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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奉旨南下查抄甄家,恩威并施暗蓄甲兵

    话说时值仲夏,金陵城外十里长亭处,早已是人头攒动,冠盖云集。

    自三日前得报东安郡王奉旨南下,漕运总督、金陵知府、江宁县令并江南各司官员皆不敢怠慢,齐聚此处恭迎王驾。

    辰时三刻,但见官道尽头旌旗招展,渐闻鼓乐之声。

    先是一队锦衣军士策马清道,手持“肃静”“回避”虎头牌,其后两面清道大旗迎风猎猎。

    紧接着,令旗、红销金伞、曲盖依次出现,在夏日阳光下流光溢彩。

    仪仗队伍渐行渐近,刀盾弓箭分列两行,矟戟麾幡肃然而立,绛引幡上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翻飞。

    乐队紧随其后,掆鼓声沉,画角声远,笛板锣铙奏出庄严乐章。

    十匹雄健骏马牵引着一乘巍峨华贵的象辂缓缓行来。

    辂亭红柱巍然,槅扇屏风皆以抹金铜鈒花叶片装钉,在日光下流转着沉稳内敛的光泽。

    辂顶圆盘之上,承托着逾二尺的抹金铜宝珠顶,三层红髹天轮轮廓分明,雕木贴金耀叶板与衬板层层相间,环绕如璧。

    及至长亭前,象辂稳稳停驻。侍从放下踏跺,掀开帘帷。

    林琰身着黑金五爪团龙方补道袍,腰束玉革带,头戴翼善冠,从容步下辂车。

    年仅二十一二的郡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在青春,却自有一段沉静威仪。

    “下官等恭迎千岁!”以漕运总督为首,大小官员三十余人齐行揖礼。

    林琰略抬了抬手:“诸位同僚免礼。孤奉旨办差,不必如此多礼。”

    漕运总督躬身道:“郡王一路劳顿,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行辕,请郡王移步歇息。”

    此时,早一步抵达金陵的王府长史路怀瑾已从仪仗队中策马而出,在林琰身旁低语数句。

    林琰点头,对众官员道:“有劳各位安排。怀瑾,你先护送王妃、县主、侧妃及公子前往行邸安顿。”

    路怀瑾领命,自去仪仗后方的车驾处安排。

    只见三辆翟车缓缓驶出,薛宝钗、林黛玉、楚容卿各在侍女搀扶下稍作露面,便由路怀瑾引着,在一队侍卫护送下往城中而去。

    林琰目送家眷车驾远去,方转身对众官员道:“诸位同僚且先回衙理事,待孤办完公务,再与诸位相聚。”

    言罢翻身上马,对身旁的锦衣军千户裴轮道:“走,去甄府。”

    裴轮本只是锦衣亲军中一名小旗,一年前因办事机警、武艺不俗被林琰看中,屡次提拔,直至如今的正五品千户,掌一部精锐,对林琰忠心不二。

    郡王仪仗穿城而过,引得金陵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但见旗帜如林,甲胄鲜明,鼓乐齐鸣,天家威仪非同凡响。队伍所过之处,百姓皆屏息静气。

    行至城南,裴轮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一片连绵屋宇:“王爷,前面便是甄家了。”

    林琰抬头望去,心中暗叹:这宅邸占地之广,竟比自家在京城的郡王府还要大上三分。

    围墙蜿蜒,朱门高墙,飞檐斗拱,虽已显陈旧,仍可见当年接驾时的气象。

    说话间,仪仗已至朱红大门前。裴轮一声令下,八百锦衣军迅速散开,十步一岗,将甄府围得水泄不通。

    甄府门房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上前行礼。

    林琰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圣旨到,速让甄家上下前来接旨!”

    门子连滚爬爬奔入府中通报。约莫一刻钟后,甄府男丁陆陆续续从各院走出,在庭院中跪了一地。林琰端坐马上,静候不语。

    裴轮见甄家人还在不断出来,低声道:“王爷,这么等下去不知要到何时。不如让弟兄们进去……”

    林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陛下有旨查抄甄家,甄家已是可怜,何必再行逼迫。这些弟兄都是粗人,万一冲撞了女眷,也是不妥。”

    裴轮素知林琰仁善,躬身称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甄家上下三百余口方齐聚前院。

    林琰这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甄家历任江南,世受国恩,然不思报效,反亏空国财,辜负朕恩,有忝祖德。

    着革去甄家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甄世衡等一干人犯押解进京候审。钦此!”

