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郡王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林琰刚自江南办差归来,一袭墨蓝爱道袍尚带着风尘。
他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听着王府右长史林晏枢禀报这数月京中诸事。
“……柳公子三日前已正式应下王府护军百户一职,这是兵部的批文。”
林晏枢将一纸文书呈上,又道:“薛大爷热心得很,这半月来跑前跑后,已为柳公子在城西寻了一处两进的宅院,说是做新房正合适。”
林琰接过文书,唇角微扬:“蟠大哥对待家人朋友确实仗义。柳湘莲此人,侠名在外,性子却傲,肯应这实职,为我所用,实属万幸。他的婚事,是我亲自保的媒,务必要办的妥帖。”
“王爷放心,此事臣必定郑重相待。”林晏枢道,“只是……”他稍作迟疑,“臣听闻,薛大爷在外头与人吃酒时,提起这桩婚事,有嘴快的说起尤三姑娘曾在宁国府住过些时日,话里话外不太中听。”
林琰眉头微蹙:“宁国府那潭浑水……罢了,柳湘莲不是糊涂人。”
他起身行至窗前,“我在平安州时曾遇柳湘莲一面,观其人有豪侠气,却过于洁身自好,恐为流言所误。”
“当场写了两封信给他,一封是介绍信你已看到,另一封是给他的,告知其尤三姐乃是性情刚烈之女子,勿被流言所惑。”
薛蟠确实在卖力张罗。他拍着胸脯对柳湘莲道:“柳贤弟,你放心!宅子我已看好,离我妹子王府只隔两条街,以后走动方便!婚事有我妹夫保媒,那是天大的体面!”
柳湘莲新授官职,又得郡王青睐,本是一腔欢喜。他以祖传鸳鸯剑为聘,与尤三姐定了亲,只待择吉日迎娶。
可就在他搬进新宅的第三日,往茶馆吃茶时,隐约听见邻座几个锦衣子弟的议论。
“听说了么?东安郡王府百户柳湘莲,要娶的是宁国府太太尤氏的妹子。”
“哟,宁国府?那不是……嘿嘿,除了门口石狮子,哪还有干净的?”
“可惜了柳湘莲,那般人物,竟要捡贾珍父子剩下的……”
柳湘莲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泼了半桌。他面色铁青地起身,那几人见他气度不凡,又腰佩军牌,忙噤了声溜走。
是夜,柳湘莲辗转难眠。他想起定亲时只远远见过尤三姐一面,那女子身姿飒爽,眉目间有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当时他是满意的。
可“宁国府”三字,如毒刺扎心。他想退亲,又念及郡王亲自保媒,若贸然悔约,岂非打了王爷的脸面?
犹豫两日,他终是去了荣国府,寻到宝玉。
怡红院里,贾宝玉正对着一盆白海棠出神,见柳湘莲来,喜得拉他坐下:“柳二哥!久不见你,听说你如今是林表哥麾下的百户了?恭喜恭喜!”
柳湘莲勉强笑笑,寒暄几句,终究按捺不住,试探道:“宝兄弟,我有一事请教。听闻我那未婚妻尤三姐,是府上亲戚?”
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
柳湘莲道:“你如何既知底里?”
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
柳湘莲听了,再度询问:“我听人说,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说我是做剩忘八。”
宝玉听说,红了脸。
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
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
他见状,魂不守舍地告辞,出了荣国府,径直走进常去的“清心茶馆”,要了雅间,一壶苦丁茶入喉,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正痛苦间,雅间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薛蟠满头大汗闯了进来。
“柳二哥!可让我好找!”薛蟠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下,“我妹夫前儿还问起你,说这媒他保得放心,让你莫听些闲言碎语!”
见柳湘莲面色灰败,薛蟠瞪眼道:“你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莫非……你真听那些混账话了?”
柳湘莲涩声道:“方才……见了宝兄弟。”
薛蟠一拍桌子,茶盏乱跳:“快休听那宝玉的混账话!他那张嘴,专在脂粉堆里混,好的坏的到他嘴里都成了诗,正经事上反倒糊涂!你道宁国府脏,这话没错,贾珍贾蓉,真真是没毛的畜生!”
