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薛蟠陪着薛姨妈往坤宁宫探望宝钗。
母女兄妹说了些家常闲话,薛蟠因笑道:“听说姨夫那边都封了爵位,可是天大的喜事。妹妹几时也替我讨一个……”
宝钗听了,心中一惊,忙左右看了看,挥手命宫女太监尽皆退下,只留莺儿与母亲哥哥在跟前,方正色道:“哥哥切莫浑说!如今朝里朝外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薛家,这话也是能随口提的?”
薛蟠不以为意,摆摆手道:“皇上如今是咱妹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有什么?”
一家人?宝钗心中苦笑。我既嫁入林家,便是林家的人。
薛家是外戚,并非宗室,这“一家人”三字岂是能随便担的?
她只怕薛蟠哪日酒酣耳热,真冒出什么“天下是咱们家的”这般狂言,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思及至此,宝钗声色俱厉:“住口!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你不要命,薛家上下几百口人还要命呢!”
薛姨妈到底经的事多,知道轻重,忙扯住薛蟠道:“我的儿,看你把妹妹气的!往后万万不可再说这等没王法的话!”
薛蟠讪讪应了,嘴里仍嘀咕:“本来就是么……”
“你还说!”宝钗急得站起身,“记着!这天下姓林,不姓薛!这话再提半个字,咱们全家就等着满门抄斩罢!”
薛蟠见妹妹动了真怒,这才缩了脖子,诺诺连声。
宝钗这里正为兄长口无遮拦忧心忡忡,却不知养心殿内,皇帝已从另一桩事上,念及了一位与薛家颇有渊源之人的稳妥。
养心殿东暖阁。林琰批完一摞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头另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用浅粉笺封着的簿册,那是六尚局及宫内各处的例行文书。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尚仪局新呈上来的《内廷书库典籍增录及修撰章程》,字迹清秀工稳,条理清晰。
“香菱……哦,甄司籍这差事,倒是做得用心。”
林琰想起那个自幼被拐、命运多舛,却于诗书上颇有灵气的女子。
自己登基后,将她调到尚仪局,授了正六品司籍,掌管宫内图籍。她本名甄英莲,如今也算正了名份。
正想着,殿外传来轻柔的通传声:“尚仪局司籍甄氏,奉旨呈送新编《女史箴言图解》样本,请皇爷过目。”
“宣。”
帘栊轻响,香菱——如今该称甄司籍——身着合体的六品鹭鸶女官补服,垂首敛目,步态稳当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函书册。
行礼后,将书册恭敬置于案边特设的小几上。
“起来吧。差事办得不错,这章程拟得十分细致。” 林琰语气温和。
香菱谢恩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姿态恭谨:“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皇爷夸奖。此书样本是臣与局中几位女史根据旧本重新校勘、增绘插图而成,特呈御览,若有不足之处,还请皇爷训示。”
林琰翻开样本,见字迹端正,插图雅致,微微颔首。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低眉顺目的女子,忽然问道:“令堂封氏,日前已由苏州接来京师,安置在京中的官宅中,一切用度皆按例供给,身子也在将养了。你可知道?”
香菱闻言,浑身轻轻一颤,倏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强自忍住,声音微微发哽:“臣……叩谢皇爷天恩!
前日公主已派人告知臣,只是……只是未得皇爷亲口提及,臣不敢……” 她再次深深拜下,肩头微微耸动。
林琰叹了口气:“骨肉分离多年,如今团聚乃是天伦。朕已准你三日休沐,你可出宫安心陪伴母亲。
往后每月亦可有固定时日归省。你如今是朝廷女官,并非普通宫婢,这些皆是应有之仪。”
香菱泪如雨下,连连叩首,几乎语不成声:“皇爷恩德……臣……臣与母亲没齿难忘……”
“去吧。好生陪你母亲说说话。” 林琰温言道。
香菱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拭泪,强抑激动,保持着仪态退了出去。
那背影,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琰目送香菱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装帧清雅的《女史箴言图解》上。
指尖拂过书页边缘,那些精心绘制的插图与娟秀注解,不仅是一份差事,更像是一颗历经磨难却未曾蒙尘的心,在规章典籍间透出的微光。
他沉吟片刻,在香菱即将退出殿门时,又开口唤住:“甄司籍。”
香菱脚步一顿,立刻恭敬转身,敛衽垂首:“皇爷还有何吩咐?”
