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年九月初九,重阳,西苑兔儿山,清虚殿。
秋光漫染兔儿山,丹枫黄菊绕殿生。清虚殿前广场锦帐连绵,菊山层叠,酒香随西风浮动。
今日御宴设此,既为登高赏菊,亦为酬庸平南功臣,更兼君臣眷属共庆佳节,尤重天伦之乐。
帝后仪仗至,林琰携薛宝钗升座清虚殿廊下主位,黛玉随侍在侧。
林琰亲自扶了荣恭太妃贾母坐在自己左手边锦榻上,温言道:“外祖母今日且宽坐,受儿孙们一日的孝敬,也看看这些年轻辈的活泛劲儿。”
贾母笑得眼含泪花,连声道:“陛下如此恩典,老身真是有福了。”
黛玉便挨着贾母坐下,亲自布菜斟酒,宝钗在右,亦含笑闲话家常,氛围温馨亲切。
宗亲勋贵、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依序入席。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人与几位相熟的文官聚在一处。
贾珍正与人夸耀府中新得的盆景,冷不防斜刺里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冷哼,却是史骁翎正与南征回来的贾菌说话,眼神扫过贾珍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史骁翎素来看不起贾珍这些靠姻亲得爵之人,曾当面讥讽贾珍,今日场合虽不至发作,但那不屑之意却溢于言表。
他对贾菌却截然不同,拍着贾菌的肩膀道:“菌哥儿,好样的!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硬气!”
贾菌忙谦逊道:“世兄过奖,小弟不过是尽本分。”
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凭军功晋升,颇为投契。
首辅付世贤则与次辅路怀瑾、诚意伯宗人令林晦、安国公、兵部尚书林晏枢、户部尚书史鼐等重臣另设一席,慢品菊花酒,闲看秋光,偶有诗句唱和,端的是老成持重。
女眷席更是花团锦簇。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尤氏等围着贾母说笑。
今日林琰特意带了美人尤二姐出来散心,尤二姐与姐姐尤氏、妹夫柳湘莲的夫人尤三姐坐在一处,姐妹三人低声谈笑,眉眼柔和。
已成婚的几对小夫妻情态各异。贾宝玉与薛宝琴坐在一处,宝琴正剥了颗葡萄递到宝玉嘴边。
贾迎春嫁与冯紫英后,气色丰润不少,此刻温柔地望着场中。
邢岫烟与薛蝌夫妻坐在薛姨妈附近,十分和睦。
贾芸与林红玉坐在稍偏处,红玉眼明手快,与邻座之人相处融洽。
贾蔷则与龄官坐在一处,龄官已为人妇,仍保留几分昔日的灵动,正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给贾蔷,贾蔷笑着接过,又将自己面前的蟹粉酥推到她面前,两人相视一笑。
最热闹的要数史湘云。她与武定侯卫若兰坐在离御座不远却视角颇佳的位置。
卫若兰举止沉稳,却管束不住身边活泼过人的妻子。
史湘云见“牵羊赌彩”开场,早已跃跃欲试,卫若兰刚想低声劝她矜持些,史湘云已回头朝御座上的林琰扬声笑道:“皇帝哥哥!
我去猜枚赢头最肥的羊来,晚上咱们烤了吃可好?”
