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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孝亲靖流言铁骑出, 雨村归朝鲜无间道

    史骁翎领了圣命,胸中如火灼烧,连夜便持皇帝手谕直奔西苑军营与京营驻地。

    一夜之间,五千精骑、早先备好的一万五千匹战马已集结于京郊皇庄,秣马厉兵,只待最后的补给与命令。

    临行前夜,养心殿内,林琰对史骁翎面授机宜:“此番出征,所有战报不得走兵部塘报系统,亦不经内阁票拟。

    朕在扬州时便命岑老经营一条专线,如今已扩展至北疆诸镇。”

    皇帝从案下取出一枚鎏金虎符,形制与兵部所颁不同,背面刻有细密云纹,“你持此密符,沿途每至驿点,出示此符,自有专人接应。敌情动态,皆经此线传递。”

    史骁翎双手接过,只见虎符内侧有极小楷书:“如朕亲临,专奏达天。”

    他心下一凛,知道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将天子的耳目权柄分授于己。

    贾政的“病”自然是托词。朝会上的羞辱与史骁翎那句“牵缘侯、皮条侯”的诛心之言,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这位素来自诩清正端方的“老学士”羞愤欲绝。

    他严令府中上下禁口,自己则整日待在书房,对着满架诗书怔忡出神。

    王夫人虽担忧儿子宝玉的伤势,但更忧心丈夫的状态与家族前程。

    这日午后,她正与薛姨妈在房中说话,邢夫人却掀帘进来,面色古怪,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探询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二太太可听说了?外头……外头有些不成体统的风言风语,绕着咱们府里打转呢。”

    王夫人眉头一皱,手中茶盏轻轻放下:“又是什么胡吣的话?如今府里是多事之秋,那些没影儿的事,少听少传。”

    “这回怕不是空穴来风。”邢夫人挨着炕沿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听周瑞家的从外头采买回来说的,如今西城兵马司巡防得邪乎。

    隐隐约约的,话头竟往咱们园子方向引……特别是栊翠庵那一带,说前些日子夜里动静不小,怕不是惊动了什么贵人。”

    王夫人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指向一个方外之人?能有什么动静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我的好二太太,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邢夫人凑近些,气息都喷到王夫人脸上,“外头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那晚有宫里的人过问,连太医……都惊动了似的。

    还有什么‘天家关切’、‘秘旨’之类的浑话,虽不敢当真,可无风不起浪啊!

    你想,若不是上头有人发了话,裘侍郎能那么上赶着把兵马司的人当驴使唤,专盯着咱们家墙外转?”

    薛姨妈在一旁听得心惊,忙道:“这话可不敢乱说!关乎宫闱,关乎圣誉,一个不好就是泼天的大祸。”

    “我何尝不知道?”邢夫人撇撇嘴,“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话里话外,竟像是圣上……对那妙玉师父,有些不一样的垂问。

    前儿个,连凤丫头都私下里打发兴儿去栊翠庵那条街巷转悠过,回来神色就不太对。

    府里这些精怪,哪个不是闻风而动的?咱们倒被蒙在鼓里。”

    王夫人心中翻江倒海。她想起那日凤丫头确实有些心神不宁,问起园中诸事也格外仔细。

    难道……外头那些腌臜传言,竟有几分真?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若真如此,宝玉挨打、老爷受辱,比起这可能的风波,竟都算不得什么了。

    她定了定神,严厉地看向邢夫人:“大太太!这些话,今日出你口,入我耳,到此为止!

    外头下人嚼蛆,那是他们没王法、不惜命。咱们这样的人家,断不能跟着以讹传讹。”

    她目光如炬盯着邢夫人,“管好你那边的人,谁敢再议论半个字,直接打发了出去,绝不宽贷!至于凤丫头那里,我自会去问。”

    邢夫人被王夫人的气势慑住,讪讪地应了,心下却不以为然,只觉王夫人是故意遮掩。

    话说那日,薛蝌之妻、五品宜人邢岫烟依制入宫朝贺。

    在坤宁宫偏殿等候时,恰逢长公主黛玉来寻皇后宝钗说话。

    岫烟曾在苏州蟠香寺旁居住十年,与带发修行的妙玉比邻而居,妙玉闲暇时教她识字读诗,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授业之实。

