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尔衮带着一身硝烟与血气,径直来到辽东腹地大汗金帐前。
残阳将他的铠甲染成暗红,如同凝固的血。
他手中提着一个木匣,里面是杏山驿守将郑钱经过粗糙腌制的人头。
帐前守卫的巴牙喇目光复杂,既有对这位骁勇贝勒的敬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
未等通传,他掀帐而入。
帐内炭火正旺,水国大汗佟泰基端坐虎皮椅上,眉头紧锁,正与几位重臣商议。
六贝勒佟塔拜脸色灰败,如丧考妣地站在一旁。
九贝勒佟巴泰则斜倚在一侧,把玩着一柄匕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十四弟回来了?”佟泰基抬眼,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杏山驿拿下了?”
佟尔衮单膝跪地,将木匣和那袋生铁往前一推,随即猛地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子,直刺佟巴泰,声音里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回大汗,驿是破了,守将的脑袋在这儿!
还得了百十斤生铁!可粮仓让人烧成了白地,就剩三百石焦粮!”
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几乎是指着佟巴泰的鼻子:“我折了一千一百多人不假,好在损失的旗丁只有四百人,其余多是些包衣阿哈和余丁!
九哥,你给我的那‘最新线报’,说里头就百十个老弱病残?我他妈碰上的是人人穿甲、户户死战的亡命徒!
抱着火药桶就往我旗下精兵队里冲!你这情报,是隔着八百里的梦话,还是……就盼着我多死点旗丁,嗯?
看到折损的多是‘不值钱’的包衣余丁,你是不是很失望?”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佟塔拜震惊地看向佟尔衮,又飞快瞥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的佟巴泰。佟泰基的眉头锁得更紧。
佟巴泰脸上那丝讥诮瞬间冻结,转而涨红,他“腾”地站起,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小几上:“佟尔衮!你放什么狗屁!自己没本事,仗打烂了,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给你的那都是探子冒死送回来的消息!南蛮子突然发了疯,关我屁事!
死四百旗丁就不是死了?你五千人马啃不下个破驿子,还有脸在这儿叫屈?
我看你是仗着以前那点功劳,眼高于顶,一脚踩进了屎坑,活该!”
“我眼高于顶?”佟尔衮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几乎是吼出来的,“要不是信了你的鬼话,我会把精锐压上去强攻?
那些包衣余丁的命虽不金贵,但也是大汗的财产!
你管着哨探,情报差到姥姥家,害大军损兵折将,空耗钱粮,一句‘南蛮发疯’就想撇干净?我看你是其心可诛!”
“够了!”苍老而威压十足的声音如同重锤砸下。
大贝勒佟代善站起身,横在两人之间,花白的胡子因怒气而微颤,厉声呵斥:“在汗帐里头,像两条抢骨头的疯狗一样乱咬!还有没有规矩!眼里还有没有大汗!”
他先以雷霆之势镇住场面,目光如冰刀般刮过两人:“老九,情报有误,致使大军误判,你难辞其咎!
老十四,身为大将,不察虚实,轻敌冒进,损折兵马,更是大过!如今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吗?”
他转向佟泰基,语气沉重:“大汗,杏山驿得不偿失,已伤锐气。
更要紧的是,六弟那边,老哈河粮仓被楚军精锐端了,十万石粮草,烧了九成!
那里面不少是我们刚抢来、还没捂热乎的过冬粮!”
“什么?!”帐内惊呼四起。粮草被烧,尤其是抢来的战利品损失,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肉疼和心悸。佟巴泰也闭上了嘴,脸色难看。
佟代善继续道:“万幸大汗早有远见,另一处秘密屯粮点由十二贝勒守着,那十万石尚在,暂时无虞。
眼下我军南下就粮,粮未多得,反失巨万,处境已危。
当务之急是稳守现地,清点余粮,谨慎图后。杏山驿楚军死战之风,需立刻探明是否普遍。
至于六弟失粮、十四弟冒进之过,军法如山,但眼下正值用人之际……”
佟泰基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缓缓扫过佟塔拜和佟尔衮,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佟塔拜,丢失重粮,罪无可恕!降为固山贝子,所部暂由大贝勒代管!