“你呈上的章程与这样本,朕看过了,甚是妥帖。尤其是这图解,深入浅出,颇见巧思。”
林琰的声音不疾不徐,在静谧的暖阁内格外清晰,“你在诗书上有些灵性,也吃过常人未吃的苦,当知学识见解,有时是安身立命、乃至明心见性的根基。”
香菱心中微动,不知皇帝深意,只愈发恭谨:“臣愚钝,只知尽心办事,当不得皇爷如此赞誉。”
林琰道:“你如今是司籍,掌管内廷图籍,差事办得用心。可知这‘司籍’二字,除了修书校典,还有何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香菱心中一凛,愈发恭谨:“臣愚钝,请皇爷训示。”
林琰目光掠过案上样本,语气温和却重:“宫苑深深,女子最易困于方寸,或因无知而短视,或为偏狭所误。图籍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你既在此位,又识得文字滋味,日后教导宫女、整理书册时,当知‘明理’二字,有时比规矩更重要。
若能借这满架书卷,让她们眼中多见些光亮,心中多存些清明,便是功德。”
香菱如遭醍醐灌顶,深深拜下:“臣……明白了。定不负皇爷期许。”
她心中暗下决心,不仅要办好修书校典的差事,更要将这“教化”二字,默默放在心里,落在实处。
“嗯,你明白就好。去陪你母亲吧。” 林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香菱这才真正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心中那份因母亲团聚而生的喜悦之外,又充盈了一种更为踏实、更有分量的感觉。
仿佛她这段错位半生、终于被理顺的人生,也有了可以去照亮他人的可能。脚下的路,似乎更清晰,也更有方向了。
林琰重新提起朱笔,目光掠过奏折上繁杂的政务,心中那点关于“人情温热”与“错位人生”的思绪,因着对香菱的这一番嘱咐,似乎也落到了更实处。
理乱丝、正位分,不仅在于给予名位与安稳,有时,更在于点燃一点星火,传递一缕微光。
这深宫之内,能多几个明理静心之人,或许,那无形的风波也能少几许。
这也算是他为这不得不精密运转的宫廷巨兽,注入的一点温和的、向善的期许吧。
就在林琰于深宫之中体恤臣下、润物无声之际,荣国府内,另一道彰显天恩的旨意,正引来阖府谢恩。
贾府正厅,香案早已设好,合府眷属依品阶跪候。
传旨太监小张子面容端肃,展读明黄诏书:
“……荣府贾氏次女迎春,端静温良,德容兼备,今赐婚武安侯冯紫英,特比照县主规格备办妆奁。
内帑拨银五千两、宫缎百匹、珠玉头面六副、各色器皿若干,以彰天恩。
此婚事着荣恭太妃史氏悉心主持,务求隆重周全,钦此。”
诏书中特意点明“劳烦老太妃多费心”,防的是有人从中克扣。至于防谁,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贾母领众人三呼谢恩,心里明镜似的。
起身后,贾琏亲引太监至侧厅用茶奉银。这边贾母已命凤姐将赏赐之物逐一登记造册。
凤姐院里,处置罢几桩杂事,见贾琏回来,便让平儿上茶,随口问:“方才二老爷急急叫你过去,为的什么事?”
贾琏脱下外衣递给平儿,又将巧姐儿抱到膝上逗弄两下,方道:“还能为什么,二妹妹的婚事罢了。老爷吩咐仔细办理。”
他对凤姐道:“虽说圣谕要办得隆重,但皇上体恤二妹妹,宫中诸物已备得差不多了。咱们不过照着仪注走个过场,方才也就是核算些旧例。”
凤姐点头不语。
平儿在旁听了,沉吟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皇上从前做王爷时,待二爷就比别的表兄弟亲厚,多有照拂。
如今连东府珍大爷都封了侯,怎的二爷只是恢复了官职,并无格外恩赏?”
这话她憋了许久,终究问了出来。
贾琏闻言,只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凤姐瞥他一眼,见屋里没外人,拨了拨茶盏,似不经意道:“还不是咱们那位大老爷闹的?
早年便嫉恨皇上待二老爷好,觉得偏心,明里暗里摆脸子。亏得皇上当初不计较。
可他也想想,如今那位是天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他那点子心思,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她抿口茶,接着道:“便不说此事是大老爷的不是,就算皇上真偏心,又能如何?天下哪有不偏心的人?
你瞧皇上从小疼林姑娘疼得那样儿,心偏到哪儿去了?如今可好,闹僵了,皇上能不恼?
二爷是大老爷的亲儿子,能得多少好?能给个差事,不记旧恶,就算咱家烧高香了。”
贾琏也怨:“老爷这一闹,倒误了一辈子的富贵。”
“砰!”
贾赦将茶盅摔得粉碎。
“同样是亲舅舅,他就这般厚此薄彼?我竟连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邢夫人素来顺从,不敢劝,只唯唯诺诺命人关门。
“关什么门!”贾赦怒道,“便让他听见又如何?我还真不信,他能杀了他的亲舅舅!”
