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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兵不厌诈藩使服膺,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建武三年十月二十日,文华殿内,但见鎏金铜兽炉中吐出缕缕龙涎香雾,在斜射入殿的淡金曦光里,袅袅盘绕,恍若太虚幻境。

    殿宇深邃,柱石巍峨,那水磨金砖地虽光润鉴人,却透着一股子侵肌的寒意。

    朝鲜国燕行使臣李泓,身着深蓝圆领官袍,正伏跪在那冰凉的砖地上,额角紧贴,声音微微地发颤:“……十月七日,三千虏骑乘着夜雾,悄没声地过了鸭绿浅滩。

    江边三十七个村寨,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啼哭嚎叫之声,直闹到次日晌午才渐渐歇了。

    他们专掠乡野,丁壮妇人孩童,都用绳索一串串拴了,往北驱赶……

    陛下,北境已如人间炼狱,百姓日夜南望泣血,伏乞天朝念在百余年事大之诚,速发王师相救!”

    御座上,年轻的天子林琰,头戴十二梁皮弁冠,身着赤色皮弁服,姿质风流,仪容秀丽。

    那搭在紫檀御案上的手,指节修长,极轻地叩了两下。

    余音未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贾雨村便从容出列。

    他头戴展脚幞头,身着绯红公服,直鼻权腮,三绺长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陛下,朝鲜恭顺孝谨,其情可悯。

    然天朝上国,威仪岂独在弓马?昔孔圣人云:‘既来之,则安之。’今北虏侵扰,固需震慑,然长治久安,根本还在于富庶教化。臣闻朝鲜地多旷野,而耕织之术未免粗疏。

    陛下何不遴选我朝那些善农桑、精工巧的良民,携了中原的良种、新式器具,前往彼处,建些示范村堡,传授深耕细作、织造之法?使其仓廪实而知礼节,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殿内登时起了一阵压低的嗡嗡议论。几位须发如银的老臣,眉头紧锁,彼此递着眼色。

    兵部尚书林晏枢面容刚毅,薄唇抿成一线;吏部尚书路怀瑾则眼帘低垂,仿佛在细赏手中象牙芴板的纹理。

    李泓伏在下面,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涓透。农技?耕织?

    那虏骑的马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心中虽如滚油煎沸,却不敢抬头。

    林琰微微点头,目光掠过众臣,落在李泓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之力:“贾卿所言,深谋远虑,合乎王道。

    天朝于藩国,譬如父母之邦。父母爱子,岂独以威禁之?更当教以谋生立命之道,使其能自存自强。

    李卿,可将朕此意,细细禀与尔主知晓。天朝助朝鲜,必是标本兼治。这番‘美意’,尔可先行传达,也好安一安彼国上下的心。”

    “下臣……遵旨!叩谢陛下天恩浩荡!”李泓喉头哽咽,重重叩首,起身退出时,只觉脚步虚浮,恍在梦中。

    待那殿门轰然关闭,先前那雍容典雅的“天朝气度”仿佛瞬间凝冻。

    户部尚书史鼐,这位平素最是持重端方的老臣,竟踉跄着扑出班列,未及开口,已是老泪纵横,扑跪在地时,连头上的展脚幞头都歪斜了:“陛下!朝鲜之事或可从长计议,然则中原腹心之疾,已是病入膏肓,危在顷刻了!”

    他抬起涕泪交流的脸,声音嘶哑如裂帛:“山西平阳、河南怀庆、山东兖州、陕西同州……自去岁冬天雪少,今春滴雨未落,到如今秋深,竟仍是赤日炎炎!

    臣昨夜接六百里加急,汾水多处已然见底,河床龟裂,赤地千里,蝗随旱起,四省秋粮……颗粒无收者,十有八九啊,陛下!”

    殿内死寂,唯闻自鸣钟滴答,声声催命。

    “流民已成滔天之势!”史鼐以额触地,咚咚作响,顷刻间一片青紫,“太原、开封、济南、西安……各府城门每日涌出者,如溃堤之蚁,漫山遍野!

    官道两旁,倒毙者相枕藉。初时还有薄棺草席收敛,如今……滑县急报,竟已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事!易子而食啊,陛下!”