她自幼在叔叔史鼐家,虽出身侯门,但叔叔婶婶待她不过平平。
后与林琰、黛玉兄妹投缘,林琰怜她率真,多有照拂,登基后更是时常召见,纵容有加。
久而久之,史湘云这“皇帝哥哥”叫得顺口,胆子也越发大了。
史鼐对此无可奈何,史骁翎这个堂弟更是被这位姐姐“欺负”惯了。
林琰听了,果然不以为忤,反而大笑,指着她对贾母、宝钗道:“外祖母,宝姐姐,你们瞧瞧,云丫头这性子,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又对卫若兰道:“武定侯,今日佳节,不拘那些虚礼,让她顽去。”
卫若兰只得拱手苦笑:“臣遵旨。”
史湘云得了“圣旨”,得意地冲卫若兰皱皱鼻子,又朝对面席上正与同僚说话的史鼐、史骁翎叔侄做了个鬼脸,这才欢快地跑向猜枚摊子。
王熙凤在一旁拿着手帕掩嘴笑,对身旁的尤氏低声道:“你瞧瞧,咱们这位侯夫人,比那得了赏的猴儿还欢脱三分。”
史鼐微微蹙眉,却不敢说什么。史骁翎则赶紧低下头。
南安太妃今日格外低调,与几位老封君同坐,目光不时担忧地瞟向儿子穆宸。
穆宸与冯紫英、贾蔷、贾菌、柳湘莲、薛蟠等人坐在一处,神情恭谨,偶尔附和笑谈,却少言语。
酒过一巡,林琰含笑举杯,朗声道:“今日重阳佳会,君臣共乐。然南疆将士浴血凯旋,功不可没。值此良辰,当先行封赏,以彰其功。”
内侍上前,展开诏书,高声宣诵:
“征南将军、武定侯、京营节度使卫若兰,统帅有方,克定升龙,安抚南疆,功在社稷,现收回征南将军印,晋封襄国公。”
卫若兰出列,于御前肃然跪拜:“臣,谢陛下隆恩!”声沉气稳。
史湘云在席间,眸光亮极,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
“忠勇伯石光珠,勇冠三军,多邦摧锋,襄赞军机,勋劳卓着,擢升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兼领武骧左卫指挥使,授龙虎将军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石光珠出列谢恩,身形挺拔如松。探春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英挺的侧影上,旋即垂下眼帘。
“显武伯赵猛,留镇善后,编练新军,抚定边民,授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仍暂理安南军务!”
余下陈平、雷亢等各有升赏。千总贾菌升授指挥佥事衔,任守备,少年得志,意气难掩。
史骁翎在旁,用力拍了拍贾菌的肩膀,以示祝贺。
封赏毕,林琰目光温润,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穆宸身上,语气和缓却带着分量:“南安郡公穆宸。”
穆宸浑身一紧,疾步出列,伏地:“罪臣在。”
“卿前虽有凉山之失,擅动之咎,然能知罪悔过,交接尽心,后续于南征军中亦有效力之处。
朕念旧勋,体卿母年高忧心,特加宽宥。”林琰话语微顿,目光掠过贾母所在锦棚,略作停留,贾母正关切地望着这边。
“卿且在京休养半年,以全孝道,亦可时常入宫,与朕说说南疆风土。
待安南善后稍定,便回南疆,好生镇守边陲,勿负朕望。”
穆宸叩首至地,声音微哽:“罪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必当竭诚尽力,以报陛下不诛之恩,以赎前愆!”
南安太妃在席间,亦是低头掩面,肩头微松,似卸下千斤重担。
林琰含笑抬手:“今日佳节,不必多礼。都起身吧。接下来,当尽兴游乐,方不负这重阳秋光!”
气氛顿时一松。广场边缘,二十四衙门经营的各色摊档早已热闹非凡。
炙兔腿的焦香、桂花糖的甜腻、奶茶摊上牛乳、羊乳与桂膏、紫糖混合的馥郁、水晶皂儿的清凉甜爽气息交织弥漫。
薛宝琴拉着邢岫烟挤到奶茶摊前。贾宝玉则给贾兰、贾环买了牛皮糖和画着菊花、小兔的山花饼。
王熙凤则忙不迭让丰儿、平儿等丫鬟拿着攒盒去各摊档搜罗新奇吃食,分送到各桌女眷跟前,笑道:“难得娘娘、老太太高兴,咱们也沾光乐一日,都尝尝这外头的热闹滋味儿。”
贾蔷趁人不注意,拉着龄官到卖小玩意儿的摊前,给她买了一对精巧的菊花绒花。
“牵羊赌彩”处人头攒动,贾宝玉早拉着贾环、贾兰去了。
史湘云在猜枚摊前大呼小叫,已赢了两把,面前堆了好些彩头。
冯紫英见那边热闹,笑道:“光看文戏不过瘾,咱们动动筋骨如何?蹴鞠去!”
