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从宫中失意归来,正是心气最低落时,未料家中更是水深火热。
夏金桂早得了消息,故意在穿廊下摆弄着新得的和田玉簪,见他垂头丧气地进门,便嗤笑一声:“哟,国舅爷这是宫里受了娘娘训诫,回家摆脸色来了?外头威风耍不动,倒学会给自家娘子脸子瞧了。”
薛蟠压着火气:“你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夏金桂将玉簪重重拍在桌上,“打量我不知道?薛文龙,我夏金桂是商户女不假,可也不是任你编排的!”
这正是夏金桂的惯用手段。她早买通了薛蟠身边小厮,一字一句都探听得明白。
此刻见薛蟠脸色骤变,越发得意,索性哭嚷起来:“我清清白白嫁进你薛家,嫁妆百万两白银抬进来,倒成了你口中的‘母夜叉’!早知如此,你当日何必求着母亲去提亲?”
说着竟要往墙上撞,丫鬟婆子慌忙拉住,乱作一团。
薛蟠气得浑身发抖,想起她往日作为:前月因他夸了句厨房新媳妇炖汤好,次日那人便被撵了出去;
上旬多看了眼廊下扫洒的丫头,那丫头当晚就被打发到庄子上配了人。
真真是“说不得,碰不得,多看一眼都是错。
他忍无可忍,抄起门边顶门棍:“我今日便——”
“你打!往这儿打!”夏金桂猛地挺身上前,手指着自己心口,“让满京城都知道,薛家大爷是如何殴打明媒正娶的正头奶奶!打死了我,正好接你那心尖上的秋棠回来!”
薛蟠举着棍子,手却僵在半空。夏金桂这一招屡试不爽,她知道薛蟠虽外号“呆霸王”,却最怕落个“宠妾灭妻、殴打发妻”的恶名。
原来这秋棠是薛蟠婚前收的房里人,生得娇俏可人,夏金桂过门后便视其为眼中钉。
果然,薛蟠喘着粗气,棍子“哐当”落地。
夏金桂见状,立即变了脸,哭得梨花带雨:“我的命好苦啊……”又是绝食又是撞墙,惊动薛姨妈来劝。
最终薛蟠反落个“不敬妻子”的罪名,赔礼道歉不说,还允了她将薛家城南两处铺面划到自己名下。
刚从宫中回来又受了这顿气,薛蟠逃也似地出了门,直奔柳湘莲住处。
一进院便见柳湘莲在槐树下拭剑,动作利落,神情舒朗。
薛蟠呆了呆,脱口道:“还是兄弟你这儿清净。”话音落下,自己先觉出几分凄凉。
柳湘莲引他进屋,听他倒尽苦水。说到夏金桂时,薛蟠声音里满是无力:“……那日不过夸了句汤入味,第二天那人便被撵了出去。
如今我那屋里,真真是没一点人气儿。从前秋棠在时,还能说几句体己话,如今她也被赶到后罩房养病,轻易不敢露面……”
柳湘莲听罢,先起身掩了门,才给他倒了碗粗茶,笑道:“文龙,你这话,跟我去年在沧州遇见的一桩事倒有些像。”
薛蟠一愣:“什么事?”
柳湘莲盘腿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未雕完的木猴把玩:“有个开镖局的把兄弟,家里婆娘厉害,闹得鸡飞狗跳。
他在外是条好汉,回家就成了闷葫芦。有一回押镖差点出错,为何?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老婆骂丫头,能听半宿。”
薛蟠脸一热。
柳湘莲继续道:“我问他,你这镖局招牌还要不要了?他说要。我说,那就怪了,你对外头的招牌知道擦得锃亮,怎么家里这块‘当家’的牌子,就任由它落灰生虫,还让人往上泼脏水?
外头人看你笑话是小,若有人说,这家主连个后宅都镇不住,还能镇得住镖局?谁还敢把红货托付给你?”
