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里,御前会议的气氛比往日更凝重几分。
林琰端坐御案后,御案一侧,镇国昭明长公主黛玉亦在座。
她并未如常于议政时退入后殿,而是安静地坐在屏风旁的绣墩上,手中茶盏已温,目光沉静地落在案上摊开的安南舆图。
自亲征期间代兄监国后,参与此类核心机要,于她已非罕事。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持笏上前道:“陛下,安南都统使司既立,然莫氏根基已伤,政令难出升龙,才具亦属中平。
臣等商议,当设一监护之衙,辅之、监之、导之,方为长久之策。”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接口,语气笃定道:“首辅所言极是。此机构权柄须重,需有经略安南全境之实,上承天听,下制莫氏,协调军、民、财、教,方可令新附之地渐沐王化。”
兵部尚书林晏枢沉吟,手指虚点舆图上驻军点:“兵事为重。
赵、李二将及新旧各军,需有统一之枢调度节制。
此机构若无节钺之权或协调之便,恐军地隔阂,贻误边防。”
户部尚书史鼐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户部的务实:“钱粮事繁!移民实边,调拨、分配、减免,千头万绪。若无专司统筹,任由驻军或莫氏处置,非但混乱,更易滋生蠹虫,耗损国帑。”
戴彭梓肃然道:“史尚书所言切中要害。新附之地,官吏良莠不齐,土豪盘踞。若无风宪官常驻监察,则政令不通,下情壅塞,久之必生祸乱。”
林琰静静听着,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升龙划向多邦,再至沿海诸港。
良久,他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黛玉:“玉儿,你以为如何?”
黛玉放下茶盏,起身微微一福:“哥哥,诸位大臣所虑周全。
妹妹浅见,此机构当有三重职责:一在‘经略’,统筹军政大事,为朝廷经营南疆;二在‘安抚’,调和汉夷,安置移民,抚慰旧民;三在‘监察’,肃清吏治,通达民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名称不妨直白些——‘安南经略安抚使司’。
使司驻地,可选在多邦城。此地既是军事重镇,又处红河要冲,北接广西,南控升龙,东望海港,西联云南,位置最是紧要。”
林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经略安抚使司’……好。职责既明,驻地已定,这人选呢?”
阁中一时寂静。安南地处偏远,瘴疠未消,民情复杂,更兼要与骄兵悍将、地头蛇莫氏周旋,非大才、大魄力、大忠诚者不可胜任。
付世贤沉吟道:“此人需通军务,知民政,威望足以服众。
朝中符合者……”他心中过了一遍名单,几个名字浮现又压下。
路怀瑾忽然道:“臣举一人——太子少保、居庸关总兵、武威侯陈瑞文。”
众人皆是一怔。陈瑞文是前朝开国功臣之后,祖上随前朝太祖起兵,累世将门,且与今上外家有姻亲。
他本人于今上有拥立之功,又镇守居庸关数年,颇有战功。
更难得的是,陈瑞文不仅知兵,在居庸关期间,劝农桑、兴水利将边关治理得井井有条,军民皆服。
“武威侯确是上佳人选。”兵部尚书林晏枢先点头,“久镇边关,熟知戎机,更难得通晓民政。”
史鼐却道:“只是陈侯爷年近五旬,居庸关又是北疆咽喉,突然调往南疆……”
“北虏新败,三五年内无力大举。”林琰缓缓道,“且居庸关副将张勇跟随陈瑞文多年,可暂代总兵之职。”他看向黛玉,“玉儿方才一直听着,觉得陈瑞文如何?”
黛玉轻声道:“武威侯持重老成,威望素着。
我还还记得去岁北疆捷报传来时,哥哥曾赞他‘守边如岳,治民如春’。安南新附,正需这般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的重臣坐镇。”
林琰颔首:“好。既如此,便定陈瑞文为安南经略安抚使,加兵部右侍郎衔,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
使司属官,由吏部会同陈瑞文选调。另,着都察院选派御史两名随行,专司监察。”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还有一事。”林琰目光转向角落侍立的小沈子,“陈瑞文南下赴任,一路车马舟船,需人打点。
朝廷的军需物资也要同期运往安南。薛蟠前次办理移民物资颇为得力,此次护送陈瑞文并押运军需的差事,便交给他吧。”
付世贤微笑道:“永宁伯近来确实长进不少,此差事交予他,倒也合适。”
议定大事,众臣告退。
黛玉走到御案旁,为林琰换了盏热茶,轻声道:“哥哥让薛大哥去,怕不只是为差事顺手吧?”
