府外头,说话做事,务必再三小心。他递过来的任何‘好意’,都得掂量十遍。”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贾芸,“芸儿刚才回得好。以后就这么着,客气,恭敬,但一句实在话也别漏。”
贾芸点头,低声道:“二叔放心,我省得。他只是想探探风,或者提前下个闲棋冷子。咱们只把差事办好,不接茬,不掺和,他也无从下手。”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感到这刚刚开始的仕途,除了明面上的公务重压,周围还有无数双看不清的眼睛和揣不透的心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阳光依旧炽烈,但他们心头的寒意,却未曾散去半分。不再多言,各自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默默朝着宫门外走去。
暖阁内,林琰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深邃。南北棋局已布,朝野众生皆在其中。
他抚过安南海岸与北国山川,低语:“棋子已落,且看如何行走。”
窗外琉璃瓦耀目,千里外的烽烟与瘴雨,似已在其算计中悄然酝酿。
荣国府内,贾母病榻前的哀戚,似被这国事洪流推远。而家族命运,在时代裹挟下,愈发莫测。
贾赦院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赦认定贾母时日无多,心思早已飞到分家夺产之上。
他一边暗中命心腹倒卖库中不易察觉的古玩细软,一边仗着自己是皇帝名义上的“舅舅”,在外对某些有所求的官员商贾夸口许诺,编织关系,企图在老太太走后攫取最大利益,浑然不顾家族已是外强中干、危机四伏。
数日前,皇帝林琰亲临荣庆堂探望贾母的那一幕,其影响的余波,仍在某些人心中隐秘地回荡。
栊翠庵内,妙玉独坐禅房,窗外竹影婆娑,却映不亮她眸中的幽深。那日情景,反复在她脑中盘桓,挥之不去。
她看到林琰将玉佩递给巧姐时温和的侧影,看到元春跪伏时颤抖的肩头,更看到老太太用尽最后气力,攥着那只掌控天下权柄的手,颤巍巍指向一旁清冷如雪的惜春。
心底那潭久已凝冰的静水,忽被投下一粒细砂,漾开一圈极微却清晰的涟漪——那原是连自己也不愿深辨的,一丝名为‘欣羡’的涟漪。
“她倒是有这般的造化。有老祖宗替她筹划,得这般‘名正言顺’的荫蔽。”
“名正言顺”四字,在她舌尖无声滚过,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与向往。
这是一种她此生都无法企及的“正当”,是世俗伦常赋予的、被众人祝福的托付。
然这涟漪未平,一股更凛冽的寒意便自心底漫起,那冰面下的暗流汹涌,是自知身份云泥、永难企及的钝痛。”
惜春是国公府的嫡亲小姐,是皇帝的“表妹”,这份托付光明正大,合乎情理。
可她自己呢?一个父母俱亡、寄居贾府的孤女,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一个在世人眼中性情古怪的“畸人”。
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
即便……即便那个人也曾于危难中救她于污淖,即便后来也有信笺与药物传达过一丝遥远的慰藉,但那与她所见的、发生在荣庆堂的这场临终托付相比,是何等云泥之别。
她连被“托付”的资格都没有,她与他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出身、身份与世俗礼法的鸿沟。
这认知让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就在这刺痛与自怜的深处,一丝更为隐秘、连她自己都惊惧的念头,如同暗夜沼泽中最幽微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起,构成了第三层几乎令她窒息的妄想:“若……若我也是贾府的小姐,此刻站在那里的,会不会……”
这念头是如此大逆不道,如此“肮脏”俗气,刚露出一线,便被她强大的、赖以维持清高与平静的理智狠狠掐灭!“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她在心中疾诵佛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而来,“妙玉啊妙玉,你自幼身入空门,心慕莲台,自诩槛外之人,今日这缕妄念,是何时潜入灵台?
岂非与那碌碌红尘中,营营于情爱绮障的俗子凡妇一般无二了?”