他放下木猴,看着薛蟠:“这道理,跟宫里一样。娘娘在里头,怕是也有无数双眼睛看着。
你这家宅要是天天锣鼓喧天,闹得京城皆知,落在有心人耳朵里,编排起来,可就不是‘薛大爷怕老婆’,而是‘薛家门风不谨,累及宫闱’了。”
薛蟠如遭雷击,冷汗涔涔。
柳湘莲拍拍他肩膀,语气缓下来:“所以啊,文龙,宫里你缩着点,是谨慎。
家里头,你反倒得把腰杆子挺一挺,不是让你去对打,是得把‘家主’的场面立起来。
场面立住了,规矩才有了地儿放。就像我这剑,”
他指了指墙上,“挂在鞘里,它才是件摆设,可人人都知道它能杀人。
你得让你屋里那位,也记住你这把‘剑’是挂在鞘里,不是生了锈的。”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薛蟠猛地抬头。他先前只觉家里宫里两处受气,满心都是委屈,从未将家宅不宁与宫中妹妹的处境联系起来。
此刻被柳湘莲点破,冷汗涔涔而下——妹妹在宫里已是步步艰难,若再因自己家宅不宁落了褒贬,他真是万死莫赎了。
“柳二哥……”他声音有些干涩,“我、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明白就好。”柳湘莲拍了拍他肩膀,“走,喝酒去。一醉解不了千愁,但至少让你松快片刻。往后的路,还得你自己一步步稳当地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蟠跟着起身,走到院中,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象征富贵闲适的精致马车,再看向柳湘莲悬在壁上那柄朴实无华却寒光凛冽的长剑,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鲜衣怒马、呼朋引伴的“自在”,轻飘飘的像一场梦;
而此刻心头沉甸甸压着的,才是真真切切、无法推脱的“日子”。
两人并肩出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薛蟠沉默地走着,宫阙的森严与家宅的逼仄,在他心头反复交织。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商”与“国舅”,享着常人难及的尊荣,也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与烽烟。
能交往如柳湘莲这般过命的朋友,再握着实打实的功业,言行由心,或许才是另一种更踏实、更自在的活法。
乾清宫暖阁。
这日黛玉用了早膳,带着紫鹃、雪雁等人便往乾清宫去。至门口,她示意太监不必通传,悄悄走了进去。
只见林琰坐在榻上,晴雯正立在他身侧为他捏肩。
林琰手中拿着一个信封和几张信纸,看得入神,脸上洋溢着笑容,不时轻笑出声,心情极好,连黛玉走到身边坐下都未察觉。
黛玉奇道:“在看什么?这么高兴……我也看看。”
林琰这才抬眼,笑道:“妹妹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黛玉点点头:“甚好。”却侧过身,就着林琰手里的纸张看了起来。
信封上是一个大大的“锦”字。黛玉听林琰说过,这种信封里装的都是锦衣军的密报。
自重新整顿后,锦衣军更是无孔不入,因此奏报上来的往往都是一些私密之事。
她继续看下去,边缘是一行小字:“建武元年四月十二,锦衣军零捌文案,荣国府。”
正文则详述了午时一刻至戌时,荣国府内因一盒蔷薇硝引发的丫鬟与赵姨娘之间的闹剧,直至探春到来方止。
看到这里,黛玉抬头看了看林琰:“这有甚好笑的?锦衣军也是胡闹,这等小事也要奏上来。”
“这可比看画本子还精彩,有意思多了。”林琰心中大乐,“妹妹别小看这些小事,有些时候,这小事里边说不定也大有文章。事无巨细,才能掌控一切。”
黛玉无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歪理。你还不是看他们笑话?好歹也是外祖母家,哪有你这般看笑话的,成什么样子?”
林琰知道黛玉心善,也不反驳,只笑道:“要说这探春妹妹,倒真是女中豪杰。”
黛玉听了也点点头:“这些姐妹里,要说能干,探春姐姐确实数一数二。我看着比那些表哥们都强多了,只可惜终究是女子,要不然,将来二舅舅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哦?”林琰看着黛玉取笑道,“妹妹自认也比不上她?这倒少见,妹妹也有自叹不如、甘拜下风的时候?”他素知黛玉其实内里颇为傲气。
黛玉见他取笑,转过头不理他。半晌,想起什么,又转回来道:“如今,我还有些担心迎春姐姐。她性子柔弱,到底是从小一块玩的表姐。
那大舅舅不是个好的,恐怕又做混事,这次婚事怕是会误了迎春姐姐。”说着,她看了看林琰,“哥哥可要好好替她操办婚事。”
“林媒婆果真是细致入微,”林琰打量着黛玉的脸颊,笑道,“可惜朕棋高一着,早已安排妥当了。你猜我派去贾府宣旨的人,特意叮嘱了什么?”