    这最后一句,直是呕心沥血般喊出,随即人便瘫软下去,浑身颤抖不已。

    几位年迈大臣以袖掩面,不忍卒闻。

    兵部尚书林晏枢一步踏出,拳握紧,声冷硬:“灾民聚众,抢掠官仓、围攻坞堡,怀庆、彰德等地,旬日间已报十余起,乡勇弹压,已有伤亡。若再无良策,星星之火,顷刻便是燎原之势!”

    史鼐勉强撑起,续道:“幸而……幸赖陛下登基之初,力排众议,严令各地整修水利。

    去岁今春切实奉行之地,约有两成田亩,因有深井、陂塘,尚存些许收成,百姓得以苟延残喘。”

    他话锋陡然一转,悲愤道:“然则!此等有粮之地,如今已成众矢之的!

    官绅富户,高筑墙,广积粮,箭矢礌石备于墙头,冲突日甚,死伤已非个例!

    朝廷设粥厂赈济,然国库所剩无几,各地常平仓,十仓九空!那粥清可照人,为争一口薄粥,每日都有殴毙、践踏而亡的!陛下!”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前血迹殷然,“中原人心,如滚油泼地!当务之急,唯有疏导!将灾民导向有生路之处,否则内乱一生,万事皆休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端坐御座,面容在烛影里晦明不定,冷峻如冰雕玉砌。

    默然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细微响动:“诸卿皆已亲闻。中原之困,已临万丈深渊。

    然,天灾虽烈,尔等食君之禄,岂能坐视朕之子民,尽成沟壑白骨?”

    他手指在御案边沿轻轻一划,目光扫过贾雨村、林晏枢等人,语气沉静深远:“移民实边,出海拓殖,化民为垦,以工代赈……

    此乃一剂虎狼药,用之须得其法。对内,须使百姓知晓,朝廷是为他们开万世之活路;

    对外,尤需怀柔藩邦,使其视我‘技艺之民’为甘霖,欣然接纳,方是两全。”

    贾雨村再次出列,神情肃穆:“陛下圣虑极是。

    对内宣导,当以‘朝廷遴选精于农桑工巧之良民,赴友邦传授技艺,共拓沃土’为号召。明示路资、安家费、免税之优厚。对外交涉,则需恩威并施。

    朝鲜近在咫尺,北虏迫在眉睫,正可作一典范。我朝驻义州之三千铁骑,可令其出战,寻机痛击虏骑,一则为解朝鲜燃眉,显天朝庇护之信;

    二则展雷霆兵威,令其知依仗何在。敬畏之心生,则后续‘授艺垦殖’之议,方可顺畅无阻。”

    林晏枢立即接口:“陛下,贾御史所言,正是兵法‘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义州铁骑蓄锐已久,出击必能奏捷。

    此战一胜,朝鲜北境暂得喘息,我朝再提移民助防、传授技艺,便是雪中送炭。南洋等地,亦可效仿此例。”

    吏部尚书路怀瑾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水:“此策之要,在于‘正名’。对藩国,是‘助其御侮、授其文明’;

    对灾民,是‘朝廷组织、外出授艺、光荣谋生’;对天下士民,则是‘陛下仁德,活民无数,泽被藩邦’。

    名正而言顺,言顺则事成。然具体施行,牵涉诸部,需章程细密,上下贯通,方不辜负陛下圣心。”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正是首辅付世贤,声音苍老,满是忧虑:“路尚书所言,自是老成谋国。

    然则……老臣愚钝,尚有一虑。移民实边,终需钱粮开路!组织灾民、沿途供给、异地安置、种子农具、初期口粮……何处不需真金白银?

    如今国库空虚至此,灾民嗷嗷,粥厂尚难维系。这移民之策,若无巨量钱粮支撑,恐是画饼充饥。非但不能安民,反因期望落空,激起更大变乱!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倾尽全力,于国内多方筹措粮饷,就近赈济,稳住民意为上啊!”

    此言一出,引来不少颔首低语。殿内气氛复又凝重如铁。

    林晏枢转向付世贤,目光如电:“付阁老忧国忧民,字字恳切。然则,敢问阁老,这‘倾尽全力’、‘多方筹措’,粮从何来?银从何出?

    南方虽有存粮,漕运河道多处淤浅,运力有限,且远水难救近火。

    中原灾民以百万计,纵将南方今岁漕粮尽数调来,亦是杯水车薪,能支应几日?”

    他目光扫过众臣,“若坚持固守本地赈济,无非两条路:

    加赋于未受灾之省,或勒令京中百官、天下富户捐输钱粮。

    付阁老德高望重,领袖百官,不若率先垂范,报一个数目,以安众心?”