佟尔衮,损兵折将,空耗军力,罚没本年所有俸禄牛羊,所部下次掠获,减半分配!”
他森然的目光让两人心头一寒,“眼下正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们的罪,先记着!再有不力,数罪并罚,绝不宽贷!”
“谢大汗!”佟塔拜伏地叩首,声音发颤。
佟尔衮重重跪下,咬牙谢恩,屈辱和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交织。
他知道,经此一事,不仅实力受损,在大汗心中的分量和兄弟间的地位也必然滑落。
而这一切,都是佟巴泰搞的鬼。
佟巴泰此时已收敛神色,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大汗英明!如今确该稳扎稳打。只是这南蛮……竟变得如此难缠。”
佟泰基疲惫地挥挥手:“都滚下去!代善,粮草防务,你来统筹。其他人,管好兵马,无令不得妄动!”众人退出金帐。佟尔衮落在最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来自佟巴泰的、混合着得意与阴冷的目光。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掌心刺痛。郑钱的人头此刻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而比战损更沉重的粮草危机,如同浓重的乌云,彻底笼罩了整个南下大军的前路。
神京,乾清宫暖阁内,灯火通明。林琰将杏山驿的血书递给黛玉时,手在微微颤抖。
黛玉展开那方浸染血污的白布,目光落在“死战,无憾”四个字上,仿佛能听见驿墙上最后的呐喊。
她抬眼看兄长——这位年轻的皇帝眼中有血丝,眉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疲惫。
“哥哥,”黛玉的声音轻柔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死战,无憾’四字,重若千钧。郑将军与杏山驿军民,真乃国朝忠烈。”
林琰沉重地点头,揉了揉眉心:“朕已下旨厚恤,追封郑钱,厚赏其家及有功士卒遗属。
只是……赏赐抚恤,终究是身后之事。朕这些日子忙于兵事粮秣,焦头烂额,总觉还欠了这些忠魂些什么,一时却又理不清头绪。”
黛玉闻言,心中一动。她想起幼时在父亲书房读过的史书,想起那些为国捐躯却湮没无名的边关将士。
她将血书小心叠好,轻声道:“哥哥可还记得,诏书中曾有‘忠烈常昭亭’之议?虽未大成,其意甚佳。我方才睹此血书,忽有所感。
将士百姓如此效死,朝廷恩赏抚恤自是应当,然或许……他们与天下人更盼的,是一个能凝聚这腔热血、昭示忠义永存的地方。”
林琰目光一凝,疲惫之色稍褪:“哦?妹妹细说。”
“黛玉愚见,或可于京城敕建一座‘忠烈祠’。”
黛玉语气渐趋坚定,眼中光华流转,“此祠非为一家一姓之荣宠,乃聚我大楚开国以来,所有为国捐躯之忠臣良将、义勇百姓英灵于一堂。
凡守土抗敌、殉国死节者,无论出身贵贱、官职高低,皆可经核实后入祠受祭,姓名镌刻于碑,事迹陈列于室。”
她略作停顿,见林琰听得专注,继续道:“由朝廷定时举行国家大祭,陛下可定一日,亲率百官公祭。
让天下人都看见:朝廷不忘忠烈,陛下褒奖孤忠。
让前线将士知道——你若为国死,国家便永远记得你。
让你的名字刻在忠烈祠中,受万世香火;
让你的父母妻儿走在街上,人人皆知这是忠烈家属,敬意油然而生。
这‘忠义’二字凝聚的气,或许比千万两赏银更能激励生者,告慰死者。”
林琰霍然起身,眼中光芒大盛,他来回踱了两步,多日来因于粮秣兵事的混沌心绪,仿佛被这一束光照亮。
是了,在物力维艰之际,正需以此等精神丰碑凝聚人心、固国之本!”
而自己竟忙于具体事务,险些忽略了这根本之处。
“好!好一个忠烈祠!”林琰抚掌,情绪激动,“不仅要建,还要建在显要之处,规格要崇高!
