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冯紫英果然寻了个公务上交接的由头,往户部官署外候着。
待贾琏下了值,便亲热地揽住他肩膀:“琏二哥,多日不见,赏脸喝一杯去?新近得了坛不错的梨花白。”
贾琏见是他,知必有缘故,笑道:“你武安侯相请,岂敢不从?只是这‘梨花白’怕不是幌子,有话要灌我吧?”
两人说笑着,便去了常聚的“悦来楼”雅间。
酒保见是熟客,殷勤引至楼上临窗静室,不多时布上酒菜:一壶烫得温热的梨花白,四样时兴小菜——糟鹅掌、拌海蜇、火腿煨笋尖、油炸鹌鹑,外加一碟酥脆芝麻烧饼。
窗外秋风渐紧,卷着几片黄叶扑在窗棂上,簌簌有声。
几杯暖酒下肚,闲话了些京中趣闻,冯紫英见时机差不多,便屏退小厮,亲自给贾琏斟满,面上带出几分郑重。
“二哥,今日实是受朋友之托,来探探口风,也是向府上老太太、老爷太太请个安,问问意思。”
冯紫英斟酌道,“事关贵府三姑娘的终身。”贾琏执杯的手一顿:“三妹妹?是……光珠?”
冯紫英点头:“正是。光珠对三姑娘的心意,由来已久,他武将出身,于儿女情事上笨拙,唯恐惹三姑娘不快,更不敢冒昧登门。
这些日子,我看他食不知味,人都清减了。我与他袍泽兄弟,实在看不过,便来二哥这里先递个话。不知府上对三妹妹的婚事,可已有章程?”
贾琏沉吟,放下酒杯,叹道:“不瞒你说,三妹妹年纪渐长,品貌才干拔尖,老太太、老爷太太岂有不挂心的?
只是……三妹妹自己是个有主意的,见识又广,寻常人家入不了她的眼,我们也不敢随意做主。缮国公府与我家是世交,光珠又是少年英雄,人品端方。”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许无奈与谨慎,“你也不是外人,当知咱们家如今行事,不同往日了。
上头……终究有旧话在那儿悬着。老太太不发话,谁敢多嘴?光珠兄弟既有此心,诚意是好的。
我回去先跟你嫂子合计,寻个由头在老太太跟前透个风……”
冯紫英恍然,举杯道:“如此最好!全赖二哥、二嫂子周全。光珠那边,我先压着,让他稍安勿躁。这杯我敬二哥!”
又饮了几杯,冯紫英见事已说妥,便起身告辞,临别再三托付。贾琏笑道:“放心,我省得。”
回至院里,平儿见他神色不同往日,一边伺候换衣,一面轻声问道:“二爷今日在外头,可是遇着了什么事?”
贾琏换了常服,在炕沿坐下,道:“去叫你们奶奶来,有桩要紧事商量。”
王熙凤正看着巧姐儿描红,闻言过来,贾琏一五一十讲了。
凤姐听了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可是桩好姻缘!石家那孩子是个好的,前程又看得见。三姑娘配他也不委屈。只是……”
她挨着贾琏坐下,“如今府里不比从前,这事必得老太太拿大主意。老太太最疼三姑娘,也得看她自己乐意。
况且,你忘了早年的旧例了?总归要过了明路,上头点了头,才算踏实。”
贾琏道:“正是。你明日寻个空,去老太太跟前慢慢把这风声透过去,看看颜色。
若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都觉着好,三妹妹自己也愿意,再设法上个题本请旨。忠勇伯简在帝心,想必陛下也不会驳回。”
凤姐点头盘算:“交给我。话说回来,咱们家如今能得这样的实权新贵诚心求娶,不是糟烂的那种也是好事。”
次日,王熙凤寻了由头到贾母房中。陪着说笑了半晌,见贾母兴致好,便似不经意提起:“昨儿听我们二爷说,见了咱们二姑爷,说了缮国公府的公子,如今在京营很得力,圣眷正隆,人也稳重。不知定了人家没有?”
贾母拨着佛珠,眼皮微抬:“石家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知进退的。他的亲事,自有他长辈操心。你怎的忽然问起?”