贾蔷、贾菌立刻响应。柳湘莲笑着起身:“也算我一个。”
薛蟠拍着胸脯:“同去同去!”贾蔷目光转向石光珠:“世兄,还请指教。”
石光珠爽快起身:“恭敬不如从命。”他行动间利落矫健,自有一种沉稳内敛的力量感。
女眷们顿时被吸引。史湘云也抱着赢来的彩头跑回场边,挤到卫若兰身边。
薛宝琴拉着邢岫烟,贾迎春与尤氏姐妹一处,王熙凤更是扬声为贾家亲友加油。
贾母也眯着眼笑看,黛玉在她耳边轻声解说。
探春原与惜春、李纨在一处品评菊谱,闻声望去。只见场上众人脱了外袍,短打扮,精神抖擞。
石光珠在其中并不炫技,但每每关键处断球、传球精准无比,调度有方。
一次薛蟠猛冲抢断,石光珠轻巧一拨一闪,人球分过,靛青身影如游龙般掠过,额角微汗在秋阳下亮晶晶的。
探春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不由随之流转。
见他与柳湘莲一个长传,贾蔷心领神会插上,凌空抽射,鞠球应声入网,赢得满场喝彩。
探春唇角微弯,亦随众人轻轻拊掌。
黛玉瞧在眼里,对贾母低笑道:“外祖母您看,三妹妹看得多入神。”
贾母拍拍她的手,慈爱地看向探春,又望望场上沉稳的石光珠,眼中满是欣慰:“是个妥当孩子,瞧着有担当。”
宝钗亦微笑颔首,对林琰轻声说了句什么,林琰目光扫过场上石光珠和女眷席中的探春,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蹴鞠赛罢,冯紫英、石光珠一方小胜。众人汗流浃背,畅快大笑。
薛蟠虽累得气喘,却搂着柳湘莲肩膀直嚷“痛快”。
石光珠接过内侍递上的汗巾擦拭,又饮了些水,见场边人略散,便信步往稍清净些的菊圃走去,想静静心。
绕过一丛金菊,却见探春正独自站在一株墨菊前,似在观赏。
石光珠脚步一顿,欲退开,探春却已闻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石光珠拱手:“贾社正。”探春敛衽还礼:“石都督。”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秋风拂过菊瓣的细微声响。
还是石光珠先开口,语气比平日温和些:“方才……让社正见笑了。”指的是蹴鞠之事。
探春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犹带汗意的鬓角:“都督说哪里话。蹴鞠健体,亦是雅事。
何况都督技艺精湛,进退有度,颇有章法,并非一味蛮力可比。”
她顿了顿,又道,“听闻南疆湿热,战事艰苦。都督凯旋,实乃社稷之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光珠听她话语清晰,赞得在点,且提及南疆,并非寻常客套,心中微动,道:“社正过誉。将士用命,陛下洪福,光珠不过尽本分。”
他看着她沉静明澈的眼眸,又想起社学门前那惊鸿一瞥,以及今日席间她专注观看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由道,“听闻社正主持女子社学,教化有功,光珠虽在军中,亦深感钦佩。女子能有此见识作为,实属难得。”
探春没想到他会提及社学,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都督谬赞。探春只是觉着,女子亦当明理自强,方不负此生。
社学不过是抛砖引玉,其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倒是都督,沙场建功,保境安民,才是真正的经世济用。”
两人站在菊丛旁,你一言我一语,竟聊了起来。
从社学琐事到南疆风土,从兵法阵型到民生教化,虽都含蓄守礼,却颇有些心意相通之感。
