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琏这日到了平安州,交接同知差事倒还顺利。
原来林琰念着亲戚情分,又知贾琏办事活络,在御前举荐了他补工部员外郎的缺。
贾琏心中感念,更惦记着要替父亲贾赦办一桩机密事——乃是收尾平安州节度使采购军械之事。
正事毕了,他便在城外十里处寻了个落脚处。
此地不比城内,官道旁唯有一家简易客店,门口竖着根老旧的旗杆,一面褪了色的青布旗迎风招展,上头“闻香下马”四个大字已有些模糊。
店前搭着半敞的草棚,摆放着五六张方桌,过往行商多在此歇脚打尖。
这日晌午,薛蟠押着几车货物风尘仆仆进了平安州地界。眼见离城尚有约二十里,道路渐窄,两旁杂树丛生。
忽听得一声唿哨,密林中“噌噌”跳出二三十个蒙面匪徒,个个手持朴刀棍棒,口中胡乱念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薛蟠大惊,忙喝令家丁:“抄家伙!”十几个家丁都是薛家豢养的壮汉,当即拿起朴刀迎敌。
一时间刀光剑影,厮杀声震天。薛蟠自己虽也学过些拳脚,到底荒疏,只敢勒马在后观战。
不料匪徒早有算计。正激战间,忽从一棵老槐树上扑下一道黑影,如鹞鹰般直取薛蟠!
那人身法极快,薛蟠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从马上扑倒在地,脖颈上已架了把明晃晃的短刀。
“都住手!”匪首厉喝,“再动就宰了这肥羊!”
薛家众家丁见主子被擒,顿时慌了手脚。几个分神去看的,当即被匪徒砍翻在地。
薛蟠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叫:“救命——!”
也是他命不该绝。恰在此时,一骑白马从官道那头飞驰而来。
马上之人青衫素巾,面容清俊,正是那日在赖大家宴席上被薛蟠调戏、后又将薛蟠骗到城外痛打一顿的柳湘莲。
柳湘莲本在江湖游历,路过此地。听得呼救声熟悉,定睛一看竟是薛蟠。
他虽恼这呆霸王当日无礼,却终究心善,眼见人命关天,哪还计较前嫌?
当即双腿一夹马腹,人未至,手中长鞭已如灵蛇出洞,“啪”地一声脆响,竟在丈外将那匪首手中短刀击飞数丈!
这一鞭力道拿捏得极准,鞭梢堪堪擦过薛蟠耳际,却未伤他分毫。
匪首只觉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大惊失色。
柳湘莲已飞身下马,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落在薛蟠身前,左手将他往后一拨,右手长鞭回卷,在空中挽了个鞭花,护住周身三尺之地。
那些匪徒见首领吃亏,发一声喊,竟舍了缠斗的家丁,拖着几车货物便往林中钻。
“我的货!”薛蟠顾不得脖颈疼痛,爬起来就要追。
柳湘莲眉头一皱,心道这呆子要钱不要命。
眼见七八个匪徒拖着载货马车跑不快,他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追至近前。
腰间革囊一抖,“锵啷”一声龙吟,竟掣出一对寒光闪闪的雌雄剑来。
但见剑光霍霍,如雪花纷飞。柳湘莲师承名家,剑法轻灵狠辣,一招“分花拂柳”先荡开两柄朴刀,身形一旋,左手剑斜刺一人肋下,右手剑已架住另一人脖颈。
他行走江湖经验老到,不下死手,只以剑脊拍打穴位,不过一盏茶工夫,七八个匪徒便被打得东倒西歪,弃了货物四散逃窜。
薛蟠带着剩余家丁气喘吁吁赶到时,只见满地匪徒呻吟,货物箱笼完好无损。
再瞧柳湘莲,青衫上连个泥点都无,正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
那双雌雄剑在他手中一合,“咔”地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归入囊。
“柳……柳兄弟!”薛蟠扑通跪下,热泪纵横,“今日若非你,我命休矣!”