“老爷慎言!隔墙有耳啊!”邢夫人吓得面如土色,这话传出去可是大不敬!
嘴上虽硬,贾赦到底不敢真让这话传出去,怒哼一声,拂袖进了里屋。
邢夫人摇头叹息。
贾赦这里兀自愤愤不平,却不知他眼中的‘偏心’,在皇帝那里,化作的是对自家妹妹无微不至的关怀。
林琰怕黛玉在宫中闷着,便让她常去四夷馆即圆明园走动。此处藏书极丰,亦有各国进献的奇珍异宝,黛玉可在此招待姊妹好友,少些宫闱拘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日,黛玉正与湘云对弈。
湘云落下一子,忽然问:“林姐姐,你说皇上哥哥会给你挑个什么样的驸马?”
黛玉手一颤,棋子险落棋盘。“丫头胡吣什么。”
“我才没胡说。”湘云托腮,“你如今是长公主,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我听说,好些人家都盯着呢。”
黛玉垂眸:“兄长自有主张。”
“那你呢?”湘云凑近些,“你自己可有什么中意的人?”
黛玉不答,只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下。
清脆一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分明。
二人又下几子,话头转到近日各家喜事上。
湘云掰指头数:“冯家哥哥和二姐姐是一桩,听说薛蝌哥哥和邢姐姐的婚事也近了,就定在冯家喜事后头?这可是双喜临门。”
黛玉眼中漾起笑意:“正是。薛蝌兄弟踏实勤勉,岫烟姐姐端雅稳重,确是良配。
前儿听哥哥说,已定了薛蝌去户部任员外郎,虽是初入仕途,但那孩子心思细肯钻研,哥哥很看好。”
湘云压低声音,带几分雀跃:“我听说,这婚事能成,固然是两家长辈乐意,他们自己心里也早有意思呢!
虽说是父母之命,可议亲前,在老太太那儿、园子里,总打过照面。薛蝌哥哥私下跟卫若兰提过,说邢姑娘‘荆钗布裙,难掩其质,言谈举止,颇有林下之风’,可见是真心欣赏。
岫烟姐姐那边,虽羞涩不肯多言,但提及薛家表哥,只说‘是个稳重妥当人’,比之……咳咳,”
她及时收住,略过薛蟠,“总之是满心情愿。这‘暗中留意,彼此称意’,可比那盲婚哑嫁强多了!”
黛玉欣慰点头:“如此最好。婚姻大事,终须两心相悦方能长久。
哥哥也是看中他们品性相合、家世相当——薛家虽是皇商,如今更有娘娘在宫里,但薛蝌兄弟这一支须得自立;
岫烟姐姐家道清寒些,可那份端雅自重,是多少金银堆不出来的。
哥哥给了薛蝌兄弟前程,又特恩赏岫烟姐姐五品宜人的诰命,既全了薛家体面,也抬举了岫烟姐姐,不教人因门第看轻了她。这份用心,可谓周全。”
湘云拍手:“皇上哥哥做事,总是这般面面俱到!如此一来,薛邢两家脸上有光,这婚事必定风光。
只是……”她眼珠一转,“不知咱们这位新晋宜人,如今在忙什么?可还穿着那半旧袄子,安然读她的《太上感应篇》么?”
黛玉想象那情景,不禁莞尔:“以岫烟姐姐的性子,骤然得封诰命,只怕更添几分宠辱不惊的淡然。
倒是薛姨妈和薛蝌兄弟,定要忙着为她置办冠服、打点妆奁了。过两日她或许随舅母进宫谢恩,你亲眼瞧瞧便是。”
京师之中,冯府张灯结彩,正为婚事忙碌。薛蝌接到了户部的委任文书,邢岫烟羞红了脸。
就在薛蟠于坤宁宫口出狂言后不久,千里之外的川中,保龄侯府。
夜已深沉。书房灯花轻爆,史鼐捏着刚到的京中来信,就烛火反复看了两遍,神色复杂。
半晌,他将信纸递给一旁静候的夫人侯氏。
侯氏接过细看。信是姑妈贾府史太妃手笔,言辞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欣悦与熟稔:
“……鼐儿,今时不同往日矣。我那外孙如今贵为天子,你我至亲,正当共享富贵。你在外这些年,辛苦自不待言。
如今新朝气象,天子念旧,已允调你回京,六部堂官之位虚席以待。
你且将地方事务妥为交割,速速归京,切莫错失良机。史家门楣,今后更需你支撑……”侯氏将信读完后,便将信递还回去。
史鼐将信纸搁在桌上,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半晌才道:“姑母这是欢喜糊涂了。”
侯氏觑着他神色:“老爷是说……”
“共享富贵?”史鼐轻笑一声,却无多少暖意,“雷霆雨露,莫非皇恩。陛下念旧是情分,可这情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系在老太太、先皇后和几位姑娘身上的。
至于咱们这些外姓勋旧……你且看他对贾家,赏是厚赏,可那诏书里‘劳烦老太妃’几个字,防的是谁?冯紫英、薛蝌这些年轻才俊被提拔,又是做给谁看?”
