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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龙旗猎寒血沟围城,茶馆惊澜景福两难

    辽东,松山堡以东八十里,水国大营。黄色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大帐内炭火正旺。

    水国大汗佟泰基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桌案上的地图。

    帐帘掀开,佟尔衮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卸下沾满雪沫的披风,随手扔给亲兵,在佟泰基对面盘腿坐下。

    “韩家堡,斩首一百四十七,俘青壮三百二十一。”

    佟尔衮的声音带着沙哑,“塔山堡那边,赵守备没敢开门。那些老弱在壕沟前哭嚎了一个时辰,最后……全填了沟。”

    佟泰基笑道:“好。汉人讲‘仁义’,这仁义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塔山堡的位置:“这座巨型堡垒,钉在这必经之道上,跟铁刺猬一样……硬攻要填多少人命?”

    佟尔衮会意:“大汗的意思,继续驱赶汉人百姓去填?”

    “不仅要填沟,还要消耗他们的粮食、扰乱他们的军心。”

    佟泰基转身,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着精光,“你做得很好,那个眉梢有痣的妇人,庄妃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她昨日写信到本王帐中控诉,说你羞辱她。

    呵,这个女人,仗着自己生了九阿哥,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佟尔衮心头一动,大汗真正宠爱的,是庄妃的姐姐宸妃,入宫不过三年,已宠冠六宫。

    庄妃虽有子傍身,但恩宠早已不如从前,如今竟敢为这点小事来告状,确实有些不知进退。

    “臣弟只是顺手为之。”佟尔衮低头道,“那妇人与庄妃有三分相似,臣弟想着,或许能让庄妃娘娘知道……有些事情,适可而止。”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佟泰基听懂了。

    庄妃近来动作不少,不仅频频召见母族亲眷,还暗中结交几位部落首领,其心思不言而喻。

    “你做得对。”佟泰基拍拍弟弟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庄妃是该敲打敲打了。

    不过下次这种事,做得再隐蔽些。她毕竟是九阿哥的生母。”

    “臣弟明白。”

    佟泰基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下一处,杏山驿。那儿有五千斤生铁和七十匹战马。

    给你五千人,三日内拿下。青壮送托克索,老弱……驱往锦州外围。”

    “锦州守将郑斐是个硬骨头,怕是……”

    “就是要他硬。”佟泰基冷笑,“他若开门收容难民,就耗他的粮;

    他若不开门,就让天下人看看,楚国的将军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百姓。

    汉人不是最爱讲‘民心’么?咱们就帮他们失失民心!”

    佟尔衮点头领命,正要退下,佟泰基又叫住他:“等等。朝鲜那边有消息了么?”

    “楚国水师北移,十多条巨舰在朝鲜海面巡弋,领头的叫郑三槐、俞光、雷振。”

    佟尔衮道,“楚国礼部已发文,要朝鲜国王交人。咱们在汉阳的几个眼线……怕是保不住了。”

    佟泰基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保不住就保不住。眼线可以再安插,但朝鲜这条线不能断。

    金堉、李景稷这些人,既想要楚国的赏赐,又舍不得咱们给的好处……现在楚国逼他们选边,你说他们会选谁?”

    佟尔衮沉吟:“至少不会完全倒向楚国。”

    “这就够了。”佟泰基眼中闪过狡黠,“告诉咱们在朝鲜的人,加大收买力度。

    特别是那些中下层的官吏、商人——汉阳街上不是流传‘天朝货,养万家’么?

    咱们就让‘水国银,通八方’!银子撒出去,总有见钱眼开的。”

    兄弟俩正密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亲兵掀帘入内:“禀大汗,九贝勒信使到!”

    来人是个精瘦汉子,浑身湿透,跪地行礼:“大汗,十四贝勒!我家贝勒让禀报:

    塔山堡海上那八条封舟巨舰,每条确有红衣炮三十六门,共计二百八十八门。”

    他喘了口气,“这些炮多新式火炮,射程达五千步。

    且楚军水师训练多年,炮手娴熟,给咱们造成不小麻烦。

    我家贝勒已率万人围堡,请大汗多送些汉人来填平壕沟!”

