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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雨困车厢火铳显威,计设老君高李授首

    车厢峡之战,是林琰迄今为止打过的,最为凶险复杂的一战。

    这里的地形,与其说是峡谷,不如说是一座天然的巨石囚笼。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逾百丈,猿猴难攀,中间唯一通道蜿蜒四十余里,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抬头只见一线阴沉天色。

    峡内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夏日里却弥漫着一股湿冷的、苔藓与腐朽落叶混合的寒气。

    高迎骧、李鸿基的数万大军在林琰大军一路追击下,误入此峡,实是绝境中的无奈选择。

    谷底,雨幕如织。

    王二狗蜷缩在一块突出山岩的下方,勉强避开最直接的冲刷。

    他裹紧了身上早已湿透、结成硬板的破袄,寒意依旧如同毒蛇,从脚底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影,或坐或卧,大多沉默,只有压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偶尔响起,混合着永无止境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臭味——霉烂的粮食、排泄物、还有……死亡的气息。

    几天前,旁边那个抱着断腿哼唧的老兵,已经没了声息,尸体被雨水泡得发白。王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里空得发疼,只能抓起一把湿漉漉的苔藓塞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抬头望了望那被峭壁切割成细线的灰暗天空,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这雨,这该死的雨,什么时候是个头?闯王……还能带我们出去吗?

    当探马确报此消息时,中军帐内,诸将无不振奋,以为瓮中捉鳖,胜券在握。

    连一向沉稳的路怀瑾都面露喜色:“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可派死士封堵东西两口,不需半月,困也困死他们!”

    林琰站在精准的军用地图前,目光却沉静如水,手指缓缓划过车厢峡周边标注的细小山川河流。

    “高迎骧狡诈如狐,濒死反扑,必是雷霆一击。困兽之斗,最是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况朝中未必乐见我等速胜。北静王虽明面支持,粮饷却屡有迟滞;暗处,忠顺王旧部亦未老实,近日军中流言、行刺细作,恐皆与其有关。”

    “此战,须胜得干净利落,更要胜得恰到好处,不授人以柄。” 他最终淡淡道:“首要之务,仍是以减少我军伤亡为上。”

    僵持之中,天时突变。原本晴朗的五月天,忽地阴云四合,闷雷滚滚,继而暴雨倾盆,连绵不止,竟下了近两个月。

    雨水从光秃秃的崖壁上汇聚成无数浑浊湍急的瀑布,冲入谷底,车厢峡顿成泽国。

    泥浆没膝,积水及腰,民军本就短缺的粮草迅速霉烂,弓弦浸湿松弛,箭羽脱落,火药更是成了湿泥。

    更可怕的是疫病开始滋生,呻吟声、咒骂声、绝望的哭喊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与哗哗雨声、隆隆水声混成一片地狱哀歌。

    然而,这暴雨对林琰军的影响却远小于对手。得益于林琰多年经营,其精锐部队已部分换装了新式簧轮自发铳。

    此铳以钢轮摩擦特制火石发火,不似传统火绳惧风怕雨,在潮湿环境下可靠性大增。

    林琰早已命人将大量火铳手布置于峡谷两侧高地的掩体之后,辅以少量精锐弓弩手。

    每当困顿的闯军试图冒雨向外探察或寻找食物,高地上便响起阵阵清脆的铳声,铅子居高临下,穿透雨幕,将露头者击倒。

    闯军只得利用峡内巨石、洞穴等天然掩体,甚至推着临时捆扎的湿重盾车,在泥泞中艰难移动,与官军进行着绝望而残酷的拉锯 与谷内地狱般的景象相比,林琰军在峡谷外高地上的营寨虽也受雨水困扰,却井然有序。

    林琰曾亲自巡视各营,他看到军医正用大锅蒸煮过的干净布条为伤员更换包扎,随军的岭南郎中指挥伙夫熬制着大桶的姜汤和艾草水,分发给士卒驱寒避瘴。病患被集中安置在干燥通风的后营单独区域。

    军需官更是自信满满地汇报:“王爷放心,所有火药皆用油布三重封存,置于高燥木架之上,又有专人看管火烛,绝无受潮之忧。只是这簧轮铳的机括需格外注意保养,已严令各队每日清理。” 林琰军中亦有不少士卒患了湿瘴之疾,但得益于这些措施,并未蔓延成疫。

    双方在车厢峡的惨烈对峙,从五月一直持续至七月,闯军的活动空间被一步步压缩,士气濒临崩溃。

    高迎骧的日子到了头。他龟缩在临时搭起的、漏雨严重的牛皮大帐里,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

