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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锦衣军抄检荣国府 金麒麟暗系赤绳缘

    却说贾府里,贾赦贾珍贾琏刚被放归,正在荣禧堂与贾政哀叹世职没了,忽见赖大急忙奔入。

    荣禧堂门一开,外头鹅毛大雪纷飞,冷风灌入。贾政皱眉问何事,赖大气喘吁吁道:“锦衣军堂官李老爷带了好几位司官来拜,还有两位翰林院的传旨官员跟在后面!

    奴才要取职名,李老爷说‘至好,不用通报’,已经下车进来了!” 贾政心下疑惑:“这李来福素无来往,怎会突然登门?还带着传旨官……”

    正思忖间,贾琏急道:“叔叔快去罢,再迟疑人就进来了!”话音未落,二门家人又报:“李老爷已进二门了!”

    贾政等抢步出迎,只见李来福满脸笑容,身后跟着五六位司官,另有两名青袍翰林官员手捧黄绢圣旨,神情肃穆。

    众人让座,李来福仰着脸,不大理旁人,只拉着贾政手寒暄几句。正此时,一群全副甲胄的锦衣府兵冲入,一字排开,面目森严。

    一名翰林官员上前朗声道:“荣国府众人接旨!” 贾政等人忙跪伏于地。那官员展绢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并抄没全部家产。钦此。”

    宣罢,李来福脸色一变,对身后兵丁喝道:“随来各位老爷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不许走漏一人!” “是!”众官应声而出。

    贾政等人情知不妙,浑身发颤。 不多时,无数番役涌入,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一步不能乱走,叫嚷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李来福转身扫视众人,朗声道:“荣国府众人听旨行事!本官奉旨查抄贾赦家产!” 锦衣军一拥而上,将贾赦加上枷锁。

    贾赦瘫软在地,贾琏等人忙搀扶,乱作一团。 李来福对副手道:“传齐司员,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一言唬得贾政等人面面相觑。

    李来福又补充道:“宁荣二府相邻,屋舍相通,为防财物转移,宁国府一并封查,待辨明后再行处置!”

    贾政急道:“李堂官!圣旨明言只查贾赦家产,宁府乃另一支,珍侄虽曾获罪,已赎刑免流,何以牵连?”

    李来福冷声道:“政老糊涂了?两府花园墙门相通,下官初来乍到,如何分辨哪处是赦老爷私产,哪处是公中所置?若走了财物,谁担待得起?”

    说罢挥手,“动手!” 众番役纷纷往府内而去。李来福端坐大堂饮茶,不理贾政等人。 却说宁国府那边,李来福早已派了另一队人马前去。

    那带队司官得了李来福暗中嘱咐,刻意扩大声势,虽圣旨只提查抄贾赦家产,但李来福为替忠顺亲王出气,故意装糊涂,以“两府相邻,难以分辨”为由,命人将宁国府也一并抄检。

    宁府上下哭喊震天,珍大爷、蓉哥儿早被锁拿,女主子们被赶到空房,披头散发。

    老仆焦大见状,号天蹈地哭骂:“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今朝弄到这个田地!”见番役将宁府器物打得粉碎,焦大拼死冲出,直奔荣国府报信。

    荣府内院,凤姐屋中平儿正与巧姐吃饭,忽见外头火光映窗,人声鼎沸。巧姐扑到平儿怀里大哭。

    几名番役冲入,来旺被拴着推进来跪地道:“姑娘快传进去,锦衣军查抄家产了!”

    平儿大惊,欲取重要物件,番役已架刀枪将她们赶出。

    贾母那边正用膳,王夫人说宝玉不到外头恐老爷生气,凤姐笑说:“太太把宝兄弟献出去便是。”

    贾母笑凤姐嘴巧。正说笑间,邢夫人丫鬟嚷进来:“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强盗来了翻箱倒笼!”

    众人发呆,平儿已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进:“锦衣府抄家了!我正要拿东西,被浑赶出来!”