说着便要从怀中掏会票。柳湘莲伸手拦住,淡淡道:“薛兄不必如此。路见不平,本该相助。”
薛蟠见他神色疏离,知他还记着前事,更是羞愧难当。
这呆霸王虽粗莽,却有一桩好处:最重义气恩情。
他一把抓住柳湘莲的手,红着眼道:“往日是薛蟠混账,猪油蒙了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我薛蟠有的,就有你一半!”
柳湘莲本待抽手,见他这般赤诚,倒是一怔。
细看薛蟠,虽然狼狈,眼中却无往日的轻浮之色,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真心实意的悔愧。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世态炎凉,这般憨直仗义之人,反倒难得。
心下微软,便道:“薛兄言重了。既如此,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吧。”
薛蟠大喜,竟当场就要拉柳湘莲结拜。还是柳湘莲劝住,说此地不宜久留,先安置受伤伙计要紧。
一行人收拾残局,拖着货物,缓缓往平安州方向而去。
行了四五里,远远望见那杆“闻香下马”的旗子。
薛蟠此时对柳湘莲已亲热得紧,竟是手牵着手走进店来——柳湘莲初时颇不自在,奈何薛蟠抓得死紧,只得由他。
贾琏正坐在草棚下喝茶,见二人这般模样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哟,这不是薛大兄弟么?怎么这般模样?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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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二哥!”二人见是贾琏,忙上前见礼。
薛蟠抢着道:“可别提了!都说平安州平安州,我看是半点不平安!”
贾琏闻言一惊,忙让座道:“二位贤弟快坐下说话,这是怎的了?遇着什么事了?”
薛蟠连说带比划,将如何遇劫、柳湘莲如何神勇相救之事,说得唾沫横飞,惊险万分。
贾琏听得一惊一乍,待薛蟠说完,拊掌笑道:“好险!好险!这真是吉人天相,柳贤弟侠肝义胆!”
又打量二人,打趣道:“说起来,你二人倒是不打不相识,如今这般亲厚,也是一段佳话了!”
薛蟠咧着嘴道:“可不是!从前是我混账,如今柳兄弟就是我过命的交情!”
柳湘莲微微一笑,只向贾琏拱手:“琏二哥。”
贾琏又见柳湘莲气度不凡,忙拱手道:“柳贤弟真侠士也!”命伙计添酒加菜,三人就在这半露天的草棚下落座。
此时已过晌午,阳光斜斜照进棚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几杯酒下肚,薛蟠又发起痴来,拉着柳湘莲道:“好兄弟,你既无家室,往后就跟着哥哥!我给你置宅子、娶媳妇,咱们快快乐乐在一处!”
柳湘莲正要推辞,贾琏眼珠一转,忽然抚掌道:“说起亲事,我倒想起一人,薛贤弟的妹夫,我那位表弟东安郡王府上,新近要收个宫人,名叫尤二姐。”
“她有一个小妹,我曾见过一面,品貌可是古今无二,更难得性情刚烈,不似寻常女子,正待发嫁。”
说到这里,贾琏看向柳湘莲,笑道:“如今将她说给柳贤弟为妻,岂不两全其美?”
薛蟠正抓着一只鸡腿大嚼,听了这话,含糊不清地嚷道:“好极了!这门亲事一定要做!”
