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透过明黄纱罩,将室内染成一片暖融的橘色,却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味与沉水香交织的沉郁。
林琰褪了外袍,伏在锦榻上,腰间一片不甚严重的淤青——这是前夜不慎闪了腰落下的。
太医院院判亲自施针,寸许长的银针在几个要紧穴位深浅起落,林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牙关紧咬,却未哼一声。
屏风外,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垂手静立,身形如松,呼吸几不可闻。
他是林琰潜邸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最知分寸。
待太医收针、躬身退出暖阁,又静候了片刻,听得里面皇帝一声低缓的“进来”,他才整了整并无褶皱的飞鱼服袖口,躬身入内。
“陛下。”伍尽忠行礼,声音平稳低沉。
“查清了?”林琰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朗,眼神锐利,示意他近前。
“是。”伍尽忠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史骁翎,丙午年生,今年二十五岁。三年前任成都参将时,奉兵部调令,协剿川西汶川一带啸聚山林的悍匪。
其部五百人,皆为骑兵。此人摒弃官军常例的步步为营,专擅长途奔袭、迂回穿插。
曾于黑水河谷,以三百骑设伏,利用狭窄地形限制贼众展开,一举击溃八百余匪,阵斩贼首以下四百余级,自身损伤不及五十。
战后简报曾提及,其战术‘灵动诡谲,不循常理’。
后因其战功与表现出的机变之才,被登州兵备道择优选入,受训半年,结业考评为‘优’。
简报中特别提到,此人于火器与骑兵协同之新式战法,领会极快,且有独到见解,曾与教习辩论,所提之‘小股精骑、多路骚扰、积小胜以疲敌’等策,颇受重视。”
伍尽忠汇报时,语速平稳,无多余修饰,只陈述事实与关键评价。
“性格。”林琰闭目问道。
“刚直急躁,不善逢迎,甚至可称倨傲。”
伍尽忠道,“兵部历年考语皆有‘勇毅善战,然性如烈火,与同僚多有不协’之句。
调入京营后,此性未改。尤其对倚靠祖荫、门路进入军中高位的勋贵子弟,鄙夷之色常现于面。
曾于校场演武后,当众斥某伯爵之子‘纨绔膏粱,也配掌兵?’,语惊四座。
端午西苑之事,不过是积习发作,借题发挥罢了。”
林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冷笑,又似是了然。
“难怪骂得那般刻毒,直戳肺管子。史鼐呢?对他这个儿子,怎么看?”
“史尚书……”伍尽忠略作沉吟,选词谨慎,“颇为矛盾。于公,以此子实打实的军功为傲,常与人言‘吾儿之职,乃一刀一枪搏来’;
于私,又深为其脾性头疼,恐其口舌招祸,连累家门。
端午事后,史尚书确曾动家法严惩,罚史骁翎闭门思过半月,并亲自至贾府致歉。
然据闻,史尚书私下与夫人感叹时,亦曾言:‘竖子言语虽狂悖失礼,然贾家之行径,岂非授人以柄?’”
林琰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深沉。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史鼐自己就是凭才干爬上来的,骨子里认同的是实力功绩,对贾家那套日渐浮华空洞、依靠裙带维系的门面,本就瞧不上几分。
所以对儿子的狂言,管教归管教,心底那点“话糙理不糙”的念头,怕是抹不去的。
“贾家那边,近日如何?”林琰换了个方向。
“贾政自朝会后便称病,闭门谢客,应是在避风头,消化今日之窘。”
伍尽忠回道,“倒是那贾珍……臣查得,他变卖北郊田庄与两间绸缎铺,所得约五万两银子,大半已填了积欠的赌债,另有一大笔,花在包养新蹿红的‘锦香班’头牌旦角,以及打点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吏目,意图压下月前强占南城一豆腐匠女儿未遂、反殴伤其父的案子。”
林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弃。烂泥糊不上墙。
史骁翎那“牵缘侯”、“皮条侯”的恶名,扣得半分不冤。
殿内一时沉寂。林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光滑的紫檀木,思绪却已飞向更深远、也更让他心头阴霾笼罩之处。
贾珍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北疆那看似突然、实则处处透着蹊跷的战局。
“不过,比起这些膏粱子弟的荒唐,眼下更让朕在意的,是朝鲜。”
林琰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投向墙上的巨幅舆图,定在辽东之侧那个半岛国度上。
“伍尽忠,你翻过前朝与水国战事的卷宗。可曾注意到一个旧例?”
伍尽忠心神一凛,知道陛下此刻提及绝非偶然,迅速在脑中检索,谨慎答道:“陛下是指……依照旧制,凡有大的边事军事调动,为示天朝抚慰属国、共御外侮之意,兵部或辽东都司,均会循例知会朝鲜方面,通报我朝大致部署,令其加强边备,必要时予以配合?”