    王夫人、邢夫人魂飞天外。凤姐圆睁两眼听着,忽然一仰身栽倒昏死。

    贾母未听完,涕泪交流,话也说不出。满屋人拉这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

    贾琏在荣禧堂廊下见番役已将荣府查抄得七七八八,心中焦急。

    忽见小厮兴儿趁乱溜到身边,低声道:“二爷,外头守得不严,可从西角门出去!”

    贾琏一咬牙,悄悄退至廊柱后,趁守门番役交接间隙时闪身从西角门溜出。

    出得府门,贾琏直奔东安郡王府。到了府前,他扑通跪在门房前:“荣府贾琏有急事求见王爷!府上正被锦衣军查抄,连宁府也被牵连,求王爷救命!”

    门房急忙通传。不多时,右长史林晏枢快步出来。这林晏枢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乃是林琰心腹。

    贾琏磕头哭诉:“李来福以‘难以分辨’为由,肆意妄为,连宁府也抄了!求长史禀报王爷!”

    林晏枢上前扶起贾琏:“琏二爷莫急。王爷今日在衙署议政,我已派人去请。你且在此等候,我先行一步。”

    说罢,林晏枢命备轿,带着四名王府护卫,直奔荣宁街。

    荣国府内,李来福正听司官报查抄物品:“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俱已封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忽听外头一阵骚动。 番役飞奔来报:“东安郡王府林长史到!” 李来福脸色微变,起身相迎。

    只见林晏枢稳步走入,虽只一身常服,气势却压过满堂锦衣军。 “

    李堂官。”林晏枢不紧不慢开口,先对两位翰林传旨官拱手,“二位传旨也在。本官奉王爷之命前来询问:适才听圣旨,只命查抄贾赦家产,为何宁国府亦被查抄?”

    “两府虽有园门相通,却各有户部备案的宅邸图册,门楣分明,何来‘难以分辨’之说?”

    李来福脸色一僵,强笑道:“这……下官也是为防万一,两府往来密切,若……”

    “李堂官!”林晏枢打断,声音陡然转厉,“圣旨岂容曲解?贾珍虽罪,已赎刑免流,其家产不在查抄之列。你这般作为,是奉了谁的旨意?”

    李来福冷汗涔涔,偷眼看两位翰林官员。其中一位年老翰林轻咳一声:“李堂官,圣旨所言确实只限贾赦一房。宁府之事,恐需斟酌。”

    正僵持间,外头太监飞马传旨:“皇上有旨:着锦衣官李来福惟提贾赦等犯案之人质审,只可查抄贾赦之家产,余者不可妄动。钦此。”

    李来福面如死灰,忙跪接旨意。起身后急命司官:“快!将宁府人马撤回,只查荣府贾赦一房!”

    林晏枢冷眼旁观,见番役开始撤离宁府方向,方对翰林官员拱手:“有劳二位大人主持公道。王爷稍后便到,自会向圣上禀明今日情状。”

    两位翰林官员对视一眼,心知此事已牵扯王府之争,皆默然点头。

    贾政惊魂未定,贾兰急道:“请爷爷进内瞧老太太!”

    贾政惊问:“老太太怎么了?”贾兰喘道:“老太太……不好了!”

    贾政忙往内院去,只见各门妇女乱糟糟的。

    到贾母房中,人人泪痕满面,王夫人宝玉围住贾母,邢夫人哭作一团。

    贾政进来,众人稍安。贾母奄奄一息微开双目:“我的儿,不想还见得着你!”

    说罢嚎啕大哭,满屋人俱哭。 贾政收泪安慰:“老太太放心,蒙主上天恩和王爷恩典,万般轸恤。大老爷虽暂拘,等问明白,主上还有恩典。如今家里一些也不动了。”

    贾母见贾赦不在,又伤心起来,贾政再三安慰方止。

    众人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自己那边,见门皆封锁,丫头婆子锁在屋内,无处可去,放声大哭。

    只得往凤姐处,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又哭一场。

    平儿迎上:“太太请定定神。奶奶已苏过来,略安神。不知老太太怎样?”