“哥哥又笑话我。”黛玉微微撇嘴。
林琰哈哈一笑:“反正咱们这位舅舅知道后暴跳如雷。”
黛玉心思灵慧,听他说起贾府旧事,眼波一转,忽地想起一桩旧闻来,便故意拖长了声音道:“说起来……哥哥对这贾府内宅之事,看得这般津津有味,倒让我想起一件旧事来。”
“哦?何事?”林琰饶有兴致。
“便是那年,琏二嫂子带人抄检大观园,闹得沸沸扬扬。”
黛玉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观察林琰神色,“那会子,我和哥哥——哦,当时还是东安郡王的您,正巧在秋爽斋被探春姐姐招待喝茶呢。”
林琰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探春妹妹当时气性不小。”
“何止气性不小,”黛玉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我可是记得,当时探春姐姐为了自证清白,不被那些婆子动手动脚地搜检,可是气得要自解衣裙呢!
当时我想去拦着,还被哥哥你一把拉住了,说什么‘别去,让她自己处理’……”
她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戏谑:“如今回过味来……哥哥你当时拦着我,莫不是……早就对探春姐姐有意思,想趁机……看她身子?我猜的对不对?”
“噗——!”林琰正端起茶盏要喝,闻言猛地呛住,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你……你胡吣些什么!”
他指着黛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那是……那是知道探春性子刚烈,自有主张,外人插手反而不美!你这丫头,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黛玉见他窘迫,早已笑着躲开几步:“瞧瞧,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吧?晴雯,你快来评评理!”
晴雯抿着嘴笑,哪里敢接这话头。
林琰作势要起来抓她:“越发没大没小了!看来是朕平日太纵着你了,今日非得治治你这张口就来的毛病不可!”
兄妹俩便在暖阁里笑闹起来,方才看密报时那点朝堂世家间的沉重思绪,似乎也在这温馨的玩闹中暂时消散了。
只是黛玉这随口一提的“旧账”,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林琰心中漾开了一圈他自己也未曾深想的微妙涟漪。
端午·西苑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佳节。自五月初一起,紫禁城内各宫门便摆上了碧绿菖蒲与艾草盆,朱红宫门上悬挂着五彩吊屏,绘着天师执剑斩妖、仙女踏云除毒的图样。
晨曦初透,太液池畔早已旌旗招展,龙舟如蛟龙静卧,只待圣驾来临。
这日皇后薛宝钗特意奏请,邀贾母并薛、王、史、冯等各家女眷入西苑共度佳节。
除了过节,新婚燕尔前来谢恩的冯紫英、贾迎春和薛蝌、邢岫烟亦在受邀之列。晨光中,各府车马陆续往西苑而去。
西华门前,时辰将近,贾政、贾珍骑马行至西华门外长街。
因今日皇后设宴,这条平日里肃静的宫道也多了几分热闹。
贾政身着石青色蟒袍补服,神情端肃;贾珍则是一身绛紫暗纹箭袖,腰佩玉带,眉宇间仍带着宁国府当家的倨傲。
正行间,忽闻身后马蹄声急。只见数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着黑色飞鱼服,外罩蜀锦罩甲,肩披猩红斗篷,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如冠玉却眉宇凌厉。
他胯下一匹乌骓马神骏非常,四蹄翻飞间已至贾家叔侄身侧。
“吁——”来人猛勒缰绳,乌骓人立而起,长嘶声中稳稳停下。
贾珍定睛一看,认出是保龄侯史鼐次子史骁翎。
此人年前随军剿匪,立下战功,新授成都参将,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按礼,晚辈见长辈当先下马行礼,可史骁翎只坐在马上略一拱手:“两位侯爷,有礼了。”
那“侯爷”二字,说得轻飘飘的,倒像在称呼什么不相干的路人。话音未落,他已一抖缰绳,便要打马先行。
贾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史家贤弟,好急的性子。见了长辈,便是这般礼数?”
史骁翎闻言,勒马回转半圈,似笑非笑地打量二人:“哦?原来是承恩侯与宁国府的珍大爷。
骁翎眼拙,方才只见这西华门前裙带飘飘,香风阵阵,还当是哪家女眷的车驾到了。”
这话说得极刁钻。贾政毕竟为官多年,尚能维持神色,贾珍却已按捺不住:“放肆!你史家便是这般教子弟的?目无尊长,口出狂言!”
“尊长?”史骁翎轻笑一声,手指漫不经心抚过马鞭,“我史家子弟,讲的是军功爵位,凭的是真刀真枪。至于那些靠姊妹进宫、女儿联姻换来的侯爵——”
他拖长了声音,“骁翎在军中听得同僚玩笑,还给取了个雅号,叫什么‘皮条侯’、‘牵缘侯’,听着倒是风雅得很。”
“你!”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直指史骁翎,“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辱我贾家!”
