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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慈宁宫密信传悲音,荣庆堂探病托遗孤

    话说消息递入慈宁宫偏殿时,贾元春正教着长安公主棠儿认字。

    三岁的小女儿家,坐在猩红绒毯上,胖嘟嘟的手指头点着那《千字文》,奶声奶气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到“辰宿列张”处,却卡住了,仰起一张粉团似的小脸望着母亲,一双杏子眼水汪汪、清凌凌的,竟与今上有七分仿佛。

    元春心中陡然一紧。她默然放下书卷,使个眼色,乳母便上来将长安抱了出去玩耍。

    待殿内静悄悄只剩她一人,方抖抖地展开袖中一方素帕——原是抱琴悄悄递进来的,上头用画眉的螺子黛写了极小的一行字:“老太太病笃,恐难支矣。”

    九个字,犹如九根冷刺,齐齐扎进心窝里。

    元春闭了眼,半晌无声。这些年来,她谨守本分,深居简出,一步不敢多行,一言不敢妄发,真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自先皇龙驭上宾,她便以太妃之身移居这慈宁宫偏殿,守着这孩子,守着这宫里最岑寂的一角。

    想当初,她是何等风光显赫的贤德妃,如今不过是前朝遗下的太妃。

    可老太太,是她嫡亲的祖母啊。那个在她入宫前,搂着她心肝儿肉地叫着,千叮万嘱“谨言慎行,保全自身”的老祖宗;

    那个在她晋封妃位时,喜得老泪纵横,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焚香祝祷的老封君;

    那个在她失势冷落后,仍想方设法疏通关节,递话送物的祖母。

    元春的手微微发起颤来。窗外,棠儿正追着一只玉色蝴蝶,咯咯的笑声像檐角碎玉风铃,清清脆脆地飘进来。

    那眉眼间的神气,一日日地,越发像他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手理了理鬓边纹丝不乱的发,换上一身鹅黄绫袄、月白马面裙——颜色极是素净,式样却仍大方得体。牵了棠儿的小手,便往养心殿去。

    这条宫道,她走得太熟了。今日此去,心中七上八下,那脚步便似灌了铅,一步一顿,沉重得很。

    养心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见了她,明显一怔,忙过来请安:“请太妃娘娘金安。皇爷正与张院正议事儿呢,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不必忙,”元春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波澜,“本宫在此候着便是。”

    那平静底下透出的冷寂,倒叫小太监不敢多言,喏喏应了声,垂手立在一旁。

    她便牵着长安,静静立在廊下。暮春的风,贴着朱红宫墙溜过来,尚有几分料峭,吹得那素淡裙裾微微拂动。

    棠儿仰起头,稚声问道:“母妃,咱们要见谁去?”

    元春蹲下身,为她整了整衣襟上小小的盘花扣,指尖却是冰凉的:“去见……你舅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医院院正张介宾躬身退了出来,抬头见到元春,亦是愣了一愣,随即深深一揖,步履匆匆地去了。

    殿内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请太妃进来吧。”

    元春这才领着长安步入殿中。熟悉的宁神香气息扑面而来,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疏离的陌生。

    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眼去瞧那御座上的人,只稳稳领着长安拜了下去:“臣妾贾氏,携长安公主,恭请陛下圣安。”

    棠儿也学着母亲的模样,笨拙地磕下头去,奶音糯糯的:“棠儿给舅舅请安。”

    “舅舅?”御座上的林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冰凌子轻轻相碰,“难为太妃,教得这般周到。”

    他的目光从元春低垂的发顶滑过,最终落在那小小身影上,停了片刻。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滴答。

    “起来吧。”他淡淡道。

    元春谢恩起身,依旧垂着眼。林琰却不再看她,只对那小小的孩子招了招手,声音里骤然掺入一丝与方才迥异的温和:“棠儿,到朕……到这儿来。”

    棠儿抬头看看母亲,元春几不可察地轻轻点头。她便迈着小短腿,有些怯生生又有些好奇地,朝那高高的御座走去。

    林琰微微倾身,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他仔细端详着孩子的小脸,指腹轻轻拂过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

    “告诉朕,”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是对着棠儿说的,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下方僵立的元春,“平日里都吃什么点心?睡得可好?乳母伺候得尽心么?”