    邢夫人不答,仍回贾母处。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扣,媳妇病危,身无所归,禁不得众人劝慰。

    李纨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却说林晏枢处置妥当后,回府禀报林琰。

    林琰听罢,换了常服,乘车往贾府去。

    至贾府时,抄家兵丁已撤大半。林琰直入内院,丫鬟见了他忙报:“老太太,王爷来了!”

    贾母房中,众人正悲切,见林琰一身素袍进来,身上犹带雪花。

    贾母流泪抓住他手:“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林琰温言安慰:“外祖母莫急,琏二哥已到我府上说了。圣旨只查大舅一房,宁府那边我已命长史去拦了。”

    “家产虽没,人却无恙。外祖母且宽心,有我在,断不让府上流离失所。”

    贾母这才稍安,王夫人等也松了口气。林琰又嘱托李纨、探春好生照看,方告辞出府。 回至东安郡王府,已是掌灯时分。

    林琰换了家常衣裳,往内厅去。王妃薛宝钗、侧妃楚容卿已在,妹妹林黛玉也在座,三人面色凝重。

    黛玉先起身,眼带泪光:“哥哥,外祖母家真的……”话未说完便哽咽。

    林琰扶她坐下:“妹妹莫急,今日之事虽险,总算保住了根本。”

    宝钗递上茶:“王爷辛苦。今日若非王爷遣长史及时赶到,宁府怕是要被搬空了。”

    楚容卿沉吟道:“李来福敢如此妄为,必是忠顺亲王授意。他这是试探王爷的底线——若连舅家府邸都护不住,朝中那些观望之人,谁还敢依附王爷?”

    林琰冷笑一声,接过茶盏:“容卿说得是。今日我若不出面,明日朝中便会传言我连舅家都护不了,那些骑墙的、观望的,立刻就会倒向忠顺亲王那边。”

    他轻叩桌案,“贾府关系与我们虽算不得亲厚,但终究是舅家。东安郡王府的人,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

    黛玉拭泪道:“哥哥说得在理。只是如此一来,与忠顺亲王便明着对立了。”

    “迟早的事。”林琰淡淡道,“今日他借题发挥,一是泄愤,二是试探。我若退缩,他下一步便是动我门下其他官员。”

    他看向宝钗,“薛家那边也要当心,你哥哥虽是皇商,终究与贾府是姻亲。”

    宝钗点头:“母亲今日也吓坏了。我已让莺儿回去传话,这些日子谨言慎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又对黛玉温言道:“妹妹明日去看看外祖母,多带些药材补品。只是多带些人,如今那边乱。”

    他顿了顿,“你告诉二舅舅,官职尚在便是根本。家产虽没,人脉犹存,我在一日,贾家便不会倒。”

    黛玉含泪应下。 楚容卿轻声道:“王爷今日处置得体。派长史去,既全了规矩,又护了亲族。只是忠顺亲王那边……”

    “他记下这笔账又如何?”林琰眼中微冷,“朝堂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若连舅家都护不住,明日谁还敢跟在我身后?”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大雪,“贾府之败,是子弟不肖,也是树大招风。我今日保全他们,既为亲情,也为朝局——若让人以为我东安郡王府可欺,那便是自毁长城。”

    宝钗轻叹:“只苦了凤丫头,那般要强的人……” 四人又议了琐事,至二更方散。

    林琰独坐书房,看着窗外大雪。今日之事虽平,但他心知肚明:忠顺亲王此番试探未成,必有后招。

    贾府之败只是开端,这京城的风雪,怕是越来越紧了。

    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明日面圣的奏章——既要为贾府陈情,又要弹劾李来福曲解圣意,更要点出忠顺亲王越权干涉锦衣卫事务。

    一字一句,皆是他在这棋局中落下的棋子。 窗外雪落无声,书房内灯火通明。林琰知道,从今日起,他与忠顺亲王的争斗,已从暗处摆到了明面。

    却说林琰独坐书房草拟奏章至深夜,忽闻门外有脚步声轻响。长史林晏枢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密函。

    “王爷,太原来的六百里加急。”林晏枢压低声音,“九省都点检王子腾……在回京途中病故了。”

