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三月,京城的积雪消融殆尽,柳条抽了新芽。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但该有的喜庆却不能少。
尤其是对于那些开国功臣而言,封爵之后若再无下文,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
冯紫英的婚事,便在这春意渐浓时提上了日程。
这位新晋的武安侯,自小在公侯门第间周旋,练就了一副长袖善舞、审时度势的本事。
如今又因从龙之功封侯,年纪轻轻便任金吾左卫指挥使,宿卫宫禁,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当年贾府势颓,迎春被孙绍祖退婚,蒙受羞辱,东安郡王因此震怒,冯紫英却果断前去求娶迎春,虽遭时人讥讽,却隐有雪中送炭之意。
如今新皇登基,冯紫英封侯,贾府也得封承恩侯、恩泽侯,这桩婚事反倒成了佳话——既是旧约,又是新朝功臣与皇亲的联姻,正合时宜。
长春宫里,黛玉正看着针工局送来的几匹云锦。
“哥哥让本宫请大太太与迎春姐姐入宫?”她放下手中的锦缎,看向一旁的小沈子。
小沈子躬身笑道:“正是。皇爷说,冯将军大婚在即,二姑娘毕竟是皇爷的表姐,入宫说说话也是该当的。只是……”
“只是什么?”
“皇爷特意吩咐,只请邢夫人与二姑娘,国舅爷那边,就不必了。”
黛玉闻言,唇角微扬。她自然明白哥哥的意思——贾赦贪财好色,庸碌无能,若非看在外祖母和迎春的份上,怕是连那个光禄大夫的散阶都捞不着。
“知道了。”黛玉颔首,“你去传话吧,就说本宫请大太太与二姑娘明日入宫一叙。”
“奴才遵命。”
次日一早,邢夫人便带着迎春入了宫。邢夫人本是继室,在贾府地位尴尬,如今得了二品夫人诰命,又因侄女邢岫烟即将与皇后的弟弟薛蝌成婚,腰杆子也硬了几分。
只是乍一入宫,仍是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迎春更是紧张,一路紧紧攥着帕子,手心都出了汗。
长春宫里,黛玉已备好了茶点。见二人进来,便笑着起身:“大太太来了,快请坐。”
邢夫人忙要行礼,被黛玉拦住:“自家人,不必多礼。迎春姐姐也坐。”
三人落座,紫鹃奉上茶来。
黛玉细细打量迎春——这位表姐生得温柔可亲,眉眼间自带一股娴静之气,只是神色间总有些怯怯的。
“听说冯将军不日就要迎娶姐姐了?”黛玉温声问道。
迎春脸一红,低声道:“是……是父母之命。”
“冯将军我听哥哥提起过几次,”黛玉笑道,“是个爽利人,说话办事都极妥当。姐姐这般性情,与他倒是互补。”
邢夫人见迎春话少,忙接口道:“正是呢。冯将军年轻有为,又得皇上重用,迎春能嫁过去,实在是她的福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三人忙起身接驾。
林琰今日未着常服,只穿了一件紫色道袍,进了暖阁便笑道:“都坐着说话,不必拘礼。”目光落在迎春身上,温和道:“表姐也来了。”
迎春忙又要行礼,被林琰虚扶住:“朕说了,不必多礼。”
众人重新落座。林琰看向迎春,问道:“冯紫英的为人,表姐可曾了解?”
迎春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蝇:“只……只见过一面。”
“倒是强过那盲婚盲嫁不少。”林琰笑道,“紫英是个通透人,虽常在公侯门第间周旋,却难得不染纨绔习气。其父亲教子有方,他自己也争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只是有句话,朕要替表姐说一说——你性子柔善,有时难免被人欺瞒。
日后嫁过去,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进宫来告诉你林妹妹,或是告诉皇后。朕给你撑腰。”
迎春闻言,眼眶微红,低声道:“谢……谢皇上。”
林琰又看向邢夫人:“舅母回去后,可将今日的话转告舅舅。朕的表姐出嫁可不能寒酸了,宫中待会自有厚赏,务必办得隆重。”
邢夫人喜出望外,连连称是。
正说着,外头又报:“武安侯求见。”
林琰挑眉:“来得正好。”转头对黛玉道,“妹妹且陪舅母和表姐在这里说话,朕去前殿见他。
待会儿再让紫英过来,与表姐说几句话——虽说礼法所限不能面见,但既是要成夫妻,说几句话也不为过。”
黛玉含笑应下。
前殿里,冯紫英一身麒麟方补常服,恭敬候着。
见林琰出来,忙要行礼,被林琰摆手止住:“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家事。”
冯紫英还是躬身道:“臣不敢。”
林琰在主位坐下,示意冯紫英也坐,开门见山道:“朕的表姐,性子你是知道的。善良是真善良,木讷也是真木讷。
她既不机敏,也不爽利,就是个温温吞吞的性子。你可想清楚了?”