    棠儿起初有些拘束,但孩子最能感知真切的好意,很快便放松下来,掰着手指细声细气地答:“吃栗粉糕……睡得好,母妃给念诗……”

    “念诗好。”林琰唇角弯了弯,用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那,棠儿知道该叫朕什么吗?”

    孩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想起母亲的嘱咐,又看看眼前这张亲切又威严的脸,有些困惑,小声重复:“舅……舅舅?”

    林琰低笑,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叫父皇。”棠儿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向殿下的母亲。元春脸色白了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有任何表示。

    “父……父皇。”棠儿终于怯怯地唤了一声。

    “乖。”林琰应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时,他才仿佛刚想起殿下还站着个人,抬眼看向元春,那眼神里的温度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疏淡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讥诮。

    “太妃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他慢条斯理地问,一手仍轻抚着棠儿柔软的头发,“总不会是专程来教孩子……认亲的?”

    元春听出那话里的芒刺,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她再次跪倒,额头触地:“臣妾听闻家中老祖宗病势沉重,骨肉连心,忧惧难安。

    斗胆恳求陛下开恩,允准臣妾携公主,出宫探望祖母一遭。只此一遭,探视毕即刻回宫,绝不久留。”

    她深深俯首,等待着裁决。上方寂静无声,只有棠儿在他怀里发出一点细微的、依赖的窸窣声。

    良久,林琰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妃孝心,朕知道了。外祖母于朕亦有养育之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孩子天真无邪的脸上,语气终是缓了些许:“三日后,朕携皇后、长公主,摆驾荣国府。太妃与长安公主,便随驾同行罢。”

    “你好生看顾她。”他最后道,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软刀子,精准地剖开了过往那层不堪的伪装。

    “毕竟,这宫里能让朕安心一觉到天亮的茶……不多。长安能承欢膝下,是她的福分,也是你的。”

    元春浑身剧震,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旧事被他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锋利无比的方式提起,简直是在她脸面上又掴了一掌。

    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下喉间的酸涩与屈辱,重重叩首:“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叩谢陛下天恩!”

    林琰不再看她,只低头对怀里的棠儿温言道:“棠儿乖,先随你母妃回去。三日后,父皇带你出去走走。”

    待元春牵着一步三回头、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父皇”怀抱的棠儿退出殿外,林琰方对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低声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去坤宁宫传皇后的话,就说朕准了太妃所请,令其妥为安排仪程。

    再去长春宫告诉长公主,长安公主年纪小,随行时需格外留心看顾些。”

    “诺。”

    殿内重归寂静。林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御案,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孩童温暖的、依赖的触感。他眸色深深,望向殿外元春消失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暮春的风,空空荡荡地穿过廊庑。

    这边厢,消息早递到了坤宁宫。薛宝钗正看着礼部呈上来的单子——圣驾亲临臣子府邸探病,这仪仗规制、赏赐物件、扈从人员,一桩桩一件件,皆需斟酌妥当,不能有半分差池。

    只见紫鹃搀着黛玉走了进来。黛玉面上气色仍有些不足,眼里却透出些微光,轻声道:“嫂子,哥哥准了。还特意让人嘱咐,教我好生看顾棠儿那孩子。”

    宝钗放下单子,拉过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凉,便握紧了,温言道:“我已知晓了。

    方才小张子已来回过话。三日后,我们一同去。”

    她略顿一顿,将黛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低柔:“你的心,我岂有不知?我这儿,也是一样的。”

    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肩背,似要拂去那无形的重压,“老太太最是疼我们,若见了面,必是想看我们都精神些。

    咱们……咱们好歹打起精神来,别让老人家悬心,可好?”