侯氏倒吸一口凉气:“老爷是说,陛下这是在……敲打?”
史鼐未置可否,只将信纸移近烛火:“史家今后的路,得自己走稳了。回信吧,只说感激天恩,必当勤勉,余者……不必多言。”
侯氏应下:“妾身明白。只是姑母性子要强,又笃信‘一荣俱荣’的老话,只怕这番回复,她未必全然领会,或许还会通过其他途径……”
史鼐摆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大局已定。陛下是明君,心中自有丘壑。
我等只需顺势而为,谨守本分。史家今后的路,不在姑母的旧梦里,而是在陛下的新朝中,在湘云夫妇的安稳里,也在你我能否把握住此番回京的机遇。”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告诉孩子们,京城不比外任,天子脚下,眼睛多,规矩大。从今日起,更需时时自省,事事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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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重归宁静,唯余烛影摇曳,映着史鼐沉静而清醒的面容。
史鼐知道,新的航程已开始。风浪或潜藏,但舵盘,终是握在那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建武帝手中。史家这艘船能否行稳致远,端看此刻的选择。
诚意伯府书房,暖炉驱散深秋寒意。
林晦捧着茶盏,与对面两位客人——辅国公吏部尚书路怀瑾、族侄安国公兵部尚书林晏枢——闲谈。三人皆是最早追随今上的旧臣,说话少了许多顾忌。
“这几日,贾府热闹得很。”林晏枢慢条斯理拨着炭火,“二姑娘的婚事,宫里赏赐如流水,连史家那位远在四川的保龄侯,也接了调令要回京任尚书了。圣眷之浓,一时无两。”
路怀瑾轻笑,言辞向来犀利:“热闹是热闹,只怕有些人被这热闹迷了眼,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我今日下朝,还听见有贾府旁支在外头酒楼高谈阔论,说什么‘如今这天下,一半是林家的,另一半也该有咱们这些老亲故旧的一份’——真真是狂得没边了。”
林晦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树大招风,自古皆然。陛下出自姑苏,根基在江南,江南士绅见惯了风云,反倒安分。
川蜀之地,借着老太妃的渊源,也已平稳过渡。眼下最易出事的,反倒是这些自恃‘从龙有功’‘天子外家’的京城勋贵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贾赦前日摔杯怒骂,说陛下‘厚此薄彼’的话,已传到御前了。”
路怀瑾眉头一皱:“这等蠢材!陛下赏他一个从一品散阶,是为了顾全老太妃和二姑娘颜面。他难道真以为,凭他跟主上那点甥舅情分,就能在朝堂为所欲为?”
“正是此理。”林晏枢接过话头,“陛下对贾家,已是仁至义尽。贾珍袭侯爵,那是他此次平叛略有微功,以及替皇家处置些不便明言之事的酬劳,且东府如今还算收敛;
贾琏官复原职,还得了肥差,是念在昔日情分和他办事之能;贾政升工部侍郎,更是因他为人端方、实心任事。可贾赦……除了一个‘舅舅’的名分,还有什么?偏生最不安分。”
林晦沉默片刻,缓缓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如今这贾府,可是到了极满之时了。”
路怀瑾冷笑:“就怕有人身在满月之下,只觉光华耀目,忘了转头便是亏缺。”
林晏枢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一响:“陛下仁厚,该铺的路铺了,该点的灯也点了。剩下的,就看各自的眼力见和造化了。”
林晦不再言语,只举杯啜了口已微凉的茶。窗外风声呜咽,卷过屋脊,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们知道,皇帝对旧勋的耐心并非无限。如今的恩宠,既是酬功,也是考验。贾家能否通过这场考验,尚未可知。
而林晦,这位曾在忠顺亲王身边潜伏多年、为林琰传递无数机密、立下不世之功的堂叔,如今只领了礼部员外郎、诚意伯的闲差,深藏功与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端坐龙庭的侄子,心思有多深,手段有多稳。
贾家若真以为可以靠着“外戚”二字永享富贵,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罢了,”林晦最终打破沉默,举杯道,“你我既为臣子,便尽臣子本分。盯着该盯的,劝着能劝的。至于各人造化……且看天意罢。”
茶盏轻碰,余韵悠长。
京城冬日的天空,高远而莫测,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