冯紫英正色道:“皇上放心,二姑娘的性情,臣早已知晓。臣虽不才,却也知道夫妻贵在相知相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姑娘温良娴静,能持家守业,正是臣所求之佳偶。臣必敬之爱之,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林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也识时务。”
顿了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欺负她,朕可不答应。”
冯紫英慌忙起身,跪下道:“臣惶恐!臣定当善待迎春姑娘,若有负心,天打雷劈!”
“起来吧。”林琰笑道,“朕信你。去后殿与你未过门的妻子说几句话,朕已准了。”
冯紫英喜出望外,叩首谢恩。
后殿里,珠帘已垂下。迎春坐在帘后,心如擂鼓。
冯紫英来到帘前,躬身一礼:“冯紫英见过姑娘。”
迎春忙起身还礼,声音细弱:“侯爷……多礼了。”
隔着珠帘,影影绰绰能看到彼此身形。冯紫英温声道:“婚期已定在下月初八,府中一应都已备妥。
姑娘若有什么喜好,或是忌讳,可让人传话给我。”
迎春低声道:“并无……并无特别喜好,侯爷安排便是。”
“姑娘不必紧张。”冯紫英语气越发温和,“我虽出身将门,却也不是粗人。
平日里喜欢读些杂书,偶尔也写几笔字,府中中馈之事,日后还要劳姑娘费心。你我既成一家,自当互相体谅,安稳度日。”
迎春心中微暖,轻声道:“侯爷体谅,我……我必尽力。”
二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虽隔着帘子,话也朴实,却透着一股务实持家的默契。
待冯紫英告退后,迎春脸上还带着浅浅红晕,似安心不少。
黛玉看在眼里,抿嘴一笑,对邢夫人道:“大太太瞧,冯将军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邢夫人也笑了:“是挺好,是挺好。”
送走邢夫人与迎春,黛玉回到暖阁,见林琰正看着一份奏折,便问道:“哥哥今日怎的特意召冯将军入宫?”
林琰放下奏折,淡淡道:“冯紫英是聪明人,懂得顺势而为。
当年他求娶落魄的迎春是识时务,如今朕亲自与他说开,他便更明白该如何待迎春。这桩婚事,于他是务实之选,于迎春是安稳归宿,甚好。”
“对了,”林琰忽然想起什么,“史家那边,保龄侯上了折子,说是想来京述职。朕已准了,让他先把地方上的事料理妥当,过几个月再回京。”
黛玉笑道:“湘云前几日还进宫来,说她叔父整日念叨着想回京呢。”
“湘云那丫头,”林琰摇头失笑,“昨日又和卫若兰拌嘴了,跑到皇后那儿告状。卫若兰也是个憨的,竟真追到长春宫来赔罪。”
说起湘云,黛玉也笑了:“云丫头就是那个性子,爽利是真爽利,莽撞也是真莽撞。好在卫将军真心待她,愿意纵着哄着。”
“卫若兰今日也在宫里,朕让紫鹃去传话了,晚些时候让湘云也进宫来,你们姊妹说说话。”
林琰顿了顿,“薛蝌那边,朕已授他为户部员外郎。此人踏实,是个可造之材。”
黛玉点头:“薛家表弟确实稳重,听说哥哥还准了他与岫烟的婚事?”