    她目光温润,看着黛玉,将担忧与劝慰都含在那一声“可好”里。

    至于元春与棠儿之事,她并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黛玉闻言,眼圈儿更红了些,反手也握紧了宝钗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嫂子,我明白的。只是这心里……针扎似的。”

    她将头轻轻靠在宝钗肩侧片刻,汲取着那一点支撑的暖意。

    宝钗由她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低语道:“我知道,我知道。咱们一处,总能撑过去的。陛下他……也不易,咱们稳住了,便是好的。”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姐妹间的私语,将那些难处与体统,都化入了这相依的暖意里。

    说罢,方转向一旁侍立的莺儿,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周全:“去开库,将那对百年的老山参、还有上用的血燕取出来。

    前儿暹罗进的那匣子上好沉香也一并备着。赏赐的礼单,你亲自盯着拟了来我看,总要既显恩典,又合规矩才好。”

    略一沉吟,又道:“再去琏二奶奶那儿一趟,就说我的话,这几日府里大事,千万辛苦她多费心周全。

    上下人等着紧精神,一应事务都要妥当。再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语速放缓,声音更低了些,“陛下恩典,元妃太妃携长安公主亦将同行,让府里……预备上心些,务必恭敬周全。”

    这“恭敬周全”四字,她说得轻,却字字清晰,其中的分量与提点,莺儿自然领会。

    暮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荣禧堂,王熙凤刚扶着腰在酸枝木圈椅上坐定,还没喘匀气,就听见外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二嫂子,廊下那对琉璃灯我瞧过了,穗子旧得发黄,已让林之孝家的开库房寻新的去了。”

    薛宝琴一身鹅黄春衫,挽着袖子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笑盈盈的,“还有老太太院儿里铺地的绒毯,我摸了摸有些返潮,叫他们趁日头好,都搬到花园曝晒去了。”

    凤姐见她这般利落,心里一松,脸上也带了笑:“好,好,你眼睛尖,比我强。我方才还想着那毯子呢,一转头又忘了。”

    正说着,探春也打外边进来。她如今是忠勇伯夫人,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褙子,气度比在家做姑娘时更沉稳些,只是眉宇间那份干练明澈仍如旧日。

    平儿忙给她端了张凳子。

    “二嫂子先喝口燕窝粥,刚炖得。”

    探春接过小丫头手里的掐丝珐琅碗,亲自放到凤姐跟前,又转头有条不紊地吩咐,“方才我去看过各院预备的茶点单子,邢夫人那边备的甘露饼太甜腻,怕是宫里头不喜,已让换成茯苓夹饼并四样时新果子。

    大太太起初有些不自在,我劝了两句‘这是为着全家体面’,她也就依了。”

    凤姐握着温热的碗盏,看着眼前这两个得力的人,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三分:“幸亏有你们俩。琴儿管着那些零碎摆设、铺陈替换,心细;

    三妹妹镇着各房各院的关节,周全。不然我这身子,还真支应不来。”

    宝琴挨着她坐下,拿手绢替她轻轻按了按额角:“二嫂快别说了,你就该多坐坐。

    方才来的路上,瞧见东边穿堂口摆的那盆罗汉松,样子虽好,却正对着风口。

    我想着圣驾那日若起了风,怕有尘土,已叫婆子们移到影壁后头去了——这事儿没来得及回你,我就自作主张了。”

    “就该这样!”凤姐拍拍她的手,眼圈忽然有点热,“自家人,讲什么回不回。”

    外头隐隐传来婆子们搬运器物的声响、管事们压低嗓音的交待声,院子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气息。

    偶尔有小丫头探头,宝琴或探春便起身出去,三言两语处置妥当。

    贾琏在外头核对完一拨礼单,掀帘子进来,见凤姐脸上有了些活气,才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有宝二奶奶和三妹妹在,你就能偷半日闲。方才太医又来请平安脉,在外头候着呢,我让他进来?”