    曾经的“闯王”威风,被这无情的雨水、致命的铳弹和绝境消磨殆尽。

    部将顾君恩献计:“闯王,事急矣!林琰用兵如神,外有重围,内无粮草,天不助我。唯今之计,只有再行诈降,以重金珠宝贿其左右,或可买得一条生路,徐图再起。”

    高迎骧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帐外迷蒙的雨帘,仿佛能看透这雨幕,看到那些在泥泞和病饿中挣扎的弟兄。

    良久,他才嘶哑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君恩,你说……咱们当年在陕北起事,是为了什么?”顾君恩一怔:“自然是活不下去,官逼民反,求一条活路,也……也为了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高迎骧惨笑一声,雨水顺着帐篷破洞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泥花,“如今呢?困在这绝地,数万兄弟跟着我吃泥水,啃树皮,病饿而死……这就是我带给他们的‘道’?

    ”他重重一拳砸在潮湿的案几上,“那些金银,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是最后一点指望。如今却要拿出去,赌那林琰会不会网开一面……我高迎骧,对不住他们。”

    顾君恩急道:“闯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活着,兄弟们就还有主心骨!林琰要的不过是战功和招抚的虚名,咱们给他!只要出了这车厢峡,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东山再起?”

    高迎骧眼神变幻,最终被求生的欲望和枭雄的不甘占据。他缓缓点头,颓然道:“去办吧。把……能收罗的都收罗来。”

    当亲兵们奉命去收缴各营头目私藏和最后一点军资时,绝望的营地中激起了更深的怨怼与低语。

    “都要饿死了,还要搜刮!”“闯王要拿咱们买命钱去求活吗?”

    “早知如此……”这些细碎的、充满怨毒的声音,如同疫病,在雨幕中悄然扩散。

    这一次,他搜刮了军中仅存的所有金银珠宝,甚至包括一些将领私藏的首饰,送到了林琰面前。

    七月廿三,高迎骧的“降表”再次送出,言辞之恳切,悔罪之深沉,前所未有,表示愿即刻解甲,分散部众归农,只求朝廷饶恕性命,给予生路。

    当民军使者带着降表和沉甸甸的珠宝,在林琰大帐外等候时,帐内正经历着一番激烈的争论。

    路怀瑾将一封密信递给林琰,低声道:“京师消息,北静王遭御史弹劾‘纵容边将,耗费无度’,暂时避嫌。”

    “兵部催促进兵、限期剿灭的文书背后,有忠顺王府长史活动的影子。他们在等着我们出错,或是……损失惨重。”

    路怀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风闻,忠顺王府那边,似乎对王爷军中‘擅用奇技淫巧’和‘靡费过甚’颇有微词,恐在战后做文章。”

    林琰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奇技淫巧?靡费?若非这些‘奇技’和充足的准备,此刻在雨中苦熬、疫病横生的,便是我军将士。”

    “他们坐在神京暖阁里,哪知边塞流血,哪管士卒死活。无非是见不得旁人立功罢了。”

    林琰接过那浸着湿气、字迹却工整的降表,细细看完,他不动声色,将降表轻轻放在案上:“高迎骧前科累累,此番请降,又在绝境,恐非真心。”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朝中有人盼我们急于求成,误入陷阱;也有人盼我们伤亡惨重,即便胜了,也无力应对后续风波。

    这降表,便是他们希望我们踩进去的坑之一。”

    诸将闻言,皆面露愤然,亦深以为然。

    林琰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扫过案上地图,最后望向帐外连绵的雨幕,仿佛要穿透这雨幕,看清朝堂与战场的所有勾连。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如此……便准其降。将计就计,一战定乾坤。三日之后,七月廿六,于车厢峡东口外开阔处,受降。”

    待杨进朝领命前去安排受降仪式事宜,林琰脸色骤然转冷,如覆寒霜。“周镇、卢剑煋、赵猛听令!”

    “末将在!” 三将慨然出列。

    “高迎骧必是假降,意图趁受降之机,集中精锐,从我布防薄弱处突围。”

    “车厢峡东口偏南三里,有一处缓坡,名为‘老君台’,因山洪冲击,崖壁有所坍塌,防御相对薄弱,且可通往房县小道。他若突围,必选此处!”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一点上,“赵猛,你率五千最精锐的神机营兵士,备好鹿角铁蒺藜,尤其是火铳队,连夜秘密移驻老君台两侧高地及山林,掘壕设伏,到时听我号令即可。”

    赵猛凛然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他略一迟疑,又道,“王爷,连日暴雨,山林泥泞,簧轮铳虽不惧湿,但钢轮簧机若混入泥沙,恐有故障。末将需令火铳手格外注意保管,临战前再次检查清理。

    林琰颔首:“正当如此。利器在手,更需善加维护。细节处见真章,你亲自督促。”

    “卢剑星,你率水军并步卒,严密封锁峡口及水道,贼若回窜或从水路逃逸,务必堵死!”

