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神京,东安郡王、招讨大将军林琰率领三万多京营大军凯旋。
那日的阳光格外刺眼,铠甲的反光在朱雀大街上连成一片银海。
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鲜花与彩绸从临街的楼阁上纷纷扬扬落下。
林琰骑在一匹纯黑骏马上,身穿四合如意青龙云肩通织金绯红贴里,外罩齐腰亮银鱼鳞甲,腰佩青龙宝剑。
他面容沉静,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看向远处巍峨的皇城。
中极殿,交还兵符印信的仪式正在举行。皇帝支撑着病体,听着林琰当面汇报战况,完成兵符印信的最终归还。
“东安郡王辛苦。”冯承恩谨慎地宣读皇帝旨意,“东安郡王林琰平乱有功,忠勤体国,着授左柱国并加太子少保衔,赏庄田八十顷,两淮盐引两万引,黄金五百两,云缎二十匹。”林琰跪下谢恩。
那一日,林琰自宫中谢恩归来,并未直接赴任何宴请,而是先回了东安郡王府。
王府中门大开,仆从肃立,虽无朱雀大街上的万众欢呼,却自有一种家的宁静与期待。
妹妹黛玉早已携了丫鬟紫鹃、雪雁等在二门内,见她兄长一身朝服未换,风尘仆仆犹在眉宇间,眼眶便先红了。她快步上前,未语先凝噎:“哥哥……”
林琰冷峻的面容在见到妹妹时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玉儿,我回来了,一切都好。”
正说着,王妃薛宝钗也得了信,领着侧妃楚容卿、及一众丫鬟婆子迎了出来。
宝钗今日穿着品红色百蝶穿花对襟衫,梳着端庄的牡丹髻,神色端凝,见礼后抬眼细细打量林琰,见他虽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眼中关切微露,又迅速敛去,只柔声道:“王爷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热水、清粥,先歇歇吧。”
侧妃楚容卿则抱着他们三岁的儿子林桢。
小桢儿穿着红绸小袄,虎头虎脑,还不甚明白父亲出征归来的意义,只认得眼前人是爹爹,在母亲怀里扭动着伸出小手,口齿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抱!”
林琰见状,冷硬的心肠仿佛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触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上前两步,从楚容卿手中接过儿子。
小家伙沉甸甸的,带着奶香和温热,一双酷似其母的明澈大眼好奇地望着父亲朝服上的纹绣。
楚容卿站在一旁,望着父子相拥的场景,眼中水光潋滟,是欣慰,是后怕,亦是柔情万种。
她性子温婉内敛,此刻只微微福身,轻声道:“王爷平安归来,便是妾身与桢儿最大的福分。”
林琰抱着儿子,目光扫过宝钗、容卿和黛玉,又看了看跟在宝钗身后、难掩激动神色的晴雯、香菱等丫鬟,心中那根在朝堂与军营中始终紧绷的弦,终于略略松弛了些许。
这里是他搏杀之余可以暂时卸甲喘息的一方天地。
“回屋说话。”林琰一手抱着儿子,对家人道。
一行人移至内堂。林琰略作梳洗,换了家常的云纹锦袍。宝钗亲自布菜,多是清淡滋补之物。
席间,黛玉少不得问些边关风物、战事凶险,林琰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说了,将血腥厮杀一概略过。
楚容卿安静地喂着儿子吃饭,偶尔抬眼,目光与林琰相接,便飞快垂下,耳根微红。
宝钗持家甚严,但今日也破例让晴雯、香菱等近身伺候的丫鬟在旁多停留了一会儿。
晴雯心直口快,忍不住道:“王爷不知道,您出征这些日子,王妃和侧妃娘娘日夜悬心,姑娘更是常常对着北边掉眼泪,今日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香菱也小声附和:“府里上下都盼着王爷凯旋呢。”
林琰心中暖流涌动,面上却只淡淡道:“让你们担心了。如今回来了,便好。”
他逗弄着儿子,听着妹妹和妻子们轻声细语地说着府中琐事——黛玉又作了新诗,宝钗理家井井有条,楚容卿的绣工愈发精进,桢儿开始认字了……这些寻常的、安宁的细节,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暂时隔绝。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长史路怀瑾在外求见,带来了忠顺王府的请柬。