“邢姑娘不错,虽是邢夫人的侄女,却自有一番风骨,他俩情投意合,也算佳偶天成。”
林琰道,“薛家如今虽出了皇后,但蟠大哥......总要有个撑门面的。薛蝌若能起来,对皇后也是助力。”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竟是湘云来了。
“林姐姐!皇上哥哥!”湘云风风火火闯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却满眼纵容的卫若兰。
林琰挑眉:“这是怎么了?”
湘云气鼓鼓道:“皇上哥哥评评理!我说要去西山看桃花,他偏说这几日京营有事,去不得。
京营难道离了他一日就不成了?有什么事比陪我还重要?”
卫若兰苦笑着拱手:“皇上明鉴,京营整编是您亲下的旨意,末将岂敢怠慢?只是……只是末将答应云儿,待公务一了,定陪她去,还望皇上准假。”
林琰忍俊不禁:“好了好了,过几日朕准卫若兰的假,让他好好陪你去西山玩个尽兴,如何?”
湘云这才转怒为喜,凑到黛玉身边坐下,叽叽喳喳说起近来京中的趣事。
卫若兰松了口气,望向湘云的眼神里尽是温柔笑意。
暖阁里一时洋溢着两情相悦的欢快热闹。
而此时,荣国府中,却另有一番景象。
贾母坐在荣庆堂上首,下头坐着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等人。宝玉挨着贾母坐着,神色有些恍惚。
“如今咱们府里总算又起来了,”贾母缓缓开口,“政儿封了侯,珍儿也得了爵位,我老婆子更是蒙皇上恩典,封了太妃。这日子,总算又有了盼头。”
众人都点头称是。
贾母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只是宝玉的婚事,一直悬着。从前说金玉良缘,后来……不提也罢。如今我瞧着,倒有一桩极好的姻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政想了想,半晌恭敬起身道:“这个,母亲做主便是他的造化,儿子和媳妇自是遵从。”
贾政开口,王夫人自不敢多言,只低头不语。
贾母听了自然欢喜,点头道:“既如此,我看着林丫头是极好的,又是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岂不比其他人好上千倍万倍?如今更是皇家,咱们也算是高攀了!对于宝玉也好。”
王夫人忙称是,却见贾政皱眉道:“原本母亲开口,儿子不敢多说。
只是知子莫若父,宝玉是个不成器的,恐委屈了林丫头,况且,这事不是咱们做得丁主的。”
“胡说!宝玉怎么就不成器了?待成了家,收了心,自然会好起来,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比他还顽皮。”
贾母脸色一板,可见对宝玉的疼爱,断不会让他人说宝玉的不是,缓了缓又道:“此事我也知道,所以想请姨太太去宝丫头那里,探探林丫头的心思,若是她自个愿意,圣上是极疼她的,一求自会应下!”
贾母看向薛姨妈:“姨太太,你常进宫看宝丫头,可曾听她提过什么?”
薛姨妈忙道:“这……宝丫头从不与我说这些。”
“那你下次进宫,替我问一问。”贾母道,“也不必明说,只探探口风便是。”
薛姨妈只得应下。
几日后,薛姨妈果然进了宫。
坤宁宫里,宝钗听母亲吞吞吐吐说完来意,脸色顿时变了。
“母亲万万不可掺和这事!”她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宝玉是什么性情,您难道不知?皇上对贾家那些事清清楚楚,不过是看在老太太面上才给了恩典。
若真要把妹妹许给宝玉,皇上第一个不答应!贾家如今该做的是谨言慎行,而不是这般不识抬举、妄想攀高!”
薛姨妈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何止严重!”宝钗道,“母亲回去告诉老太太,就说是我说的——此事绝无可能,若再提,只怕现有的恩宠都要折损!”