    圣旨宣罢,院中顿时哭嚎一片。甄家大老爷甄世衡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林琰朝裴轮点了点头,裴轮当即率锦衣亲军鱼贯而入,开始了抄家事宜。

    林琰被请入正厅上座,自有侍卫奉上香茶。他慢慢品着茶,看着厅外锦衣军忙碌的身影,神色安然。

    这一忙便是大半天。申时左右,裴轮匆匆走进厅中,面色凝重。“王爷,”他压低声音,“在内宅查出御用衣裙及禁用之物若干,已封存待查。

    另……抄出现银四十三万六千二百五十三两,金子三万两,其余珍宝古玩正在清点。”

    林琰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看向跪在厅下的甄世衡:“甄织造,这些御用之物,可是当年接驾时所备?”

    甄世衡连连叩头:“回王爷,正是先帝南巡时赏赐及备用的物件,罪臣一直妥为保管,绝不敢僭越使用……”“此事孤自会禀明皇上。”林琰摆了摆手,对裴轮道,“继续清点。”

    裴轮领命而去。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再度返回,这次脸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裴轮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弟兄们在后花园假山中发现一处夹墙,里面……里面另有乾坤。”

    林琰挑眉:“哦?”

    “夹墙内藏白银二百八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另有珠宝字画无数。”

    裴轮深吸一口气,“加上先前查抄的,甄家总资产……应有三百八十万两之巨。”

    厅中一片死寂。甄世衡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闻其粗重绝望的喘息。

    林琰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磕出一声清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惊心。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那点初闻巨款时的讶异已淬成一片冰冷的怒焰。

    他站起身,走到甄世衡面前,俯视着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江宁织造。

    “三百八十万两?”林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甄织造,好手段啊。”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森然寒意:“西北军士因饷银不继,已有哗变之兆;

    山东河工因款项被贪,今春恐有溃堤之患。这三百八十万两,能养多少兵,能修多少堤,能活多少百姓?”

    甄世衡面无人色,以头抢地:“王爷……王爷饶命!罪臣……罪臣愿献出所有,只求……”

    “求什么?”林琰直起身,语气转厉,“求孤徇私枉法,替你隐瞒这滔天罪证?

    甄世衡,你辜负皇恩,蛀空国帑时,可想过今日!”

    他转身,对裴轮及厅中所有锦衣军朗声道:“夹墙所出二百八十万两白银、五万两黄金,乃甄世衡历年贪墨、勾结盐商、侵吞织造款项的铁证!此等巨蠹,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裴轮!”

    “末将在!”

    “将夹墙所藏全部财物,单独、详细登记造册,与先前所抄四十三万两区分明白。”

    林琰从怀中取出一本空白的锦衣军专用暗纹册簿,递给裴轮,“由你亲自执笔记录夹墙赃银细目,不得有丝毫差错。

    记录完毕,火漆封存,直送御前。至于那先抄出的四十三万两……另册登记即可。”

    裴轮双手接过册簿:“末将领命!必详实记录,绝无遗漏!”

    林琰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甄世衡,语气冰冷:“拖下去,好生看管,莫让他死了。”

    待兵士将烂泥般的甄世衡拖走,林琰神色才稍霁,对裴轮道:“此番夹墙所得甚巨,你且听孤安排。

    取七十万两白银分与此番出力的八百弟兄及将领,务必公允。”

    “其余的一百一十万两,你亲自押送回京,面呈皇上,只说是甄家暗中贿赂江南官员的赃银,被弟兄们搜查时发现——至于具体数额,不必多言。”

    裴轮心中一凛,当即跪倒:“王爷体恤,属下明白!余银之事,属下知道该如何奏报!”