她感到脸颊发热,仿佛内心的“污秽”已被菩萨洞悉。
她倏然起身,踉跄至佛前,欲捡起那串冷透的迦南木念珠,指尖触及,却是一阵冰凉的颤栗,竟几乎握它不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观想莲台清净,却只看到荣庆堂那日摇曳的烛光,和那人平静深邃的眼眸。
那日他命五城兵马司并加强了巡逻,让栊翠庵周遭前所未有的安宁,可她的心,却从此失去了以往的孤寂平静,被投入了一颗无法消融的石子。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层层波澜,重新坐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寂。
窗外,荣国府内的波澜依旧,而这座小小庵堂内的心潮,无人知晓,却同样惊心动魄。
她的命运,似乎也被那场探视,无形地系在了这座府邸、乃至更遥远宫廷的棋局边缘,尽管她自己或许宁愿不曾被卷入。
王熙凤请了王夫人、邢夫人并小红、龄官、邢岫烟、娄氏等来屋里闲坐。
她强撑着精神,眼角却掩不住倦意,拿帕子按了按额角道:“真真没法子,我们二爷这些日子,竟像是魂儿被账册勾了去,成日抱着一叠叠文书算盘,熬到深更半夜。
我略问一句,便是部里公务,还有什么‘靖安署’、‘粮道’、‘核算’……听得人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着落。”
王夫人捻着腕上佛珠,叹道:“老爷前儿也提过一嘴,说朝廷近日议论大事。
琏儿、芸儿他们得陛下使唤,自然是体面造化。只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一顿,眉间忧色更深,“咱们家如今这光景,老太太全靠宫里恩典赐药维系着,外头但求一个‘稳’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阖家的福气了。”
她想起府中账目,虽因宫中赏赐暂缓了饥荒,终究是寅吃卯粮,那眉头如何舒展开来。
小红见凤姐神色疲惫,轻声接道:“二奶奶说的是。
我们家二爷也是,回家来常是怔怔的,嘴里念叨什么‘南边米价’、‘北边损耗’、‘漕运脚钱’,算盘珠子打得劈啪响,饭也顾不上好生吃,人都清减了。”
龄官细声细气道:“蔷哥儿跟着政老爷,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前儿夜里说梦话,竟是‘图纸差了分毫’、‘工期延误不得’,惊醒了一头汗。”说着,悄悄望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对龄官微微颔首,温言道:“跟着老爷办事,严谨些好。你们年轻夫妻,彼此多体谅担待才是。”
邢岫烟沉稳开口道:“我们二爷回家也提过,部院这些时日气氛不同往常,户部兵部的灯火常亮至后半夜。
琏二爷、芸哥儿、我家二爷他们常在一处碰数目,怕是与朝廷议的那‘南、北’方略,还有与靖安署相关的钱粮调配脱不开干系。
这差事听着便是千头万绪,担子极重。”
娄氏利落地嗑着瓜子,嘁的一声叹道:“可不说呢!
我们菌儿更是个实心眼儿,直说芸二叔吩咐了,让他手底下那帮人把眼睛放亮、耳朵伸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听着竟是护卫警戒的紧要勾当。
这颗心啊,日夜悬着,没一刻安生!”
邢夫人放下茶盏,拿眼皮慢悠悠扫了众人一圈,似不经意道:“哟,照这般说,琏儿他们竟是真刀真枪办上朝廷大事了?
连菌儿也派了正经用场?我们老爷在家也常念叨,说孩子们年轻,不知这里头的轻重深浅,唯恐行差踏错呢。”话里话外,探询之意明显。
王熙凤心下明镜似的,知她用意,面上只作无奈,蹙眉道:“大太太虑得是正理。
这体面差事背后,是多少斤两的钱粮算计,多少关隘的平衡周全?
二爷偶尔漏出一句半句,什么‘北守南进’,什么‘靡费甚巨’,我听着心里都打鼓。办好了,是分内应当;
若有个闪失差错,那便是天大的干系。咱们家如今……实在再经不起大风大浪了。”她这话点出风险艰辛,亦是实情,众人听了,皆默然不语。
王夫人闭目,手中佛珠捻动得快了些,只觉内外交困之感沉沉压来。
邢夫人得了想听的话,暗自掂量。龄官默默上前为王夫人续了茶。
小红与娄氏对望一眼,皆是忧虑重重。厅内一时沉寂下来,只闻得窗外依稀鸟雀声。
窗外春光虽好,却似透不过这深宅院墙,照不亮这被国事阴影与家族内部日渐显露的窘迫共同笼罩的方寸之地。
坤宁宫西暖阁,夜色已深。宝钗侍奉林琰卸下外裳,宫人皆已屏退。她手持玉梳,轻轻为他通发,动作柔和,却半晌无言。
林琰从镜中看她,见她眉眼低垂,唇边惯常的温婉笑意淡了,便握住她手腕,转身将她拉到身旁坐下:“今日心绪不佳?可是宫中有什么事,或又是崇儿淘气?”