王熙凤笑道:“可不是我瞎操心。只是恍惚听谁提了一句,说忠勇伯仿佛对咱们家哪位姑娘……有些留心。
我想着,咱们家姑娘们个个都好,有人惦记也是常理。
不知老太太心里可有什么计较?毕竟三妹妹、四妹妹都到了年纪。”
贾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三丫头……是个有胸襟、能担事的,心气也高。
我原想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个知根知底、人品可靠、她自己能舒心顺意,人家也清净些。
缮国公家的公子……倒是个实在人,家里人口简单。”
她顿了顿,“凤丫头,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先别声张,我寻机会问问三丫头自己的意思。
若她愿意,咱们再议不迟。如今咱们家凡事更要讲究个章程体统,不可草率了。”
王熙凤心中有了底,忙应:“老太太思虑得是。我晓得。”
过了两日,秋高气爽,贾母叫了探春来陪她在园子里走走。
行至沁芳亭,看着满池残荷,贾母叹道:“光阴似箭,你们姐妹一个个都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二姐姐有了归宿,四妹妹还小,倒是你,眼看也到了年纪。
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倒不图那虚热闹、假排场。
要紧的是根底清白,姑爷人品贵重,能知冷知热,让你过得舒展自在。”
探春扶着贾母,心中微动,面上沉静:“孙女还想多陪老祖宗几年,学些理家处事,也为朝廷尽点心。那社学的事儿,孙女做着也觉有意义。”
贾母拍拍她的手:“女孩儿家,终究要有自己的归宿。祖母不盼你攀高枝,只盼你找个踏实可靠、懂得敬你疼你的人家。
那社学的事,你便是有家了,也一样能为朝廷效力,不相干的。
譬如……像缮国公家的石伯爷,自己上进,人品端正,又是世交。
前儿你琏二嫂子恍惚提了一句,说他似乎对你有些心意。祖母今日问你,你心里……可觉得如何?”
探春耳根微热,垂下眼帘。石光珠的身影在脑中浮现,那人眼神清亮磊落,与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近来偶尔烦闷,似乎也因那日园中偶遇后,心湖起了微澜。
探春耳根微热,沉吟片刻,方轻声应道:“石伯爷……确是英杰。孙女全听祖母安排。”
贾母见她情状,心中已明。拉过探春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你的心思,祖母知道了。这事……祖母替你想着。”
回头,贾母便唤了王熙凤吩咐:“你去告诉琏儿,让他给二姑爷回话,就说……缮国公家的若是有心,不妨让他自己,寻个正经理由,过府来坐坐。总要先过了明路。
另外,提醒琏儿,此事暂且莫要外传,尤其别惊动你老爷那边,他那脾气……等宫里准了再说。
你家琏二也是个不稳重的,你盯着些,别让他酒酣耳热时顺嘴秃噜了出去。”
冯紫英得了回音大喜,立刻去寻石光珠。石光珠闻讯,又是紧张又是欢喜,翌日便郑重备了厚礼,由保媒的冯紫英陪着,以晚辈身份正式递帖拜访荣国府。
贾母亲自在荣禧堂见了。石光珠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虽略显拘谨,但一片赤诚溢于言表。
冯紫英在一旁也帮着说了些话。贾母问了几句家常、前程,见他答得踏实,心中更添满意。
叙话半晌,石光珠终于鼓足勇气,提及求亲之意。贾母沉吟道:“你是个好孩子,与我那三丫头,论门第、人品,倒也相当。
只是如今咱们家,不比寻常。三丫头虽是我孙女,却也领着朝廷社学的差事。
她的婚事,不敢私下做主,需得报宫中知晓。
待老身上个奏本,禀明圣上,若宫里恩准,这门亲事,老身便替她应下了。”
石光珠忙起身深揖:“晚辈明白!一切全凭老太妃做主,静候佳音。若能得配三姑娘,是晚辈三生之幸,必珍之重之!”