    林琰扶起他:“记住,此事你知我知。”

    “属下以性命担保!”裴轮郑重道。他这条命、这个前程都是王爷给的,自然知道轻重。

    处理完前院公务,林琰信步走向内宅。穿过垂花门,只见庭中女眷们惊恐未定,低泣不止。

    那位被搀扶的甄老太太,见到林琰前来,以为要大祸临头,挣扎着又要下跪。

    林琰快步上前,虚扶一下,语气和缓了许多:“老太太不必多礼,快请起。”

    甄老太太老泪纵横:“王爷,甄家罪有应得,只求……只求王爷开恩,饶过这些无知妇孺……”

    “老太太误会了。”林琰温言道,声音足以让院内女眷都听清,“小王此来,并非问罪。

    方才在前厅,已严斥甄世衡贪墨之罪。然国有国法,其罪自当其身。

    诸位内眷,深居简出,何知外事?皇上圣明仁德,小王回京后,自会据实奏陈,必不使无辜牵连过甚。”

    他略顿,看众人情绪稍定,才继续道:“况且,说来也是亲旧。小王之外祖母,乃京城荣国府史老太君。

    听闻昔年甄家老姑太太嫁入京中,与贾、史两家皆是通家之好。论起来,我们竟是老亲了。”

    此言一出,院内女眷皆抬头望来,眼中惊惧稍去,多了几分惊愕与希冀。

    甄老太太更是激动:“王爷……王爷竟是史老太君的外孙?这……这真是……”

    “正是。”林琰点头,“有这层关系在,小王虽奉皇命不得不公事公办,但于心岂能无愧?

    老太太放心,今日查抄,一应事宜皆按律而行,女眷居所,我已严令兵丁不得惊扰。

    待甄世衡等押解进京后,小王回京面圣,必当寻机将甄家内眷实不知情、且祖上曾有功劳等情,一一禀明,竭力转圜,力求保全。”

    他再次取出那五千两会票,塞入甄老太太手中:“这些银两,老太太务必收下,暂度难关。

    权当是世交晚辈一点心意,切勿推辞。日后若有难处,也可设法递信至荣国府,外祖母念旧,或能照拂一二。”甄老太太与一众女眷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纷纷跪倒泣谢。先前灭顶的绝望,此刻终于透进一丝微光。

    甄老太太颤声道:“王爷高义,甄家没齿难忘!老身……老身无以为报。”

    她唤来一个体格健壮的汉子,“这包勇一身本事,忠心耿耿,留在甄家已是埋没,恳请王爷收用,随侍左右,略尽犬马之劳,也算我甄家报答王爷恩情于万一。”

    林琰见那汉子果然相貌忠厚,体格健壮,便点头应允。包勇感激涕零,重重磕头,誓死效忠。

    浮财皆已理清。然甄家盘踞江南数代,根基深厚,所积产业何止金银。

    其名下位于江宁、扬州、苏州等膏腴之地的宅邸、园林共二十七处,上等水田四十万亩,城中繁华地段的商铺、客栈、货栈更是不下百家,连同无数古董、字画、家具陈设,皆为难以移动之重产。

    前院喧嚣渐止,书房门窗紧闭,角落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夏日午后的闷热,与此刻萦绕在三人心头的重重思虑。

    林琰于案后坐定,展开一份誊抄详尽的产业清单,对坐在一旁的薛宝钗与侍立在侧的岑远道:“甄家这盘根错节的产业,如何处置,倒要好好议一议。”

    薛宝钗为林琰斟了茶,眸光扫过清单,温声道:“王爷可是有了成算?数目这般大,全数入官变卖,动静不小。

    依妾身浅见,其中有些临着漕运、官道的上好水田,以及几处码头左近的旺铺栈房,最是紧要。

    若落入不相干或别有心肠的人手里,将来怕是不美。”

    林琰执盏,看着氤氲热气,缓声道:“王妃所虑极是。该是我们的,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才安稳。

    江南地面,你薛家根基深,人面广,行事便宜。

    至于姑苏林家,虽出了五服,但终究是自家人,族中亦有精明可靠的子弟。这等‘好事’,肥水不流外人田。”

    岑远立刻领会,低声道:“属下明白。金陵这边,会安排妥当的买主,必是家世清白、与王府明面上素无瓜葛的商贾。

    拍卖的估定价例、叫价,都会按着‘规矩’来,最后‘顺理成章’落在咱们手里。”