    凤姐这才想起这茬,忙点头。探春便起身:“二哥哥陪二嫂子瞧太医,我与琴妹妹去老太太院里再看一眼地龙。

    方才虽吩咐过,总怕那些婆子不用心,烧得太燥或太湿都不好。”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挽起宝琴的手臂。

    两人走到门口,探春又回头,眼里含着温和的关切:“嫂子,万事有我们。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肚子里的小侄儿。”

    这话说得平实,却让凤姐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贾母屋里,药香混着沉水香的气息静静弥漫。

    贾政刚用小银匙给母亲喂了几口参汤,老太太忽然睁了眼,目光比前几日清明些许。

    “政儿……”

    “母亲,儿子在。”

    “我方才……好像梦见元春了,”贾母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她穿着小时候那件红绫袄,在院子里扑蝴蝶……笑得很响……”

    贾政喉咙一哽,忙俯身,压着激动轻声说:“不是梦,母亲。元春,咱家大姑娘,三日后就真回来看您了。陛下天恩,准她归省。”

    贾母浑浊的眼睛里,倏地闪过一道极亮的光彩,枯瘦的手指颤颤地抓住贾政的衣袖:“真……真的?”

    “千真万确。还有您的玄外孙女,也跟着一道来,让您瞧瞧。”

    两颗硕大的泪珠,从贾母深陷的眼眶里滚落,渗进雪白的鬓边。

    她没再说话,只死死攥着儿子的袖子,嘴角却一点点、一点点弯起来,那是一棵干涸已久的老树忽然逢春般,挣扎着、却又真切无比的笑容。

    窗外暮色渐起,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盈盈一片。整个荣国府笼罩在忙碌与期待里。

    三日后,清晨。

    荣宁街从五更起便净了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立着锦衣亲军与京营的兵士。

    街面清水泼洒,黄土垫道,连两旁槐柳枝叶上的浮尘都教人掸拭得干干净净。

    荣国府正门大开,门前那对石狮子也系上了簇新的红绸。

    贾赦、贾政、贾珍率领合府有职事的男丁,身着吉服,于大门外甬道旁跪候。内眷们则按品级大妆,在垂花门内静候。

    巳时正刻,远处净街的锣声由远及近。随即,扈驾的仪仗卤簿浩浩荡荡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导是两列骑兵,头戴亮银盔,身披对襟亮银鱼鳞甲,阳光映照下鳞光凛凛。

    双臂则由紧密的镀铜铁环臂甲保护,手持旌旗,腰佩雁翎刀,悬挂弓矢,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肃静无声,唯有甲胄随着马身微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其后,龙旌凤翣、金瓜钺斧、朝天镫等全套銮驾,在春阳下熠熠生辉,耀人眼目。

    一辆由八匹健马牵引的朱漆四轮大车,缓缓驶至府门前停稳。

    御前侍卫上前,放下踏凳,掀开车帘。林琰身着褚黄色十二章纹常服,稳步自车上而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于地的贾府众人,声音清朗却自带威仪:“平身。今日朕与皇后、长公主乃是以晚辈身份探视老太太,不必过于拘礼。”

    话虽如此,天威咫尺,谁敢怠慢?贾赦、贾政等人叩首谢恩,方敢起身,垂手恭立,屏息凝神。

    后面两顶凤舆相继停下,宝钗与黛玉各自由宫人搀扶而下。

    宝钗着一身黄大衫红色鞠衣,配红色游龙霞帔,头戴燕居冠,雍容端肃;黛玉则是一身淡青织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月白披风,面容虽清减,目光却沉静,只是眉宇间那缕忧色,挥之不去。

    最后是一顶青幔小车,帘栊掀起,贾元春手牵着长安公主棠儿,缓缓踏出。

    元春着一身红大衫蓝色鞠衣,配深蓝绣凤霞帔,头戴燕居冠。脂粉不施,唯有腕上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是旧年贾母所赐,映着苍白的肌肤,格外显眼。

    她始终微垂着眼帘,将棠儿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棠儿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既好奇又怯生,直往母亲身后躲。

    元春则牵着棠儿,默默跟在队伍末尾。棠儿忽地仰头小声问:“娘,这是外祖家么?”