林琰接过茶盏,目光掠过黛玉沉静的面容,语气缓而深:“玉儿,你可知贾雨村此次南行,收受黎、郑厚礼之事,朕是知道的。”
见黛玉眸中微露讶色,他续道:“此人虽有才,然品性凉薄,热衷钻营。
当年他能起复,全赖父亲举荐,后又借我林家、贾家之势。他于你我,有师长之名;于父亲,有提携之恩;于朝廷,却是最趁手的一把利刃。”
他指尖轻点舆图上的升龙城:“正因他深知其荣辱系于朕手,又贪慕权势,才肯为朕去做那些正人君子不屑、清流名臣不能为之事——收礼、勒索、暗中交易,让旧族以为能买通钦差。
他每收一份礼,朕便对安南旧族多一分了解;他每许一个诺,朝廷便多得一分余地。”
黛玉闻言,心中复杂。贾雨村毕竟曾是她与兄长的开蒙之师,如今却被兄长如此赤裸地用作利刃。
她轻声叹道:“所以哥哥是明知故纵……”
“是物尽其用。”林琰纠正,语气转冷,“刀无善恶,唯在用者。
他与左冷清那般终日‘礼义廉耻’挂嘴边、却行把持科场之实的伪君子,孰真孰恶?
况且,”他顿了顿,“这把刀,将来在朝中……尚有他用。”
正说着,忽听外间急促脚步声。戴彭梓去而复返,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份奏章:“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讲。”
“今日巳时,都察院收到举子联名揭帖——”戴彭梓深吸一口气,“举报今科顺天府乡试第七名许宏舞弊!”
林琰眉头一皱:“乡试已放榜三日,此时举报?证据何在?”
“揭帖称,许宏平日文章平平,此次却高中第七。更指副主考、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左冷清,与许宏系同乡,皆为南直隶桐城人。
双方自祖辈起就素有往来,许家乃桐城巨富……”戴彭梓声音压低,“呈帖之人,是左佥都御史贾雨村府上管家,称贾御史南下前有所风闻,嘱其若事发便代为出首。”
黛玉心中一动,看向兄长。林琰面上并无波澜,只问:“具体舞弊手法,可有提及?”
“有。”戴彭梓道,“据称,许宏在试卷上做了特殊记号——于破题处连用三个‘夫’字,承题处故意错写一个‘之’字为‘止’。
这是与阅卷房官约定的暗号。即便糊名誊抄,房官认出记号后,自会提请副主考特别关注。
而左冷清身为副主考,只需在最终定等时稍加偏向……”
“好精妙的手段。”林琰冷笑,“糊名誊抄防的是字迹、是文风,却防不了这种预设的记号。左冷清现在何处?”
“已在都察院候参。”
“传朕口谕:左冷清暂停副都御史职,归宅候勘。许宏功名暂革,由顺天府看管。”
林琰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此案由你都察院牵头,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三日内朕要初讯结果。”
“臣遵旨!”
戴彭梓退下后,暖阁内一片寂静。黛玉轻声道:“这舞弊手法……哥哥早就知道?”
林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宫外秋色:“玉儿,你可知左冷清是什么人?”
