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深秋,暴雨说来就来。
佟尔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远处杏山驿低矮的石墙。
墙头上依稀可见人影晃动,却安静得反常。
“主子,探马回报,驿内最多一千人,甲卒不过百。”
副将萨哈廉语气轻松,“咱们五千人,五个打一个,半日可下。”
佟尔衮没有答话。他盯着驿墙看了许久——墙确实不高,也未见红衣大炮的踪影,只有两门佛郎机孤零零架在土楼上。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那丝不安就越发清晰。
“郑斐的侄子守这儿?”他忽然问。
“是,郑钱,原驿丞,去年补的守备缺。”
萨哈廉翻着军报,“此人不曾上过阵,据说胆子小,连杀鸡都怕。”
“怕杀鸡的人,敢守这座孤驿?”佟尔衮冷笑,“传令,第一队试探攻击,不要尽全力。”
萨哈廉愣了愣:“主子,这……”
“照做。”
驿内,郑钱站在土楼上,双手扶着墙垛,指尖冰凉。
“守备,鸟铳检查完毕,三百支,布面。”
副把总王栓低声道,“百姓都上墙了,菜刀、柴刀、粪叉……库存的五十领铠甲也全发给他们了。”
郑钱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下——九百多百姓挤在墙根,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少年握着削尖的扁担。
人群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郑钱认得他,驿东头的孙老爹,八十多了,儿子早年死在辽东战场,如今带着个小孙子过活。
孙老爹手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腰间缠着根火绳。
见郑钱看过来,老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
郑钱心头一紧。那罐子里装的是黑火药,混了碎瓷片和铁钉。
孙老爹三天前找到他,说:“郑守备,俺老了,跑不动了。
这罐子给俺,鞑子上来,俺给他们开开荤。”
他当时想拒绝,可老人说:“俺儿死在鞑子手里,俺得给他报仇。你让俺去吧,好歹死得像个人。”
“守备,鞑子上来了。”王栓低声道。
墙外,五百水国兵推着楯车,缓缓压来。他们没有冲锋,只是稳步推进——试探。
郑钱深吸一口气:“佛郎机准备。”
两门佛郎机调整角度,炮口对准楯车。
“放!”
霰弹喷涌而出,在楯车中扫出两片血雾。七八个水国兵倒地,但阵型未乱。
“鸟铳手,第一队,放!”
墙头爆出白烟,铅子打在楯车上噼啪作响。
水国兵开始还击,箭矢飞上墙头,一个百姓被射中肩膀,惨叫倒地。
“第二队,补上!”郑钱吼道。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不激烈,却残酷。
水国兵不急着登墙,只是用弓箭压制,偶尔推着楯车靠近,试探守军反应。
佟尔衮在阵后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自语,“太稳了。”
这些百姓不该这么稳。他们该慌乱,该哭喊,该有人想逃跑。
可墙头上那些人,虽然动作生疏,却无人后退。
一个老妇人被箭射中大腿,硬是倚靠着墙头,继续往下扔石头。
“主子,要不全面压上?”萨哈廉问。
“再等等。”佟尔衮盯着墙头那个年轻的守将身影,“等他们露出破绽。”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水国兵的耐心耗尽了。佟尔衮终于下令:“全面进攻。”
鼓声响起,五千水国兵如潮水般涌向驿墙。
墙头上,郑钱看着黑压压涌来的敌兵,手心全是汗。
“鸟铳手,自由射击!打完铅子换刀!”
“佛郎机,打子铳!”
“乡亲们,达子上来了!拼了啊!”战斗瞬间白热化。
云梯搭上墙头,水国兵开始攀爬。滚木、礌石、热油、金汁——所有能用的守城器具全都用上了。
墙下堆起尸体,墙头也不断有人倒下。
一个水国兵爬上墙头,挥刀砍翻一个少年。
孙老爹的老兄弟陈伯红着眼冲上去,用粪叉捅穿那水国兵的肚子,自己也被后面的敌兵一刀砍倒。
缺口越来越多。
“守备!东墙顶不住了!”王栓满脸是血奔来。
郑钱拔刀冲向东墙。那里已有十几个水国兵登墙,百姓们正用菜刀、扁担和他们肉搏。
一个妇人抱着敌兵的腿,硬生生把他从墙头拽下去,两人一起摔在墙下,没了声息。
郑钱挥刀砍翻一个敌兵,嘶吼:“堵住缺口!用门板!用尸体!堵住!”