石光珠发现探春不仅见识不凡,且言语爽利,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忸怩;
探春亦觉石光珠沉稳务实,并非只知厮杀的武夫,言谈间对民间疾苦亦有体察。
正说着,忽听那边史湘云高声唤人,似是游戏又赢了彩头。
两人俱是一顿,意识到单独交谈已久。
石光珠后退半步,再次拱手:“今日与社正一席谈,受益匪浅。光珠告退。”
探春亦敛衽:“都督慢走。”
石光珠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却见探春仍立在原地,目光似乎随着他的背影。
见他回头,她并未避开,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缓步走向女眷席方向。
秋风拂起她杏子红裙裾一角,与身旁墨菊的深紫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石光珠心中一动,那僧道所言“木石之盟,待君以战功为聘”忽然变得真切起来。
他稳了稳心神,大步走向正在找他喝酒的冯紫英等人。
探春回到席间,惜春递过一杯新斟的菊花酒:“三姐姐去哪里了?方才湘云姐姐找你呢。”
探春接过,淡淡道:“菊圃那边清净,看了会儿花。”
指尖触及微温的杯壁,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交谈时的一丝暖意。
她抬眼望向男宾席,石光珠已回到人群中,正与冯紫英举杯,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垂下眼帘,饮尽杯中酒,那菊花的清苦回甘,久久不散。
酒过一巡,林琰兴起,命于清虚殿西侧跑马场设骑射之戏。
场中早清空围起,箭靶设于百步之外,沿弧形跑道排列数处,非静立可射,须驰马而击,方显真功夫。
林琰换了一身墨绿窄袖贴里,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愈显挺拔利落。
襄国公卫若兰、武宁伯史骁翎自然随侍下场。
侍卫牵来三匹汗血宝马,神骏非常。林琰率先择定一匹火红色的赤骥,翻身上鞍,挽缰笑道:“静射无趣,不若驰马击靶。二位卿家,随朕一试。”
卫若兰与史骁翎齐声应诺,各自上马。卫若兰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玉骢,史骁翎则跨上一匹黑亮如缎、四蹄踏雪的乌骓。
三人并辔至起点。林琰取过一张柘木画鹊弓,搭上一支雕翎箭,道:“朕先抛砖引玉。”
言罢轻夹马腹,枣骝马昂首疾驰,蹄声如雷,卷起一道轻尘。
他沿弧形跑道策马提速,至第一靶约八十步时,忽侧身张弓,衣袂迎风振起,箭去似流星,“嗖”地正中红心。
喝彩声未落,马已掠过第二靶,林琰扭腰回射,再中!
第三靶亦在奔马间应弦而破,三箭连珠,皆贯靶心。
他勒马回转,气息平稳,笑道:“许久未纵马如此,痛快!”
卫若兰在马上拱手:“陛下神射,臣当效仿。”
随即策动玉骢,白马如银练射出。他控马匀稳,节奏分明,至七十步处开弓如满月,第一箭正中红心;
马不停蹄,接连二箭衔尾而出,皆追前箭之踪,紧紧钉在同一处,靶心簇颤不已。
观者屏息,继而掌声雷动。史湘云在场边雀跃欢呼。
史骁翎大笑:“陛下与国公珠玉在前,臣唯有献丑了!”
声落马动,乌骓如黑电狂飙,势更疾猛。
他骑行间起伏更大,近靶时竟半立而起,弓开似霹雳,连珠三箭几乎同时离弦,破空之声尖锐短促。
众人凝目,见三靶各中一箭,皆在红心内环——虽未全中鹄的,然其速之快、发之连,显是沙场搏命练就的悍烈之风。
林琰抚掌大笑,声震四野:“好!史卿奔马连珠,疾如风火,真虎将也!沙场破敌,正需此般悍捷!”