“清流领袖,科道言官之首。”
“不止。”林琰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他是南直隶桐城人,背后是江南数百家大户乡绅。
这些年,朝廷每欲清丈田亩、整顿税赋,左冷清必领头上书,说什么‘与民争利’‘惊扰地方’。
朝廷要开海贸,他说‘重利轻义’;朝廷要整顿卫所,他言‘祖制不可违’。安南之役,他更是屡次暗讽‘劳师远征’。”
他走回御案前,手指轻叩桌面:“科举是什么?是寒门子弟唯一的晋身之阶。
可左冷清这些人,把持科场,互相勾连,用递条子、做记号这种手段,让他们的子侄、门生、同乡的富家子弟轻易中举。
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士呢?只能名落孙山。”
黛玉默然。她想起了父亲林如海生前的叹息,或许就与这些有关,只是当时太小未能体验。
“朕要动左冷清,但只动他一人。”林琰的声音将黛玉拉回现实,“江南乡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安南初定,北疆未宁,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但左冷清这个清流领袖,必须打掉——既是敲山震虎,让江南那些人知道收敛;
也是杀鸡儆猴,让朝中那些整日空谈的言官明白,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看向黛玉,语气缓和下来:“贾雨村举报左冷清,是他在离京前,朕便与他有过交代。”
这两人素有嫌隙,贾雨村又急需立功表忠心,此事交给他最合适。至于戴彭梓……”
林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是齐楚党的人,与左冷清的东林党素来不和。案子落在他手里,他只会往死里查,绝不会包庇。”
窗外秋风又起,卷落几片黄叶。黛玉望着兄长,忽然明白了他这番布局的深意——既要敲打江南乡绅,又不激化矛盾;
既要整顿科场,又不扩大打击面。左冷清是那只被选出来祭旗的鸡,而贾雨村、戴彭梓,都是这盘棋上恰到好处的棋子。
“那左冷清之后……”黛玉轻声问。
“之后?”林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之后江南那些大户也许会安分一阵,朝中清流也许会收敛一些。等安南稳了,北疆定了,再慢慢料理不迟。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会焦,慢了会生。”
薛蟠捧着圣旨,咧嘴笑道:“护送陈侯爷?押运军需?嘿嘿,这可真是皇恩浩荡,一趟肥差!”
他脑子一转,压低声音:“咱们家那些南货,正好搭上官家的船队,又体面又省脚钱!”
夏金桂白他一眼,抚着肚子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那是瘴疠之地,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告诉你,那军需是官中的,一根线头也不许动!
自家货要走,老老实实报关上税,别让人拿了把柄,带累我们娘儿俩!”
薛蟠连连作揖:“我的好奶奶,你只管放心!在陈侯爷跟前当差,你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官中一根毫毛!”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明日得去陈侯爷府上拜会,问问行程安排。
还得去兵部、户部对接军需清单……事不少呢。”
夏金桂见他难得如此上心,眼中也浮起笑意,抚着肚子道:“去吧。早些回来,母亲说今晚炖了鸡汤。”
“好嘞!”薛蟠兴冲冲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这一去至少三四个月,你在家好生养着。有事就找琏二哥,或是宝兄弟……”
“啰嗦。”夏金桂嗔道,“快去吧。”
薛蟠嘿嘿一笑,大步流星走了。夏金桂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手抚在腹上,低声道:“孩子,你爹如今……总算有个正经样了。”
九月十七日,京城。
乡试舞弊案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许宏被革去功名收监的消息传开,桐城许家重金聘请的状师连夜进京,左冷清闭门谢客。
清流一脉的官员则纷纷上书,要求彻查还左大人清白。
都察院大堂上,三司会审正激烈。戴彭梓端坐主位,面色冷峻。
他是齐楚党中坚,与左冷清的东林党素来政见不合。
此番左冷清落在他手里,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左御史,”戴彭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许宏试卷上这三个‘夫’字,一个错写的‘止’字,你作何解释?”
左冷清须发皆张:“荒唐!科场糊名誊抄,本官如何认得记号?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戴彭梓冷笑,举证道:“此乃从许宏书房搜出之平日文稿,破题惯用‘夫’字,承题常有笔误。
而这,是你门生、房官周明德画押供词!他供认,考前收受许家两万两,约定以记号认卷!”
左冷清面色骤变,旋即高声,面向堂外旁听百姓:“荒唐!此乃构陷!周明德受何人指使,竟敢污蔑本官?
戴彭梓!你素与我不和,今日借此案行党争之实,其心可诛!
诸位乡邻明鉴,此乃齐楚奸党对我东林清流的打压!”
戴彭梓猛拍惊堂木道:“放肆!公堂之上,证据确凿,安敢攀诬!”
此时,旁听百姓中,一青衣书生模样之人高声言道:“晚生乃京师府学增生,与那许宏曾在同一书院进学。
许宏平日文章狗屁不通,策论竟有将‘管仲’写作‘管中’之谬!他能高中第七,若无关节,谁能信之?”