可水国兵太多了,像杀不完的蝗虫。
这时,孙老爹抱着那个陶罐,颤巍巍走到缺口处。
“孙老爹!回去!”郑钱急喊。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点燃了腰间的火绳。
火绳嘶嘶燃烧,老人抱着陶罐,朝着缺口处水国兵最密集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拦住他!”一个水国什长察觉到不对,厉声喝道。
两支箭射中老人的大腿和肩膀。老人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扑进了敌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楚万岁——!”
老人的吼声被爆炸声吞没。
轰!
陶罐炸开,火光冲天。碎瓷片和铁钉四散飞溅,十多个水国兵惨叫着倒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两架云梯,墙头的缺口瞬间被清空一片。
墙上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百姓中爆发出嘶吼。
“孙老爹!”
“跟达子拼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汉捡起地上的刀,红着眼冲向敌兵。
一个妇人抱着块大石,狠狠砸向爬墙的水国兵。
少年们学着孙老爹的样子,把火药绑在身上,点燃火绳,扑向敌群。
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墙头、墙下响起。每一声爆炸,都带走几条水国兵的性命,也带走一两个百姓的生命。
佟尔衮在阵后看着,脸色铁青。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不怕死的兵,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百姓。
这些人用血肉之躯,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一寸寸地啃噬着他的军队。
“疯子……”萨哈廉喃喃道,“这帮汉人疯了……”
佟尔衮没说话。他看着墙头那个年轻的守将——郑钱站在火光中,浑身是血,却像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传令,”佟尔衮终于开口,“调射雕手,集中射杀那个守将。”
墙头上,郑钱左肩中了一箭,右腿也被砍了一刀。他拄着刀,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
百姓们还在抵抗。他们用牙咬,用手抓,用头撞。
一个少年抱着水国兵滚下墙头,落地时还死死咬着对方的耳朵。
一个老妇人用剪刀捅穿敌兵的咽喉,自己也被长枪刺穿。
王栓倒在郑钱脚边,胸口插着三支箭,已经没了气息。
鸟铳的铅子打光了,佛郎机的火药尽了。现在守城的,是血肉,是性命。
郑钱抬起头,看向南方。他想起叔父郑斐送他赴任时说的话:“钱儿啊,守土有责,守不住,也要守。”
他守了。
四天四夜,一千零二十七人,守到粮仓烧了,守到史骁翎将军该得手了。
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他的胸膛。
郑钱踉跄一步,却没有倒。他折断那支箭。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腹部。
第三支箭射中他的肩膀。
郑钱终于跪倒在地。他用刀撑着身子,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百姓,看着那些扑向敌群的老人、妇人、少年。
“值了……”他轻声说。话音未落,第四支箭尖啸而至,射穿了他的咽喉。
佟尔衮登上墙头时,战斗已经结束。
水国兵正在清理战场,可清理得很慢——因为很多尸体抱在一起,分不开。
一个水国兵掰开一个老妇人的手,发现她手指深深抠进敌兵的眼眶里。
萨哈廉脸色发白:“主子,咱们……阵亡一千一百人。”
五千人打一千人,阵亡一千一百人。
佟尔衮没有说话。他走到郑钱的尸体前——这个年轻的守将跪在地上,拄着刀,至死没有倒下。咽喉处的箭矢还在微微颤动。
“砍下来。”佟尔衮说。
刀光闪过,头颅滚落。佟尔衮提起那颗头颅,看着那张年轻却布满血污的脸。
“你赢了。”他低声说,“用一千条命,换我一千一百条命。”
他扔回头颅:“腌起来,带回去。”
“贝勒,粮仓……”萨哈廉声音发干,“只有三百石,还烧了。”
“生铁?”
“只有一百斤。”
“战马?”