    “正是这个‘顺理成章’。”林琰颔首,又对薛宝钗道:“至于其他的宅院、田亩、铺面,咱们若想一口吞下,未免太着痕迹,也易招人眼红。

    不若分润出去一些,堵住悠悠之口,也叫江南的体面人家,都沾些实惠,念着这份人情。”

    薛宝钗微微一笑,已然通透:“王爷思虑周全。如此一来,咱们拿住了最要紧的命脉,旁人得了实惠,自然心向王爷。

    这人情如何分送,妾身与岑先生可分别去递个话,想来北静王爷府上,以及本地几位素来与王府亲厚的世伯,都是明白人。”

    “很好。”林琰放下茶盏,对岑远道:“另外,有一笔二十万两的款子,会存入薛家总号。

    你自去设法,分成几份,用不同的名目、在不同的地方,悄悄提出来,充作你在此处安顿、办事的花用。手脚务必干净。”

    岑远肃然应下:“属下省的,王爷放心。”

    “至于皇上格外开恩,发还甄家那五万两度日之资,”林琰最后道,“便从这些产业的总价里,按份子匀出来。

    此事,在你们与各家通气时,也可一并提了,总是彰显天恩,体恤孤弱的意思。”

    薛宝钗与岑远皆点头称是。

    经此一番安排,甄家名下那四十万亩水田、百余处商铺客栈仓栈,最核心的二十万亩上等漕运水田、四十三处码头市口黄金铺面,便通过几场“公允”的官拍,悄然转入了数个家世“清白”的新东家手中。

    数日后,金陵首富周永年的沁芳园夜宴,高朋满座。

    酒酣耳热之际,林琰举杯,对在座诸位江南显贵、致仕官员、世家代表笑道:“此番抄没甄家,其产业众多,官府不日将公开拍卖,以充国库。

    在座诸位都是江南栋梁,若有兴致,不妨留意。”

    他话音一顿,见众人皆竖耳倾听,才徐徐道:“陛下仁德,体恤下情,处置此类官产,往往估定价例,略予从宽,以示朝廷不与民争利之旨。

    孤忝为督办,届时或可向主持拍卖的官员进言,对真心为朝廷分忧、踊跃竞买的江南贤达,在估价上,再略作商量,譬如……按市价七折左右成交,也是可行的。

    毕竟,产业总要有人接手经营,方能持续生利,于国于民,皆是有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面露喜色。市价七折购入优质产业,这简直是天大的实惠!

    当下便有数人激动举杯:“王爷垂顾之恩,没齿难忘!”“王爷放心,我等必踊跃竞买,为朝廷分忧!”

    林琰微笑着饮尽杯中酒,气氛愈发融洽。

    宴至深夜,林琰已“笑纳”了江南官员孝敬的各类“心意”,折银竟有三十万两之巨。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愈发和煦,与众人约定改日同游秦淮,这才尽欢而散。明面上的公务至此算是了结,案牍劳形、人心算计暂可搁置。

    林琰便带着宝钗、黛玉、容卿等人,暂卸下公务的盔甲,开始了真正的江南之行。

    王驾卤簿虽减了威严肃杀的部分,但仍保留着基本的旗仗车驾,一路上仍是引人注目。

    第一站便是金陵栖霞山。时值仲夏,山间却别有一番奇景:古木参天,浓荫如盖,泉水淙淙,带来阵阵清凉。

    最奇的是,山中一些向阳坡的枫树受地气熏蒸,叶片竟已泛出浅浅橙红,点缀在漫山遍野的苍翠之间,红绿相映,煞是好看。

    黛玉见了,又惊又喜:“都说枫叶秋红,这夏日见红,莫非是‘地火蒸霞’之故?真真是‘栖霞’名不虚传了。”宝钗也笑着称奇。

    众人白日里游山赏泉,晚间便宿在山中一座清净禅院。是夜无月,众人依僧侣指引,步入后山一片幽深溪谷。

    但见林木深处,无数萤火虫翩然飞舞,流光点点,忽明忽暗,宛如星河倾泻人间。

    黛玉看得痴了,轻声吟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杜牧写的是秋夕,咱们这夏夜萤火,恐怕更胜三分呢。”