    林琰手中笔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他缓缓抬头:“何时的事?” “三日前。说是染了风寒,在保定府驿站歇息时突然加重,未等太医赶到便咽了气。”

    林晏枢将密函呈上,“王家送信的人说,王大人原本只是微恙,喝了驿站熬的药后便昏迷不醒……太医院的记录上写的是‘风寒入肺,药石罔效’。”

    林琰展开密函,目光扫过那些官样文章,心中却如明镜。王子腾历任京营节度使、九省统制,手握兵权,在皇帝与忠顺亲王之间左右逢源。如今圣体违和,最容不得的便是这等骑墙之人。

    “好一个‘风寒入肺’。”林琰将密函搁在灯焰上,看着纸张蜷曲焦黑,“陛下这是在清理门户了。王子腾一死,他留在京营那些旧部心思就要活络了。”

    林晏枢低声道:“忠顺亲王那边恐怕已有所动作。听说这几日,他府上往五军都督府走动得勤。”

    林琰沉思片刻:“难怪今日李来福这样肆无忌惮,只怕是忠顺早就知道了这事,王子腾是贾府王夫人的兄长,他的死讯传开,贾府更添一层霜雪。明日你去贾府时,暂不必提此事,待他们缓缓再说。”

    “是。”林晏枢应道,又想起一事,“对了,卫若兰卫将军今日递了帖子,说想邀王爷过府一叙。” 林琰闻言,嘴角微扬。

    他想起之前卫若兰来寻他,恰逢贾母设堂会听戏。他带卫若兰同去,那日戏台上演着《满床笏》,一派富贵团圆。

    中间换戏间隙,史湘云溜到廊下,两人借戏文为题的短暂交谈,虽不过寥寥数语,却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自那日后,卫若兰便时常借故往林琰府上走动。

    林琰何等精明,早看出端倪,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允他书信往来——自然,是通过黛玉转交。

    黛玉常去贾府,代为传递书信不易引人注目。

    起初只是些诗词酬和,一来二去,书信渐密,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已有了情愫。 如今贾府新遭变故,林琰便想到借此机会,让二人再见一面。

    他吩咐林晏枢:“三日后,我在王府射圃设宴,邀些年轻子弟聚聚。你去拟个名单,卫若兰、冯紫英这些将门之后都要请,贾府的宝玉、史家大姑娘湘云,还有三春姐妹也都下帖子。”

    林晏枢会意:“王爷是想借射圃之机,让卫公子与史姑娘再见一面?” “他们二人早有书信往来,只是隔着礼数,难得一见。”

    林琰微笑,“这次抄家之事,湘云丫头虽不是贾府正经主子,终究住在贾府,难免受惊。让她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三日后,东安郡王府射圃。 这射圃设在王府西苑,原是一片梅林,冬日里红梅映雪,景致极佳。

    林琰命人在林中清出一片空地,设了箭靶,摆了暖帐,炭火烧得旺旺的。 最先到的是卫若兰。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箭袖常服,腰间悬着那枚金麒麟。林琰亲自迎出来,见他腰间佩饰,不由笑道:“这麒麟佩你倒颇为喜爱。”

    卫若兰摸了摸那金麒麟,神色爽朗:“王爷所赠之物,安敢不贴身携带。”顿了顿,又低声道,“前次托王爷转交的诗集,史姑娘可看了?”“看了。”林琰引他往暖帐走,“云妹妹还回了首七律,夸你那首《塞下曲》有岑参遗风。诗稿在我妹妹那儿,待会儿她来了,你自去讨。”

    卫若兰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不过是闲时涂鸦,让史姑娘见笑了。” 说话间,冯紫英也到了。

    接着是贾府的马车——宝玉扶着探春,迎春、惜春、湘云相继下车。湘云今日穿了件大红猩猩毡斗篷,里头是海棠红绣折枝梅的锦袄,项上挂着个金麒麟,衬得一张瓜子脸莹白如玉。

    她下车时抬眼一望,正对上卫若兰投来的目光,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各自别开视线。 林琰看在眼里,只作不知,招呼众人入座。