另一商人打扮者接口:“是极是极!小可听闻,桐城许家为这乡试,撒下泼天银子。若无把握,岂肯如此?”
百姓闻言,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左冷清面色由红转白,手指颤抖,气焰为之一挫。
戴彭梓环视堂下,声音肃穆:“此案关节,在于副主考左冷清是否知情并纵容舞弊。
其余涉案人员、关节,当逐一彻查,但不可牵连无辜,亦不可借机攀诬,乱我科场清誉!”
戴彭梓趁势厉喝:“带周明德!”
周明德被押上堂时,面如死灰。他看了一眼左冷清,低头道:“罪官……罪官受许家两万两银子,答应在阅卷时留意记号。
左御史虽未直接授意,但……但许家族人说,此事左御史是默许的……”
“你胡说!”左冷清暴喝。
“肃静!”戴彭梓冷声道,“左冷清,你身为副主考,纵容门生舞弊,该当何罪?!”
堂下一片哗然。旁听的官员中,东林党人面色铁青,齐楚党人则难掩得意。
而深宫之内,林琰正翻阅着锦衣军密报。
上面详细记载了左冷清家族在江南的田产——三千顷良田,几乎都是巧取豪夺而来;
以及左冷清这些年在朝中如何为江南乡绅代言,阻挠清丈、反对加税。
“江南膏腴之地,赋税竟不及北地贫瘠之省的三成。”
林琰在翻阅结案奏章后,对黛玉说道:“戴彭梓是聪明人。此案,坐实左冷清受贿、渎职、纵容亲属干预科场即可。
江南那些大户,看到朕只砍掉伸得最长、吃相最难看的那只手,自然会把手缩回去一阵。
若借此案大肆株连,看似痛快,却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于安南、于北疆大局不利。”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等腾出手来,再慢慢料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黛玉默然。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为政者,当知进退,明缓急。”
此时,薛蟠的船队已至天津卫,即将扬帆南下。
陈瑞文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海面,手中摩挲着刚接到的密旨。
安南经略安抚使……这副担子,比居庸关更重百倍。
他虽在北方,却也听说了京中的科场大案。
左冷清落马,清流震动,但陛下只办一人,不扩大牵连,这份手腕……
陈瑞文心中暗叹,这位年轻天子,比他想象的更懂平衡之道。
天津卫外,海波浩渺。
薛蟠站在官船甲板上,正看着水手们忙碌地做最后的起航准备,忽见一支由十余艘大沙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驶入港口,桅杆上“谢”字旗迎风招展。
领头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金陵谢家的外府大管事谢福。
“哟!谢大管事!”薛蟠眼睛一亮,扯开嗓子招呼,“真是巧了!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啊?”
谢福闻声望去,见是薛蟠,忙在船上拱手笑道:“原来是永宁伯!小的这厢有礼了!刚从南边儿回来,运些粗货。伯爷您这是……”
“奉旨南下公干!”薛蟠挺了挺肚子,颇有些得意,随即又凑近船舷,压低声音笑问:“看你这船吃水深得很,又是满船的‘粗货’?
上回听你说那购粮贩货的生意,如今做得越发大了?这一趟,怕是收获颇丰吧?”
谢福面上笑容不变,仍是那副谦恭模样,拱手道:“托伯爷的福,更是托了朝廷的福。
如今这条海路,有水师定期巡航,靖清了海氛,往来安稳多了。
销路嘛,还算稳定,赚些辛苦脚钱,补贴家用罢了,收益尚可,尚可。”
薛蟠如今历练了些,哪能听不出这“尚可”背后的分量。
谢家船队规模一次比一次大,若非利润极厚,岂肯如此投入?
他心知肚明,却也不同以往那般愣头青似的追问到底,只哈哈一笑,用手指虚点了点谢福:“好你个谢福,跟我也打起马虎眼了!
成,安稳赚钱是好事!回头得了空,回了京城,咱哥俩得好好喝一顿!我请!”
谢福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忙道:“岂敢让伯爷破费,应是小的做东。伯爷公务要紧,一路顺风,前程万里!”