数日后,一份来自荣国府太妃的题本,连同石光珠的家世履历,经通政司送到了林琰案头。
彼时,林琰正在坤宁宫暖阁批阅奏章。皇后薛宝钗在一旁的小几上,正对着尚宫局新送来的秋季用度册子蹙眉细看,不时提笔勾画。
选侍晴雯在熏笼边小心翼翼地拨弄炭火,让暖意更匀些。
黛玉则在另一侧的长案边,帮着分拣、归类那如小山般的文书,将紧要的放在林琰手边。
小沈子轻手轻脚进来,将贾母的题本放在那叠“寻常请安、封赏及勋贵家务事”文书中。
林琰顺手拿起浏览,目光略微一顿,似在回想,片刻后唇角微扬,转向黛玉道:“荣国府倒是谨慎。朕依稀记得,早年似因他家行事不妥,说过一嘴。难为外祖母还守着这规矩。”
黛玉含笑轻声接道:“正是呢。外祖母家最近是安顿不少。探春妹妹为人爽利明理,石卿家听说也是个稳重上进的,倒是良配。”
林琰提笔蘸墨,在题本上利落批复,口中道:“既是你也觉得好,那便是了。”
随即写下:“既是老太太的家事,两厢情愿,门户相当,于国于家无碍,朕准了。
着礼部依例拟赐婚恩旨,宫中另备一份贺仪,着礼部隆重办理。
至于社学差事,探春既已熟手,婚后照旧管着便是。”
他放下笔,那份题本已被归入“已阅”的一摞。目光旋即落回摊开的奏章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北疆屯田的进展与钱粮数目。
宝钗此时轻轻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温声道:“陛下,方才太医院来回禀,说永和宫尤美人诊出喜脉,已有两月余。
另外,景仁宫楚贵妃处亦诊出了喜脉,月份比尤美人大些。这实是宫中大喜。
臣妾已吩咐下去,按份例加了日用供给,又指了稳妥的老嬷嬷和太医专门照看。”
她略顿了顿,见林琰神色尚可,便斟酌着语气继续道:“只是,如此一来,晚间能侍奉陛下的人,便不免更少了些。
按前朝旧例,今秋或明春,是否该考虑略选几位品行端方、家世清白的淑女入宫,以充掖庭?一来可周全侍奉,二来……也好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黛玉在一旁整理文书,闻言抬眼看了看宝钗,又瞥向林琰,并未插言,只静静听着。
林琰笔下朱批未停,直至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眼看向宝钗,目光沉静而幽深。
“选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此事牵扯甚广,非止后宫增员这般简单。”
他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御案光滑的木质上轻轻点了点,似在梳理思绪。
“眼下朝廷正全力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饬边备、改革盐税,哪一项不是千头万绪,耗费钱粮心力?
若大张旗鼓采选淑女,必惊动地方,扰攘民间,更添无数支应开销。此非体恤民力、专注国事之时。”
他的目光掠过宝钗,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选秀入宫,看似是家事,实则是朝事。
每一家入选女子,背后都牵连着地方乃至朝中的一股势力。新人入宫,则必有新的外戚、新的诉求、新的攀附与争斗。
如今朝局甫定,各方势力刚刚安稳些,朕不欲再引入新的变数,徒增平衡之难,牵扯朕与朝臣的精力。”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宝钗脸上,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煦,语气也缓和下来:“至于子嗣,朕与皇后已有崇儿,楚贵妃、尤美人等亦接连有喜,天家嗣续并非急务。
崇儿聪慧仁厚,朕心甚慰,眼下更愿多花心思教养于他,使其德行学问皆有所成。
宫中现有后妃,如皇后贤德,晴雯等人亦尽心侍奉,朕觉甚好,无需再添新人,徒增烦扰。”
他顿了顿,总结道:“因此,选秀之事,非是花费或后宫繁琐这般简单。实是于国于时,皆非必要,反可能滋生事端。皇后以为如何?”