就定在城西韩家山,与护国寺相邻,取‘英灵不远,永佑国朝’之意!
第一块牌位,便是杏山驿殉国全体军民之灵!明年清明,朕要亲率百官,举行首次国家公祭!”
他走到黛玉面前,郑重道:“妹妹此议,恰似醍醐灌顶,解朕心中一大困惑。此祠若成,必能提振军民士气,固我国本!”
黛玉微微欠身:“我不过是为那些死难者,求一个应有的、长存的身后名罢了。能替哥哥分忧,是黛玉之幸。”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解决眼前粮秣危机的思路,也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家宴中悄然萌发。
养心殿偏殿,林琰设宴款待薛姨妈与宝钗兄长薛蟠,叙些家常,以慰宝钗思念家人之情。
宴间,林琰不免谈及当下最棘手的难题——粮草筹措艰难,尤其是如何高效、稳定地从海外如日本、安南等地获取粮食。
“如今海商各自为战,”林琰似是对薛蟠说,又似是感慨,“往来日本、安南的船队不少,但货源分散,价格纷乱,运力也时有不足。
朝廷若临时征购,往往被坐地起价,且缓不济急。
朕在想,若有一种法子,能像旧时‘开中法’吸引商人运粮至边关换盐引一般,吸引海商优先、稳定地为朝廷输粮,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薛蟠本是陪着母亲和妹妹进宫,心里还有些战战兢兢,忽听皇帝说起他略微熟悉的“买卖经”,尤其是提到“盐引”、“转包”这些词,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虽读书不多,但自幼在皇商世家耳濡目染,对商业运作的直觉却异常敏锐。
林琰看似随意的几句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他脑中,瞬间激起了波澜。
宴后回府,薛蟠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可为。
他立刻找来堂弟、如今在户部任职的薛蝌,将宴间皇帝所言,结合自己了解的海贸弊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蝌兄弟,你脑子好使,帮我琢磨琢磨!”薛蟠兴奋地搓着手,“皇上那意思,是不是说,朝廷可以发一种‘特许’,专门针对从倭国、安南买粮运回来的生意?
谁拿到这个特许,谁就能专做这买卖?这样朝廷买粮不就更方便、更便宜了?咱们薛家要是能拿到这个特许……”
薛蝌起初还觉得兄长异想天开,但越听越觉得有门道。
他结合户部看到的卷宗和海贸实情,仔细推敲起来:“大哥,您这想法……或许真能成!这类似于前朝的‘茶引’、‘盐引’,但专用于海外粮贸。
朝廷设定规则,颁发有限许可给若干家信誉好、实力足的商号,许其专营此项。
如此一来,朝廷可稳定粮源、控制成本、便于管理;获许可的商家则得独家利权,自然尽心效力。
而且,”薛蝌眼中精光一闪,“这许可或许还可分级、转让?如同盐引一般?
其中运作空间甚大,既能保障朝廷粮需,亦可为商家谋利,更能排挤那些不听话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薛蟠一拍大腿,“还是你会说!快,帮我写个条陈,不,是奏疏!咱们得赶紧递上去,别让江南那帮孙子抢了先!”
在薛蝌的笔下,薛蟠那些零散的想法被梳理、完善,变成了一份颇具可行性的《请设对日本安南粮贸专营疏》。
条陈详细阐述了专营的必要性、具体运作方式、对朝廷的益处以及对合规商家的保障。
数日后,这份由薛蟠口述发起、薛蝌执笔润色的条陈,由薛蝌于题奏之日呈递,同时也由宝钗在内宫寻机向林琰提及了其兄有此构想。
几乎同时,户部尚书史鼐关于整顿海贸、设专项许可的奏折,以及锦衣卫关于江南商家暗中角力的密报也相继送达。
三方信息相互印证,让林琰看到了解决粮草困局的一线曙光,也看清了借此契机调整海贸格局、制衡江南大乡绅的可能。
松江府,徐府书房内,徐启泰盯着账册,脸色铁青。
“仁川浦这一趟,咱们损失四成货,还被朝鲜人压价三成。”
管家声音发颤,“王家、谢家那边……听说只丢了一成,价格也没被压。”
徐启泰缓缓抬头:“同一条航线,同一批海盗,抢咱们四成,抢他们一成?