    佟尔衮看向佟泰基:“大汗,九哥那边……”

    “告诉九贝勒,”佟泰基沉声道,“围而不攻。

    每日驱赶百姓到堡下,让他们哭、让他们喊,让塔山堡的守军看着自己的同胞在眼前饿死、冻死、被射死!

    等他们的士气垮了,咱们再动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俘虏里挑几十个嗓门大的,每日在堡外喊话:只要开门投降,一个不杀;

    若负隅顽抗,破堡之日,鸡犬不留!”

    信使领命退下。

    佟泰基走到帐外,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远处,韩家堡的方向还有未熄的火光,像大地流血的伤口。

    “十四弟,”他忽然道,“你说楚国那个小皇帝,现在在做什么?”

    佟尔衮跟出来,站在哥哥身侧:“西苑召见,赏赐外家,彰显孝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手玩得漂亮。 流言?他用‘孝’字就把所有流言压下去了。”

    他转身看着弟弟,“这个小皇帝,比他义父更厉害。不仅懂得收买人心,更懂得打仗。

    咱们散布谣言,他反手就一一化解,还顺带清理了门户……”

    佟尔衮默然。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汗还在世时说过的话:“汉人皇帝,最可怕的不是能征善战,而是懂得‘势’。

    势在,则万民景从;势去,则众叛亲离。”

    “那咱们……”佟尔衮试探道。

    “咱们要抢在他‘势’成之前,打碎他的棋盘。”佟泰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辽东只是开始。

    等咱们拿下锦州、宁远,兵锋直指山海关,看他还能不能稳坐紫禁城,跟咱们玩什么孝道、民心!”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准备吧。三日后,本王要看到杏山驿的捷报。”

    “是!”

    佟尔衮转身欲走,佟泰基忽然又开口:“对了,那个眉梢有痣的妇人……好生看管,别让她死了。庄妃那边,本王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平淡,但佟尔衮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敲打庄妃可以,但别过火。毕竟,那是九阿哥的生母。

    “臣弟明白。”佟尔衮低头行礼,退出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佟尔衮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帐。

    帐内,他最敬重的兄长,此刻应该正盘算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楚国这座庞然大物。

    而他自己,不能只做兄长手中的一把刀,因为刀是会被丢弃的。

    马蹄踏碎积雪,佟尔衮带着亲兵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赶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营地,点齐五千兵马,奔袭杏山驿。

    佟尔衮的马蹄声渐远,大帐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哔剥。

    佟泰基脸上的杀伐之气稍敛,重新坐回虎皮褥子,目光投向帐帘。

    不多时,一个穿着厚实皮袍、面容与其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粗豪鲁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行礼有些敷衍:“父汗。”

    来者是佟泰基的长子,佟豪哥。他已二十三岁,膀大腰圆,是摔跤好手,战场上也算勇猛,但性情急躁,头脑简单,与佟泰基的深沉多谋格格不入。

    佟泰基对这个长子,向来是“用其勇,忌其蠢”,只让他带兵冲锋,核心军国大事却很少让他参与。

    “韩家堡的战利品清点完了?”佟泰基语气平淡。

    “完了!得了不少好东西,儿臣挑了几把好刀,给父汗送来!”

    佟豪哥有些得意,随即又愤愤道,“就是十四叔太小心,那些汉人俘虏,留那么多青壮做什么?要我说,全砍了省粮!”

    佟泰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这就是他为何不喜长子。

    勇则勇矣,却无远见,只知杀戮痛快。

    把人都杀了谁来替他们种地、养马和修补铠甲?

    “俘虏自有用途。你十四叔做得对。”佟泰基打断他,“塔山堡那边,佟布泰围而不攻,你可知为何?”

    佟豪哥一愣,挠挠头:“耗着他们?等他们饿得没力气?”