    元春只极轻地“嗯”了一声,手指在她掌心微微一动,示意噤声。

    府中女眷远远望着,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王夫人却望见女儿,见她身形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昔日光华夺目的容颜已被深宫岁月磨洗成一片沉静的苍白。

    心头猛地一酸,热泪几乎要涌上来,忙死死用帕子摁住眼角,喉间轻轻一咽,方才将那阵酸楚勉强抑住,不敢失仪。

    邢夫人等亦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林琰当先,宝钗、黛玉略后半步相随,选侍晴雯、女官甄英莲、紫鹃、雪雁等捧巾执扇侍立左右,元春则牵着棠儿,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由贾政躬身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往贾母所居的荣庆堂而去。

    沿途,仆妇丫鬟皆垂首跪于道旁,屏气凝神,偌大的府邸,竟不闻一丝杂音,唯有春风穿过庭院花树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荣庆堂内,一时静极。药香、檀香与女眷们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氤氲出一种沉静而悲欣交集的气氛。

    贾母榻前,长公主林黛玉握着外祖母的手,泪落不止;皇后薛宝钗稳坐榻边,眼圈微红,仍不失中宫气度,轻轻为贾母拭泪;

    太妃贾元春带着长安公主跪在脚踏边,低着头,肩背微微颤抖。

    稍远些,伯夫人贾探春挺直背脊站在王夫人身侧,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色;

    襄国公夫人史湘云悄悄用帕子摁着眼角,想哭又强忍着;

    妙玉一身水田衣,手持念珠立于角落阴影中,垂眸默诵。

    侯夫人贾迎春温柔静默地挨着邢夫人;

    贾惜春紧紧挨着嫂子尤氏,一双澄澈的眼睛带着不解与惶然;

    王熙凤挺着肚子,由平儿搀着,强打精神留意着各处;

    巧姐已出落成十三岁的少女,依在母亲身边,看着榻上衰迈的曾祖母,眼中蓄了泪。

    李纨带着贾兰,静立一旁。

    林琰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室女眷,指尖无意触到了袖中一个旧香囊——那是秦可卿多年前所赠。他心中微动,看向了巧姐。

    “巧姐儿,到表舅这儿来。”

    巧姐一怔,抬头看向母亲。王熙凤忙轻轻推了她一下。巧姐定了定神,走上前敛衽:“臣女贾氏,参见陛下。”

    林琰虚扶一下,温言道:“私下里,还是叫表舅。”

    说着,他从香囊中取出一块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这块玉佩伴朕多年,今日给你,愿你平安顺遂。”

    巧姐握着犹带体温的玉佩,眼圈更红,郑重屈膝:“谢表舅赏赐。”

    贾母看着,眼中欣慰之色更浓,气息却似乎又弱了些。

    她浑浊的目光艰难移动,落在了人群后的贾惜春身上。

    就在这时,元春带来的长安公主,一个约莫三岁的女孩儿,不知何时被乳母引着,悄悄走到了王夫人跟前。

    王夫人看着小外孙女,心中酸涩与怜爱交织,忍不住轻轻握了握孩子柔软的小手。

    她端详着孩子的眉眼,那挺秀的鼻梁与微抿的唇角,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瞥了一下不远处皇帝的侧影,又立刻收回目光。她不由得看向跪在脚踏边的女儿元春,目光里带着探寻。

    元春察觉到母亲的目光,看到了王夫人正拉着长安细看。

    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用低得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道:“母亲……是我……对不起他。”

    言罢,迅速垂下眼帘,将长安轻轻揽回身侧。

    王夫人闻言,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将目光投向榻上。

    贾母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碰了碰黛玉的手,又缓缓移向林琰。

    黛玉会意,含泪将祖母的手轻轻放入林琰掌中。贾母用尽力气,握了握林琰的手,又指向惜春。

    林琰立刻明白了。他看向惜春,这个年幼失怙、性情孤介的小表妹。

    贾母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皇上……老身怕是不中用了……唯独这四丫头,年纪小,性子又独……我实在放心不下……求皇上……照拂她一二……给她指条明路……老身死也瞑目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王夫人、邢夫人等神色复杂,探春紧抿嘴唇,湘云捂住了嘴。