    付世贤脸色一白,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未能吐出一个数字,在几位吉水籍官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默默退后半步,叹息一声。

    路怀瑾适时上前,语气缓和却带着千钧之力:“陛下,诸位同僚。事有经权,当此存亡续绝之际,需行非常之法。

    移民垦殖,固然耗粮,然此粮耗在‘动’,是将人从死地送往生地。每一分粮耗,都可能换来一家活命,换来未来税赋,换来边疆永固。

    若粮耗在‘静’,便是坐困愁城,眼睁睁看着存粮耗尽,然后……便是烽烟四起,神州陆沉!孰轻孰重,请诸公细思。”

    他略顿,声音更清朗几分:“至于钱粮从何而来,陛下已有明旨,着户部、工部等详议条陈,正是要集思广益,于绝境中凿出一条生路!

    宫中用度可减,不急之务可缓,非常之时,或需诸位同僚与地方官绅体念朝廷艰难,略尽心力。

    然,移民活民之大方向,必须定下!此非弃民,而是为民争命,为国拓土!”

    林琰始终端坐,此刻方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殿中温度骤降:“利弊得失,诸卿已辩分明。朕意已决,移民实边、出海垦殖,势在必行。

    今日所议,非此策可行与否,而是如何行之有效!诸卿若有良策补益,朕洗耳恭听;若仍有疑虑……”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付世贤等老臣脸上略一停留,“可于五日内,将条陈利弊、可行之法,详奏于朕。

    否则,便请返家细思,自家仓廪之中,可‘急公’捐输几何,报与户部,以解燃眉。”

    史鼐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声音带着哭腔与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陛下……老臣无能,致此困局……然移民之策,纵有千难万险,户部……必当殚精竭虑,筹措调度,配合诸部,誓将此策推行下去!”“陛下圣明!臣等遵旨!”路怀瑾、林晏枢及越来越多的官员齐声应道。声音隆隆,盖过了那些细微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退朝。”林琰拂袖起身,那红色的皮弁冠服下摆,划过冰冷的御阶。

    当晚,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林琰已换了常服,宗人令林晦、吏部尚书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在座,每人面前一盏清茶,却无人去碰。

    史鼐脸上泪痕已干,眼圈红肿,神情疲惫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

    林琰示意他坐下,对宗人令林晦微微颔首。

    林晦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史尚书白日廷议,忠心可鉴,字字泣血,陛下与吾等,皆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然则有些事,非是不信你,实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行机密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接着,林晦用不疾不徐的语调,道出了一桩让史鼐几乎停住呼吸的机密:

    原来,皇帝在尚未践祚时起,便已透过薛家的既有网络,以开设南北货栈等名目,于各地水陆冲要之地,秘密储积了海量的粮食。”

    史鼐听完,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怔了半晌,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泪水再次奔涌而出,这次却是混合着狂喜、后怕与无尽的感慨:“陛下!陛下竟……竟早已布下如此暗棋!

    深谋远虑,鬼神莫测,老臣……老臣竟丝毫未曾察觉!白日……白日老臣真是以为天塌地陷,眼前一片漆黑,再无生路了!”

    路怀瑾温言道:“史公,正需这天塌地陷、山穷水尽之势,方能破开朝中那因循苟且、抱残守缺的坚冰,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认同这‘移民’是唯一的生路。

    若早教人知晓有此存粮,许多人生出惰性,只想如何分粮苟延,哪里肯行这破旧立新、劳心费力之事?

    如今内外皆以为无路可走,此策推行,阻力方会最小。那些存粮,是救命的底牌,绝不能露了行藏。”

    林晏枢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朝堂之上,必须教人觉得国库空空如也,唯有疏散灾民一途可走。

    甚至……需得让一两处地方,因了这‘缺粮’,生出些可控的骚动,方能教所有人晓得此策的紧迫与正确,再无二话。”

    林琰看着史鼐,语气郑重:“史卿,你执掌户部,明面上的账目必须做得干净,继续叫苦不迭。

    暗地里,移民所需之启动钱粮、沿途接济,皆需你以这批存粮为根基,通过可靠渠道,做出是‘千方百计、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模样。

    对外,粥厂施粥不至饿毙即可;对内,这第一批移民的安家粮,必须实实在在发到手里,教他们看见指望。其中关节,你可能领会?”