林琰脸上的柔和渐渐褪去,重新覆上那种惯常的沉静与深邃。
他放下筷子,对家人道:“你们先用,我去书房。”
宝钗起身,欲言又止,最终只道:“王爷且去忙正事,妾身等您。”
黛玉目送兄长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楚容卿抱紧儿子,仿佛想从幼儿纯真的体温中汲取力量。
她们都明白,凯旋的荣耀与归家的温馨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属于林琰的另一场“征战”,在踏入神京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开始。
忠顺亲王的宴席设在王府的“揽月楼”。席间珍馐百味,歌舞升平,但每一道菜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考题。
“东安郡王此番平定晋陕逆贼,听说斩首三万?”忠顺亲王举杯,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明鉴,是剿抚并用,止乱安民。”林琰回答得滴水不漏。
“安民好啊。”忠顺亲王忽然放下酒杯,“只是本王听说,有些乱民的妻女被军中……罢了,这些闲言碎语,想是御史们又要聒噪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刺。席间数位武将神色微变——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更妙的是,忠顺亲王专门请来了几位晋陕籍的官员作陪。
他们敬酒时,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畏惧。
林琰知道忠顺在胡扯,自己若稍有不慎,今日席间的一句话,明日就会变成弹劾奏章上的“证言”。
北静王的宴席则截然不同,设在城西的“听雨轩”,只请了五六人,皆是清流名士、书画大家。
北静王水溶一身月白常服,亲自煮茶,谈的是前朝名画、江南诗会,偶尔才似不经意地提起朝局。
“贤弟可知,吏部右侍郎的位置空了三月了?”水溶将一杯碧螺春推至林琰面前,“张首辅的意思,是想从翰林院挑个老成持重的。但本王以为……兵事方歇,正需通晓实务之人。”
这话更毒。它承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利益——吏部右侍郎,正三品,掌官员考功,实权极大。
但代价是什么?是让林琰在张首辅与北静王之间做选择,是逼他打破中立。
林琰端起茶杯,嗅着茶香,缓缓道:“世兄厚爱,只是愚弟暂无合适人选,此番回京,只想先整顿京营事务,不负圣恩。”
北静王笑了,笑得很温和:“是该如此。京营乃京师根本,马虎不得。”
但林琰注意到,水溶的手指在紫砂壶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信号吗?给谁的?他无从知晓,只知这场宴席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分析、传回某个地方。
弹劾来得比预想更快。第一道奏章来自都察院御史李秉忠,内容琐碎得可笑:“查京营游击将军张猛,于晋南收粮时殴伤百姓王五,致其臂骨开裂,有违军纪仁心。”
但林琰知道,这是个开始。果然,三日内,弹劾接踵而至:
“参将赵广成纵容部下强买商贩米粮,少付银钱十二两。”
“千户刘胜麾下军士在平定府赊购布匹、酒肉,总计欠账二十两。
“把总周康部下在途经怀县时,以低价强买民户耕牛两头,致该户生计无着。”
每一条都细小如针,每一条都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些事在数万大军行动、物资筹措艰难的战时,几乎难以完全避免。
若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提起。但现在,它们被精心收集、整理、上奏,目的只有一个:恶心你,消耗你,让你疲于应对。
更妙的是,这些弹劾的御史分属不同派系。有的是忠顺亲王门下,有的与北静王有旧,还有的纯粹是想蹭热度博名声。
你甚至无法确定主使者是谁,只能看见一张由无数细丝编成的网,正缓缓收紧。
林琰的应对很简单:罪,是能不认的。所有指控,一概以“待查”、“事出有因,需详核”回应,能拖就拖。
同时,他授意长史路怀瑾,启动多年来布下的暗线。
那些跳得最欢的御史,其本人、家族、姻亲、门生,凡有不法不端之事,桩桩件件,早有搜集。
毕竟官做这么大,底子有几个干净的?你干净,你的家人呢?