朝鲜人敢压咱们的价,却不敢压他们的价?”
书房里一片死寂。几个心腹掌柜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先开口。
“老爷,”一个老掌柜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咱们的船队太大,招眼了?”
“招眼?”徐启泰冷笑,“王家的船不比咱们小,谢家的货不比咱们少。怎么不招他们的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徐家庞大的宅院,亭台楼阁,富丽堂皇。
但徐启泰知道,这份富贵如今悬在一线——仁川浦这一趟,徐家损失近三万两白银,而王、谢两家几乎没伤筋骨。
更让他心寒的是,事后他去拜访王家、谢家,想商议联合剿匪、共同议价的事,那两家的态度却暧昧不明。
王家家主王仁打着哈哈说“海上的事,各凭运气”;谢家更是直接推说“生意太小,不值当大动干戈”。
“备船。”徐启泰忽然转身,“我要亲自跑一趟仁川浦。”
管家大惊:“老爷!这太危险了!海上……”
“就带两条小船,装些不值钱的货。”徐启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徐家运气特别差,还是……有人不想让我徐家走这条线。”
七日后,徐启泰的船队返回宁波港。
这一次,风平浪静。两条小船安然抵达仁川浦,朝鲜商人照常交易,价格公道,没有压价,更没有海盗的影子。
徐启泰站在船头,看着港口来往的船只,心中寒意渐生。
没有抢。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上次被抢四成?为什么上次被压价三成?
他想起出发前,王家家丁“无意间”透露的航线情报;
想起谢家掌柜“好心”提醒的出海时辰;
想起那些在酒桌上,似乎随口说起的“最近海盗活跃的区域”……
“回府。”徐启泰声音冰冷,“传我的话:所有与王家、谢家的联合生意,全部暂停。咱们徐家的船队,以后单独走。”
同一时间,金陵城茶楼雅间。
岑远听着手下汇报徐家单独航行成功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徐启泰这次是彻底起疑了。”年轻手下低声道,“咱们要不要再加把火?”
“加,当然要加。”岑远慢悠悠地品着茶,“不过这次要换个法子。
你去码头,找几个从仁川浦回来的水手,请他们喝酒,聊聊天。”
他顿了顿:“聊什么呢?就聊——上次徐家被抢时,有人看见王家还有别的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但没出手;
聊谢家在朝鲜的管事,跟压价的那个朝鲜商人,是远房表亲;聊海盗头子前些年好像受过王家的恩……”
“记住,”岑远强调,“话要说得模棱两可,像是醉话,像是道听途说。要让听的人觉得:哦,原来有这种可能。而不是:哦,原来是真的。”
年轻人会意地点头:“先生高明。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最让人猜忌。徐家听了,不会全信,但会越想越觉得可疑。”
“还有,”岑远补充,“放出风声去,说朝廷可能要整顿对朝贸易,设‘专营商号’。
这话要传到王、谢、徐三家耳朵里,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更要互相拆台。”
年轻人离去后,岑远走到窗边,看着秦淮河。
他知道,江南这三家,就像三只互相猜忌的猛兽。
他的任务不是制服它们,而是让它们互相撕咬,无暇他顾。
而最妙的是——徐家确实被抢得最多,确实被压价最狠,而王、谢两家确实嫌疑最大。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才是最高明的误导。
通州码头,粮仓新垒的墙垣高耸,仓廪规模远胜从前。
贾琏站在仓廪高处,看着下面蚂蚁般搬运粮食的力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手里攥着的账册冰冷,上面的数字却灼得他心慌:圣上为备荒恤民,特旨扩建京通诸仓,令“坐粮厅”务须在限期内将新仓填满七成以上,以应不测。
如今限期过半,收上来的粮食与那庞大的数额一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各地州府递上来的回复,更是让人心头冒火。
“二叔!”贾蔷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都白了,“天津卫、河间府那边回话了,都说今春雨水多,粮价本就看着涨,一听是京城‘备储’,更咬死了价钱,比平时高出足足三成!还只肯给陈粮!”