贾政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出奇:“珍儿,不得无礼。保龄侯二公子年少有为,新立军功,有些傲气也是常情。”
他看向史骁翎,目光沉沉,“只是贤侄,贾史两家百年世交,同气连枝。有些话,说出口便收不回了。”
史骁翎却浑然不惧,反而朗声笑道:“世叔这话说的有趣。同气连枝?
我史家男儿这些年在外搏杀时,怎么不见贾家哪位公子‘同气连枝’,上阵杀敌?
倒是我那妹妹湘云,嫁入卫家前,在贵府住着时,没少受委屈罢?”
他顿了顿,笑容渐冷:“骁翎是个粗人,只懂得一个道理——这世上,靠女人裙带终究是虚的,凭本事挣来的才是实的。
两位侯爷若是听不惯,不妨也去边疆走一遭,挣个实打实的军功爵位,那时骁翎自然心服口服,大礼参拜。”
说罢,再不看二人铁青的脸色,一夹马腹,乌骓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西苑太液池畔,早已设下锦棚彩帐。林琰与宝钗分坐主位,黛玉陪坐在侧。
众命妇、闺秀依序而坐,言笑晏晏,仿佛真是一片祥和佳节景象。
贾母由王夫人、凤姐搀扶着入座,虽年事已高,精神却好,正与北静王太妃说着话。
薛姨妈带着薛家众人坐在右侧,夏金桂今日特意打扮得雍容华贵,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身着遍地织金牡丹纹褙子,只是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凌厉。
她瞥见史湘云与卫若兰恩爱模样,嘴角撇了撇,低声对薛姨妈道:“史家丫头倒是好命,嫁了个实权将军。
不像我们薛家,里头有个病怏怏的秋棠隔三差五要人参养荣丸供着,外头还要充场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薛姨妈忙使眼色让她噤声。如今薛家靠着皇后才勉强止住颓势,史家却因军功正盛,这话若传出去,徒添是非。
不多时,男宾们也陆续到了。林琰见贾政、贾珍脸色不佳,心下明了几分,却不点破,只含笑举杯:“今日端午佳节,诸位不必拘礼。朕已命人备下龙舟,稍后便与诸卿同赏竞渡。”
正说着,史骁翎大步流星走入席间,向林琰单膝行礼:“臣史骁翎,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林琰抬手:“史参将平身。听闻你前月在成都府剿匪有功,朕心甚慰。”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史骁翎起身,目光扫过贾政那席,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贾珍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贾政却轻轻按住他手背,摇了摇头。
龙舟竞渡开始,鼓声震天。各府年轻子弟纷纷聚到水边观战,气氛热烈。
卫若兰与史湘云站在一处,低声劝道:“方才西华门外的事,我听说了。骁翎性子太冲,你该劝劝他。”
史湘云轻叹:“哥哥那脾气,谁能劝得住?况且……”
她看了眼不远处正与冯紫英高声谈笑的史骁翎,“他说的,未必全错。”
正说着,薛蟠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他今日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红,看见史骁翎便咧嘴笑道:“史二爷好威风!听说你在西华门把珍大哥气得够呛?”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人都听见了。贾珍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史骁翎却不以为意,举杯道:“薛大哥说笑了。不过是路上遇见,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他故意提高声音,“有些人哪,躺在祖荫下太久了,忘了这爵位该怎么挣、该怎么守。
我史家可不一样,我父亲在户部兢兢业业,大哥在礼部当差,我自个儿在战场上拼杀——这才叫世家风骨!”
冯紫英连忙打圆场:“今日佳节,不说这些。来,喝酒喝酒!”
贾蓉、贾蔷等贾家晚辈站在一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却无人敢接话。
这些年贾家子弟确实无一人有功名建树,与史家蒸蒸日上的势头相比,已是云泥之别。
夏金桂在女眷席上远远看见,眉头紧皱——这个蠢货,又去招惹是非!
然而薛蟠接下来的话,却出人意料:“不过史二爷,您这话只说对一半。”
他举着酒杯,虽醉态可掬,眼神却清明了几分,“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史家有军功不假,可若没有宫里娘娘这些年周旋,这太平日子从哪儿来?