“没有。”
佟尔衮闭上眼睛。四天,五千精锐,一千八百条命——换了一座空驿,三百石烧焦的粮食,一百斤生锈的生铁。
“报——!”一骑快马冲进驿门,信使滚鞍下马,声音颤抖,“十四贝勒!老哈河粮仓……昨夜被楚军骑兵烧了!十万石粮草,全没了!”
佟尔衮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
“史骁翎……”他咬牙切齿,“好一个史骁翎……好一个郑钱……”
用一座破驿,一千条命,拖住他四天,换十万石粮草。
值吗?太值了。
“撤。”佟尔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曝尸,全部曝尸。”
他转身走下城墙,没有回头。
墙头上,郑钱的无头尸体还跪在那里,拄着刀,面向南方。
风吹过,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五天后,老哈河畔。
史骁翎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还未散尽的烟柱。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杏山驿送来的战报——用血写在布条上的,是驿内一个少年临死前塞进信鸽脚筒的。
只有一行字:“守四日,粮已焚,死战,无憾。”
史骁翎把布条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将军,”副将周武低声道,“杏山驿百姓……殉国前,多有怀抱火药与敌同归于尽者。
探马说,墙上下处处焦痕,尸骸难辨……”
史骁翎沉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他兵法时说过:“为将者,当爱惜士卒性命。”
可爱惜得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钱不爱惜吗?他爱惜,所以他让百姓上墙,所以他死战到最后。
那一千零二十七人,那些老人、妇人、少年,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吗?他们知道。
可他们还是选择了死守,选择了点燃身上的火药。
“回锦州。”史骁翎调转马头。
经过杏山驿旧址时,他勒马停下。
废墟中,有一面墙还立着。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是用刀尖、用石块刻的:
“孙老爹千古——陈伯刻”
“郑守备,下辈子还跟你——王小牛刻”
“杀鞑子——李三狗刻”
“俺叫刘杏花,十八岁,没嫁人——刘杏花刻”
“大楚万岁——不知谁刻的”
史骁翎看了很久,然后下马,整了整甲胄,朝那面墙,朝那片废墟,朝那一千零二十七个魂灵,深深三揖。
七日后,神京,乾清宫。
林琰看着御案上的战报,双手难以抑制地微颤。
战报里夹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条,是从杏山驿送来的最后讯息,上面是郑钱绝笔:
“臣郑钱顿首:驿小力薄,然百姓忠勇,愿与驿共存亡。
今鞑子围城四日,臣等毙敌逾千。闻史将军已焚敌粮,臣等死而无憾。
唯愿陛下保重,收复河山。臣钱绝笔。”
林晏枢跪在下方,声音沉痛而清晰:“杏山驿守备郑钱,率军民一千零二十七人,力战四日,毙伤鞑虏逾千,终至全员殉国。
郑守备身被数十创,力竭不屈,为敌酋佟尔衮……残害,悬首示众。其尸身犹拄刀跪立墙头,面向京畿。”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殉国百姓中,有四十余人效法古之烈士,怀火药与敌同尽,尸骨……多为齑粉。
郑斐将军闻讯悲恸,卧病府中,然仍于病榻上书,言其侄官微职小,本应固守待援,却行此刚烈之事,虽情有可原,然恐启轻生冒进之风,请陛下勿以私谊滥赏。
唯恳求……恳求陛下念其战死之惨烈,及阖驿军民之忠义,能予格外抚恤,并为其绝嗣之家,择一族人继嗣,使忠烈之魂,得享后嗣烟火。”
殿内空气凝重。林琰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是那面刻满名字的残墙和冲天的火光。
郑斐这番“请罪”与“恳求”,看似谦抑,实则老辣。
他先将郑钱的行动定性为可能“启轻生冒进之风”,堵住了言官指责滥赏的口实,
再以“忠义”和“绝嗣”为切入点,为家族争取最实际的利益——一个可以传承的世职和朝廷持续的恩荫。
毕竟,前线的将士只要全身心投入战场,奋力杀敌就可以,可后方人员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
“老成谋国,不外如是。”林琰心中冷笑,却更感悲凉。
边关将士百姓的热血,到了这庙堂之上,便成了需要精密权衡的筹码。
但他不能不给,还必须给得漂亮,给得让天下人看到忠义必有厚报。
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沉静:“拟旨。”
“杏山驿守备郑钱,忠勇绝伦,率众死节,功昭日月。
着追赠龙虎将军、上护军,都督同知。谥‘忠烈’。
准于其亲族内择一贤幼过继为嗣,承袭锦衣军千户世职,永享国恩。”
“郑斐公忠体国,教侄有方,一门忠烈,朕心甚慰。
着加太子少保衔,赐白金五百两,文绮二十端,以示优渥。”
“杏山驿旧址,敕建忠烈常昭亭,由工部会同地方有司,春秋致祭。
所有殉国官兵、义民姓名,无论军民,详查造册,刻碑永祀,不得遗漏。
孙老爹等四十三位与敌同尽之义民,单独立碑,碑文朕亲撰。”
“抚恤之事,”林琰语气转厉,“阵亡官兵,照阵亡最高例加三等发放。
殉国义民,视同阵亡官兵,一体优恤。所需钱粮,由内帑拨发三成,户部、兵部筹措七成。
史卿、林卿,此事交由你二人督办,若有丝毫克扣迟延,或致遗属流离失所者,朕唯尔等是问!”