    见黛玉面容温和,想起妙玉孤苦,岫烟终是鼓起勇气,上前行礼后将栊翠庵遭劫、妙玉受辱之事细细说与黛玉听。

    黛玉听了,面上并无波澜,只轻轻点头:“本宫知道了。”

    又与宝钗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但她并未回长春宫,而是径直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黛玉屏退左右,对林琰道:“哥哥,外祖母家近日颇不太平。那栊翠庵的妙玉师父……遭了大难。”

    她将邢岫烟所言转述一遍,眉间隐有忧色,“外祖母年事已高,经此一事,怕是心中郁结。我知朝政繁忙,但……”

    林琰放下朱笔,温声道:“妹妹放心,此事朕已安排。

    是伍尽忠救下的宝玉和妙玉,宫中御制药散与安抚书信,前日已密送至她手中。”见黛玉神色稍霁,他沉吟片刻,“不过你提醒的是,孝道乃国之根本。

    朕既为天下君父,亦当为万民表率。单独召见外祖母一家于西苑,尽孝于膝下如何?”

    西苑召见三日前,五城兵马司西城哨所。

    时近子夜,两个老卒蹲在哨房檐下偷闲,就着一碟咸肉和油炸花生米喝劣酒。

    “听说了么?”麻脸老卒压低声音,“贾府大观园里那个栊翠庵,前些日子闹了贼。”

    “何止闹贼!”年轻些的瘦子凑近,“我表舅在顺天府当差,说那晚动静大得——啧啧,姑子差点被掳了去!”

    麻脸灌了口酒,眯起眼:“怪就怪在,裘侍郎过几日就跟被火燎了腚似的,催着咱们加三班巡夜,连犄角旮旯的暗巷都要一天走五遍。”

    他用袖子抹嘴,“你猜怎么着?我昨日在茶摊听几个太监闲聊,说宫里……有人问起这事。”

    瘦子瞪大眼:“宫里?难不成是……”

    “嘘!”麻脸做了个噤声手势,左右张望,“我可什么都没说。

    但你想啊,寻常姑子遭劫,顺天府悄摸办了就是,何至于惊动皇爷亲自下旨整饬京防?”

    另一个路过换岗的络腮胡老兵8听见半句,凑了过来:“你们扯什么犊子呢?我告诉你们——”

    他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我有个拜把子在乾清宫当侍卫,他说那晚养心殿的灯亮到四更天,伍指挥使进出三趟。隔天一早,皇上就召了裘侍郎。”

    瘦子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难怪!前儿我去栊翠庵那条街巡夜,看见庵外墙角有御药房的封皮纸碎片……莫不是宫里赐了药?”

    “赐药?”麻脸嗤笑,“我看是赐了念想!”

    他扳着手指,“第一,姑子遭难;第二,皇上连夜关注;第三,加强巡防;第四,秘密赐药——这他娘的不是活脱脱的话本子么?当年高宗皇帝和感业寺那位,开头不也这样?”

    络腮胡却摇头:“你这话诛心。我瞧着倒像是……皇爷看上了那姑子,还没得手呢,倒让别人先惊了驾。”

    三人正说得兴起,哨长突然从房里出来,一脚踹在络腮胡屁股上:“嚼什么舌根!不要脑袋了?”

    他环视一周,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儿起,谁再敢议论栊翠庵、议论宫里半句,军棍八十,革出兵马司!”