“不错,旧例!”林琰冷哼一声,手指在榻沿重重一叩,“示以恩信,共御外侮?哼,前朝与水国大小战事十余次,胜少败多,每每关键时刻,部署总似被水国提前窥破,以致损兵折将,丧师失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过去总以为是边将无能、泄露军机,或是水国斥候了得。可如今细想……”
他眼中寒光闪烁,“水国此次南下,时机、路线、兵力配置,直指我新军初成、马政初兴之软肋,精准得令人心寒。
塔山被围,看似突发,实则其大军穿插迂回,对我边镇空虚之处了如指掌!
朕不得不疑,这‘旧例’,是否早已成了我朝脖子上的一道绞索!”
暖阁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伍尽忠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陛下的怀疑指向了一个极其可怕、却又在逻辑上丝丝入扣的可能性——朝鲜,这个表面上恭顺的属国,可能早已在暗地里骑墙,甚至将天朝的军事部署作为投名状或交易筹码,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水国大汗的案头!
“陛下是怀疑……朝鲜早已暗通水国,甚至长期泄露我方军情?”
伍尽忠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不是怀疑,是必须要查清!”林琰斩钉截铁,之前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厉与决断,“若真如此,朝鲜便是附骨之疽,比明面上的水国大军更为险恶!
什么属国忠顺,不过是待价而沽、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他猛地坐直身体,腰间那点不适早已被汹涌的思绪压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伍尽忠:“所以,卢剑星和靳一传此去,首要重任,便是给朕挖出这条可能的毒蛇!
卢剑星入辽东,不仅要查水国动向、边镇虚实,更要暗中寻访曾与朝鲜方面有过接触的边吏、商贾、甚至……败军之将,查证历年通报朝鲜的军情细节,是否有泄露之嫌!
靳一川入朝鲜,表面探查其朝廷态度,实则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渗透其两班贵族、乃至王室近臣,查明是否有长期、固定的情报通道流向水国!
尤其是那些掌管与我朝往来文书、边务交涉的衙门和官员,给朕盯死了!”
“臣,明白!”伍尽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肩头责任如山。
这已不仅仅是军事侦查,更是事关国运的战略欺诈与反制调查。
“还有,”林琰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山东半岛,“命沈炼率水师北上的同时,可放出些许风声,就说登莱水师主力将北上巡弋渤海,威慑水国侧翼。
朕倒要看看,这个消息,会不会很快也出现在水国大营,甚至……通过某些渠道,提前让朝鲜那边知晓。”
这是一步试探,也是一步险棋。伍尽忠心领神会:“陛下英明,虚实相间,正好验证。”
林琰微微颔首,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许多事情便都蒙上了一层诡谲的色彩。
他思绪再次飘向那遥远的西南烟瘴之地。
“贾政是朕的亲舅舅,血脉相连,有些场面上的事、合乎他身份地位的光鲜整顿,他能做,也应当由他去做,这是一只合用的‘白手套’。”
林琰缓缓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可有些事,需要更凌厉、更不择手段、也更便于事后切割的手去处理,比如更深地刺探、更狠地撕开某些脓疮,乃至执行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阴私勾当——这些,贾政做不了,也不便做。”
他想起了贾雨村。
“朕记得……贾雨村,前朝获罪,流放贵州。是三年,还是四年了?”林琰忽然开口,声音再次压得很低。
侍立在侧的路怀瑾这次反应很快:“回陛下,四年又七个月,发配贵州铜仁府。”
“他还活着么?”林琰问得平淡,但伍尽忠却能听出其中深意。
“依常理推断,怕是凶多吉少。”伍尽忠谨慎答道,“陛下突然问及此人……”
“派人,去贵州查。”林琰打断他,指节在榻沿一叩,“若他命大还没死,心气也没全磨光……仔细看看,他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他需要确认,当年的那份精明狠辣、那份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心气,是否还在。
若可用,这或许也是一把能处理某些“脏活”的刀,无论是用于可能的朝鲜方向,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角落。
“臣遵旨。”伍尽忠再次领命,心中已将贾雨村列为与辽东-朝鲜侦查同等重要的秘密事项。
待伍尽忠将这几条至关重要的暗线任务牢牢记下、退出去安排,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然不同,无形的压力弥漫其中,那是涉及国际阴谋、内部背叛与冷酷清算的肃杀之气。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甲叶微响,守在门口的太监轻声禀报:“陛下,史参将到了。”
“宣。”
暖阁门开,史骁翎大步走入,带着校场与风沙的气息,向御榻上的皇帝利落行礼。
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毫无畏缩,只有等待命令的沉静与跃跃欲试的战意。