柳湘莲本不以为意,听到“性情刚烈”几字,心中微微一动。
他漂泊半生,见的多是柔弱女子或风尘中人,这般女子倒是少见。
沉吟片刻,道:“不瞒二位,我本意要娶一个绝色女子。但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倒是顾不了许多,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
贾琏大喜,拍案道:“好!你我一言为定!”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萍踪浪迹,倘若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还是留个定礼。”
柳湘莲面露难色:“大丈夫岂有失信之礼,不过小弟素系贫寒,况在客中,哪有什么定礼。”
薛蟠忙咽下口中食物,拍胸脯道:“我给你备一份,让琏二哥带去就行。”
贾琏却摆摆手,笑道:“也不需什么金帛之礼,须是小弟贴身所带之物就行,不论贵贱,带去取个信罢了。”
柳湘莲闻言,略一思索,便从腰间解下那对鸳鸯剑,双手捧给贾琏:“此剑随我行走江湖多年,权作信物罢。”
贾琏郑重接过,只见剑鞘虽简朴,却磨得发亮,显是常年随身之物,口中连赞“好信物”。
正要再饮一杯,忽听店外一阵喧哗,伴着重物“吱呀”压过路面的声响,马蹄声杂沓而来。
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几位爷,外头来了好大的车队!像是官家的……”
话音未落,但见官道尘土扬起,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当先几骑开道,中间一辆青幄大车格外醒目,其后跟着十余辆装载箱笼的货车,浩浩荡荡,竟将官道占去大半。
那车队行至店前,似是见旗歇脚。车帘掀起,下来几人。
当先骑马的一人,身着黑金色五爪团龙方补道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温雅,不是林琰是谁?
身后女眷戴着帷帽,宝钗一袭藕荷色缎裙,怀中抱着襁褓,楚容卿与黛玉一左一右伴着,丫鬟仆妇簇拥在后。
草棚下的客人都屏了呼吸。贾琏、薛蟠慌忙起身见礼,柳湘莲虽不知来人身份,也随众站起。
林琰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扫,掠过柳湘莲时略顿了顿,最后落在贾琏脸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琏二哥、蟠大哥,好巧。说什么这般热闹?竟连我府里要进什么人,都替小王惦记着了?”
声音温润依旧,但“小王”二字轻轻吐出,却让贾琏后背猛地一凉,方才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薛蟠嘴快,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自然不忘添油加醋夸赞柳湘莲如何神勇。
贾琏在旁补充,却悄悄略去自己“献策”的细节,只说是闲聊提及,额上已见了细密的汗珠。
林琰静静听着,待听到“尤二姐”三字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扫过贾琏略显不安的脸。
宝钗在旁,怀中林桢恰在此时“咿呀”一声,她忙低头轻哄,神色如常,仿佛未闻。
“原来如此。”林琰淡淡道,目光转向柳湘莲时,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这位便是柳义士?”
“方才听蟠大哥说起义士身手,如今一见,果然好气度。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救命不图报,是真侠客风范。”柳湘莲不卑不亢地拱手:“草民柳湘莲,见过王爷。微末之技,江湖本分,不敢当王爷赞誉。”
林琰打量他片刻,见他虽身着简朴青衫,却站如松柏,眉宇间自有磊落之气,不由心生好感。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贾琏,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淡:
“琏二哥热心肠,替亲戚张罗,原是好事。只是……”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贾琏手中那对雌雄剑上,“王府纳人,自有章程法度。我离京前并未听长史提及尤氏之事,二哥倒是消息灵通。”
“这知道的,说二哥热心;不知道的,还当东安郡王府的门槛,是谁都能随意踏过、指手画脚的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如针,扎得贾琏脸上红白交错,慌忙离席躬身:“王爷息怒!是我糊涂,多喝了几杯黄汤,就信口胡说起来!万万不敢!”
林琰见他惶恐,面色稍霁,但语气仍淡:“罢了,亲戚间说笑,本也无妨。只是规矩不可废。”
“既然话已出口,尤二姐入府之事,便按规矩来办,我自会修书给长史说明。至于尤三姐……”
他目光再次转向柳湘莲,这次带了七分欣赏与三分郑重:“柳义士侠肝义胆,人品磊落,堪为良配。
“若义士不弃这门偶然提及的亲事,我可做主,将尤三姐从表哥处接出,另置一处清净宅院妥善安置。”
“一应嫁妆,王府来出,绝不教姑娘受半点委屈。也算全了蟠大哥一片报恩之心,与琏二哥今日‘说媒’之缘。”
柳湘莲听得心潮起伏。他半生漂泊,遭过冷眼,受过轻贱,何曾想过会有如此礼遇?这份周全与善意,远比琏二所说来的更加妥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深深一揖:“王爷思虑周全,厚谊深情,湘莲……愧不敢当,感激不尽!”