兵部尚书林晏枢与一同听旨的户部尚书史鼐、礼部尚书首辅付世贤、吏部尚书路怀瑾俱是心头一凛,伏地叩首:“臣等遵旨!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忠魂慰矣!”
林琰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众臣退出后,他独自立于殿中,望向北方。
“郑斐,你要的,朕给了。”他目光深邃,“但愿这用你侄儿和一千多条性命换来的世职,你郑家能担得起,守得住。”
风穿殿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遥远的辽东,杏山驿的废墟间,那面刻满名字的残墙在风中默然矗立。
而在神京,一道关于忠义与赏罚的旨意,正化作具体的文书、钱粮和世袭的凭证,流向各方,在冰冷的现实与热血的记忆之间,搭建起一座脆弱的桥梁。
风吹过宫殿,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像是在为远方的一千零二十七个魂灵,奏一曲挽歌。
而在更远的辽东,杏山驿的废墟上,一只残破的陶罐在风中微微滚动。罐身上沾着血,刻着一行小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大年,八十有三,杀鞑子数人,值了。”
风吹过,陶罐滚进废墟深处,不见了。
只有那面刻满名字的墙,还在秋风中矗立着,像一座无言的丰碑。
当神京的旨意还在拟写用印之时,千里之外支撑着这场战争另一条命脉的较量,正在波涛汹涌的黄海上无声展开。
浪涛拍打着船舷,游击将军沈炼站在封舟巨舰的舵楼上,手中千里镜的镜筒缓缓扫过海面。
东北方向,六个黑点正逐渐清晰——三桅福船四艘,双桅沙船两艘,吃水极深,正借着北风南下。
“将军,东南方向船队,航向朝鲜。”副将杨帆低声道,“看吃水,又是满载。”
沈炼放下千里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的船队,他今年已经拦截了七次。
每次都是江南来的商船,每次都说运的是丝绸茶叶,每次底舱都有夹层——里面不是稻米就是棉布,都是水国最想要的物资。
“挂令旗,哨船靠上去。”沈炼的声音很平静,“例行检查,按规矩办。”
封舟侧舷双层炮窗打开,三十六门红衣大炮的炮口探出。两艘三桅鸟船如箭离弦,直扑商船队。
杨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将军,这次领头的又是‘隆昌号’,徐家的船。”
沈炼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卑职是担心……”
“不必担心。”沈炼打断他,“圣上早交代过,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出来的,按规矩办。”
杨帆一愣,随即恍然。规矩——这是圣上亲口定的规矩。
反正就是不能明着来,毕竟明着触碰大乡绅们根本利益的皇帝,不是去留学就是被药死了。
从那天起,沈炼的任务就是控制海盗、制造混乱、并为薛家收购创造“窗口期”的关键阀门。
夕阳西下,商船队驶入外海。三艘海盗快船如约杀出,旗帜招展,杀声震天。
海盗头子立于船头,眯眼扫视商船队形,迅速锁定了目标——东南角方向,队首那艘最大最沉的货船。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消息没错!盯紧东南角第一条大船,底舱夹层,动作快!”