    “周镇,你率骑兵为游击,埋伏于东口外十里处密林,贼若侥幸突破前两道防线,我要你衔尾追杀,务必使其不得喘息,不得收拢溃兵!”“

    “其余各部,明日一早,大张旗鼓,拔营向后缓退十里,做出移营受降、放松戒备之态。营中多立旗帜,虚设灶台,迷惑贼军细作。但核心战力,必须时刻备战!”

    “路先生,”林琰看向肃立一旁的长史,“有劳你亲自执笔,草拟一份受降文书,条款务必‘宽厚’,准其部众分批出谷,于指定地点缴械,以安贼心。写成后,‘不慎’让消息泄露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外,给京中的回复,既要报捷,也要略提‘贼困兽犹斗,我军稳扎稳打,不惜时日,务求全歼,以报君恩’,堵一堵那些催促进兵之口。”

    路怀瑾心领神会:“主公放心,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怀瑾必做得天衣无缝。”

    诸将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帐中只剩林琰一人。

    他走至帐门,掀开厚重的毡帘,冰冷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

    远处车厢峡的方向,黑沉沉的,如同巨兽蛰伏的伤口。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围剿,更是与朝中无形黑手的较量。

    胜,则流寇主力绝灭,但朝中嫉恨与猜忌必更深;若有差池,则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为将者,当以决胜疆场为第一要务,唯有用一场无可指摘的完胜,才能暂时压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七月廿六,清晨。下了近两月的暴雨竟奇迹般停歇,但天空依然阴霾,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血腥味和腐烂气息。

    车厢峡东口外,一片泥泞的开阔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座受降台。

    林琰端坐台上,甲胄鲜明,面色沉静,目光如古井深潭。伍尽忠、包勇在其两侧护卫。

    他身后仪仗整齐,但细看之下,核心战兵的站位隐隐构成护卫与出击的阵型。

    按照“约定”,高迎骧应率主要将领及部分亲兵,先行出谷请降。

    时辰将至,峡谷方向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

    只见一队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军,搀老扶幼,蹒跚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高迎骧及其数十员将领。

    他们丢盔弃甲,许多人甚至连武器都丢了,垂头丧气,神情萎顿,与之前铳口下拼死挣扎的悍匪判若两人。

    林琰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出谷的队伍。人数不对,太少了,远不及战报预估的残兵数量。

    而且,那些看似萎靡的“溃兵”眼中,偶尔闪过的不是绝望,而是狼一般隐忍待发的凶光;他们“虚弱”的步伐下,藏着刻意控制的、准备暴起的力道。

    他不动声色,右手轻轻按了按腰间剑柄,左手在袖中向某个方向做了一个细微的手势。

    高迎骧在距离受降台百步外停下,单膝跪地,抱拳道:“罪民高迎骧,率部归降朝廷,望王爷开恩,饶我等性命!”

    他声音嘶哑,但中气未绝,跪姿也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琰缓缓起身,按程序沉声道:“高迎骧,尔等既愿归降,放下兵器,听候发落,朝廷自会宽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高迎骧突然暴起,从身旁一名“老弱”扶着的竹竿中抽出一杆隐藏的短柄长枪,嘶声大吼:“弟兄们!林琰无信,欲尽屠我等!随我杀出去,才有活路!”

    他竟一直藏了兵器!与此同时,那些看似孱弱的“归降”队伍中,瞬间站起无数精壮汉子,从破衣烂衫下、从担架中、甚至从泥地里抽出利刃,发出震天呐喊,不再掩饰,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再走向受降台,而是猛然转向,朝着预料中防御最薄弱的东南方向——老君台缓坡,疯狂冲去!那里,看似只有一些零星的拒马和少量守卫,正是他们窥探多日选定的生路。

    “果然。” 林琰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惊怒”,喝道:“贼子敢尔!放箭!”