亲赐御酒三杯,二人躬身饮尽。
史湘云得意洋洋,朝史骁翎扬拳,史骁翎这回咧嘴一笑,坦然受之
时近晌午,“迎霜兔肉宴”正式开席。各色兔肉佳肴并菊馔源源呈上。
史湘云早已按捺不住,先是夹了块炙得焦香的兔腿给贾母,又转头招呼宝琴、岫烟等:“快尝尝这个菊花酿的圆子,清甜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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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上画舫轻移,女眷们乘舟采菊;惜春立在船头,伸手去捞水中的灯影,微笑随着水波荡漾开去。
山坡上,登高赏秋者络绎;摊贩前,依旧人流如织。
宴席至申时方渐散。众人领了赏赐的茱萸囊、菊花糕,尽欢而归。
获胜的冯紫英、石光珠等人各牵了肥羊,薛蟠尤为得意。
柳湘莲与薛蟠、贾琏走在一处。薛蟠还沉浸在方才骑射和蹴鞠的热闹中,用力拍着柳湘莲的肩膀:“贤弟,今儿真是开了眼!陛下的马术,国公爷的箭法,还有史家兄弟那手快箭……啧啧,咱们那蹴鞠也赢得痛快!”
贾琏也笑道:“可不是,看得人血脉偾张。比在屋里闷坐强多了。”
柳湘莲笑着拱手:“二位兄长过奖。”他指了指身后小厮牵着的肥羊,“这彩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薛大哥,琏二爷,若明日得闲,晌午过后,到我那里坐坐?
咱们把这羊整治了,烫几壶好酒,好好松散一日,如何?”
薛蟠一听,正中下怀,他本就好热闹,尤爱和柳湘莲这等爽快人喝酒,立刻大声道:“好啊!正该如此!
兄弟相聚,痛快吃酒!我让家里送几坛陈年梨花白过去!”
贾琏也笑着点头:“贤弟相邀,岂能不去?正好也躲躲清净。明日准到。”
另一边,史湘云抱着一堆赢来的小玩意儿,被卫若兰半扶半抱地塞进马车,还在嚷嚷着要把一盆菊花带给黛玉。
史鼐远远看着,对林晏枢无奈摇头:“这丫头,愈发没规矩了。”
林晏枢却道:“率性天然,有何不好?陛下都不拘束,我等老朽,乐见其成罢。”
暮色渐浓,车马纷纷,石光珠骑马随着人流缓行,脑海中那菊圃边的交谈、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眸,与今日校场上陛下和同僚们纵马驰射的英姿交织浮现。
他握紧缰绳,胸中豪气与柔情交织,对前路更多了几分笃定。
探春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袖中羊脂玉环的纹路。窗外暮色四合,街市华灯初上。
今日种种,庄严的封赏、欢腾的游戏、惊险的骑射、菊畔短暂的静谧交谈……
特别是那人于马上开弓的沉稳身姿,清晰地印在心底。她轻轻吁了口气,将玉环收妥。
有些心事,如深秋结成的菊露,清透晶莹,自有其分量与轨迹。
盛京,关雎宫。
重阳日的盛京,寒意已刺骨。关雎宫内,药味与沉水香交织,却盖不住那源自生命终点的衰朽气息。
曾经令六宫失色的宸妃海兰珠,如今形销骨立,躺在锦绣丛中如同一片即将融化的薄冰。
她的美丽只剩轮廓,苍白得近乎透明。
佟泰基紧握着爱妃枯瘦冰冷的手,这位曾挥鞭南指、令山河震颤的枭雄,此刻眼窝深陷,须发凌乱,挺直的脊梁在旬月间佝偻下去。
宫人屏息,唯有铜漏滴答,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寂静,也仿佛在倒数着某个时代的终结。
帷幕旁,庄妃布木布泰静立如雕塑。
她凝视着濒死的姐姐和濒临崩溃的君王,眼底的哀伤迅速沉凝,化作深潭般的冰冷算计。
关雎宫这盏吸尽了佟泰基所有精力与深情的灯,即将熄灭。
灯灭之后,那被绝对权威强行压制的暗流,必将喷涌而出。
她的儿子福临,她的家族,她的野心与生存,必须在这权力真空中,争得先机。
海兰珠的呼吸骤停,手指最后在佟泰基掌心无力地一勾,便彻底松软。
那双曾盛满万千宠爱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
“海兰珠——!”佟泰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全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扑在已无生息的躯体上,肩膀剧烈颤抖,那不是一个帝王的悲痛,而是一个被抽走魂魄的老人的彻底坍塌。
他不再能威慑天下,他只是一个沉浸在无尽失去中的脆弱肉体。
佟泰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庄妃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静止,面上哀戚犹在,眼底却已凝成一片冰湖。
她无声而迅速地打了个手势。心腹苏麻喇姑立刻上前搀扶住几乎瘫软的佟泰基,声音既哀戚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大汗节哀……宸妃娘娘仙去,身后大事,尚需操持,前朝万机,都需大汗保重龙体主持啊!”