    林琰见她眸中映着莹莹光点,尽是欢欣,心中亦感宽慰。

    离了栖霞,众人乘船沿江西行。林琰特意命船队绕开扬州。

    船行江上,但见两岸荷叶田田,粉荷白莲亭亭玉立,随风摇曳,清香阵阵随水波送至船头。

    黛玉常倚在船栏,望着接天莲叶与点水蜻蜓出神,江风拂动她的衣袂,颇有些“芙蓉出水”的韵致。

    宝钗知她心事,便常来相陪,二人或于舱内弈棋,或对着江景联句,倒也自在。

    这日船至镇江,众人登临金山寺。站在慈寿塔顶,但见大江东去,烟波浩渺,江面上白帆点点,远处青山如黛,一片葱茏盛夏气象。

    黛玉望着滚滚江水,轻声道:“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以前读稼轩词,只觉气势磅礴。如今亲眼见得这长江,方知词中之境,古今兴叹,都付与此流水了。”

    林琰走到她身边,温言道:“妹妹若喜欢,咱们便在江南多住些时日。苏州的园林曲径,杭州的西湖烟柳,此时正是好风光。”

    黛玉转头看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真的么?”

    “自然。”林琰笑道,“此番南下,本就该让妹妹好生散散心。”

    宝钗在一旁抿嘴笑道:“王爷可别太惯着妹妹,回头把她宠坏了,回去老太太该说咱们了。”

    众人皆笑。楚容容卿提议去尝着名的镇江肴肉与江鲜,于是下山寻了家临江酒楼,凭窗而坐,但见江帆往来,远山含翠。

    席间说说笑笑,黛玉的脸庞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健康柔和的光泽,那是自父亲去世后,许久未见的轻松欢愉。

    在江南盘桓近两月,游历了苏杭名胜,赏遍了江南山水,林琰这才下令返京。

    随行的除了家眷、侍卫,还有数十辆装载金银细软的大车。

    离京时尚是初夏,归来已是初秋。这日傍晚,车队抵达京城南门。

    城门外早有王府属官等候,见王驾归来,纷纷上前请安。

    林琰端坐马上,望着熟悉的京城城墙,暮色中轮廓深沉。

    此番南下,明面上是奉旨查抄,风光回銮,但真正的收成,是那些已悄然改换名契、埋入地下的根系,是那些在江南悄然串联起来的人心与网络。

    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但棋盘上的子,他已落下不少。

    此番江南所获的巨万资财,并未随车队北上,而是早已化整为零,经由可靠渠道,悄无声息地注入了济州那几处新辟的马场。

    金银落地,化为良驹、草料、精舍,以及更多沉默而忠诚的人手。

    这才是真正能奔走千里的脚力,是未来棋盘上堪当大用的活子。

    “王爷,直接回府么?”新收的贴身侍卫包勇策马上前问道。这两个月来,他办事勤勉,颇善拳脚,已深得林琰信任。

    林琰看了看身后马车,宝钗正掀帘望向这边,黛玉和容卿也在车内说着什么。

    他心下微定,江南的钱粮已悄然输往济州,京中的棋局,也该步入新的阶段了。

    他微微一笑:“回府。让人先回去通报,准备热水饭食。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

    “是!”包勇领命,自去安排。

    车队消失在城门洞中,只余下暮色渐浓,华灯初上。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数日后,养心殿。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缕缕青烟,殿内弥漫着清雅的檀香。

    林琰身着郡王朝服,肃立于御案之前,将一应查抄册簿、奏章及装帧好的会票、礼单恭敬呈上。

    皇帝正翻阅着那些册簿,目光在“现银四十三万六千二百五十三两,黄金三万两”及后续“夹墙起获贪墨贿银一百一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及珠宝字画已另册押解入库”等处略作停留。

    他又扫过林琰关于甄世衡已供认历年贪墨、勾结盐商、亏空织造款项等罪,其家产已尽数抄没拍卖,主犯押解候审的奏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半晌,皇帝合上册簿,抬起眼,看向下首恭立的青年。