宝钗听着林琰条分缕析,从国家用度、朝局平衡到嗣续教养,层层递进,心头的些微试探与顾虑早已化作深深的震动与了然。
原来陛下思虑之深、谋划之远,远超她内宅管理的范畴。
他并非敷衍,而是将后宫之事全然置于前朝国政的棋盘上考量,且这份考量中,亦包含着对现有格局的维护之意。
她立刻起身,敛衽深深一礼,神色端肃而心悦诚服:“陛下圣虑深远,臣妾愚钝,未能体察朝廷大局与陛下苦心,只拘泥于旧例宫规,实是见识浅薄。
陛下以国事为重,顾念朝局安稳与太子教养,臣妾铭感五内。选秀之事,确非急务,臣妾再不提了。”
林琰微微颔首,温声道:“皇后打理六宫,事事周全,已极为不易。
这些前朝牵涉之事,朕心中有数即可。你与晴雯等人在朕身边,朕很安心。”
宝钗心下既感动又踏实,柔声应道:“是,臣妾谨记。”
她转而自然地伸手,接过旁边晴雯手中那根被捏得温热的铜箸,亲自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让暖意更均匀地散开。晴雯早听得呆了,此刻更是低头屏息,不敢多言。
黛玉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噙着的那丝浅淡笑意深了些,亦垂眸继续手中的事,心中暗叹:这便是帝王心术了,于无声处,已定了方略,安了人心。
坤宁宫暖阁内,重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炭火的毕剥声与书页的轻响。
小沈子早已会意,悄无声息地捧着批复好的题本退下,送往礼部。
很快,赐婚恩旨下达两府,宫中赏赐亦至。且说荣国府内,因探春这桩御赐姻缘,上下正是一片喜气。
贾母心中欣慰,凤姐、李纨等忙着预备嫁妆、打点贺仪,府中人来人往,比平日更添几分热闹。
人人面上带笑,心里却都绷着一根弦,深知如今府上行事,更要处处谨慎,唯恐行差踏错。
偏生这当口,赋闲在家、心中本就积郁不平的贾赦,连日吃酒听曲,见府中为嫁女之事忙碌,自己却仿佛是个局外人,愈发觉得百无聊赖,那寻鲜纳妾、彰显家主威风的念头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这日,凤姐正与平儿核算账目,预备探春婚事的一应开支,忽见贾母房中的小丫头子急急走来,道:“二奶奶,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脸色不大好呢。”凤姐心下诧异,忙整理了衣裳过去。
刚到贾母正房外,便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夹杂着贾母含怒的斥责。
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榻上,面色沉郁,鸳鸯跪在跟前,肩膀一耸一耸地啜泣,琥珀在一旁低声劝慰。
邢夫人垂手站在下首,神色尴尬。王夫人、薛姨妈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屋里气氛凝重。
凤姐忙上前请安,小心问道:“老祖宗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说出来,孙媳替您出气。”
贾母尚未开口,邢夫人先嗫嚅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大老爷跟前缺个可靠人伺候,瞧着鸳鸯这孩子稳重妥帖,模样也好,便想……便想讨了去放在屋里。我已问过她,她……”
“你问她?”贾母冷笑一声,打断邢夫人,“她是我的丫头,要问也该先来问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打量着如今府里喜事临门,我这老婆子高兴,就敢把手伸到我屋里来了?”
她越说越气,指着鸳鸯道:“你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她说宁愿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离了我这老太婆跟前!这是什么意思?是有人逼得她活不下去了!”
鸳鸯听得贾母为她做主,哭声更悲,连连磕头:“老太太!奴婢蒙老太太恩典,在跟前伺候这些年,从没想过别的。
只求老太太开恩,让奴婢一辈子守着您,便是最大的福分了!若硬要逼奴婢去……奴婢情愿一头碰死!”
凤姐心中已然明了,定是贾赦又动了纳妾的心思,看上了老太太身边第一得意的鸳鸯,让邢夫人来做这个恶人。
她正思忖如何转圜,外头丫鬟报:“老爷、二老爷来了。”
贾政先一步进来,见状眉头紧锁,向贾母请安后,沉声道:“儿子才听说此事。大哥此举,实在不妥。
鸳鸯是母亲用惯的人,忠心勤谨,母亲一刻也离不得。大哥房中姬妾已不少,何苦来讨母亲身边的人?惹母亲生气,阖家不安,岂是为子之道?”
话音未落,贾赦便气冲冲闯了进来,他本因弟弟贾政如今是侯爵、工部左侍郎,权柄日重,自己却只得个光禄大夫的散阶,心中早有积郁不平,此刻见贾政又拿大道理压他,更是火冒三丈。
贾赦面皮紫胀,手指着贾政:“你、你如今是侯爷了,又得了侍郎差遣,便愈发不把我这兄长放在眼里了!