    众人噤声。但流言如野火,一旦燃起便难扑灭。

    不过两三日,“皇上看上了荣国府带发修行的妙玉姑子”的传闻,已从兵营传到市井,又从市井渗入了一些御史的耳朵。

    都察院值房里,监察御史赵文化拈着胡须,对同僚低语:“此事若真,有违圣德。我辈言官,当效魏征直谏之风。”

    他已暗中搜集了几条“证据”:裘良突然严令巡防、太医曾夜入荣宁国二府、乃至西苑太监前日采买时“无意”透露“圣心郁结”……条条都指向那个香艳又危险的揣测。

    赵御史连夜草拟奏疏,引经据典,从“唐高宗幸武曌于感业寺”说到“汉成帝微行赵飞燕”,笔锋如刀,直指“圣驾当远方外,勿近缁流”。

    写罢已是三更,他吹干墨迹,心中激荡——此疏一上,必是震动朝野的直谏美名。

    三日后,圣旨下:皇帝将于西苑单独召见荣国公夫人贾母及贾府主要眷属,以示孝亲之意。

    陪同大臣仅礼部尚书兼首辅付世贤、宗亲兼户部尚书林晏枢、礼部员外郎林晦三人。

    召见之日,西苑澄光台布置得庄重简朴。

    贾母率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王夫人、邢夫人、尤夫人、王熙凤等人依礼觐见。

    黛玉坐于林琰下首,见外祖母虽强打精神,但眼下青黑难掩,心中酸楚。

    林琰先问贾母起居,赏下内帑珍宝十二件、黄金五百两、宫缎百匹,又道:“老太太乃朕之外祖母,血脉相连。

    今特赐京城七十岁以上老者每人白米一袋、清油一壶,共沐天恩。”

    此言一出,付世贤与林晏枢相视点头——此乃明君昭显孝道之举,无可指摘。

    一番家常问询与对贾母的厚赏后,林琰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堂下诸位姻亲,语气较之前更为和煦:“今日家宴,不必过于拘礼。诸位既是老太太的至亲,亦是朕的亲戚。”

    他先对贾赦、贾政两位长辈微微颔首:“二位舅舅承袭祖荫,持家守业,朕是知道的。

    各赏飞鱼服一领,御制新墨两匣、湖笔十枝,闲时亦可陶冶性情。”

    贾赦、贾政忙出列谢恩,口称“陛下”,但心下因这声“舅舅”而稍感熨帖。

    接着,林琰看向贾珍、贾琏,笑道:“珍大哥为族长不易,琏二哥协理外务,亦多辛劳。

    各赏蜀锦十端、宫绸二十匹,给家里人添些新衣。”

    随即,他格外看向贾琏,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与肯定:“琏二哥前番转运军需,奔走确实得力。

    朕这里还有一柄玉如意,赐予你,盼你诸事顺遂,愈发沉稳周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珍、贾琏叩首领受。贾琏听得那声熟稔的“琏二哥”,又得额外赏赐,心中暖热,激动回道:“臣……谢陛下惦记,定当竭尽全力。”

    对于女眷,林琰亦温言嘉勉。他对邢夫人、王夫人、尤氏道:“两位舅母、珍大嫂子,主持各家内务,淑德堪嘉。

    各赏赤金簪一对、珍珠项链一串、宫缎十匹,略表心意。”

    三人连忙谢恩。轮到王熙凤时,林琰眼中笑意更显,竟带着几分调侃:“琏二嫂子更是了不得,朕知你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巾帼英雄。

    特赐你金累丝衔珠凤钗一对、翡翠镯一双,外加赤金二百两、白银五百两,算是朕替琏二哥犒劳你的辛劳,日后这家,还劳你多费心。”

    这一声“琏二嫂子”叫得亲切随和,王熙凤受宠若惊,心头狂跳,深知这不仅是天大的体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她连忙深深下拜,声音比平日更显恭谨:“陛下天恩,臣妇万不敢当!唯有尽心竭力,方能报陛下于万一。”

    最后,林琰提及两桩特别之事,语气恢复了几分天威郑重:“府上老仆焦大,昔年忠顺之乱,于乱军中奋身护主,忠勇可鉴。

    此等义仆,实属难得。着赏‘冠带荣身’,享九品武官待遇,以为天下仆役楷模。”

    众人听得,皆感叹皇帝连这等旧事细节都记得分明,且赏赐合乎分寸,更显恩威并施。

    “再有贾蔷,”林琰语气再次转为温和,“前番跟着琏二哥办差,转运粮草,奔波勤勉,朕知其用心。

    国事需才,朕赏他一个出身——授从六品署理工部员外郎,先在相关衙署历练。

    另,闻其与府中旧日伶人龄官情谊深重,朕特加恩典,准其娶龄官为妻,并敕封龄官为六品安人。”