    暖帐中设了四个炭盆,暖意融融。黛玉因身子弱,只在里间暖阁里坐着,透过纱窗能看到外头情景。

    射箭比试开始,冯紫英第一个上场,三箭皆中红心。轮到卫若兰时,他起身整了整箭袖,那动作间,腰间金麒麟轻轻晃动。

    湘云坐在女眷席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金麒麟——她自己也有一只,是幼时叔叔所赠,素来贴身戴着。

    此刻见卫若兰也佩着相似的金麒麟,心中不由得一动。

    只见卫若兰张弓搭箭,凝神静气,连发三箭,箭箭穿透前箭尾羽,三箭竟在靶心叠成一簇!满场喝彩声中,湘云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卫若兰回头,正撞上湘云亮晶晶的目光。他微微一笑,躬身一礼,那金麒麟随着动作又是一晃。

    轮到湘云时,她解了斗篷,露出一身柳绿色紧紧小袄,更显得身姿矫健。取弓时,她故意从卫若兰身边走过,低声道:“卫公子好箭法。”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卫若兰亦低声回道:“不及史姑娘诗才。” 湘云脸一热,快步走到场中。她屏息凝神,第一箭偏了些,只中靶缘;第二箭便进了红圈;第三箭竟直追卫若兰那簇箭而去,虽未穿透,却也紧贴着钉在靶心。

    众人都道可惜,唯独卫若兰看得分明——湘云那第三箭,分明是故意避开了他的箭簇,只贴着边缘钉入。

    这份心思,这份准头,让他心中又是一动。 比试完毕,林琰命人摆宴。席间说起边关战事、诗词歌赋,湘云与卫若兰虽未同席,却时有目光交汇。

    宴至中途,湘云借更衣离席,在梅林边透气时,却见卫若兰已在林中候着。 “史姑娘。”卫若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前次姑娘评点拙作的回信,一直想亲自交给姑娘。”

    湘云接过,见信封上字迹挺拔,正是卫若兰的手笔。她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包裹的小物:“这是上回卫公子在信中提到的那本《李卫公问对》,我托人寻了古刻本,今日正好带来。”

    两人交换了物件,一时无言。雪落梅枝,簌簌轻响。 还是卫若兰先开口:“听闻贾府前日……姑娘可安好?”

    湘云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多谢记挂。有林表哥周全,总算无大碍。”她抬起头,眼中有些倔强,“只是经此一事,倒让我想明白许多事——这世间风云变幻,终究要靠自己站稳脚跟。”

    卫若兰深深看她一眼:“姑娘说得是。”他顿了顿,“其实……那日堂会后,我便常想,若能再与姑娘畅谈戏文、诗词,该有多好。”

    湘云一怔,心中涌起暖意。原来他一直记得。 “卫公子那日论戏文的见解,我也记得。”湘云轻声说,“后来读公子论兵法的信,才知道公子不只是武夫。”

    两人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宝玉的呼唤:“云妹妹——”。湘云忙将信笺收入袖中,应了一声,对卫若兰匆匆一礼,转身去了。

    卫若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手指摩挲着那本用锦缎包裹的《李卫公问对》,嘴角泛起笑意。

    宴后,黛玉来到林琰书房,将今日所见细细说了。林琰听完,笑道:“看来这桩婚事,倒不用咱们多费心了。”

    黛玉抿嘴一笑:“哥哥早就有意撮合他们罢?自那日堂会后,卫公子每次来信,十句里有八句要问云妹妹近况。”

    “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何不成全?”林琰提笔写信,“况且如今朝局动荡,卫家手握京营兵权,若能与史家联姻,于咱们、于贾府都是好事。只是……”他笔锋一顿,“还需寻个合适的契机。”

    契机很快便来了。三日后,宝钗带着林桢去荣国府请安。闲谈间,宝钗似不经意地道:“前日射圃,云妹妹和卫公子倒是投契。我听王爷说,卫公子回去后,还特意问起云妹妹前次评诗的事。”

    贾母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卫家那孩子……我依稀记得,之前来过咱们府上听戏?”