我讨个丫头怎么了?怎就到了惹母亲生气、阖家不安的地步?我看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贾政见他无理搅三分,也动了气:“大哥!你休要胡言!?讨要母亲贴身侍女,本就是大不孝!况且鸳鸯自己不愿,强逼何益?”
“她不愿?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愿不愿的!”贾赦梗着脖子,“定是你们背地里挑唆!见不得我好是不是?我如今是个没权没势的闲人,你们就都来作践我!”
“放肆!”贾母猛地一拍榻几,屋内顿时一静。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赦,“你给我住口!什么作践你?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稳当了,昏了头!
府里刚借着三丫头的婚事有点起色,宫里才降下恩典,你就整出这起子荒唐事来!打量我老了糊涂不知道?
外头多少眼睛盯着咱们家!锦衣亲军是吃素的?你这事要是传出去,被他们添油加醋递到上面,够你吃一壶的!你是嫌府里太平安生,非要惹点祸事出来才甘心?”
“锦衣亲军”四字一出,贾赦满腔的蛮横气焰如同被冰水浇透,霎时熄了大半。
他这才猛地想起,如今家里不比从前,正该谨言慎行的时候。
自己强讨母亲贴身侍女,传出去岂止是不孝?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帷薄不修”、“忤逆妄为”,他这光禄大夫只怕都难保。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贾母见他气势馁了,更是痛心疾首:“主意打到我的鸳鸯身上,你是打量着把我跟前得力的人都弄走,好让我这老太婆早点闭眼,你们就清净了,是不是?”
这话极重,贾赦、邢夫人、连同贾政、王夫人等吓得“呼啦啦”全都跪下了。
贾赦连连磕头,声音都颤了:“母亲息怒!儿子糊涂!儿子绝无此心!儿子再不敢提了!都是儿子一时昏聩,求母亲宽恕!”
贾母厉声道:“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来作耗!鸳鸯跟了我这些年,比有些主子还贴心,我离了她,夜里都睡不踏实!
你房里缺人伺候?我看是你心术不正!琏儿媳妇,”她转向凤姐,“把你公公给我请出去!
让他回自己院里好好醒醒脑子!从今往后,再敢提一个字,休怪我家法处置!”
凤姐忙应了,上前连劝带请,把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的贾赦和满脸羞臊的邢夫人弄了出去。
贾政宝玉等人又劝慰了贾母半日,贾母方慢慢平了气,拉着鸳鸯的手道:“好孩子,别怕,只要有我在一日,谁也逼不了你去。”
鸳鸯感激涕零,这场因贾赦荒唐念头引发的风波才算暂时压下。
贾府内宅这一场闹剧,虽被贾母雷霆手段压下,却也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暗生。
阖府上下愈发明白“谨言慎行”四字的分量。而此刻的朝堂之上,一场按着圣心推演、远比家宅纷争更为浩大的波澜,已悄然涌动。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空缺,不日便定了由“立功”返京的贾雨村接任。
左冷清及其几个核心门生被革职拿问,家产查抄。
此番动静,恰如圣心所料,震了虎狼,却未掀翻山林,分寸拿捏得极准。
配合此事的舆情汹汹,茶楼酒肆间,左某人的“伪君子”、“科场蠹虫”名声已臭不可闻。
就在冯紫英与贾琏吃酒的“悦来楼”大堂,乃至京中各处热闹去处,这几日最时兴的话题莫过于此。
一个绸缎商打扮的中年人,呷了口茶,将手中的《京华闻见录》往桌上一拍,对同桌道:“瞧瞧,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那左冷清老家,田连阡陌,宅院连云,好大的气派! 怎么来的?还不是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弄来的!
听说光扬州一个盐商,为了儿子中举,就给他送了整箱黄澄澄的金元宝!”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蓝衫的年轻士子,愤然将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眼眶都有些发红:“可恨!实在可恨!晚生前年乡试落第,只道自己学问不精,如今看来……只怕是银子没使够!
这些蠹虫把持科场,寒门子弟便有真才实学,又如何敌得过他们手中的权与钱?‘清流领袖’?我呸!分明是吸血的蚂蟥,士林之耻!”