两下里又寒暄几句,船队各自移动。薛蟠望着谢家船队整齐的桅帆,摸了摸下巴,心想:这海贸的利,看来比想象中还厚实。
陛下开海、设水师,这些江南大族鼻子最灵,动作也最快。
不过嘛……他转念一想自家借着这次押运也能搭上的商路,心里又美起来。大家都有钱赚,才是长久之道。
海风猎猎,吹动陈瑞文花白的鬓发。他回头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坚毅之色。
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他此行,只为一件事:为陛下,为朝廷,将这南疆之地,牢牢钉入华夏版图。
船帆升起,破浪前行。
京城,冯府后园。
武安侯冯紫英自金吾左卫衙门下值归家,一身锦袍常服更显英挺。
他如今是金吾左卫指挥使,负责部分宫禁宿卫,地位显要且更近中枢。
步入内院,见秋阳正好,妻子迎春正带着丫鬟绣橘在廊下挑选新采的菊花。
她气色温润平和,比在闺中时多了几分舒展,见丈夫回来,眉眼含笑,示意绣橘去备茶。
“今日军中无事,回来得早。”冯紫英吃了一口茶,笑道:“倒是今儿下晌碰见光珠了,从营里出来,眉头锁着个疙瘩。
我拉他去吃了两杯,才吞吞吐吐漏了点口风。”
迎春停下拣花,抬眼道:“石都督?他那样爽利人,也有烦难?莫不是公务上不顺心?”
冯紫英凑近些,低声道:“我看不像。他酒酣耳热,话里话外,总绕着贵府打转,问三妹妹近日可好,心里是否烦闷。
我冷眼瞧着,他那点心思,怕是都挂在三妹妹身上了。”
迎春轻轻“嗳哟”一声,低下头道:“三妹妹她……近来是有些闷闷的,不似往常朗阔。
我只当她理家辛苦,或是……女孩儿家的心事。
若果然如此,倒是难得的好姻缘。只是……”
她迟疑道,“如今咱们府里……不比大姐在时那般。
宫里虽有宝姐姐,终究是薛家姑娘,又在那位子上,怎好开口?
这事,终归还得看老爷、太太和老太太的意思。”
冯紫英点头,正色道:“正是虑及此处。我看光珠是真心苦恼,怕自己唐突,又怕家中长辈另有安排。
我既与他知交,他又信任我,便自告奋勇,说替他去府里探探口风,总好过他独自煎熬。
我开口时,他脸涨得通红,只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周全了。”
他说着,自己也笑起来,“明日我正好休沐,便寻个由头过府一趟,先找琏二哥聊聊。
他是府里外头当家的,消息灵通,也知轻重。”
迎春仔细想了想,温言道:“你去问问也好。石都督是实在人,若他真心求娶,让府里长辈知晓他的诚意,也是好事。只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眼看向丈夫,目光恳切,“你说话务必婉转些,莫要直愣愣地提亲似的,倒让琏二哥和长辈们为难。
先听听府里的风声,尤其是……三妹妹自己,可有一丝半点的意思?
若全然无意,或家中早有主张,咱们也别反而坏了事。”
“夫人思虑周到,我记下了。”冯紫英握住迎春的手,笑道,“放心,我省得轻重。
不过是朋友间关心,顺便问问。成了,是佳话一桩;不成,也绝不让光珠或府上任何人为难。”
与此同时,辽东,水国境内,盛京。
关外寒风已起,卷着砂砾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十四贝勒府的正厅内,气氛却比屋外的严冬更凛冽刺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握重兵的十四贝勒佟尔衮面色铁青,猛地将手中马鞭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下首几个心腹将领和管事浑身一颤。
“豪哥这个孽畜!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叔叔,还有没有大汗的权威!”
佟尔衮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南边那三个牛录,水草丰美,是大汗亲口允我辖制、安置我本部老弱的!
他竟敢趁大汗病重,派人强驱我的牧民,抢夺牛羊!这是要断我的根,打我脸!”
一个八字胡的将领单膝跪地,愤然道:“主子,岂止是抢夺!昨日他们的人又来,与我部巡逻士卒发生口角,直接动了手,我们伤了七个弟兄,他们那边也躺下三个!
大阿哥的人放下话来,说那地方本就是他们先看上的,让我们识相点赶紧滚!”
“混账!”佟尔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杯盏碎了一地。
“他这是要造反!还真当自己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了?才打几仗尾巴便翘!”