薛姨妈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回绝。”
送走母亲,宝钗独自坐了片刻,唤来莺儿:“去请皇上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林琰来的时候,宝钗已备好了茶。“宝姐姐急着见朕,所为何事?”林琰笑问。
宝钗屏退左右,将贾母想为宝玉求娶黛玉的事说了。
林琰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老太太这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分寸。”
“皇上……”
“朕知道。”林琰摆摆手,“你放心,朕不会因此迁怒贾家。只是妹妹的婚事,朕自有主张,轮不到旁人置喙。”
他看向宝钗,语气温和:“难为你肯与朕说这些。”
宝钗低头道:“臣妾既为皇后,自当为皇上分忧。”
“你很好。”林琰握住她的手,“贾家那些人,朕心里有数。给他们恩典,是为维稳,也是为全孝道。但他们若不知分寸……”
他没有说下去,但宝钗已明白其中意味。
林琰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他指尖轻叩着紫檀木的桌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老太太的眼光,有时候倒是不差。”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记得,从前她似乎对你们薛家的另一位姑娘,也是颇为欣赏的?”
宝钗心头微凛,立刻明白了林琰所指。她斟酌着词句,小心回道:“皇上说的是宝琴?她少时随父亲走南闯北,见识不俗,容貌才情也是好的,因此昔年入京,老太太见了确实喜欢,常在口中夸赞,说她品貌不输画上的人。”
她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林琰的神色,才继续道,“原本……是与梅翰林家有过口头之约。只是后来梅家附逆忠顺王,事败后满门抄斩,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梅家……”林琰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附逆之徒,合该有此下场。宝琴姑娘既是受了牵连,如今婚约已消,倒也清净。”
他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却不喝,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仿佛在漫不经心地闲聊:“说起来,贾宝玉的婚事,既然老太太这般上心,总悬着也不是个事。
他年岁也不小了,整日在内帏厮混,终究不成体统。
宝琴姑娘……朕记得她性情爽利,见识也广,与宝玉那等只知风花雪月、不通世务的性子,或许能互补一二?也省得老太太总是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宝钗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这不是在询问,而是已经有了决断。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皇上圣明。宝琴妹妹性子和软中带着刚强,且经历家变后,更显沉稳。若论品貌家世,与宝玉……倒也相配。”
她将“倒也”二字说得极轻,却足以让林琰听出其中的保留意味——不是天作之合,但若是圣意,便是“相配”。
林琰终于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既然老太太喜欢,宝琴姑娘又暂无婚约,宝玉这边也缺个妥当人管束规劝,”他语气转为果断,“那便由朕做主,成全了这门亲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贾两家本就是老亲,如今更添一层姻亲关系,亦是美谈。
也正好让贾家明白,朕给的,才是他们的;朕不给的,想也多余。”
他看向宝钗,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皇后,又是宝琴的堂姐,宝玉的表姐,这件事,由你下旨意更为妥当。
告诉礼部,按侯门嫡子娶亲的规制办,务必隆重些。朕的贺礼,稍后让小沈子送去。
也让所有人都看看,朕对勋贵旧戚,只要安分守己,便是恩宠有加,连婚事都记挂在心。”
宝钗起身,恭敬行礼:“臣妾遵旨。皇上体恤老亲,恩泽深厚,臣妾代薛贾两家,谢皇上隆恩。”
她心中明镜似的,这“隆重”的恩典,既是给贾家、薛家脸上贴金,更是给所有人看的一出戏——皇权可以赐予荣耀,也可以决定命运。
宝玉的婚事从此由圣裁定下,贾母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便被彻底堵死了。
“起来吧。”林琰虚扶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朕知道,此事或许有些突然。但宝姐姐,你是明白人,当知朕此举,亦是为了各家安稳。
宝玉有了家室牵绊,或能收收心。薛家与贾家联系更紧,于皇后你在宫中,也非坏事。”
“臣妾明白。”宝钗低声道,“皇上思虑周全,臣妾唯有感激。”
次日,皇后的懿旨便到了荣国府和薛家暂居的宅院。
贾母接旨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旨意里将宝琴夸得天花乱坠,将这门亲事说成天作之合、皇恩浩荡,她只能领着全家人叩头谢恩。
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知道这是皇上对她此前念想的敲打。
宝玉怔怔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夫人拉着一同谢恩。
王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她原对宝钗未能成为儿媳始终有些耿耿,如今来了个更远一层的薛宝琴,家世经历又颇为坎坷,但终究是皇后的妹妹,皇上的旨意,她不敢有丝毫异议,还得做出欢天喜地的模样。
薛姨妈那边,则是惊大于喜。宝琴父亲早逝,哥哥薛蝌如今刚得了前程,她自己因梅家之事耽误了花期,如今竟能得配国公府嫡孙、承恩侯的公子,还是皇上皇后亲自指婚,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隆恩。
她忙不迭地教导宝琴谢恩礼仪,心中却也不免忐忑,宝玉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姑娘嫁过去,真能如意吗?只怕也是相敬如宾,平淡度日罢了。
宝琴本人接了旨意,倒是比旁人平静许多。她经历过家族变故,对世事早已有了几分通透。
圣命难违,何况这看起来是一门极体面的婚事。她对着紫禁城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仪态端庄,无可挑剔。
只是回到房中,对着镜子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眼神却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跟着父亲见识四海的少女了。
未来的路,无非是尽职尽责,做好贾家的媳妇,与那位心不在焉的宝二爷,守着这份皇恩赐下的姻缘,安稳度日。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黛玉正与湘云在暖阁里描花样子。
湘云口快,听到小太监的禀报,惊讶地“啊”了一声,笔尖一顿,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宝琴姐姐?许给了爱哥哥?”湘云睁大了眼睛,“这……皇上怎么忽然想起指这门婚?”