    “算是其一。”佟泰基懒得细说,转而问道,“你额娘身体可好?你八弟前日听说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提到弟弟,佟豪哥脸色微沉,瓮声瓮气道:“额娘好着。八弟……有宸妃娘娘亲自照料,太医围着,早好了。

    宸妃娘娘还从父汗您赐的东珠里挑了两颗最大的,给八弟压惊呢。”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酸意和不满。他的生母是佟泰基早年娶的部落女子,早已失宠,在后宫谨小慎微。

    而八阿哥,因为母亲宸妃得宠,自出生起就备受佟泰基关注,赏赐不断。

    佟泰基如何听不出儿子话里的情绪,但他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刻意地继续道:“嗯。八阿哥聪明,像他额娘。”

    他嘴角微翘,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爱,这慈爱却像针一样刺在佟豪哥心上。

    “父汗若无事,儿臣先去巡营了。”佟豪哥憋着气,闷声道。 “去吧。看好你的兵,少喝点酒。”

    佟泰基挥挥手,目光已不再看他。 佟豪哥转身出帐,拳头在袖中攥紧。

    帐外寒风扑面,他却觉得心头火烧。凭什么?他是长子,战功也不少,父汗却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八弟,刚学说话呢,就能得父汗如此夸奖?还有那个宸妃……哼!

    他想起前几日无意中听到几个老侍卫私下议论,说大汗曾酒后吐真言,觉得八阿哥“类我”,有“明主之相”。这话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帐内,佟泰基听着长子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下来。

    他并非不知长子心中的怨怼,但他不在乎。

    八阿哥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过人的聪颖这很重要,要想当好汗王,光靠弓马不够,还得有脑子。

    至于豪哥……若他安分,将来圈块地做个王爷;

    若不安分…… 佟泰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斗争,从来都是权力游戏的一部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现在需要利用长子冲锋陷阵,也需要用对幼子的偏爱来刺激和观察各方反应,尤其是庄妃和那些依附她的部落。

    他走到木箱前,取出宸妃的画卷,心中的柔情与对未来的冷酷算计交织。

    为了画中人,为了他们的儿子能有一个更广阔的江山,眼前这点家族内部的波澜,又算得了什么?

    必要时,一切都可以成为棋局上的筹码。

    “来人。”他沉声道。 亲兵入内。 “传话给九贝勒,在俘虏里挑五十个精壮但面相老实的,悄悄送到八阿哥的启蒙师傅那里,给他练手,学学如何管束汉人奴才。”

    “是!” 这道命令,与其说是给幼子的赏赐,不如说是另一重信号——给庄妃,给长子,给所有关注继承人动向的人看的信号。

    帐外,夜还很长。

    入秋的神京,寒意渐起。前门大街的“四海茶馆”里却热气腾腾,说书先生王铁嘴正唾沫横飞。

    “……话说那夜玄武门外,杀声震天!忠顺亲王的叛军困兽犹斗,可谁曾想——”王铁嘴突然压低声音,“奉先殿方向突然燃起冲天大火!诸位知道那是什么时辰吗?”

    台下茶客伸长脖子。

    “寅时三刻!”王铁嘴一拍醒木,“可那时候,东安郡王的勤王军已经攻入玄武门与叛军厮杀呢!你们说,这火是谁放的?”

    茶馆角落里,几个穿着不起眼的汉子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个络腮胡低声对同伴道:“成了,谣言散出去了。北静王爷许的二百两银子,够咱们在通州买处宅子了。”

    另一人却有些不安:“李哥,这事儿……真没事吗?我听说顺天府最近查得严。”

    “怕什么?”络腮胡冷笑,“忠顺亲王虽然死了,可他那个私生子逃了,正跟水国勾结呢。咱们不过是说了些实话……”

    正说着,前排忽然站起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老秀才,指着王铁嘴道:“你胡扯!”

    茶馆顿时一静。

    老秀才颤巍巍走到台前:“老朽那夜就在东安门外的侄儿家避难!

    奉先殿起火是卯时三刻,卯时二刻,忠顺亲王当着今上的面在玄武门上杀害了乐善郡王。

    等到辰时,今上的兵马才得以攻入玄武门,京城百姓哪个不知?”