林琰点点头,温声道:“还有一事。我观柳义士身手不凡,心性坦荡,是可用之才。江湖虽好,终非久居之所。”
“我府上护军百户尚有空缺,虽只是正六品武职,却可安身立命,一展所长。若义士有意安定,可愿屈就?”
此言一出,连薛蟠都张大了嘴。王府护军百户!那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的正经官身!
贾琏更是心头巨震,此刻才明白,林琰对柳湘莲是何等看重。
而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在对方眼中只怕幼稚可笑。
此刻能轻轻放过,已是看了柳湘莲的面子,王者恩威,当真难测。
柳湘莲更是愕然当场,心旌摇动。官爵富贵,他并非刻意追求,但林琰给出的,不仅是一个前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赏识与尊重。
想到未来或许可庇护家小,安稳度日,再想到那未曾谋面却“性情刚烈”的未婚妻子……种种思绪翻涌。
“王爷……王爷如此厚爱,湘莲何德何能!”他声音有些发紧,“只是此事重大,湘莲一身江湖草莽气,恐辜负王爷期许……容湘莲仔细思量几日。”
“自然。此非小事,理当慎重。”林琰并不相强,反而更加欣赏他的稳重,命司书取来纸墨笔砚,就在店中一张方桌旁坐下,当场修书两封。
第一封给王府右长史林晏枢,交代其妥善办理柳湘莲之事。第二封,则是单独给柳湘莲的私信。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私信亲手递给柳湘莲,语气诚恳:“柳义士,此信你可慢慢看。里面除了一些俗务安排,也有我几句闲话。”
“人生际遇,有时阴差阳错,须得珍重眼前,坦荡沟通,莫让一时偏执或传言误了良缘。
你与尤三姐之事,既起于偶然,亦望能终于相知。若决定来京,一切有我。”
这番话意味深长,柳湘莲双手接过那封还带着林琰掌心余温的信。
他心中暖流涌动,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受宠若惊与郑重之感:“王爷金玉之言,湘莲必谨记于心!”
林琰这才将给长史的信也交给他,温言道:“若想好了,可持此信去王府。我此番南下约需月余,期间长史可代我安排一应事宜。”
宝钗此时方柔声开口:“哥哥路上可受了惊?快坐下歇歇。柳兄弟,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礼。”说着便欲行礼。
柳湘莲连忙侧身避开:“王妃折煞草民了!”
薛蟠眼眶又红了,咧着嘴笑道:“都是自家人,妹妹别客气!好兄弟,王爷这般看重你,哥哥脸上也有光!”
黛玉在旁静静看着,目光清澈。她心思玲珑,早已看出兄长一番连消带打:既敲打了贾琏,令其知分寸、懂敬畏;
又厚待了柳湘莲,施恩重才,预留善缘;还顺手将一桩可能牵涉王府名声的潦草之事,扭转成一段可能的美满良缘。
见兄长处事如此缜密周全,心中敬佩,亦觉安稳。
一时众人又叙话片刻。林琰见天色不早,便道:“还需赶路。琏二哥,尤家之事,就按方才说的办,务必周全,勿再节外生枝。那对鸳鸯剑既是信物,你便妥善送去尤家,也算有个交代。”贾琏此刻哪敢有半分违逆,连声应道:“王爷放心,琏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负王爷和柳兄弟信任!”