林琰打量着他,心中那份对朝鲜的深深疑虑暂时被按下,眼前这个锐气勃发的年轻将领,是他破解北方危局、同时也是应对可能存在的“内部漏洞”的一招明棋,更是推行新政、敲打勋贵的一柄重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史骁翎的对话,将决定这步棋的落点与力度。
“平身。可知朕此时召你,所为何事?”林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史骁翎的回答直截了当,眼中光彩灼热,随即在舆图前慷慨陈词,提出了以精骑迂回断敌粮道的胆大计划。
他剖析敌我,言辞凿凿,那份基于实力计算的自信与不顾一切的锐气,确实让林琰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听着史骁翎的计划,林琰心中念头飞转。
此策虽险,但若成功,不仅能解塔山之围,更能极大震慑水国,提振军心士气,为他整顿京营、推行新军赢得宝贵时间和声望。
而且,派出这样一支完全由“自己人”和精锐组成的奇兵,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可能存在的情报泄露风险的一种规避。
“……敌虽众,已成败势!”史骁翎最后一句斩钉截铁的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
“好。”林琰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朕准你所请。西苑登州军官,任你挑选一千人。
京营精锐骑兵,再配四千。一人三马,配足十日干粮、火药箭矢。十日内,朕要看到水国粮道被袭、军心不稳的奏报。”
他给了史骁翎更多的军官名额,既是信任,也是期望这支奇兵能有更强的独立作战和应变能力。
史骁翎激动领命,立下军令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离去。
烛光下,皇帝的身影深沉而孤峭,仿佛与殿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林琰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的纹路。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与药味纠缠,沉淀出一种令人心神凝定的奇异氛围。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与此处肃杀军国事看似无关、却又微妙牵扯着京城另一张网的小事。
“舅舅那个儿子……”林琰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宝玉,近来在做什么?端午闹了那么一出,总该消停些。”
这询问看似随意,侍立在侧的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却心头微凛。
他是林琰潜邸时的老人,最是心腹,深知陛下对贾家,尤其是承袭了承恩侯爵位的二房,始终保持着一种复杂而审慎的关注。
他略一躬身,声音依旧平稳,但汇报的内容却让这暖阁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回皇爷,”他恭敬回道,“贾宝玉自端午后,多在园中。
只是……约莫数日前,西城大观园外不远,出了桩险事,贾宝玉卷入其中,吃了不小的亏。”
“数日前?仔细说来。”林琰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蹙起。
伍尽忠办事稳妥,用词如此之重,可见事态严重。
“是。就是前不久,夜里。”伍尽忠道,“皇爷知道,贾家如今开销大,排场却还硬撑着,内里早已虚空。
那大观园偌大地方,许多院落都空着,仆役裁撤不少,外围看守更是稀松。
不知从哪儿流窜来一伙约莫六七人的悍匪,胆大包天,竟摸清了路径,趁夜翻墙进了园子西北角的栊翠庵。
那妙玉师傅身边,统共就两个耳背眼花的粗使婆子,如何抵得住?”
他叙述得条理清晰:“贼人绑了婆子,见妙玉年轻貌美,气质清冷,便生了歹心。
他们将妙玉……绑在了庵前平日晾晒衣物的一根结实木桩上,嘴里塞了布,欲行不轨。”
伍尽忠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彼时,臣正巧奉皇爷之前交代的暗查之事,在那一带寻访一个线人。
事毕路过园子外墙僻静处,忽见角门踉跄跑出一人,满身尘土,额角带血,正是贾宝玉跟前那个机灵小厮,唤作茗烟的。
这小子是认得臣的,从前在潜邸跑腿时常见。
他一眼瞧见臣,如同见了救星,扑上来就抓住臣衣袖,哭得撕心裂肺:‘伍、伍大哥!快!快救救我们二爷!要被打死了!在栊翠庵!’”
“臣见他情状,心知不妙,身边只带着两名缇骑,当即随他疾奔入园。
赶到栊翠庵前时,”伍尽忠语速加快,似在重现当时紧迫,“只见火把晃动,人影杂乱。
那妙玉被牢牢捆在木桩上,身上的衣衫已被撕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也染了污渍破损,肩头手臂肌肤裸露,在火光下显得惨白。
她发髻散乱,脸颊有掌掴红痕,唇边淌血,眼神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空洞,直直望着前方,仿佛魂已不在。几个匪徒围着她,正污言秽语。”
“其中有个尖嘴猴腮的喽啰,涎着脸对当中那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虬髯匪首道:‘大哥,这姑子细皮嫩肉,看着干净……兄弟我,嘿嘿,有点小毛病,见不得腌臜,您看……能不能让小的先来?
我给大哥您打个头阵,拾掇干净了,您再用着也舒坦不是?’”