    “正是。”宝钗温言道,“卫公子如今任京营节度副使,年纪轻轻便掌一部兵马,前途不可限量。

    王爷与他相交多年,常说此子沉稳有度,非寻常纨绔可比。更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卫公子对云妹妹很是倾慕,二人早有书信往来,彼此相知。”王夫人也道:“老太太可记得?那日中秋宴,云丫头论戏文,卫公子还击节称赞呢。后来听说,卫公子还托林姑娘转交过诗集给云丫头。”

    贾母闭目回想,果然有些印象。她睁开眼,缓缓道:“云丫头命苦,从小没了爹娘。若能寻个好归宿,我便是闭了眼也安心。”

    说着叹口气,“只是如今咱们家这样……卫家那样的门第,会不会嫌弃?” “外祖母多虑了。”宝钗柔声道,“卫老将军最重人品才学。况且云妹妹是史侯嫡亲的侄女,身份尊贵,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再说,卫公子亲口说过,就欣赏云妹妹这般英爽豁达的性子,与寻常闺秀不同。”

    邢夫人插话:“老太太,这是好事。若真成了,云丫头终身有靠,咱们家也多一门助力。卫家手握兵权,将来……”

    贾母摆手止住她的话头,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既如此,待我修书给史家那边。云丫头的婚事,终究要她叔叔婶婶做主。”

    又过了半月,史家回了信,同意相看。

    卫家那边,卫老将军早从孙子口中得知史湘云才貌双全、性情爽利,又见孙子腰间那金麒麟佩日日不离身——后来才知,史湘云也有一只金麒麟,正是幼时史侯所赐,如此缘分,哪有不愿的?两家换了庚帖,下了小定,婚事便算定了下来。

    订亲那日,湘云到贾母房中磕头。贾母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总算有了着落。卫家是正经人家,你过去后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

    湘云也哭了,却还是那副爽利性子:“老祖宗放心,云儿晓得的。卫公子……若兰他,是懂我的人。”

    从贾母房中出来,湘云在园子里遇见黛玉。黛玉拉着她的手笑道:“这下可好了,你那金麒麟总算找到伴儿了。”

    湘云从怀中取出那只金麒麟,与卫若兰送来的那只并在一处——果然是一对,纹路都能对上。她红着脸道:“林姐姐尽取笑我。前次你代我传信,我还没谢你呢。”

    “谢什么。”黛玉轻轻替她理了理鬓发,“只要你过得好,咱们都高兴。卫公子是个有担当的,那日射圃,他看你时眼里的情意,任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到东安郡王府时,林琰正在书房与卫若兰对弈。闻讯后,卫若兰执棋的手微微一颤,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林琰笑道:“心神不宁了?” 卫若兰起身,郑重一揖:“多谢王爷成全。” “是你自己有眼光。”

    林琰落下一子,“云妹妹虽无父母,却有才情有气节,配得上你卫家将门。”他顿了顿,正色道,“只是如今朝局复杂,你这婚事,恐怕会让人多想。”

    卫若兰神色一凛:“王爷是指……” “忠顺亲王那边,不会乐见卫史两家联姻。”林琰看着棋盘,“更何况,你与我相交多年,如今又要成我的表妹夫。”

    “那又如何?”卫若兰昂首道,“我卫若兰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婚事是两情相悦,与朝局何干?” 林琰深深看他一眼,笑了:“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同这京城里的明争暗斗。

    但此刻,两颗年轻的心因这桩婚事而靠近,仿佛在严寒中点亮了一盏温暖的灯。

    而远在贾府的湘云,正对着那对金麒麟出神。

    麒麟成双,好事成双——她想起那日堂会,卫若兰听她论戏文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书信往来时,他字里行间的真诚与敬重;想起射圃那日,他腰间金麒麟在雪光下熠熠生辉的模样。

    窗外雪落无声,心中却暖意渐生。这茫茫人世,总算有了一个懂她、惜她的人。纵使前路风雨,亦无所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