    惜春僵住了,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

    林琰握着贾母干瘦的手,沉吟片刻,更紧地回握,声音沉稳:“外祖母安心养病,切勿多虑。四妹妹的事,朕会放在心上,好好考虑。”

    贾母似乎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心力,眼角滑下一滴泪,嘴角那抹释然的笑意却定格了,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

    探病至此,已不宜再留。林琰示意太医上前照料,温言安抚了贾政、王夫人等人几句,便起身摆驾回宫。

    女眷们跪送,目光追随着那褚黄色的身影,心思各异。那份因皇帝亲临而再次被拨动的动荡感,久久弥漫在荣庆堂中。

    銮驾回转宫城。养心殿内,案头堆积的奏章已换过一轮。

    林琰刚更完衣,小沈子便悄声禀报,递上一封火漆密函:“陛下,山海关镇国公牛继宗六百里加急密奏,关乎水国。”

    林琰展开密函,快速阅览。信中写道,水国大汗佟泰基暴毙后,内部争位惨烈,原本优势大的大阿哥佟豪哥败于其叔父佟尔衮之手。

    如今佟尔衮拥立九阿哥福临称帝,佟豪哥只领正蓝旗,封他为肃王,惨遭不断打压,被迅速边缘化。

    佟豪哥不甘失败,遣密使至山海关,向牛继宗陈情,愿重奉大朝为宗主国,只求天朝发兵助其夺回国主之位,承诺去帝号永世称臣纳贡。

    “佟尔衮……” 林琰指尖敲了敲这个名字。此人颇有才干,野心勃勃,成为水国摄政王后,必成边境大患。佟豪哥虽为败军之将,却是一枚可用的棋子。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另一份关于北地灾民安置与粮草调运的奏报,心中几个名字浮现出来:户部郎中贾琏,精明干练,熟悉钱粮;户部主事贾芸,近年办事稳妥,颇得赏识;

    守备贾菌,年轻敢为;工部主事贾蔷,亦算机灵得力……这几人,目前正协同办理军粮转运之事。贾家如今在朝中能堪一用的,也就是这几人了。

    “传旨,” 林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命内阁、六部堂官明日辰时初刻于乾清宫东暖阁议事。

    着户部郎中贾琏、主事贾芸、守备贾菌、工部主事贾蔷一并列席,以备咨询粮秣转运事宜。”

    “遵旨。” 小沈子躬身领命。

    林琰略作思忖,想起一事,又道:“且慢。另拟一道密旨给山海关牛继宗。

    总兵官史骁翎已率五千精骑在辽东活动,令他相机与史骁翎配合,可秘密接触佟豪哥。

    告诉佟豪哥,朝廷需见他拿出投诚的诚意。只要他是真心归附,事成之后,朕可册封他为水国国主,永镇北疆。”

    “是,奴婢明白。” 小沈子将两道旨意牢牢记下,无声退下。

    养心殿的门被轻轻带上,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林琰回到御案后,并未立刻批复其他奏章。他指尖仍停留在那份密函的边角,思绪却已顺着方才的口谕与密旨飘远。

    林琰的指尖在密函“册封国主”几字上略作停顿,眼底无波。

    一张空头敕书,几句留有回旋余地的承诺,抛出去,且看能搅动多少风云。

    若能令佟尔衮叔侄彻底反目,自是上佳;即便不成,也能借机将水国虚实,窥探得更真切些。

    他想起朝中某些清流高谈的“百年国策”“战略定力”,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边事如雾中行路,何来算无遗策?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落下几枚闲棋冷子罢了。

    笔尖悬停,御花园家宴的画面倏忽掠过:贾母颤抖的手,元春苍白的脸,惜春空寂的眸,巧姐含泪的眼……

    与眼前这封关乎边陲杀伐、族群存亡的密报,叠在一处。袖中那空香囊的纹路,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硌着指尖。

    他最终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深沉的夜色。温情也罢,权衡也罢,都不过是这重重宫阙与万里江山图卷上,一笔无法剥离的浓墨。

    笔尖落下,批红如常。殿外更鼓声隐约传来,漫长的一日,尚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