随即,与林琰友善或收了好处的几位御史,便将这些材料“风闻奏事”,一道接一道的弹章送上,内容更加活灵活现,细节详实。
朝堂之上,顿时乌烟瘴气。今日你弹劾我军纪败坏,明日我揭发你贪赃枉法;你说我纵兵害民,我说你欺男霸女。
每日廷议,几乎成了互相攻讦的战场。几位被揭了老底的御史面红耳赤,疲于自辩,攻势自然缓了下来。
病中的皇帝被这些争吵烦扰,勉力上了几次朝,见到这般景象,更是头疼欲裂,精神不济。
一次朝会上,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皇帝苍白着脸,猛地咳嗽了一阵,挥袖怒道:“尽是些无谓攻讦!国家大事不见尔等用心,纠缠细枝末节倒是勤快!此事交由有司核查,不得再于朝堂喧哗!”说完,便被内侍搀扶着退了朝。
皇帝发了话,明面上的争吵暂歇,但暗流并未停止。
林琰趁此机会,派人携带重金,分头去找那些所谓的“苦主”——被打的王五、被欠账的商贩、被强买耕牛的农户。
威逼利诱之下,或是晓以“大局”,或是许以重利,安排他们变更口供,或声称是误会,或承认当时价银两讫只是忘了留凭,或接受“补偿”并承诺不再追究。
随后,这些人都被妥善送返原籍,远离京城。苦主没了,或改了口,御史们的弹劾便成了无源之水。
加上皇帝已显厌烦,此事最终在朝廷的公文往来中,以“查无实据,或事出有因,双方已自行和解”为由,渐渐没了声息。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被林琰以“拖”字诀和釜底抽薪之法,悄然揭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琰交还了大将军印,但仍挂着“总督京营戎政”的头衔。
这意味着,他仍是京营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但实际控制权需要重新争夺。
忠顺亲王的推举了自己的门人、兵部左侍郎孙启泰为“协理京营戎政”,奏章里写得冠冕堂皇:“孙某久历兵部,熟谙章程,可辅佐东安王处理庶务。”
这差遣林琰以前也干过,属于是兵部左侍郎的惯例。
而孙启泰上任第一天,就要求查看所有军官的花名册、兵械账簿、粮草记录——他要找破绽。
林琰给了。不仅给了,还派了两个书吏专门协助:“孙侍郎慢慢看,若有不明,随时来问。”
他知道孙启泰看不懂。京营的花名册有三套:一套在兵部,是死的;一套在营中,是半死的;
还有一套在林琰心里,是活的——哪个千总真正能打,哪个把总是关系户,哪个百户的弟弟在五城兵马司……这些,账簿上没有。
而北静王的招也是合情合理。他通过几个御史提出:“国朝旧制,京营当设文职监军,以彰朝廷重视。”
这提议得到了不少文官的支持——监军之位,油水丰厚,且能压制武将。
林琰没有直接反对。他在一次朝会上说:“设监军乃祖制,理应遵从。只是如今京营正在整编,待整编完毕,再议不迟。”
整编要多久?他没说。而“整编”二字,意味着人事调动——这正是他的机会。
林琰开始频繁下营。他不找总兵、副将那些高级军官,专找参将、坐营官、千总、把总这些中层军官。
这些中层军官们只知道,东安郡王记得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本事,关心他们的死活,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不是荣国公旧部,就是受过他的恩,而且基本都是曾经被朝廷打压多年的人,这些人都是林琰想尽各种办法提拔的。
而孙启泰孙大人呢?整天待在值房里翻账簿,偶尔下营,问的都是“兵额可足?粮饷可按时?”人心就这样一点点倾斜。
当孙启泰想调动某个关键位置的千总时,会发现有三个百户同时生病告假,整个营的训练都停了。
当监军的提议再次被提起时,会有十几个中下层军官联名上书:“末将等粗鄙,只知听令行事,若设监军,恐令出多门,反误大事。”——这话糙理不糙,连文官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吏部的斗争在纸面之下。林琰回任吏部侍郎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的值房被收拾得过于干净——干净到连往日的文书归档都变了顺序。
书吏恭敬地说:“张首辅吩咐,说王爷劳苦功高,这些琐事就不必烦扰王爷了。”张首辅指的是兼任吏部尚书的首辅,那位永远中立的首辅。
林琰笑了:“张首辅体恤,本官心领。只是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把最近三个月的候缺名单、考功评语都拿来吧。”
书吏迟疑片刻,还是去了。但取来的卷宗,明显是筛选过的——重要的职位空缺,评语含糊;不重要的,反而记录详尽。
这是软钉子。张仕维在用行动告诉他:你在京营可以威风,但在吏部,还是要按文官的规矩来。林琰不争。
他每天按时点卯,看卷宗,写批注,但所有重要的决定,他都写上“请张首辅定夺”。仿佛他真的只是个摆设。
但暗地里,寒门士子那条线在悄悄运转。某日晚,一个叫陈瑜的文选司主事悄悄来访。
他是三年前的进士,无背景,靠实绩升到这个位置,如今却被世家出身的同僚排挤得寸步难行。
“王爷,这是下官私下抄录的。”陈瑜递上一份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各派系在吏部安插的人员、他们的背景、以及最近的动作。
林琰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问:“陈主事为何信我?”