佟泰基恍若未闻,只是死死攥着那只冰凉的手,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最后的连接。
庄妃不再看他。她转身步入偏殿,镜中映出她年轻却冷冽的面容。
她抬手掠过妆台上华贵的东珠金饰,最终拈起一支素白玉簪,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传内务府,按最高规格拟宸妃丧仪,但——一切从简从速。”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大汗哀恸过甚,龙体堪忧。
即日起,一应紧要政务,先报清宁宫,由大福晋与诸王大臣共议,再择要请大汗定夺。”“速请十四贝勒佟尔衮,至永福宫偏殿议事。国丧期间,京畿与宫城防务,需他亲自部署禀报。”
“还有,”她顿了顿,“请洪承畴先生来,就说本宫有汉籍典故不解,欲深夜请教。”
命令如水银泻地。海兰珠咽气的那一刻,庄妃的政治机器已全速开动。
权力真空已然出现,谁能填补?
诸位贝勒,尤其是战功赫赫、手握两白旗重兵的十四贝勒佟尔衮,以及……佟泰基的长子,同样军功卓着、且自认更有继承资格的佟豪哥。风暴正在凝聚。
佟尔衮很快应召而来。他刚得知宸妃死讯,也目睹了八哥那瞬间垮塌的模样,心中震动,但更多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对权力巅峰的灼热窥视。
踏入烛火摇曳的偏殿,看到只着素衣、不施粉黛却更显清冷坚韧的庄妃时,他心头那股混杂着倾慕、敬畏与征服欲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臣弟参见娘娘。”佟尔衮行礼,姿态比以往更恭顺,目光却灼灼。
“十四弟请起。”庄妃虚扶,眉宇间恰到好处地染上一丝疲惫与依赖,“大汗如此,我心乱如麻。
如今这盛京城内,能稳住局面、护得福临与后宫周全的,唯有十四弟你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如水,却暗藏钩索,“豪哥那边……怕是已有动作。我孤儿寡母,只能倚仗你了。”
佟尔衮胸膛一挺,豪气与欲望交织:“娘娘放心!有臣弟在,谁敢妄动!大汗与福临,臣弟必以性命护卫!”
他表着忠心,目光却流连在庄妃纤细的脖颈与看似柔弱的肩头,保护欲与占有欲汹涌澎湃。
庄妃适时偏头,轻叹:“有贝勒此言,我心稍安。
只是豪哥手握镶黄旗部分牛录,又素来刚愎……洪先生亦言南朝近日动作频频,内忧外患,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这一夜,永福宫偏殿的烛火燃至天明。在防务与政局的商议声外,一种基于利益与欲望的盟约,在哀戚的夜色与权力的焦渴中悄然缔结。
对庄妃而言,佟尔衮的誓言与灼热目光,是她与福临眼下最急需的盔甲与利剑;
而对佟尔衮,佳人此刻的倚重与暗许,远比酒更醉人,让他仿佛触到了那至高权柄温热的边缘。
布木布泰的素手纤纤,抚过佟尔衮紧绷的脊背,如抚烈马。
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眼波的流转,乃至指尖力道的收放,皆是无声的驾驭。
罗帷之内,她才是真正的骑手,如同驾驭科尔沁最桀骜的骏马,她需以柔韧顺从其力量,却始终紧握心灵的缰绳,让他心甘情愿在她划定的疆域内奔驰。
柔美的腰肢顺着马背的涌浪起伏,多尔衮发出一声声沉闷的低吼,云消雨散,然温存是饵,征服是实。
良宵绸缪暖如春,同衾异梦各怀忧。
罗帷暗度机关密,待晓犹闻计议稠。
然而,当佟尔衮沉沉睡去,粗重的呼吸声在殿内回响,庄妃却毫无睡意。
她轻轻拨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披衣独立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只有冰冷的厌弃与精准的算计。
宫檐下的铁马在寒风中铮铮作响,一声声,冰冷而清晰,恰似她此刻的心绪。
那厌弃是深入骨髓的。 她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而佟家是什么?不过是靠着阴谋与弑亲,从赘婿身份爬上来的野人。
老汗王刀劈岳丈,吃妻子绝户,在她看来满是恶心,何来天命所归的堂皇?