“那匪首听了,咧嘴大笑,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那喽啰肩上,震得他一个趔趄:‘好小子!就你他娘的穷讲究!行,让你第一个!老子排你后头!’ 一伙人顿时哄笑起来,便有两人上前,伸手要去扯妙玉那仅存的蔽体衣物。”
伍尽忠语气转急:“也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那宝玉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想是一直躲在附近窥探。
他手里抓着一块带尖角的顽石,眼睛赤红,嘶哑着喊了一声‘畜生!放开她!’,便用尽力气将那石头朝匪首掷去。
那匪首一时不察,被石头砸中后腰,痛呼一声,勃然大怒。
宝玉全然不会武艺,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又拾起地上一根短柴棍,闭着眼冲上去乱打。”
他的描述细致而残酷:“匪众惊怒,立刻将他围住。
。一人当胸便是一脚,踹得宝玉踉跄后退,闷哼着弯下腰。
另一人从侧面抢上,一棍子抽在他胳膊上,宝玉吃痛,柴棍脱手。
有人从后面揪住他头发,迫使他仰起头,另一人左右开弓,‘啪啪’几个沉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登时口鼻溅血,脸颊高高肿起,眼圈也乌青起来。
那匪首啐了一口,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粗实门闩,照着他肩背、大腿处,狠狠抽打了几下。
宝玉起初还能痛叫挣扎,后来只剩呻吟,蜷缩在地上,身上那件雨过天晴色的绸衫,早已沾满泥污、脚印和斑斑血迹,破损不堪。
虽未伤筋动骨,但鼻青脸肿,模样甚是狼狈可怜。”
“臣见不能再耽搁,当即喝令动手。难保,当即喝令动手。”
伍尽忠继续道,“臣与两名缇骑皆是好手,骤然发难,攻其不备。匪徒虽悍,毕竟乌合之众。
格斗中当场击毙顽抗者两人,其余五人,包括那匪首与那想要‘排第一个’的喽啰,皆被擒获,无一漏网。
臣已将一干人犯并查获的赃物、凶器,连同贾府相关人等口供,一并移交五城兵马司严审。”
“贾宝玉伤势,”伍尽忠总结道,“太医看过了,多是皮肉之苦与软组织挫伤,脸颊肿胀淤青,需敷药静养些时日,但未伤及筋骨脏腑。
妙玉……受了惊吓,身上多有擦伤淤青,幸得臣等赶到及时,未受玷辱。
事后贾府严令封口,对外只称园中进了贼,宝玉顽皮追逐不慎跌伤。”
林琰听罢,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哂笑。
他能想象那养尊处优的少年,是如何从“凤凰”变成了“猪头”。
那份不自量力的勇敢,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至于妙玉……他依稀记得是故臣之女,自幼出家,性子孤高清冷。
“这贾家,真是越发不成体统了。”
林琰缓缓开口,“内囊空了,架子倒还撑着,连自家园子的门户都看不住,让悍匪如入无人之境。
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五城兵马司是做什么吃的?”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裘良现在领着兵部左侍郎,兼着五城兵马司指挥吧?”
“回皇爷,正是。”伍尽忠应道。
“嗯。”林琰手指在榻沿轻叩一下,“此次擒获匪类,五城兵马司审讯须得用心,给朕挖出根底来,看是寻常流寇,还是别有内情。
另外,西城一带,尤其是各勋贵府邸园囿外围,近来治安松懈,须得整饬。大观园西北角毗邻栊翠庵那段,增派得力人手,白日夜里都多巡查几次,不许再出这等纰漏。
就说是朕的意思,京城首善之地,岂容宵小如此猖獗!”
伍尽忠心领神会,躬身应道:“臣遵旨。”
林琰停顿片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光投向案几上的笔砚,对侍立的司书道:“取纸笔来。”
司书连忙铺开一张素雅的花笺,研好墨。林琰提笔,略一思忖,落笔写道:
“惊闻栊翠清修之地,遭逢狂徒侵扰,朕心甚为轸念。
尔乃故臣之女,今既托身方外,更宜得保安宁。
特赐宫中定惊安神散一瓶,望善加珍摄,早日平复。林琰手书。”
他将花笺轻轻吹干,装入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信封,递给伍尽忠:“你救了她,此信和药,便由你寻个稳妥时机,私下交予妙玉本人。不必经贾府之手,也毋令旁人知晓。”
“臣,明白。”伍尽忠双手接过。
“宝玉伤势既无大碍,便让他好生将养吧。”林琰最后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一问后的交代。
他的目光已重新投回墙上的巨幅舆图。
贾府的这桩风波,连同对妙玉那点程式化的抚慰,都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但帝王的思绪早已被北方更辽阔、更凶险的波澜所牵引。
“史骁翎此刻,想必已出城了。”林琰低语,眼神锐利地凝注在北疆那片被特意标红的区域。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冰冷的地砖与厚重的舆图上,仿佛与那纵横交错的疆域线条融为一体。
所有细微的扰动与安抚,最终都将被纳入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宏大计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