    史鼐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端端正正跪下,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老臣……明白了!

    陛下深谋,诸公远虑,老臣愚钝,几误大事!必当竭尽残年心力,肝脑涂地,也将此策落到实处!绝不负陛下信重!”

    烛火哔剥,跳动着,将五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交织晃动。

    那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唇枪舌剑,原来不过是一出大戏的序幕。

    真正的、更为隐秘复杂的棋局,此刻才在灯下,悄然布下第一粒子。这正是:

    庙堂高论济时方,暗伏陈粮济八荒。

    非是君王施诡道,奈何前路尽冰霜。

    同日午后,河南卫辉府通往直隶的官道。太阳像个烧透的白铁饼,死死钉在灰黄色的天空上。

    大地被烤得一片焦黄,龟裂的纹路如同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逃难的人流像一条被抽了筋的巨蟒,在官道上缓慢蠕动。

    推车的、挑担的、拄拐的,更多的是两手空空,只是麻木地向前挪动。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还有一股隐约的、甜腥的腐臭味。

    狄义人用破布将三岁的小女儿燕儿捆在背上,孩子轻得像一捆枯草。

    他左手拉着八岁的大儿子平安,右手搀着妻子李贞。

    五天前,他们离开了河间府那个叫小王庄的村子。村里的井早就干了,田里的裂缝能塞进成年人的手臂。

    “他爹……歇……歇口气吧……”李贞又一次瘫软在地,声音细若游丝。

    平安也一屁股坐下。背上燕儿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在狄义人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官道旁一处稍阔的野地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米粮的香气。

    他吃力地抬头望去,只见百步开外,不知何时已立起了一个简易的营盘。

    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道粗糙的屏障,车辕间堆着土袋,插着削尖的木桩。

    几面明黄旗帜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上面“皇庄赈济”四个黑字却分外扎眼。

    更显眼的,是几个临时搭起的草棚下,那几口正冒着滚滚白汽的巨大铁锅,浓郁的粥香就是从那飘来的。

    营盘外围,数十名骑兵早已列队,像一道移动的栅栏,将潮水般涌去的人群不断向外驱赶、分流,口中呼喝着:“退开!退后!排队!”惊叫、哭喊、马嘶响成一片。屏障缺口处,二十余名手持黝黑火铳的青衣汉子钉在那里,沉默得像石头,铳口森然对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

    人群早已疯了。饿绿了眼的人们不管不顾,朝着粥锅的方向拼命挤去。

    几个最凶悍的汉子冲破了骑兵的拦截,扑到了车阵跟前。

    砰!砰砰砰!

    几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猛地炸开!铳口喷出的火光和硝烟中,冲在最前面几人脚前的泥土被溅起老高。

    大多数人吓得瘫软倒地或连连后退,唯有一个红了眼的粗汉,恍若未闻,竟伸手去扒拉车上的粮袋。

    车辕上,一个络腮胡大汉眼神一冷,手中那杆奇形火铳微微一低。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那粗汉如同被无形重锤砸中肩头,惨嚎一声向后翻滚出去,鲜血顿时染红了尘土。

    整个哄抢现场瞬间死寂,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的一铳震慑住了,惊恐地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铳口。

    络腮胡声如洪钟,压过所有嘈杂:“皇庄赈济在此!粥是现成的,粮是备足的!都给老子听好了——排队!排队来领!

    再敢往前硬闯、动手抢夺的,这就是样子!排好队,按人头,都有得吃!”

    在刀锋、马蹄与火铳构筑的森然秩序下,汹涌混乱的人潮被硬生生遏制、归拢,渐渐扭曲成几条长龙。

    一个想跪着爬过去的老太婆被骑马的护卫用刀鞘虚虚挡住:“老人家,站起来,去后面排队,不差这一会儿。”

    狄义人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拖带拽,将妻儿半扶半抱地“挪”到了那长得令人绝望的队伍末尾。

    那米香混着咸菜的气息,勾得他胃里像有刀在绞,口水直流,嘴里却只有苦涩。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前面不时传来护卫短促的呵斥:“手放好!”“退后!”“再挤就滚出去!”

    也有微弱的哀求:“军爷,孩子不行了,求您……”回应往往是更硬的:“规矩就是规矩!下一锅!”