    贾蔷早已激动难言,唯有连连叩首。这份恩典,前程私情两全,无疑改变了他人生命运。

    黛玉在旁静静看着,唇边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兄长此举,深意重重,既全了亲戚情面,又在贾府内部划出了亲疏勤惰的界线。

    赏赐已毕,气氛和乐。王夫人、邢夫人见皇帝对凤姐、贾琏如此亲近嘉许,虽略有一丝复杂,但整体家族受惠,颜面有光,也觉欣慰。

    赵文化那封已揣在怀里的奏疏,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孝道……孝道……”他在值房里踱步,额角冒汗。皇帝此举高明至极:只见外祖母,不涉私情,只彰孝义。

    若此时上疏暗指皇帝与尼僧有私,非但无人相信,反会落得“诽谤圣躬、离间天家亲情”的死罪。

    同僚劝他:“赵兄,罢了吧。皇上这是明修栈道——赏老恤民是给天下看的;至于暗度陈仓……”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摇头,“谁知道呢?但眼下这局面,谁提‘姑子’二字,谁就是找死。”

    赵文化长叹一声,将那封奏疏就着烛火烧了。

    灰烬飘落时,他忽然想起《左传》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却是“欲消其谤,何患无方”——皇帝只用一场孝亲戏码,便让所有流言和劝谏都失了立足之地。

    街头巷尾,舆论也悄然转向。茶楼里,说书先生拍醒木:“话说当今圣上,仁孝天成。

    念外祖母年高,特召于西苑,赏赐珍宝;恤京城父老,分发米油。这才是尧舜之君哪!”

    底下听众纷纷附和,谁还记得三日前那些关于姑子的窃窃私语?

    只有兵马司哨房里,麻脸老卒喝着酒嘟囔:“高,实在是高。这一手……啧,比话本子里那些皇帝高明多了。”

    络腮胡踹他一脚:“还嚼!真想挨军棍?”

    众人哄笑,却再无人敢接那个话头。流言生于暗处,死于明光。皇帝的孝道,就是最亮的那道光。

    然而朝堂暗涌未平。兵部因皇帝经营多年,上下多为帝党,对史骁翎出征之事虽偶有微词却不敢公然反对。

    真正的压力来自他处:户部掌钱粮,对这支“不走明路”的军队补给颇有疑虑;

    史鼐深知此中凶险,每夜于书房中梳理各方脉络。

    面前摊开一幅朝臣关系图,朱笔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圈点,这些人都可能成为射向史家、射向皇帝的暗箭。

    都察院中某些与贾家交好、或对皇帝集权不满的御史,已开始暗中串联,只待史骁翎前线稍有失利,便要群起攻之。

    辽东,宁远卫外围,韩家堡,九月初三,寅时初刻。

    火光吞没了韩家堡的西北角粮仓时,堡外土坡上的佟尔衮正用匕首削着一块羊肉。

    他看都没看堡内的混乱,只对副将巴特尔说:“三刻钟后,放他们往塔山堡逃。”

    “主子圣明。”巴特尔咧嘴,“塔山堡的赵守备心软,上次就收留了西沟堡的溃兵,结果被混进去的咱们的人开了城门。”

    “这次不用混人。”佟尔衮把匕首插进羊肉,随手扔给亲兵,“等他们逃到半路,骑兵从两侧压上去——只砍反抗的,剩下的全往塔山堡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让赵守备看看,他要是再敢开门,这次涌进去的就不止百十号人了。”

    韩家堡的抵抗比预想的还弱。

    堡门被撞开时,剩下的二百多守军和三百多军户家眷已经乱成一团。

    佟尔衮策马入堡,马蹄踏过一个趴在地上装死的汉子,喀嚓一声脆响,那汉子惨嚎着翻滚开去。

    “清场。”佟尔衮的声音不高。

    水国兵立刻散开。这不是第一次了,流程早已刻进骨子里:

    青壮男子被铁链锁颈,每三十人一串,像拴牲口。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挣扎喊:“学生有功名在身……”

    话音未落,被旁边的水国兵一刀鞘砸在脸上,满口血沫混着碎牙吐出来。

    “功名?”那兵卒嗤笑,“咱们这认的是力气。带走!”