陈瑜跪下了:“下官寒窗二十年,只信‘公道’二字。王爷在晋陕的爱民如子,在兵部,提拔了无背景的武举。下官……想赌一次。”这一夜,林琰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贾府的祸事,始于四月初三。 那日清晨,锦衣军的人拿着刑部的驾帖,突然包围了宁国府,以“查抄赃物”为名闯了进去。
带队的副指挥是忠顺亲王一手提拔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十几件“失窃的御赐之物”。
贾珍慌了。他确实倒卖过几件老物件,也干过些欺男霸女、强买强卖的勾当,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且都经了当铺,手续“齐全”。
可锦衣军的人不由分说,直接闯进库房,砸开箱子,将一些瓶瓶罐罐粗暴地搬出。“这件青玉壶,是前年宫里报失的!”
“这尊金佛,是三年前宫里赐给老太妃的,怎么在这儿?”贾珍百口莫辩。
同一时间,荣国府那边也出事了。贾赦被几个御史联名弹劾“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案子是旧案,但苦主突然都冒出来了,跪在都察院门口喊冤,手里还拿着血书。
更致命的是,有证人指证,贾赦曾与平安州节度使书信往来密切,并涉嫌倒卖军械。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息传到林琰耳中时,他正在京营校场。“王爷,宁荣二府都被围了。”
伍尽忠低声汇报,“赦老爷和珍大爷、琏二爷等已被带走问话,但外面……围了许多百姓。”
林琰沉默片刻,问:“北静王府那边呢?”“毫无动静。王府大门紧闭,连个管事都没出来。”
好一个“中立”。林琰心中冷笑。北静王水溶这一手玩得高明:不出面,不干预,任由忠顺亲王撕咬贾府——毕竟贾府确实不干净。
但如果林琰出手相救,水溶就可以说:“本王也想救,但贾府罪证确凿,实在无能为力啊。”
既卖了人情,又撇清了关系。而如果林琰不救,那更简单:看,林琰如此冷酷,连自己的舅家都不管,这样的人,谁还敢依附?
但忠顺亲王的目的不止于此。当日晚,一份密报送到林琰桌上:锦衣军的人在贾府库房“发现”了几封旧信,其中有一封是贾赦写给平安州节度使的,“问候起居,并赠土仪”。
虽然信是几年前的,虽然只是礼节性问候,但“交接外官”本身就是大忌。
先用这个理由把你扣住。你自己进去后会招出什么,他们自有手段。
林琰暂且按兵不动,便招路怀瑾与林晏枢来书房商议。
林晏枢道:“主公,珍大爷那些欺男霸女、强买强卖的劣迹,不过是勋贵子弟常有的毛病,掀不起大风浪,贾府自己若能打点,未必不能过关。”
路怀瑾则一针见血的指出:“赦老爷结交外官、涉嫌倒卖军械,这才是要害之处,恐怕他们会在做不少文章。”
林琰听后点点头:“此事我们轻易不要主动入场,静观其变就好。”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贾母强撑病体,将贾政、王夫人等唤至榻前,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到了这个地步,脸面、钱财都是小事,保住一家子性命、保住祖宗基业才是要紧!”
“琏儿媳妇,库房里还有什么值钱又不扎眼的东西,尽快整理出来,该打点的打点,该赔偿的赔偿,特别是那些苦主,务必让他们闭嘴,拿到息讼文书!”
“政儿,你再去见琰哥儿,不是求他捞人,是问他,咱们贾家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损伤降到最低?我们全听他的安排!”