    王铁嘴脸色一变:“你、你怎知……”

    老秀才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重重拍在桌上:“老夫宗人府旧吏!

    那夜各门开关皆有钟鼓楼与内廷记档为证,奉先殿值守太监的尸首辰时二刻才发现,中的是叛军的箭!

    你在此颠倒时辰,惑乱人心,是何居心?”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个造谣的!”“我说怎么听着不对劲!”

    几个年轻茶客撸起袖子就要上台拿人。王铁嘴慌了神,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络腮胡等人。

    这一看,坏了事。

    一个眼尖的茶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大喊道:“那几个人跟说书的一伙的!刚才还嘀嘀咕咕!”

    络腮胡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茶馆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两个捕快,正是顺天府的名捕赵铁鹰和孙快手。

    “跑哪儿去?”赵铁鹰一脚踹翻络腮胡,从他怀里搜出一袋银子和一封密信。

    孙快手抖开信纸,朗声念道:“‘事成之后,北静王府后门交付余银三百两’——落款是‘水溶’!”

    一个时辰后,北静王府书房。气氛凝重如铁。

    水溶坐在太师椅上,听完王府长史王俭的密报,脸上并无震怒,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

    他指节轻轻叩着紫檀桌面,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慌:“这么说,李贵那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是打着本王的旗号,收了忠顺余孽的银子,在茶馆散播那等诛心谣言?”

    “是……”王俭伏低身子,冷汗浸湿了后背,“顺天府那边动作极快,人赃并获,那封署名是王爷的假信……怕是已呈递御前了。”

    “假信?”水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落在有心人眼里,假亦真时真亦假。皇上……最恨的便是首鼠两端,暗通款曲。”

    他蓦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

    父王临终前紧握他手的情景犹在眼前:“吾儿谨记,我北静王府富贵,系于天恩,更系于‘忠诚’二字。宁可平庸,不可踏错!

    当初,他第一个跪倒,劝林琰登基,才在失势后换来如今的体面。

    如今,几个被富贵迷了眼、胆大包天的旧部,竟想拖着整个王府,陷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或许……或许我们可以设法斡旋……”王俭声音发颤。

    “斡旋?”水溶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等顺天府,或者锦衣军,甚至皇上亲自来问本王?”

    他深吸一口气,已然做出了决断,语气斩钉截铁:“备朝服!本王要即刻进宫!”

    “王爷!此时进宫,是否太过……”王俭惊愕抬头。

    “正是要此时!”水溶打断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等皇上查问,便是被动;等流言发酵,便是嫌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快速吩咐,条理清晰:“你立刻带可靠家将,去将李贵等人家眷控制,仔细搜查其住处,凡有可疑书信、财物,一概封存,作为罪证。”

    “王爷,这是要……”王俭已然明白了主子的决心。

    “壮士断腕,刮骨疗毒。”水溶一字一句道,“这些背主之徒,既然敢拿王府的身家性命去换银子,就要有被碾碎的觉悟。”

    轿子急速穿行在暮色中的街道,直奔皇城。水溶坐在轿中,闭目凝神。

    他想起茶馆里必然上演的那出“义士驳斥奸佞”的戏码,想起顺天府恰到好处的拿人。

    这背后若无人推动,他绝不信。是皇上?是其他勋贵?还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新帝心腹?

    无论如何,他北静王府,绝不能成为别人棋盘上被舍弃的棋子。

    同一日,朝鲜汉阳,景福宫。 朝鲜国王李倧面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两份文书。

    左边是天朝靖海伯郑三槐递来的国书,措辞严厉:“……限十日内擒拿水国细作,押送辽东。逾期不办,视同叛逆。”

    右边是水国理藩院的密信,语气阴森:“……若敢交人,我八旗铁骑不日南下,汉阳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殿下,领议政金堉、左议政李景稷等重臣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说话啊!”李倧终于爆发,“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说,如今呢?天朝逼,水国逼,你们让孤如何是好?!”