    佟尔衮扫了一眼被串起来的三百多青壮,对巴特尔说:“送到赫图阿拉那几个托克索庄园去。

    跟庄头说,这些人按三等分——最壮的三十人去挖矿,次一等的去伐木,剩下的种地。每队配个识字的看着,出乱子就连坐。”

    七十多个女子被拖到堡场中央,多是军户妻女。几个年轻些的面容姣好,水国兵已经淫笑着围了上去。

    佟尔衮皱了皱眉:“不要耽误时间,尽快,然后处理干净!”

    巴特尔会意,高声喝令:“贝勒爷有命,搞快点,然后不要留累赘!”

    有几个金钱鼠尾的甲士起哄道“主子,放心,咱们办什么事都快!”

    几个人把那些女子拖下去后,哭喊声骤起又骤止。不过半炷香时间,堡场中央已是一片猩红。

    只有一个妇人被留了下来——三十出头,粗布裙衫,左眉梢有颗小痣。

    佟尔衮盯着那颗痣看了会儿,忽然阴森森地笑了。

    “庄妃眉梢也有这么颗痣。”他对巴特尔说,“带回去,用黑布蒙头押着,别让人看见脸。”

    巴特尔心领神会——这是留着敲打那个不知进退的女人的。

    剩下的一百多老弱被赶到一起,多是老人和孩子。

    一个白发老妪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跪地哀求,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

    佟尔衮看都不看:“全赶去塔山堡。告诉领队的,攻城时让这些人走最前面——趟陷阱、填壕沟,省咱们的事。”

    “孩子也……”巴特尔迟疑。

    “也带上。”佟尔衮咧嘴,“汉人心软,看见有孩子,守军放箭时准犹豫。他们犹豫一刻,咱们就能多登十个人上墙。”

    堡内三口水井被填入死马尸体;带不走的粮食泼上粪水;军械库的刀枪盔甲全部砸断弯折。

    最毒的是对匠户的处置。十七个铁匠、弓匠被押出来,佟尔衮亲自问:“谁会打制火铳?”七人颤巍巍举手。

    “这七个送匠作营。”他指着剩下十人,“这些——挑断右手筋,扔到老弱队里。”

    巴特尔这次懂了:等攻打塔山堡时,让守军看见这些被废了手的匠人走在前面。熟人相见,守军射是不射?

    辰时初,韩家堡已成人间地狱。

    三百多青壮男子被铁链锁成长队,在骑兵鞭打下蹒跚北行。

    一百多老弱被驱赶着往东南方向的塔山堡走去,队伍里那十个手筋被挑的匠人满手是血,每一步都在黄土上留下暗红印子。

    堡内余烬未熄,佟尔衮立马高处,灌了口酒。

    巴特尔递上简册:“斩首一百四十七,俘青壮三百二十一,得铁料三千八百斤、粮六百石。老弱一百三十九人已驱往塔山堡。”

    “给大汗的捷报上,只说俘获工匠七人、青壮三百、铁料粮食若干。”

    佟尔衮顿了顿,“不过要让庄妃那边‘知道’,本王在汉人堡子里寻了个眉梢有痣的妇人——就说本王当稀罕物件收着了,日日赏玩。”

    巴特尔点头记下。

    “下一处,”佟尔衮马鞭指向东南,“杏山驿。那儿有五千斤生铁和七十匹战马。

    三日内拿下,青壮送托克索,老弱……”他想了想,“驱去锦州外围。守将要是敢收,就让他收——正好耗他的粮。”

    七十里外的塔山堡,守将赵守备已接到烽警。

    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又看看堡内仅有的三百守军和一千多百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探马来报:韩家堡老弱正往这边溃逃,后面跟着水国骑兵。

    “将军,开不开门?”副将声音发颤。

    赵守护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看见了老人、妇人,还有孩子。

    他看见了那几个满手是血的匠人——他认得,去年还帮塔山堡修过盔甲。

    “关堡门。”赵守备的声音嘶哑。

    “可外面……”

    “关!”赵守备双目赤红,“开了门,所有人都得死!”