黛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勾勒一片花瓣,只是笔锋略显滞涩。
她垂着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只淡淡道:“哥哥自有考量。宝琴姐姐才貌双全,如今又得了诰封,与宝玉……也算是般配。”
她心下明了,这是兄长对贾家最明晰的告诫,也是对过往尘埃的最终落定。
湘云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姐姐,你说,皇上哥哥是不是因为……”她指了指荣国府的方向,又指了指黛玉,意思不言而喻。
黛玉抬起眼,看向窗外一株刚刚绽开几朵白花的玉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哥哥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放下笔,拿起绣绷,换了话题,“你来看看这金鱼的眼睛,用这种金线可好?”
湘云见她不愿多谈,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凑过去叽叽喳喳讨论起绣线颜色来。
只是心中暗想,爱哥哥那般性子,配爽朗见过世面的宝琴姐姐,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终究不是紫英哥哥与迎春姐姐那种务实互谅,更不是她与若兰这般打闹亲密,不过是奉旨成婚,搭伙把日子过下去罢了。
而皇上这看似随意的一指,不知在贾家、薛家乃至更多人家心中,投下了怎样一颗石子。
长春宫的对话声渐渐低了下去,而宫墙之外,关于天子表弟与皇后之妹这场突如其来、又格外“隆重”的婚事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关注着,揣测着年轻帝王此举背后,更深层的信号——是恩宠,也是警示;是成全,也是划定界限。夕阳西下时,林琰离开坤宁宫,回到养心殿。
路怀瑾已在殿中等候。
“皇上,”路怀瑾呈上一份奏疏,“这是各地官员考核的初拟名单,请皇上过目。”
林琰接过,扫了几眼,忽然问道:“怀瑾,你说朕对贾家,是不是太宽容了?”
路怀瑾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斟酌道:“皇上对贾家,恩威并施,已是最妥当的安排。
贾政勤勉,贾珍庸碌但不敢生事,贾赦……虽不堪,却也翻不起浪来。
至于宝玉,不过是个富贵闲人,无伤大雅。冯紫英、卫若兰等新贵识时务、知进退,才是皇上该重用的。
贾家若始终不识抬举,皇上今日之举,便是最好的提醒。”
林琰点头:“朕也是这么想。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朕不介意让他们富贵终老。但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放下奏折,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暮色中的宫城,巍峨肃穆。奉先殿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新的地基正在打下。
这个王朝,就像这座宫殿一样,在废墟上重建,在血火中新生。
而他,将守护这一切,赏罚分明,泾渭清晰。
“传旨,”林琰忽然开口,声音沉静,“下月初八冯紫英大婚,朕要亲自赐匾‘佳偶天成’。”
路怀瑾躬身:“臣遵旨。”他明白,这匾额既是给冯紫英与迎春务实婚姻的肯定,亦是对所有识时务者的嘉许。
殿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宫灯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崭新又古老的皇城,也照亮了其中每个人各自选择、亦被时势所抉择的道路。(香菱美好结局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