出得店来,车队重新启程。黛玉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柳湘莲立在“闻香下马”的旗杆下,手中紧握着那封书信,青衫磊落,目光遥望车队,神情复杂,似有波澜万千。
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那空悬的革囊随风轻摆。
马车缓缓前行。楚容卿轻声道:“王爷今日,恩威并施,贾琏经此一事,当知深浅了。那位柳义士,看来是个知好歹的。”
宝钗低头轻拍林桢,微笑道:“王爷惜才爱才,更难得是这份待人接物的诚心。柳义士得了王爷青眼,也是他的造化。”
林琰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扬:“是个可造之材。但愿他能读懂信中之言,莫负了自己,也莫负了良缘。”
他信中除安排外,确实隐晦提醒了“勿以讹传讹生疑”、“烈性女子尤重真心坦诚”等语,但愿能防患于未然。
车窗外暮色渐浓。而小店草棚下,贾琏长舒一口气,对薛蟠低声道:“今日真是在王爷面前现眼了……多亏柳兄弟在。” 语气感慨,又带敬畏。
薛蟠却浑不在意,只拉着柳湘莲兴奋道:“好兄弟!王爷这么看重你,百户啊!等你进了京,咱们天天一处!”
柳湘莲望着官道上远去的车影,直至消失在天边。他握紧了手中书信,又看了看贾琏郑重捧着的鸳鸯剑。
江湖十年,剑雨风霜,真能就此收起双剑,换一身官服,安一个家吗?
那未曾谋面的“性情刚烈”的尤三姐,又会是怎样一个人?王爷信中特意提及“莫让传言误良缘”,是何深意?
万千思绪萦绕,但掌心书信的实感,以及林琰那双诚挚而深邃的眼睛,却让他漂泊已久的心,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向往。
“走吧。”他终于对薛蟠和贾琏说道,声音平稳了下来,“进城。”
数日后,贾琏办完差事,携鸳鸯剑返京,依言前往宁国府后巷尤家。
这日午后,天色依旧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压地覆着屋瓦。
尤三姐独自坐在闺房窗前,屋内光线晦暗,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姣好却缺乏生气,眼底深处藏着五年积郁的沉寂。
她无意识地看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心中空茫茫的。
忽听得前院传来母亲尤老娘骤然提高的、带着惊喜的说话声,夹杂着贾琏那熟悉的、略带油滑的嗓音。
当她从贾琏手中接过那对作为定礼的鸳鸯剑时,只见剑鞘古朴,隐有风霜痕迹,握在手中似有清鸣,绝非寻常装饰之物。
她心中一动,急问:“琏二爷,这剑……原主是何人?”
贾琏笑道:“三姑娘好眼力。此乃一位侠客的随身兵刃,姓柳,名湘莲。生得是品貌风流,更有一身好武艺,前几日刚在平安州救了薛蟠兄弟性命,端的是侠肝义胆……”
他便将柳湘莲如何神勇救人、如何得东安郡王赏识厚待等事,细细说了一遍。
尤三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尤其是听到“性情刚烈,不似寻常女子”的评价竟出自柳湘莲转述之口时,一颗芳心怦然剧动。
再低头看手中这对仿佛还带着原主体温与江湖气息的鸳鸯剑,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青衫磊落、剑眉星目的侠客形象,与自己多年来朝思暮想的那个模糊身影骤然重合!
原来……竟是他?自己五年前在外祖母的寿宴,见过他,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只知道是个票友串戏的世家子弟,当时便一见倾心,却不知他竟是这般人物!这莫非就是天意?
他那“性情刚烈”的评价,像是一道穿透五年光阴的认可,直击她最引以为傲也最备受压抑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一刹那!那厚重云层竟突兀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积蓄已久的、金灿灿的午后阳光劈开室内郁积阴冷空气。
她紧紧抱住鸳鸯剑,指尖拂过冰凉的剑鞘,脸上飞起红霞,眼中却燃起灼热的光彩,低声却坚定地对贾琏道:“多谢琏二爷。这门亲事……我愿意。既是他的剑,我便等他来。”
贾琏见她如此情状,心中也暗自称奇,料想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或许真能成就一段良缘,也不枉自己担了一场惊,更不负王爷交代。
连忙笑着应下,自去回话不提。
而那对鸳鸯剑,便静静地悬在了尤三姐的闺房中,成了她无言的期盼,也似一段缘分的注脚,等待着它的主人,前来开启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