劫掠迅速而粗暴,海盗们目标明确,直扑徐家货船,撬开底舱夹层,疯狂搬运粮包布捆。
徐老七的心在滴血,眼看自家货物被飞快搬走近半,而邻近的王家、谢家船只虽也被侵扰,却似乎只被搬走了表层些许货品,损失远小于自家。
就在海盗船满载欲走之际,战鼓雷动,暮色中三艘高大的双层鸟船破浪而来。
船身两侧的三十六门大佛郎机,依次开火逼得他们仓惶转向。
“官军巡逻船?!怎来得这般快!撤!”海盗头子咒骂一声,毫不犹豫下令撤退,带着从徐家船上劫掠的四成粮布,迅速消失在逐渐浓重的海雾中。
鸟船船头,一名身着百户服饰的年轻军官按刀而立,眉头微皱看着逃窜的海盗船影,又扫了一眼略显狼藉的商船队。
“算这些海匪走运!”他啐了一口,转身下令:“驱赶即可,不必深追,照例巡视周边海域,确保商路无虞!”
他率船队靠近商船,接受了以徐老七为首的众管事劫后余生的感恩戴德。
这百户面色冷峻,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受损情况,当听到徐家损失近半,而王、谢两家仅损一成左右时,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近期海匪猖獗,尔等速速赶往目的地交割,勿再耽搁。”
徐老七看着剩下的六成货物,虽心痛不已,但想着总算保住了大半,到了朝鲜港口,尽快交割给熟识的商人金掌柜,拿到银钱,也好向本家交代。
他连声谢过官军,催促船队,带着惊惶、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疑惑,驶向朝鲜港口。
远处海面上,那海盗头子回头望了一眼已然看不见的商船队,掂了掂手中一枚小小的银稞子,哼笑:“这买路钱,倒让老子抢了个最肥的。
那姓沈的,说是在那条船附近巡逻,时间掐得可真准……”
数日后,朝鲜,仁川浦。
徐家船队终于抵达,管事徐老七立刻找到长期合作的朝鲜商人金掌柜。
金掌柜验看了货物,尤其是底层那些上好的稻米和松江棉布,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却堆满为难。
“徐管事,不瞒您说,近日海匪闹得厉害,北路都不太安宁,这粮布行情也波动很大啊……您看这价……”
徐老七心中暗骂奸商,但货物压在海港多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与花费,自家海上被劫的消息恐怕不久也会传来,届时更被动。
几番讨价还价,最终以略低于预期的价格,将剩下的六成粮布以及明面的丝绸茶叶一并交割给了金掌柜。
银货两讫,徐老七心头巨石落地,又隐隐作痛,此番利润,大打折扣。
交割完毕,徐老七揣着比预期缩水一大截的会票,心中郁闷难消,便想去港口的酒肆喝两杯解愁。刚走进酒肆,却见角落里坐着两人,正是王家船队的管事和谢家船队的二掌柜。
两人正低声交谈,神色间虽也有忧色,却不见徐老七那般的如丧考妣。
徐老七心中一动,端着酒碗凑了过去,强笑道:“王管事,谢二掌柜,此番海上受惊,二位可还安好?”
王、谢二人见他过来,交谈声顿时一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王管事干咳一声:“托徐管事挂念,还算侥幸,损失了些财物,人船无恙。”
谢二掌柜也点头附和:“是啊,多亏官军来得及时,不然……唉。”
徐老七留意着他们的神色,故作随意地问:“不知二位此次折损几何?
唉,不瞒二位,我徐家这次可是倒了大霉,底舱被那帮天杀的海盗搬走近半!疼得我心肝直颤。”
王管事与谢二掌柜对视一眼,王管事含糊道:“我们也损失不小,约莫……一成吧。谢家呢?”
谢二掌柜支吾道:“差不多,也是一成左右。还是徐管事你们家货物精贵,惹贼人惦记啊。”
一成? 徐老七心中疑窦顿生。明明是一同遇袭,海盗来时如狼似虎,怎会单单对自己家格外“照顾”,多抢三成?