又有一老成些的秀才摇头叹道:“岂止科场?听闻他在江南,纵容门生故吏盘剥乡里,包揽诉讼,老百姓有冤无处诉。
这等道貌岸然之辈,位居都宪,简直是朝廷之辱!幸而陛下圣明烛照,将其揪出,否则遗祸无穷!”
跑堂的伙计提着茶壶穿梭,也忍不住插句嘴:“客官们说的是,这几日连说书的先生都改了本子,专讲那‘左青天’如何白天装清官,夜里收金砖,听得人牙痒痒!大家都说,陛下这龙眼啊,亮着呢!”
这市井巷陌间的唾骂与非议,连同勾栏瓦舍里新编的段子,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将左冷清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贾雨村回京后,立时借着这股“民愤”,在都察院内雷厉风行地“整肃”,大力褒奖“举报有功”之人,严申风纪,一时间,衙门里瞧着倒是风气一“清”。
朝中与江南,该撇清的急忙撇清,该收敛的立刻收敛。朝堂风波看似渐息,水面下却涌动着向新贵靠拢、重新划分利益的暗流。
当京城的茶楼酒肆还在咀嚼左某人的罪状时,帝国的目光,已投向关外那片更为广袤而寒冷的土地。
彼时水国的寒冬已然降临,十四贝勒佟尔衮与大阿哥豪哥,从草场部众之争,已然演变成两旗兵马在边境上的小规模厮杀。
消息传回盛京,病榻上的佟泰基除了更剧烈的咳嗽,只剩深深的无力。
水国内斗,如野火燎原,其热浪不可避免地灼烧着近邻。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便陷入了更深的煎熬。
这日,朝鲜承政院内,炭火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君臣心头的寒意。
领议政李元翼捧着紧急边报,手微微颤抖,声音发涩:“殿下!义州急报!北虏游骑百余,昨夜突袭边境碧潼、楚山两郡下属四个村落,杀人放火,掳掠一空……
虏骑扬言,若我朝再不速速奉上粮食三千石、上好棉布五百匹、精铁三千斤,下次便要踏平郡城!”
国王李倧猛地站起身,又无力地跌坐回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天朝驻军呢?《汉城会盟》后,安州、平壤等处不是有驻军么?为何不出兵?”
兵曹判书出列,满面苦涩:“殿下,虏骑狡如狐,疾如风,专掠防区空隙、偏远村落,掠毕即走……天朝将领回复,其军职在镇守要地,未得明旨,不敢擅越盟约所定界限……”
李倧闭目,良久,喉头滚动,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疲惫不堪:“先……从官仓拨付部分粮帛,尽量满足其半数……
言辞务必恭顺,多诉苦楚……同时,密令边将,加固城防,迁移边民……
再,再派使者,火速前往天朝京师,泣血陈情……恳请陛下念在藩属恭顺、边民可怜,速发救兵……”
这水国内乱、边关不宁的消息,早已被辽东各镇撒出去的夜不收探得真切,连同朝鲜的窘迫求援,化作一道道加急密报,雪片般飞送入各总督、总兵的案头,最终汇聚于京师。
烽燧后的戍卒目光灼灼,巡弋的斥候身影越发频繁。边将们心下活络,请战、增备、提议“巡猎”或“趁乱削弱”的奏本,络绎不绝地递往京师。
朝廷的明旨虽未全下,“相机而动”、“勿失良机”的暗示却已隐约传达。辽东前线,一股大战将临或可趁火打劫的紧张兴奋气氛,悄然弥漫。
乾清宫的烛火,常常彻夜长明。林琰的案头,奏章文书堆叠如山:北疆的烽烟,南疆的改制,中原的钱粮,朝堂的暗流,朝鲜字里行间的哀恳……万千机务,俱在眼前。
他目光沉静如水,朱笔悬于一份关于辽东军备增补的奏章之上,稍作停顿,最终稳稳落下了一个“可”字。
于这纷繁国事与宫闱琐务交织的经纬中,他精准地寻索着那根牵引全局的线。
笔锋起落间,帝国的航向,便在这看似微末的权衡与无声的决断中,悄然偏转,驶向那既定的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