另一个面相老成些的管事硬着头皮劝道:“主子息怒!大阿哥那边……许是底下人跋扈,擅自行动。
如今大汗圣体欠安,精神不济,全仗大福晋和几位近臣在旁伺候。
若此时闹将起来,动了大干戈,万一惊扰了大汗,加重病情,这责任…… 不如暂且忍耐,等大汗身子好些,再去讨个公道?”
“等?再等下去,老子的部众、草场、牛羊,都要被那个狼崽子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佟尔衮冷笑,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他仗着是长子,仗着大福晋偏袒他。
如今,就敢如此欺我!什么底下人擅自行动?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指使,那帮狗奴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环视手下,一字一顿,杀机凛然:“传我命令!调我正白旗的精锐,即刻开赴那三个牛录驻扎!
豪哥的人再敢靠近,不必请示,给老子往死里打!
抢夺的牛羊人口,加倍给老子抢回来!一切后果,有我佟尔衮担着!”
“喳!”众人见他已下定决心,知道再无转圜余地,齐声应诺,眼中也燃起了好斗的火苗。
而此时的盛京宫内, 气氛压抑,药石的气味与熏香混合,也掩盖不住那股从权力核心弥散开的腐朽与冰冷。
病榻上的水国大汗佟泰基,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像一头被岁月和病痛耗干了所有气力的老狼。
他听着心腹老臣用最轻、却字字锥心的声音,禀报着十四弟与长子之间已调兵遣将、几近火并的局面。
老臣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来回割锯:“正白旗和镶黄旗,已经在边界上顶上了牛,两边儿的人马眼睛里都冒着火,刀子出鞘,弓弦半开。
底下几个牛录更是乱成一团,听说昨天为了抢一口水井,又见了血。
贝勒爷和大阿哥,谁都没下令收手,怕是……怕都在等对方先眨眼,或者,等一个彻底撕破脸的由头……”
“咳咳……咳……”佟泰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机都咳出来。
老内侍慌忙上前,却被他用尽力气挥开。剧烈的咳嗽平复后,寝宫内陷入一片死寂。
佟泰基没有像老臣预想的那样暴怒或哀叹,他只是睁着那双浑浊却尚未完全失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繁复而狰狞的蟠龙纹饰。那龙张牙舞爪,一如当年。
忽然,他极其轻微地、近乎神经质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被命运掐住喉咙后,极度荒诞又了然的反应。
“等……由头?”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嗬……何必等什么由头……
当年,我和阿敏、佟古尔泰他们,逼宫父汗的时候,找的又是什么像样的‘由头’来着?”
“报应……呵呵……”佟泰基的气息微弱下去,但每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寒意与自嘲,“老话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咱们家,从来信的就不是这个。”
“他们不是在等我死……他们是在等我……像当年父汗一样,‘体面’地退场。”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耗力无比,“豪哥觉得他是长子,理所当然……老十四觉得他手握雄兵,劳苦功高,他们都对,也都不对。
这位置,从来不是‘该’谁的,而是,谁抢到,就是谁的。”
“朕……抢到了。”他闭上眼,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悟淹没了他,“现在,轮到他们来抢了。
规矩?伦常?那都是抢赢之后,写给别人看的东西。”
他不再看老臣,也不再看向任何地方,只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
“抢吧,看你们谁更有本事,别像朕当年,还非得留个‘体面’的虚名,弄得现在躺在这里,像个笑话。”
老臣伏在地上,浑身冰冷,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听懂了。
京城,乾清宫。
一份来自辽东镇守太监的密报,静静躺在林琰的御案一角。
小沈子轻手轻脚将那份辽东密报,与其他奏章一同码放在御案左侧那叠“待细览”的文书中。
烛火跃动,映着林琰凝神批阅的侧影,他尚未翻开那份注定将扰动北疆局势的急报
林琰的全部心神此刻正集中在都察院刚刚呈上的、关于左冷清科举舞弊案的最终定拟奏章上。
秋风掠过辽东平原,带来了盛京宫内佟泰基沉重的咳嗽与无奈的叹息。
南北政事的经纬,边陲暗涌的波涛,连同那些隐秘的儿女心思与炽烈的部族内斗,此刻皆化为奏章与密报,静静地汇集于乾清宫的御案之上,等待着那位年轻天子的权衡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