    林琰身姿挺拔,眉目沉静,既有勋戚贵胄的雍容,又因这段时日的历练,眉宇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沉稳。

    “差事办得不错。”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严,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账目清晰,人犯归案,国库充盈。

    尤其是那夹墙赃银……你能明察秋毫,使巨蠹无所遁形,很好。”

    林琰躬身,语气恭谨而不失诚恳:“儿臣奉旨办差,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此次南下,全赖陛下天威震慑,江南各司协力,将士用命,方能使甄世衡伏法,赃款得以追回。

    儿臣不过遵照陛下旨意行事,略尽绵力。”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份关于“发还甄家妇孺五万两以资日用”的附片上,未置可否,只道:“甄家之事,至此便算了结大半。其余细务,交由有司按律处置即可。”

    “陛下圣明。”林琰应道,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略一沉吟,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启禀陛下,尚有另一事,需向陛下奏明。

    儿臣处置甄家田宅店铺等产业时,为求速效以充国库,准许地方官绅以市价七折竞买。

    事后,参与竞买的周、沈、王、李等十余家,为表谢意,共同凑集了银三十万两,送至儿臣行辕。

    此系他们主动奉上,儿臣深知此非朝廷正项,不敢擅专,现已将银两随驾带回。如何处置,恳请陛下圣裁。”

    殿内骤然一静。皇帝执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林琰平静无波的脸上,停了片刻,才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三十万两……”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他们倒是大方,你这差事,办得也让他们‘满意’。”

    林琰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不变:“儿臣只是奉旨办事。

    此银乃彼等私下馈赠,于理于法,皆应上报陛下处置。儿臣分文未动,全数在此,听候陛下发落。”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从林琰身上移开,望向殿中袅袅升起的檀烟。过了好一会儿,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停了。

    “你,能主动将此事奏来,很好。”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先前那丝微不可查的缓和似乎又回来了一些,“江南那些人家,借着你办差的机会,既得了实惠产业,又想在新任郡王这里卖个好、求个心安,这银子,说是谢仪,亦是投石问路。

    你若不收,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让他们惶恐。”

    皇帝顿了顿,看着林琰:“这银子,既然是他们‘谢’你办差辛苦的,而你此番差事,确实办得漂亮,为朝廷追回巨款,充盈了国库……

    那朕,便替他们做个主,将这三十万两,赏给你了。算是你此番南下的辛苦钱。往后,当差办事,更需勤勉谨慎,莫负朕望。”

    林琰立刻撩袍跪下,叩首道:“儿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儿臣感激不尽,定当竭诚效命,以报陛下。”

    “嗯,起来吧。”皇帝虚抬了一下手,“差事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几日。”

    “儿臣告退。”林琰再拜,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归寂静。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侧殿帷幔后,锦衣亲军指挥使陆文昭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到御案前,单膝跪下:“臣陆文昭,叩见皇上。”

    “讲。”皇帝头也未抬,目光扫过方才林琰留下的另一份简单列有“江南官绅馈赠银三十万两”字样的清单,语气平淡。

    “启奏皇上,”陆文昭声音平稳,毫无波澜,“东安郡王在江南处置甄家产业时,以市价七折为惠,促成官绅踊跃竞买。

    事后,参与竞买的金陵、苏州、扬州等地周、沈、王、李等十二家官绅,为表谢意,共同凑集了银三十万两,送至郡王行辕。郡王……已收下此银,并已随驾带回京城。”

    陆文昭的汇报到此为止,只陈述事实,便低下头,等待着。

    皇帝听了,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在那份清单上点了点:“此事,郡王方才已向朕奏明了。银子,朕赏给他了。”

    陆文昭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沉声道:“原来陛下已然知晓。郡王主动奏报,忠诚可嘉。皇上赏罚分明,臣钦佩。”

    皇帝看了陆文昭一眼,眼神深邃,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朕知道了。江南后续,盯着点,别出大乱子即可。退下吧。”

    “臣遵旨。”陆文昭行礼,悄然退下。

    殿内,皇帝独自坐着,目光再次掠过那份清单和国库充盈的奏报,嘴角那丝几不可查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自己说出来……总比从别人嘴里听到要好。”皇帝低语一句,不知是品评林琰,还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