    终于挪到了跟前。分粥的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管事,抬头看了狄义人一眼,目光在他背上奄奄一息的燕儿和摇摇欲坠的妻儿身上顿了顿。

    手里的长柄木勺往锅底沉了沉,舀起满满一勺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的杂粮粥,倒在狄义人递上的破碗里。

    又从旁边筐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杂面饼塞过来:“赶紧吃。那边草棚有大夫,给孩子瞧瞧,领碗防瘟的药汤喝。”

    狄义人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温热的破碗和糙饼,喉咙哽住了,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别跪!”管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要谢就谢皇爷的天恩!快喂孩子要紧!”

    狄义人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慌忙转身,先小心翼翼地将几滴温热的粥汤,滴进燕儿干裂的小嘴里。

    孩子的小嘴本能地嚅动了几下,居然咽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呼吸,似乎稍稍有力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变化,让李贞死灰般的眼里,猛地迸出了一星微弱的光。

    一家人再也顾不得,就着旁边木桶里略带药草味的凉茶,狼吞虎咽起来。

    糙饼刮着喉咙生疼,却比什么都香甜。平安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狄义人赶紧给他灌了口凉茶下去。

    吃了东西,身上总算有了丝热气。狄义人搀扶着家人,挪到那个稍大些的草棚。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给两个孩子和李贞都粗略看了看,翻了翻眼皮,叹了口气:“饿伤了根,又染了时气。”

    他包了几样干草药,主要是艾叶、陈皮,又数出几小包避瘟散,叮嘱道:“药散,早晚用滚水化开喝。娃子的量减半。

    记死了,水必须烧开!再渴也不能喝生水凉水!”

    狄义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正要离开,车辕上那个络腮胡大汉又提气喊了起来,声音压过了营地的嘈杂:

    “乡亲们!一碗粥,一块饼,顶不了几天!朝廷仁德,除了这救急的粮,还给指了条能活命、能安家的长远道儿!”

    许多正在埋头喝粥的人,纷纷抬起头。

    “南边的藩国,朝鲜、安南,仰慕咱们天朝的技艺,求着咱们派会种庄稼、有手艺的师傅过去!这是给天朝长脸的好事!”

    “愿意去的,朝廷给你出路费!发安家的口粮、种子、农具!到了那边,开出来的荒地,永久免税(即永不起科)。”

    “要是觉得安南太远,北边朝鲜边境上也招人垦荒,咱们大楚官兵在那儿镇守着,安稳!去了,一样的章程!”

    “怎么都比留在这儿,眼睁睁等着饿死强!吃了粥,恢复了点力气的,就往南县城、府城的衙门去!

    门口有登记的地方!报了名,验了身份,当场就能先领一份上路的干粮,等着官府安排车船!”

    狄义人听得愣住了。朝鲜?安南?他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教人种地?他除了撅着屁股伺候田地,还会什么?

    可“发盘缠”、“发安家粮”、“永久免税”…这些话,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尖上,刺挠着,泛起一丝带着疼的活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逃荒路上经过的那个有深井的庄子,高墙紧闭,墙头的人拿着弓箭棍棒。那时候只觉得心里堵死了,别人的活路,是拿命守着的,跟自己无关。

    可现在官家说的这条“道儿”……好像不一样?

    留下,眼前只有黄土、饿殍,和听说过的“易子而食”。出去……出去,说不定真能活?还能有块自己的地?

    有了地,燕儿和平安,就不用像自己一样,祖祖辈辈给东家当牛做马。

    他看着喝了点药汤后沉沉睡去的燕儿,小脸上似乎有了点极淡的血色;看着李珍贞脸上那一点点恢复的人气;

    他攥紧了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那粗糙扎实的触感,让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噗地一声,似乎燃得亮了些。

    “孩他娘,”狄义人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俺寻思……咱去报个名,试试。”

    李贞抬起头,眼里还满是茫然和恐惧:“去……去哪儿?那都是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俺怕。”

    “管他是朝鲜还是安南,”狄义人舔了舔又干裂出血口的嘴唇,“官家给路费,给安家粮。

    听那军爷话音,咱去了,是教人种地,不是去当流民讨饭。兴许……兴许真能有块自己的地。”

    李贞嘴唇哆嗦着,看着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燕儿,又看看眼睛重新有了点神采的平安,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燕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十月二十日,京郊通州码头。