    堡门缓缓合拢时,第一批韩家堡的老弱已哭喊着冲到壕沟前。

    他们身后,水国的白色龙旗在晨雾中如鬼影般浮现。

    佟尔衮立马远处高坡,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

    “传令,”他说,“等这些人填平一段壕沟,再进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战争从来不是公平的游戏。而今天,他手里的棋子,恰好够用。

    辽东,卢剑星已率缇骑暗查半月。这日他接到密报:朝鲜承文院一名主簿近日突然购置田产,其银钱来路不明。

    卢剑星冷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他命人继续深挖,同时加强监视鸭绿江几处私渡——那是朝鲜与水国私下往来的要道。

    朝鲜汉阳,靳一川的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日他宴请礼曹一名判书家的管家,酒过三巡,那管家大着舌头道:“我家老爷前日得了王上赏赐……嘿,说是天朝那边有什么动静,老爷报得及时……”

    靳一川心中凛然,面上却堆笑敬酒,翌日便将消息加密传回。

    朝鲜朝堂的割裂,在这些细微处显露无遗:高层大臣如领议政金堉、左议政李景稷等,一面接受天朝册封赏赐,一面暗中向水国提供粮草军情,骑墙获利;

    而中下层官吏、商人乃至百姓,却因与明朝的贸易往来获利颇丰,汉阳街头甚至流传“天朝货,养万家”的俗谚。

    这种撕裂,让朝鲜的对天朝政策始终在摇摆中走向危险边缘。

    贵州铜仁府的矿洞里,贾雨村一镐砸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四年流放,昔日风流倜傥的侍郎已成枯槁囚徒,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仍闪烁不甘的光。

    这日晌午,矿洞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军径直来到工棚,为首百户高声道:“贾化(雨村本名)何在?”

    贾雨村心头剧震,踉跄出列。百户展开黄绫圣旨,却不宣读,只盯着他:“陛下有问:尔可知,当年是谁初荐尔于扬州?又是谁,在尔困顿京师时二次提携?”

    贾雨村脑中轰然作响。往事如潮水涌来:那年他穷困潦倒,寄居葫芦庙,是巡盐御史林如海赏识其才,荐与贾政;

    后他获罪罢官,流落京师,是当时尚为东安郡王的林琰,送他更进一步……可他当时猪油蒙心,见北静郡王势大,竟转投其门下,终在忠顺亲王攻讦中沦为弃子。

    “臣……臣知罪!”贾雨村扑通跪地,额头抵在碎石上,“初荐臣者,乃穆皇帝;再拔臣于泥淖者,当今天子!

    臣有眼无珠,拜错庙门,辜负圣恩!”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百户面色稍霁,这才展开第二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化虽曾失察,然才堪可用。着即赦免前罪,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即刻返京述职。钦此。”

    贾雨村重重磕头,鲜血混着泪水滴落尘土。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在这棋盘上,只有执棋者能定子生死。

    而他这只弃子,因天子一念,又重回局中。

    养心殿内,林琰听完各方密报,指尖在北疆舆图上轻轻一点:“告诉卢剑星,朝鲜那条线可以收了。

    证据确凿后,不必打草惊蛇,密呈朕即可。”

    又对伍尽忠道,“传旨沈炼:水师北移,巡防渤海。阵势要大,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烛火跳跃,将皇帝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上,覆盖了从朝鲜半岛到漠北草原的广袤疆域。

    药香与沉水香交织的暖阁里,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殿外,神京华灯初上。受赏赐的老者们正对米油感念天恩;

    荣国府内,贾政已请来武师明日为宝玉授课;

    宁国府中,贾珍对着新一批债单面色铁青;

    而千里之外的北疆,史骁翎的五千铁骑正趁着夜色悄然出关,马蹄包裹厚布,人衔枚马摘铃,如一支沉默的箭,射向茫茫草原深处。

    棋盘之上,黑白子已布。执棋者垂目静观,等待第一声落子之音,响彻这暗流涌动的建武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