宝钗轻轻抽回手,别过脸去:“陛下多心了,并无事。”
林琰端详她片刻,忽而了然,低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朕还以为你素日豁达,不会计较。”
宝钗抬眼,眸中水光微漾,语气里带了一丝罕见的哽意:“陛下金口玉言,既已应承,臣妾岂敢计较。
只是……外头传得那般真切,阖宫上下怕也等着瞧。
四妹妹那般品貌,又是老太太临终牵挂……臣妾愚钝,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她将“自处”二字说得极轻,却含着无限委屈与为难。
林琰知她并非真阻拦,而是担忧后宫平衡与自身处境,遂揽过她肩头,温言道:“你呀,平日那般明白,今日却钻了牛角尖。老太太当时情景,朕是不得已而应。
你细想想,惜春是何等心性?她那般孤高自许,不耐俗务,宫中日子于她,何异于牢笼?朕便是真要安置,也必得顺她心意。”
宝钗倚着他肩,闷声道:“陛下待姐妹们的心意,自然是周全的。臣妾只是怕……怕自己愚笨,将来有照应不周之处。”
“有你在,朕何须忧心这些。”林琰抚了抚她长发,语气沉静而笃定,“此事朕自有区处。
或许寻一处清静适合修行之地,全了老太太的念想,也合她的性子。如此,你可安心了?”
宝钗心中那块石头悄然落地,面上微赧,低声道:“是臣妾小性了,陛下莫怪。”
“夫妻之间,何须说这些。”林琰微笑,“朕知你是为大局,为崇儿虑。放心,朕心里有分寸。
贾家子弟如今办着差事,朕在看。他们若争气,恩典自有别的去处;若不济……毕竟是朕的表妹,朕保她余生安稳清净,也算全了情分。”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将宝钗心头那点芥蒂与不安尽数拂去。
她不再多言,只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窗外月色朦胧,殿内烛影摇红,一时静谧温馨。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探春正在自己院里劝慰惜春。
“四妹妹,你听我说,”探春拉着惜春冰凉的手,柔声道,“外头的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陛下那儿还没准信呢,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反倒不好。”
惜春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三姐姐,我知道的。宫里……我不会去的。”
“别说傻话。”探春握紧她的手,“若真是陛下的意思,咱们谁能违抗?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想想,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咱们从小叫他‘表哥’,虽不常见,却也是知根知底的。
他不是那种……不顾人死活、强人所难的人。老太太临终托付,他应了,是念着情分。但真要安置你,必定会考虑你的心意。”
惜春抬起眼,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映出探春关切的脸。
探春继续道:“你想想宝姐姐,想想尤美人——陛下待她们,可曾有过强迫?宝姐姐与陛下,更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陛下若真要为你打算,也必会先问过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惜春喃喃重复,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的意思,从来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探春正色道,“四妹妹,你不是物件,是人。陛下若真看重老太太的情分,便会尊重你。
你且放宽心,若真有那一日,你只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陛下……他会听的。”
她没说的是:若陛下不听,那这宫不进也罢。以惜春的性子,强送进去,怕是活不了几年。
惜春沉默了很久,久到探春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极轻地说:“三姐姐,我信你。”
探春心头一酸,将惜春轻轻揽入怀中:“好妹妹,别怕。咱们姐妹在一处,总能过去的。”
窗外,暮色渐沉。荣国府的亭台楼阁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一种繁华将尽的苍凉。各房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某些人心头的阴霾。
贾琏从衙门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外书房,直到深夜才出来。
王熙凤让平儿送了两次宵夜,他都只草草用了几口。
二更时分,贾琏回到自己院里,见王熙凤还亮着灯等他。
“怎么还不睡?”他皱眉,“你如今身子重,该早些歇息。”
王熙凤挺着肚子坐起身:“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她看着他疲惫的脸,“二爷,差事……定下了?”
贾琏点点头,在榻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定下了。南进粮秣转运,与靖安署对接的核算调度,全交给我了。芸儿、蔷儿、菌儿协理。”
王熙凤心头一紧:“二爷,这差事……太难了。”
“难也得做。”贾琏揉着眉心,“老太太病着,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
各房各院,暗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我若再不争气,等老太太一走,咱们长房……怕是要被二房压得死死的。”
他握住王熙凤的手:“凤儿,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次,是机会,也是险途。办好了,咱们长房在府里便能抬起头来;办砸了……”
他没说下去,但王熙凤明白。办砸了,不仅前程尽毁,只怕分家时,长房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二爷,”王熙凤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你既接了这差事,便好好去做。家里的事,有我。
我如今虽身子重,但还能撑得住。外头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暗地里的手脚,我都替你盯着。”
贾琏看着她,眼圈有些发红:“凤儿,苦了你了。”
“夫妻本是一体,说什么苦不苦的。”王熙凤替他整了整衣襟,“你只管放手去做。咱们的儿子,还等着看他父亲建功立业呢。”
她说着,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贾琏重重点头,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遮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月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雨,不止在天上,更在人心,在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公府里。
各房各院,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担忧。老太太的病榻前,温情尚存;可老太太一旦走了,那维系着这个大家族最后一丝体面的纽带,怕是要彻底断裂。
惜春是否入宫,贾琏能否办成差事,贾家子弟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所有的答案,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里。
夜深了。
荣国府各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荣庆堂里,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贾母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微弱。贾政守在榻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久久无言。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雨季,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