贾母深知,此刻唯有紧紧抱住林琰这棵看似风雨飘摇、实则根深干挺的大树,才有一线生机。
林琰见到了贾政。昔日矜持的荣国府二老爷,此刻面色惶急,在书房中对着林琰深深一揖:“王爷,如今府上危如累卵,老太太发话阖府上下全听王爷安排,还望你看在亲戚情分,伸手拉一把!”
林琰扶起贾政,语气平静:“舅舅放心,既是亲戚,自有守望相助之义。老太太既如此深明大义,外甥便直言了。此事牵涉甚广,尤其涉及边镇、军械,需格外谨慎。”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眼下需做三件事:第一,珍大哥之事,不过破财消灾。该认罚认罚,该赔偿赔偿,态度要诚恳,速度要快,割肉止损,绝不留任何可供继续攻击的借口;”
“第二,赦老爷之事,结交外官或有之,可酌情认下,但倒卖军械这种杀头的重罪,打死也不能认,一口咬定是诬陷,手脚务必干净;
第三,阖府上下,从即刻起闭门谢客,谨言慎行,尤其约束子侄,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贾政连连点头,记下每一条。林琰最后才稍稍透露:“宫中或有转机。府上照此办理,静待消息便是。”
面对贾府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林琰深知这并非简单的罪案审查,而是冲着他来的政治围猎。
忠顺亲王意在借贾府的污点撕开一道口子,北静王则隔岸观火,意图看他如何应对,从而判断他的软肋与底线。
他需要一把更直接、更能触及皇帝核心的钥匙。这把钥匙,就是皇后。
次日,林琰以请安为名,低调入宫。他没有直接去乾清宫打扰病中的皇帝,而是先至坤宁宫求见皇后宋氏。
坤宁宫内,药香与檀香淡淡萦绕。宋皇后未着凤冠霞帔,只一袭家常的湖蓝常服,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色。
她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老宫人在旁。
“琰儿,你来了。”皇后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贾府的事,本宫听说了。难为你了,刚立了功回来,就遇上这等烦心事。”
“母后挂怀,儿臣惭愧。”林琰行礼后坐下,开门见山,“此事明面上是贾珍、贾赦不肖,实则是有人欲借刀杀人,扰乱朝局,其锋所指,恐不止儿臣与贾府。”
皇后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指……忠顺亲王?”
“不止。”林琰缓缓道,“忠顺亲王急于扳倒儿臣,是恐京营尽归我手,威胁其势。”
“而北静郡王坐视推波,是想看儿臣如何接招,是束手就擒,还是悍然反击,抑或是……向某一边靠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都在赌,赌皇上病体之下,心思难定,赌母后与大皇子殿下,孤儿寡母,难以应对变局。”
“孤儿寡母”四字,轻轻刺痛了皇后最深处的恐惧。她唯一的儿子,年仅十七岁的大皇子,身体孱弱,甚少接触朝政。
一旦皇帝有个万一,外有虎视眈眈的叔王,内有盘根错节的朝臣,她们母子如何自处?
林琰看着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知道话已说中要害。
他语气愈发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母后,儿臣在晋陕时,曾截获一些密信残片,虽不完整,但隐约指向京城有人与边将、甚至……与某些宗室过往甚密,所图非小。”
“此番诬指贾赦倒卖军械,与平安州勾结,手法何其相似?不过是有人想将水搅浑,趁机将自己真正的勾当掩盖过去,或转移视线。”
“儿臣已暗中详查,所谓贾赦走私军械,纯属捕风捉影,毫无实据。反倒是忠忠顺亲王门下某些人,在晋陕战事期间,与商队往来频繁,行踪可疑。”
他没有拿出确凿证据,因为此刻不需要,也未必有。
他只需要在皇后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将“诬陷”与“更大的阴谋”联系起来。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止是你和荣宁二府,更是想......”