    金堉硬着头皮出列:“大王,天朝终究是正统,且水师巨舰已至仁川……依臣之见,不如……”

    “不如什么?交人?”李倧惨笑,“水国骑兵就在鸭绿江对岸!交了人,明年开春咱们就得迁去江华岛!”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宦官连滚爬进来:“大王!天、天朝郑将军率亲兵到了宫门外,说要……要面呈倭国国书!”

    “倭国?!”满殿皆惊。 不多时,靖海伯郑三槐大步进殿,甲胄铿锵。

    他看也不看两旁朝鲜大臣,径直走到御阶前,从怀中取出一卷镶金文书。

    “朝鲜王接日本国大君表文!” 郑三槐的声音在大殿回荡:“‘臣日本国大君源家光谨奏天朝大皇帝:闻朝鲜不臣,忤逆天朝,臣愿率十万貔貅,渡海征讨,以彰天威!’”

    李倧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李景稷失声道:“这、这不可能!日本锁国多年,怎会……”

    “怎么不会?”郑三槐冷冷道,“日本虽锁国,但自平秀吉后,对天朝一向恭敬。

    尔等若不从命,天朝水师自北,日本水军自南——朝鲜有几条船?几座城?”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殿下,水国许你什么?劫掠来的财帛?那些东西,天朝可以给你十倍。

    但若执迷不悟……日本国的兵是什么作风,不用本将多说吧?”

    李倧浑身颤抖。他想起祖父辈讲述的壬辰倭乱,想起那些被焚毁的宫殿、被屠杀的百姓……

    “交……交人!”李倧瘫倒在王座上,嘶声道,“把水国的细作全交出去!立刻!马上!”

    郑三槐躬身:“殿下圣明。” 转身离殿时,这位天朝将军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封“日本国书”,是他三天前让随军师爷伪造的——用的还是从江南采购的洒金笺,加盖的“日本国大君之宝”是请福州最好的刻章师傅连夜仿制的,花押也是仿的。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朝鲜君臣哪有空鉴定是不是真的日本国书。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下决心的借口罢了。

    至于水国那边…… 郑三槐走出景福宫,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

    佟泰基,你打你的辽东,我打我的朝鲜。 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先撬动谁的棋盘。

    汉阳城外,停泊在釜山港的巨舰上,红衣大炮的炮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更北方,佟尔衮的五千铁骑正踏碎杏山驿的晨霜。

    紫禁城里,年轻的皇帝林琰看着御案上北静郡王水溶请求即刻陛见、并附有初步请罪及检举名单的密折,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提起朱笔,在另一份关于辽东的奏报上顿了顿,随即在北静王的密折上批道:

    “准即刻觐见。卿之忠悃,朕知之矣。”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望着辽东方向,目光深邃。

    京城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主动跳进来表忠心的棋子,用得好,有时比那些自以为是的棋手,更有价值。

    京郊小庄里,孟先生听完潘又安的汇报,啜了口茶,温吞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潘又安站在下首,手心还残留着茶馆里那场风波带来的微汗。

    他记得自己如何混在茶客中,如何安排那几个闲汉适时递话,如何在老秀才起身驳斥时让人推波助澜——一切都在孟先生算中,分毫不差。

    可此刻回想,那茶馆里的群情激愤、王铁嘴的慌张、络腮胡被擒时的挣扎,还有顺天府捕快恰到好处的出现……这环环相扣的局,让潘又安后脊发凉,又莫名兴奋。

    “先生,”他终于忍不住问,“您怎么算准老秀才一定会站出来?”