    北风刮得正紧,卷起河面上的湿冷之气,扑在人脸上刀割似的。

    通州码头却比平日更喧腾几分,苦力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混成一片。

    几艘高桅深舱的大海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旗号在风中猎猎展开,斗大的“薛”字隐约可见。

    十一月十四日,万寿节正日。

    皇极殿前,卤簿仪仗煊赫铺陈,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诸国使节依序觐见,敬献贺表与贡礼。

    轮至朝鲜使臣李泓时,他随着礼官唱喏,行毕三跪九叩大礼,双手高捧国书,声音清晰而恭谨:

    “下国小臣李泓,谨奉我主之命,恭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安康。

    陛下怀柔远人,德被四海。前者天朝所示移民实边、共拓疆土之议,实为高瞻远瞩。

    我主深感陛下体恤小国地狭民稀之苦,亦欲纾解上国百姓之困,此乃两利之仁政。

    今特呈国书,愿与天朝捐弃前嫌,暂置边界未决之议,先行共商移民安置、协力垦拓之具体章程。

    惟愿永固屏藩,同御外辱,共享升平。”

    他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一丝凉意直透心底。

    起身退回班列时,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又瞟向御座之上那身着赤色皮弁服的年轻皇帝,还有丹陛两侧那些气色红润、神态从容的公卿大臣。

    殿宇巍峨,礼乐庄重,一切都显得那么完满无瑕。可越是完满,李泓心里那点疑虑就越发像是羽毛搔着,细细密密地痒。

    离汉城前,北边传来的消息可不好听。中原数省大旱,赤地千里,流民盈路,甚至传闻有易子而食的惨事。

    但眼前神京,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前几日,他借口采买物件,带着随从在城内转过。街上热闹得不像话,仿佛那传闻中的灾荒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绸缎庄、皮货店、洋货铺子,旗幌招展,里头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沿街小吃摊子热气腾腾,卖奶茶的妇人用长勺从温着的铜壶里舀出滚热的乳茶,兑上白糖,递给眼巴巴等着的小娃;

    旁边摊子上,新出锅的山花饼金黄酥脆,牛皮糖扯得老长,白糖饺子晶莹透亮,松花饼、白花饼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满是甜香。

    穿绸着缎的妇人搭着帷幔看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着笑语飘出来;

    男人们或在茶馆听说书,或聚在货栈前看新到的南洋香料、关东皮子。

    市面繁荣,百姓从容,哪有一丝一毫灾年的愁苦?分明是太平丰年的景象。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夸大其词?抑或是天朝赈济有力,已将灾情消弭于京畿之外?

    御座上的皇帝林琰,面色温煦平和,示意身旁的内侍接过了那卷国书。

    他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与鲜红的朝鲜国玺,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的弧度。

    “朝鲜王忠顺可嘉,甚识大体。”皇帝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中,“移民实边,化干戈为玉帛,使边民得安居,荒地得垦殖,诚为两利之举,亦是长久安定之基。

    贵使既已奉书而来,便请于馆驿稍歇,朕自会遣员与贵使详加磋议具体条款。”

    李泓连忙再拜谢恩,口称“陛下圣明”。退回班列站定,他初时心中的那点疑虑,在这殿宇的庄严与京城的繁华面前,已然消散大半。

    方才皇帝接过国书时,那从容不迫的气度,户部尚书等人镇定自若的神情,无不昭示着一切尽在掌握。

    是了……他心想,天朝地大物博,调度有方,即便北地有些灾荒,也能迅速调粮平籴,稳住京畿,并有余力筹划移民实边的长远之策。

    自己行前所闻,恐怕多是道听途说,或是局部情状,远非全貌。看这京城气象,看这万寿庆典的奢靡整齐,天朝的底蕴,远比外界猜测的深厚。

    所谓“暂置争议,共同开发”,此刻在李泓看来,更像是朝鲜顺应时势的明智选择。

    他想起离京前偶然瞥见,礼部右侍郎陈瑜、副使贾雨村的车驾仪仗已在悄然准备。

    看来天朝对此事极为重视,使团即刻便要出发。也好,早些开始详谈,早些定下章程,对朝鲜亦是好事。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于馆驿中整理思绪、准备与天朝官员“详商”之时。

    无数面黄肌瘦的灾民,被官兵有序地转运至天津卫登船,驶向那远在南海之滨、早已被天朝军管的安南之地。

    陈瑜与贾雨村的车驾,就在这庆典的余韵与李泓渐趋安心的思绪中,驶出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