“儿臣不敢妄断。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林琰低声道,“皇上龙体欠安,此时朝局最需稳定。京营乃拱卫京师最后屏障,绝不可乱。”
“荣宁二府虽有罪愆,但罪不至族灭,更不应成为党争牺牲品,引发更大的动荡。”
“若因此案牵连过广,逼得勋贵旧臣人人自危,反而可能将一些人推向极端。”
他停顿一下,看着皇后:“儿臣前日赴忠顺王府宴,其席间以流言试探,暗诬我军纪败坏,儿臣未予理会。”
“如今看来,彼时他便已存构陷之心,今日之举,不过是步步为营。”
“此等为达目的不惜散布谣言、构陷功臣、扰乱军营之举,岂是忠臣所为?”
“儿臣忧心,若放任此风,日后边疆告急,谁还肯为朝廷效死力?”
这番话,将个人安危与朝廷大局、军队稳定、大皇子未来紧密捆绑在一起。
皇后闭目沉思良久。她并非无知妇人,能在后宫屹立多年,自有其政治智慧。
她明白林琰话中的分量,也清楚皇帝虽然病重,但最忌讳的便是有人趁他病重,动摇他苦心维持的平衡,威胁大皇子地位。
“本宫,明白了。”皇后睁开眼,目光已变得坚定。
“琰儿。”皇后看着林琰,语气温和却有力,“你是陛下的义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你的忠心,陛下与本宫都清楚。但树大招风,此后言行更需谨慎。”
“京营之事,多与部堂共商,稳步推进。吏部那边,张首辅是老成谋国之臣,纵有掣肘,亦要以大局为重,不可急躁。”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林琰深深一揖。
数日后,皇帝在皇后“不经意”的提醒和贾元春恰到好处的温婉忧思影响下,过问了此事。他召来了心腹太监冯承恩和内阁首辅张仕维。
皇帝靠在榻上,声音虚弱却冷冽:“贾赦、贾珍的案子,查得如何了?朕听说,市井流言纷纷,连京营整编、边镇安稳都扯进来了?”
张仕维谨慎回奏:“回陛下,贾珍强占民产、纵奴行凶等事,证据较为确凿,其本人亦供认不讳。”
“贾赦结交平安州节度使,有书信为证,其本人承认有馈赠,但坚称绝无倒卖军械之事,经查,目前确无实据指向军械走私。”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实据?那便是有人凭空构陷,想借题发挥?贾家是不成器,但到底是功臣之后,贤德妃又在宫里。该罚的罚,该赔的赔,以儆效尤便是。”
“传朕旨意:贾珍革去世职,流三千里,念其祖上功勋,准赎。贾赦结交外官,行为不谨,革去一等将军,抄没财产,闭门思过。”
“所涉田产、债务等,由贾家自行清理赔偿,不得再有扰民之举。此案就此了结,都察院、大理寺不必再奏。”
他顿了顿,看向冯承恩:“告诉下面的人,朝廷如今要多事之秋,边疆不宁,朕需要的是能臣干将替朕分忧,不是整天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蠢货!
让东安郡王好好整顿京营,吏部、兵部好生配合,若再有宵小以无稽之谈攀扯重臣、干扰军政,朕绝不轻饶!”
这道旨意,快刀斩乱麻。贾府伤筋动骨,但根基未毁,保留了卷土重来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皇帝明确表达了对“攀扯重臣、干扰军政”的不满,等于狠狠敲打了忠顺亲王一党,并给林琰在京营和朝堂的工作扫清了部分障碍。
圣旨下达,贾府上下如蒙大赦,虽悲于贾珍流放、贾赦被抄没财产,但总算避免了灭顶之灾。
忠顺亲王在府里疯狂摔东西,却无可奈何。北静王水溶闻讯,只是轻轻摇头,对门客叹道:“林琰深谙圣心,又借了中宫之势。
“这一局,他不仅化解了危机,反而让陛下更认为其不可或缺。往后,更难动了。”
林琰告诉家人这个消息后,回到书房。窗外暮雨已歇,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清新,但天际仍有乌云堆积,预示着一场风雨或许刚过,另一场正在酝酿。
他摊开京营的整编方案,目光沉静。皇后的支持、皇帝的敲打,为他争取了时间和空间。
但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忠顺亲王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北静王依旧隐藏在幕后。吏部的张仕维,依然是一堵需要耐心翻越或绕行的高墙。
贾府的危机暂时解除,但这个姻亲的包袱依然存在,且暴露了更多弱点。
他需要更牢固的盟友,进一步强大的自身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