贾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三成?!还是陈粮?!这帮滑吏,这是看准了咱们的任务,坐地起价!”
“他们说水路陆路损耗大,运粮入京成本高。”
贾蔷抹了把汗,声音发苦,“更可气的是江南那几个大粮商,一听是朝廷备储的大单,要么推说今年的好粮早已被订空,要么就报个天价,摆明了是拿捏咱们,想从这‘皇差’里狠狠刮一层油水!”
贾芸也脚步沉重地走过来,压低声音:“二叔,我刚从户部回来。史尚书那儿……问话问得紧。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圣上留意着新仓的充实,十日之内,若再无二十万石像样的粮食进仓,显不出成效,咱们这差事办得……恐怕就难看了。”
贾琏胸口发闷,喉头像堵了团棉花。这“填仓”的差事,表面看着是肥差、显功劳,可这定额如山,各地又借机抬价,简直是无底洞。填不满,便是办事不力。
正烦躁间,薛蟠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脸上非但没愁容,反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琏二哥!正找你呢!有条路子,兴许能解了你这‘填仓’的急!”
贾琏心烦意乱,挥挥手:“贤弟,我这正火上房呢!要是吃酒听戏的事儿,改日再叙!”
“哎呀,真是正事!建功的路子!”薛蟠一把拽住贾琏胳膊,眼睛瞪得溜圆,“我琢磨了个法子,不仅能帮你把这仓填上,还能立个长久的功劳!”
贾琏将信将疑,斜睨着他:“你能有什么法子?莫非点石成金?”
“金子点不出,可便宜又好的粮源有啊!
”薛蟠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日本、安南那边,稻米两熟甚至三熟,价钱比江南低得多!
坏就坏在如今跑这条线的海商各自为政,互相竞价,搞得船费、保费都涨,运得也慢!
琏二哥,你见识广,前朝那‘盐引’、‘茶引’专营的法子,还记得不?”
贾琏是办老了实务的人,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转,瞳孔微缩:“你是说……仿开中法,为这海外购粮,也设个‘粮引’专营?”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薛蟠兴奋地一拍大腿,“咱们去跟皇上请一道旨,就特许几家,比如咱们这样知根知底、有本钱有门路的,专门负责从日本、安南采买粮食运回充实京仓!旁人一概不许插手!这叫作‘办粮皇商’!”
一旁的贾芸听了直摇头:“蟠叔,这……这怕是不妥。
那些御史清流定然要攻讦咱们‘假公济私’、‘垄断海利’,罪名可不小。”
“济什么私?这是为朝廷广开粮源,稳固根本!”
薛蟠嗓门不自觉拔高,又赶紧压低,“你想想,专营了,咱们几家就能统合起来,跟外洋商人谈价,价钱指定能压下去!
组成大船队,朝廷水师也好照应,安全又省费!朝廷调度、验收、征税也便当!最要紧的是——”
他凑近贾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儿,“这海外粮源的开辟,就能绕过江南那帮掐着内地粮价、趁火打劫的老狐狸!
从此朝廷手里多一条粮路,不再受他们挟制!琏二哥你这差事,不仅眼前仓能填满,日后更是一桩稳稳的功劳和依仗!”
贾琏心中猛地一震。他联想到近日为完成定额,在江南粮商处受的窝囊气,何尝不知另辟蹊径的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蟠这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一扇门——这不只是完成眼前的填仓任务,更是要替朝廷,也替自己,掌控一条不受掣肘的粮道。功在当下,利在长远。
他重新审视着薛蟠:“贤弟,你这念头……确实敢想。
可这事体太大,牵涉海事、边防、税制,还有江南各方的利益。光凭一个念头,难如登天。”
“光想当然不成!”薛蟠急道,“我已经让蝌兄弟写了详细的条陈,把其中的便利、管控的法子、对朝廷的好处都列明白了!