    受降台周围预设的伏兵现身放箭,但箭雨更多是落在贼兵的后队,且看似“仓促”,并未形成致命覆盖。

    高迎骧一马当先,挥舞长枪,格开零星箭矢,心中狂喜:“林琰中计了!主力果然被调开,此处空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突围的生机,率精锐死士,一路狂飙,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很快就冲到了老君台缓坡之下。

    只要冲上这个缓坡,就能钻入后面的山林,届时海阔天空。他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芒。

    就在他的前锋踏上缓坡的一刹那——

    “咚!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骤然从两侧山林中炸响,惊天动地,瞬间压过了贼兵的呐喊。

    鼓声未落,无数面“林”字大旗和官军旗帜从树丛中竖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左侧,周镇横刀立马,须发戟张,如天神下凡;右侧,卢剑煋率领的步卒严阵以待,长矛如林。

    山坡上、巨石后,无数的火铳手露出身形,冰冷的铳口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寒光,早已蓄势待发。

    “高迎骧!尔已中我家王爷之计矣!还不下马受死!” 赵猛声如洪钟。

    高迎骧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无边的惊恐和绝望。“有埋伏!中计了!”

    他嘶声狂吼,但此刻后退之路已被自己人和追兵堵死,唯有向前,撞上铜墙铁壁。

    “放箭!铳手齐射!” 周镇令旗一挥。

    霎时间,箭如飞蝗,铳声如雷,铅子与箭矢交织成死亡之网,遮天蔽日,带着死神尖啸倾泻而下。民军冲锋的阵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血肉横飞,成片倒下。

    滚木礌石从山坡上轰隆隆砸落,惨叫连天。

    新式火铳在近距离的齐射威力惊人,这些诈降的民军很多都没着甲胄,根本就难以抵挡,队伍陷入更大的混乱。

    “冲!冲出去!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 高迎骧双目赤红,彻底疯狂,挥舞长枪,不顾一切地向上冲。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坡地。

    就在他堪堪冲近官军阵线,与周镇仅有数十步之遥时,侧翼突然一阵剧烈骚动。

    只见不知何时柳湘莲和伍尽忠带着一队骑兵,如一把烧红的利刃,从斜刺里狠狠插入了民军混乱的侧腰!那面醒目的“林”字帅旗,在乱军中格外耀眼。

    高迎骧双眼满是血丝,挺枪便向骑兵冲去。他自知今日难以幸免,只想拉着这个毕生大敌同归于尽。

    两马盘旋,枪剑相交,爆出点点火星。高迎骧势如疯虎,枪法悍勇,全然不顾自身;柳湘莲则沉着冷静,剑光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剑刺出,必是险恶刁钻。

    泥水四溅,双方亲兵在周围舍生忘死地搏杀,怒吼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混作一团。

    三十回合转瞬即过。高迎骧毕竟久困力疲,心中焦躁,一个破绽露出,柳湘莲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长剑如毒龙出洞,疾刺而入,穿透了高迎骧的咽喉!

    高迎骧动作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长枪“当啷”坠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这位纵横数省、搅动天下风云的一代“闯王”,最终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颓然栽倒,溅起一片混杂着血水的污浊泥浆。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员勇猛的闯军头领,戴着标志性毡帽的闯将李鸿基,带着不少儿郎向王猛的阵地冲来。

    王猛挥剑指挥:“朝戴毡帽那厮,射击!”

    火铳手扣动扳机,砰!砰!砰!火铳声连绵不绝。

    闯将李鸿基被火铳重点照顾,打成了筛子,血涌如注,倒在了林琰军阵前。

    主将毙命,民军残部彻底崩溃,狼奔豕突,自相践踏。

    有的跪地乞降,有的试图跳入浑浊的江水中逃命,却立刻被卢剑煋的水军箭矢射翻,或被战船撞沉。

    孙胜的骑兵如同旋风般卷入战场,追杀溃兵,扩大战果。

    喊杀声、哭嚎声、求饶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雨欲来前的沉闷,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泥泞的战场上,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浸泡在血水中,一派末日景象。

    林琰驻马高坡,玄色披风沾染了点点血迹和泥污。

    他望着脚下这片修罗场,脸上并无大胜后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以远小于预期的伤亡,彻底覆灭了高迎骧、李鸿基主力,赢下了这最艰难的一仗。

    自五月暴雨困敌至七月末决战歼敌,车厢峡终成闯军葬身之地。

    但朝堂上,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北静王的暂时失声,忠顺王府的暗中掣肘,都让他明白,这份捷报送入神京之时,便是新一轮风波涌起之际。

    “收拾战场,清点伤亡,甄别俘虏,妥善安置被掳百姓。”

    他沉声下令,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出很远,平静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高、李二贼首级验明正身,妥善处理。战报……如实详陈,重点写明贼寇狡诈假降,我军将计就计,将士用命。”

    历时三载,转战千里,真定大捷时埋下的种子,在车厢峡的血雨腥风中,结出了最终的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