他想起海盗目标明确直扑自家底舱,想起官军来得“恰到好处”……又想起王、谢两家近来在江南某些生意上,与徐家似乎有些小小的龃龉。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这海盗……竟认得各家船?
还是说,有人将自家夹层藏货最多、最值钱的消息,漏给了海盗?
他脸上不动声色,又喝了一口酒,叹道:“或许是流年不利吧。
只盼金掌柜那边,能给个好价钱,稍稍弥补些损失。”
提到金掌柜,谢二掌柜顺口道:“金掌柜倒还厚道,收我们货时,是正常价格收的。”
王管事也微微点头。
徐老七心猛地一沉。金掌柜收他们的货没压价?
可方才金掌柜对自己,可是往死里压价,口口声声说海匪闹得行情不稳!
是了,他们只损失一成,货量相对完整,自然好谈价。
自己损失近半,又是急需脱手,便被拿捏住了!
这不同待遇,更佐证了他的怀疑。王、谢两家,定然有鬼!
要么是勾结海盗坑害徐家,要么就是事先得了风声,有所防备!
他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愈发显得颓丧憔悴,又与二人敷衍几句,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酒肆。
走出酒肆,海风吹来,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这次损失惨重,回家族后必受重责。若真是王、谢两家暗中捣鬼……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几乎就在徐家船队离开码头的同时,几名薛家伙计便悄然来到了金掌柜的货栈。
“金掌柜,听说新到了一批南边的好米布?”为首的薛家管事笑容可掬。
金掌柜心照不宣:“刚到的,成色极好,就是……来路有些风浪,薛大管事您看?”
“风浪里的货,才有好价。”薛管事轻轻一句,双方都懂了。
薛家开出的价钱,比金掌柜收购价高出二成有余,且现银结算。
金掌柜转手之间,利润丰厚,自然乐得配合。
很快,这批刚从徐家卸下、又经海盗“筛选”过的粮布,便换上了薛家的封条,被迅速装上来时便已空舱等待的薛家货船。
货船并未返回天朝,而是径直驶向西南方向的济州岛。济州岛,东安郡王秘密经营的海外军仓所在。
薛家货船抵港,早已得到指令的驻岛军官立刻组织卸货、清点、入库。
这一切都在沉默与效率中进行,海上的风波、商人的猜疑、乃至那一场精准的劫掠与“及时”的巡逻,最终都化为了仓廪中实实在在的储备。
而仁川浦酒肆里徐老七心中燃起的猜疑之火,正悄然蔓延,将灼向看似平静的江南商海。
沈炼收到了济州岛飞鸽传书。“将军,徐家货已被薛家在釜山浦接手,无损入库济州岛军仓。
按老规矩,往辽东的船已启程。”杨帆汇报。
沈炼望向茫茫大海,那里有被他刻意引导又驱赶的海盗,有惊魂未定又暗自猜疑的江南世家,有忙碌转运的朝鲜商人和薛家伙计,更有一座储备日渐丰盈、默默支撑着辽东战局的海外军仓。
“很好。”沈炼语气平静,“下次该换一股海盗‘立功’了,也得让‘黑潮’他们歇歇,免得胃口养得太大。”
“是!”杨帆领命,心中对这位游走于风暴边缘,精准操控着这一切的将军,敬畏更深。
海天之间,封舟继续巡弋,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与调度者,确保着这条隐秘的供应链,在波涛与刀刃之间,无声而有效地运转。
“卑职明白。”
夜幕降临,海面上升起薄雾。沈炼站在舵楼上,久久未动。
他想起了杏山驿的战报——一千零二十七人,全数殉国。那些将士,那些百姓,至死都没等来足够的冬衣和粮草。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这片大海上,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为前线多争一口粮,多夺一匹布。
“值得吗?”杨帆忽然问。
沈炼没有回头:“杨帆,你说杏山驿那一千多人,死得值吗?”
杨帆沉默。
“他们觉得值,就值。”沈炼轻声道,“咱们觉得值,也就值了。”
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年轻皇帝已经布下了另一张网。一张慢慢收紧,终将勒死所有蛀虫的网。
只是现在,网还需要时间。时间,和更多像杏山驿那样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