他在户部当差,懂章程!琏二哥,你在部里人头熟,面子大,可得帮咱们在史尚书和各位大人面前,分说分说这‘为国拓源、永固仓储’的大利!
这事儿要成了,你眼前任务轻松完成,长远更是大功一件,咱们几家也算为朝廷立下根基之功了!”
贾蔷和贾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另一种希望。
贾芸低声道:“二叔,若真能借此为朝廷另辟一条稳定丰沛的海外粮源,不受内地丰歉和奸商操控,这‘坐粮厅’的差事,才算是握住了实在的权柄和功绩。”
贾琏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账册。码头上,力工们正将不多的粮袋垒入硕大的新仓,那仓廪深阔,更显眼前粮食的稀薄。
薛蟠这主意,听着像是一场豪赌,可眼下这局面……按部就班,恐怕难以向朝廷交代。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贤弟,此事非同小可。你让蝌哥儿把条陈的副本给我一份,我得细细琢磨。
明日……我且去探探史尚书的口风。但你要清楚,此事成与不成,非你我所能决定。
即便有成,这也是如履薄冰的差事,办好了是青云阶梯,办砸了……便是万丈深渊。”
薛蟠见贾琏松口,喜得抓耳挠腮:“成!有琏二哥你出面周旋就好!我这就去找蝌兄弟,让他务必写得周全!
咱们几家,这回拧成一股绳,非得为朝廷,也为自家,蹚出这条新路来不可!”
三条线,三个渠道的信息,在林琰脑海中交汇、印证。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宁波划过海面,指向日本长崎、安南升龙。
良久,转身对小沈子道:“传旨:召户部尚书史鼐、户部郎中贾琏、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明日辰时养心殿议事。
另……让薛蝌也来,以户部员外郎身份列席。”
又对宝钗温声道:“告诉你哥哥,他的条陈,朕看了。
让他做好准备,若专营之事能成,薛家或可为首选商号之一。”
宝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郑重行礼:“臣妾代兄长,谢陛下恩典。”
三天后,一道明旨颁布:设立“对倭国安南专项粮贸许可”,择京城薛家、会稽谢家,金陵王家、福州陈家四家商号,为首期专营商号,许其专司对日本、安南粮食贸易事宜……专营期三年,期满考评。
同时,另一道密旨发往四家:命薛蟠总揽专营事务,贾琏协调官商对接,王仁、陈靖、谢升卿各负责一路船队。
四家须在三日内组建联合船队,首航赴倭国购粮。
消息传出,几家欢喜几家愁。
薛家宅院内,薛蟠兴奋得手舞足蹈。薛蝌却冷静得多:“大哥别高兴太早。
这专营权是拿到了,可责任也重了。朝廷给咱们定价权,但要求必须比市价低两成;
让咱们优先供军粮,可军粮的款子,怕是要拖欠的;还有那十万两保证金,咱们家现在一时哪里抽得出这笔活钱?”
薛姨妈道:“你妹妹说了,朝廷知道各家一时凑不齐,许咱们用货抵——库存的丝绸、瓷器、药材,都可作价抵充。这倒是体恤。”
薛蝌点头:“这还好。关键是首航——要尽快组船队,赶在江南那几家反应过来之前,把第一船粮运回来。只要首航成功,这专营权才算坐实了。”
而在更深的暗处,岑远接到了新的指令:专营之策已定,江南世家必不甘心。
要密切监视王、谢、徐三家动向,特别是徐家对王家的敌意。若有异动,立即上报。
夜色中,宁波港内,第一批专营船队正在紧张装载货物。
薛蟠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这是他第一次担这么大的责任。
而在京城韩家山,忠烈祠的地基已经打好。
工匠们连夜施工,石碑正在雕刻,那一千零二十七个名字,将永远留在这座祠中。
杏山驿的烽烟已经散去,但一场关于粮食、贸易、权力和生存的宏大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专营船队即将启航,忠烈祠正在兴建,辽东铁骑虎视眈眈,江南世家暗中涌动——
徐家的猜忌、王家的得意、薛家的忐忑、贾家的决心……所有的线索与力量,在这一刻,已被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