咱们这些人家,外头要挣面子,家里也得讲体统。”
这番话,分明带着柳湘莲那日劝诫的影子。
史骁翎一怔,随即大笑:“薛大哥倒是长进了!”
夏金桂远远听见,指甲掐进掌心。她最恨的,便是薛蟠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个唯唯诺诺、任她拿捏的薛蟠,才是她想要的。
宴至申时,众人陆续告辞。
贾母上了轿,方才一直含笑的脸沉了下来。
王夫人、凤姐侍立轿旁,不敢作声。“回府后,叫政儿来见我。”贾母闭目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另一边,史家马车内,史鼐看着次子,良久才道:“今日你太过张扬了。”
史骁翎不以为然:“父亲,有些话迟早要说破。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
皇后娘娘在宫中如履薄冰,他们家倒好,内宅不宁,子弟无能。再与他们绑在一处,迟早要受牵连。”
史鼐沉默片刻,叹道:“话虽如此,毕竟百年世交。姑妈面子上不好看,你今日当众羞辱,未免……”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史骁翎目光锐利,“皇上整顿锦衣军,重用实干之臣,这是明摆着的风向。
咱们史家要想长远,就得让皇上看见,我们与那些只会钻营的‘牵缘侯’、‘皮条侯’,不是一路人。”
马车驶过御街,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史鼐望着窗外渐远的宫墙,终于缓缓点头:“罢了。明日我递牌子进宫,探探皇上口风。若有机会……也该为史家多谋条新路了。”
宴席散后,薛蟠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酒已醒了大半。
夏金桂冷着脸:“今日倒会说话了?‘外头要挣面子,家里也得讲体统’——薛文龙,你这是说给谁听呢?
是说给我这个不懂体统的商户女听,还是说给你那藏在后罩房的秋棠听?”
若是从前,薛蟠早软了。可今日他想起柳湘莲的话,想起宫里的妹妹,竟平静道:“说给该听的人听。金桂,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薛家大奶奶。这家好了,你才好;这家败了,你百万嫁妆也撑不起门面。”
夏金桂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往后,院里的事你管着,但铺面庄子的人事调动,需与我商量。
撵人发配,也要有个正经由头,不能再凭一时喜恶。”薛蟠顿了顿,“还有,秋棠已经搬去后罩房养病,你就不必‘惦记’了。
她虽是个妾,也是我薛家的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外头议论起来,你脸上也无光。”这是薛蟠第一次明确划下界线。
夏金桂气得浑身发抖,又想使出哭闹绝食的招数。
可看着薛蟠沉静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一吓就怂、一哭就软的薛蟠,或许真的开始改变了。
薛蟠靠在马车壁上,酒意早已化作冷汗。
夏金桂那句“不懂体统的商户女”还在耳边炸,他却奇异地想起柳湘莲那句话——“你得让她知道,你的规矩也是规矩。”
当时听来如同天书,此刻却像一根忽然递到手里的拐杖。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气得腮帮子微鼓的夏金桂,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这大概就是宝兄弟常念叨的“顿悟”?
只是宝兄弟顿悟了要去当和尚,他薛文龙顿悟了,却是要回家跟老婆划地盘、讲道理。
这“道理”该怎么讲,柳二哥可没教。薛蟠有点发愁,觉得这比当年背《百家姓》还难。
但奇怪的是,这股愁里,竟带着点陌生的踏实,像一脚踩进了泥地里,虽然脏,却知道深浅了。
而此刻乾清宫内,林琰正听着锦衣军的密报。
听到西华门冲突始末,他轻笑一声,将密报递给一旁正剥橘子的黛玉:“妹妹瞧瞧,史家这只小老虎,牙口挺利。”
黛玉接过看了,默然良久,轻声道:“老太太若知道,不知该多伤心。”
“树大分枝,自古皆然。”林琰接过她递来的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去了丝络,“史鼐是个明白人,他这儿子更是头嗅着味儿的小狼崽子。
贾家……若还只惦记着祖宗牌位下那点香火情,怕是连伤心都赶不上趟了。”
黛玉嗔他一眼:“哥哥说话总这般刻薄。”
“非也非也,”林琰笑道,顺手将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朕这是……嗯,用你看的那些才子佳人话本里的话说,叫‘慧剑斩情丝’,不对,是‘冷眼观兴衰’。
这戏台子,总得有人清醒着看,才知道下一出唱什么。”
黛玉就着他的手吃了橘子,却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琉璃,而亲眷间的裂痕与算计,却比月色更清晰地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