    孟先生放下茶盏:“因为他是真读过书、真有风骨的良家子。这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抬眼看了看潘又安,“你做得很好,没自己出头,让百姓去‘发现’,让官府去‘处置’。

    流言这东西,官府越压,传得越快。可若是百姓自己揪出来的,那就成了过街老鼠。”

    潘又安低头称是。他怀里还揣着表姐托人捎来的平安符。

    表姐在贾府那场风波后得了妥善安置,如今在城外庄子上过得平静。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去吧。”孟先生摆摆手,“这几日城里还会有动静,多听听,少说话。”

    潘又安退出来时,天色已暗。寒风卷着落叶打旋,他紧了紧衣襟,摸到怀里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平安符。

    寒风卷着落叶打旋,他紧了紧衣襟,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这风中的一片叶子……”

    可至少现在,他不再是那个在大观园后宅里钻营、为一点私情提心吊胆的小厮了。

    茶馆里那场他亲手点燃又悄然旁观的风波,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正一圈圈荡开,荡向千里之外的战场,荡向他无法想象的远方。

    同一时刻,辽东水国大营另一侧,属于佟豪哥的营帐里。

    几个他的心腹将领正围坐着喝酒,气氛沉闷。

    “大阿哥,今天大汗又……”一个八字胡将领试探着问。

    佟豪哥猛灌一口酒,把银碗重重顿在桌上:“别提了!张口闭口八弟如何聪明,聪明能骑马砍下汉将的脑袋吗?”

    另一人低声道:“我听说,大汗最近拨给八阿哥旗下一批好甲胄和战马,都是从最新缴获里挑的,说是给‘小主子练骑射’……”

    “练骑射?”佟豪哥眼睛发红,“他才一岁!练什么骑射!父汗这是偏心到胳肢窝了!”

    他越想越气,“还有那个庄妃,仗着生了九弟,前些天还敢为了个贱民妇人来告十四叔的状?

    我看她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宸妃如今才是父汗心尖上的人!”

    “大阿哥慎言!”有心腹连忙劝阻,“隔墙有耳啊!”

    佟豪哥也知道失言,烦躁地摆摆手,但眼中的不甘与怨毒却越来越浓。

    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有他父亲和叔叔们正在谋划的宏大棋局,而他这个长子,却感觉自己正被一步步边缘化。

    “等着瞧……”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水国的江山,未必就只有聪明人会坐……”

    帐外,辽东的风雪更急了,仿佛在呜咽着预告,这片土地上的杀戮与争夺,远不止于对外。

    炭火噼啪,夜正漫长。 而在更北的苦寒之地,水国盛京,宠冠后宫的宸妃刚刚哄睡了八阿哥,对镜卸妆。

    镜中的女子容颜绝丽,眼波流转间却有一丝深藏的锐利。

    她拿起一把精致的、来自中原的漆木梳,慢慢梳理着长发,心中盘算的,或许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幽微难测。

    庄妃宫中,烛火昏暗。九阿哥已经睡熟,她却毫无睡意,手指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

    大汗看似轻描淡写的“敲打”,以及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八阿哥越来越受重视的消息,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辽东的棋局,关乎国运;而水国宫廷内的棋局,同样步步惊心。

    这两盘棋相互纠缠,互为表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将成为最终的棋手,谁又将成为棋子,亦或是棋盘上被无情抹去的尘埃?

    京郊小庄里,孟先生听完潘又安带回来的、关于京城茶馆风波后续以及顺天府暗中顺藤摸瓜、隐隐牵出几位与水国或有勾连的勋贵边缘人物的消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水国内部,也该乱一乱了。”他啜了口已然微凉的茶,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舍与山河,看到了那盘更大的、血与火交织的棋局。

    “佟泰基也算一时枭雄,但偏爱幼子,疏远长子,此取乱之道也。

    辽东这盘棋,他既要攻城略地,又要防着身后自家院墙起火……且看他能撑到几时。”

    潘又安似懂非懂,但感觉到先生语气中那丝罕见的、冰冷的期待。

    他拢了拢衣襟,怀里的平安符似乎也沾染了这深秋的寒意。

    风起于青萍之末。辽东的风雪,朝鲜的浪涛,京城的暗流,汗庭的私语……终将汇聚成席卷天下的风暴。

    而这风暴眼中心,年轻的皇帝林琰,水国大汗佟泰基,乃至无数被卷入其中的身影,都已无法回头。

    棋至中盘,搏杀正酣。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