佟尔衮的粗野,佟泰基的沉湎私情,整个家族对武力的迷信与对治理的轻蔑,都让她鄙夷。
佟尔衮的体温似乎还黏在肌肤上,带来一阵不易察觉的战栗。
他只是一把刀,一把此刻必须紧握、却又需时刻警惕其锋刃朝向的利刃。
她最喜欢的,是像洪承畴那样的人,知书达理,腹有经纶。他的归顺,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是“良禽择木而栖”,带着一种文化选择的沉重与无奈。
宫墙之外,夜色更深。值房中的烛火,映照着另一张凝重面孔。
烛光昏暗,洪承畴独坐案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凝重与困惑。
他面前摊开的,是几份字迹不一、来源各异的线报,内容矛盾,语焉不详。
往日那些深入南朝枢要、传递迅捷准确的密报渠道,近半年来如同被无形之手逐一掐断,剩下的也变得时断时续,真伪难辨。
一份来自南朝旧识的私函,含糊提及“南疆似有捷报,京中或有庆典”,具体何人立功、如何封赏,一概不清。
另一份看似官塘抄报的残卷,提到“安南已定”,但对主帅是谁、兵力调动、战后安排均无细述。
还有几份市井流言般的口信,更是互相矛盾:一说“穆宸被夺爵圈禁”,一说“穆宸受重用,将再镇南疆”。
关于那场据说盛大的重阳御宴,他只知道“君臣登高赏菊”,至于宴间具体封赏了谁、发生了哪些意味深长的互动,尤其是林琰对穆宸的确切态度,全然如雾里看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关于“关雎宫宸妃薨,上悲恸数日不朝”的简报——这是近期为数不多还算及时准确的消息,因为这发生在他们自己的汗王宫,无从遮掩。
洪承畴的眉头深锁。线报的模糊矛盾,非能力不逮,实是南朝内部铁幕重重所致。
那位年轻皇帝,不仅沙场善战,这 “净庭扫院” 的本事更是可畏可怖。
如今对面虚实莫辨,如雾里观花,此种情势,最是凶险难测。
失去准确的情报,任何谋略都如沙上筑塔。他吹熄蜡烛,将自己融入一片黑暗。
庭院中。
佟尔衮不知何时起身,独立于清冷庭院。
寒风刺骨,他却浑不在意,仰望北斗横斜,星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交织着情欲满足后的余温与对权力巅峰更炽烈的渴望。
他知道庄妃在利用他,但他自信能掌控这女人,继而掌控全局。他握紧了拳,骨节作响。
与此同时,大阿哥佟豪哥的府邸中,亦是灯火未熄。
他与几个心腹将领密议,对佟尔衮可能借庄妃之势揽权充满警惕与愤慨。
“我乃长子,多年征战,功勋岂是十四叔可及?如今父汗心智蒙尘,岂容旁支宵小染指大位!”
一场围绕汗位继承的、或明或暗的冲突,已不可避免。
北风呼啸,卷过盛京的宫墙与府邸,卷动着无数阴谋与杀机。
宸妃的丧钟即将敲响,而另一场关乎国本、充满血腥味的钟声,已在很多人心中预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