薛蟠口干舌燥劝了半日,眼见柳湘莲仍是眉头紧锁,便将心一横,道:“柳贤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跟我来,我让你瞧瞧,三姑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柳湘莲本不欲再听,却被薛蟠生拉硬拽,出了茶馆。
薛蟠粗中有细,他早先听得小厮议论,说贾珍近来常往宁府后巷一带晃荡,意图不轨。
他便领着柳湘莲,看似无意地绕到那附近。果然,行至一条僻静巷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清冽的怒斥声。柳湘莲脚步一顿,这声音……有几分耳熟。薛蟠连忙拉他闪身到墙垛阴影后,低声道:“嘘!你看!”
只见巷内,尤三姐一手提着个药包,显然是为母亲抓药归来,却被贾珍拦住了去路。
贾珍显然是吃了酒,满面油光,言语轻佻:“三妹妹,这般见外做什么?那柳湘莲一个浪荡子,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你跟了我,保管比跟他强……”
尤三姐面色冰寒,斥道:“珍大爷请放尊重些!我已是柳家明媒正聘的人,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顾亲戚情面!”
贾珍借着酒劲,竟要上前拉扯。说时迟那时快,尤三姐将手中药包劈面砸向贾珍,贾珍猝不及防,被砸得满脸药草,狼狈不堪。
尤三姐旋即抄起墙边一根不知谁家晾衣用的竹篙,当作门闩,指着贾珍喝道:“你这披着人皮的禽兽!我今日便是撞死在这里,你也休想碰到我一根手指! 你再上前一步,我便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她眼神锐利如刀,身姿挺拔,虽是一介女流,却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之气。
贾珍被那竹篙指着,又见尤三姐神色决绝,不似作伪,那点酒意顿时吓醒了一半,连连后退,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灰溜溜地跑了。
暗处,柳湘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巨震。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轻浮女子,而是一个在强权面前宁折不弯的刚烈巾帼。
薛蟠在一旁适时低语:“瞧见了没?这就是尤三姐!宁国府是口大染缸,可她,是那缸里唯一一颗没被染黑的珍珠!
宝玉他们只道那府里没干净的,却不知这等污泥里,才更显出真金的本色!”
柳湘莲默然不语,但紧握的双拳渐渐松开,眼中疑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与敬意。此刻方知王爷识人之明。
也彻底明白了,为何尤三姐这样性情的女子,能在宁国府那等地方保全其独特的锋芒,正是靠的这般以死相拼的刚烈。
柳湘莲,良久,霍然起身,对薛蟠深深一揖:“若非薛大哥与王爷点醒,柳某几成千古罪人!”
三日后,在薛蟠安排下,柳湘莲于新宅书房,隔着一道珠帘,见到了尤三姐。
他将宝玉之言坦然相告,末了沉声道:“柳某愚钝,几为流言所误。今日隔帘相问,只求姑娘一句真心话:姑娘可愿嫁我这般疑心之人?”
帘内静了片刻,传来女子清凌凌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之清白,非关府第,系于本心。”
“昔年在宁府,我以死相拒,保此清白身,原不为给谁看,只为对得起天地良心。宝剑赠烈士,红粉酬知己。君若信我,此生不负;君若疑我——”
“锵”的一声,鸳鸯剑出鞘半尺,寒光映帘。
“请取回此剑。我当以此剑明志,亦不负君今日之疑。”
柳湘莲身躯一震,深深揖首,隔帘郑重一礼:“湘莲糊涂,几负刚烈贤妻!此剑既是聘礼,便永为聘礼。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珠帘轻响,一只纤手将剑轻轻推回。那手稳如磐石,无一丝颤抖。
这边姻缘既定,那边荣国府却起了风波。原是贾琏偷藏尤二姐之事,不知怎的被王熙凤晓得了。
凤姐便揪着贾琏在屋里哭闹:“好你个琏二爷!我在家操持上下,你倒在外头偷养外宅!那尤二姐是什么人?你也敢往家里领!”
贾琏急得满头汗,支吾道:“你、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丫鬟报:“东安郡王来了。”
林琰忙完部里的工作,正要回王府,顺道来给贾母请安。
刚进荣庆堂,便见凤姐拉着贾琏,满脸泪痕地跪在贾母跟前。贾母揉着额角,王夫人、邢夫人等都在,面色各异。
见林琰进来,凤姐如见救星,哭道:“王爷来得正好!你琏二哥在外头养了个叫尤二姐的,如今人都找上门了!你可知道此事?”
林琰眸光微闪,瞬间明了。他从容落座,接过丫鬟奉的茶,沉吟片刻,对贾母温言道:“外祖母莫急,此事……说来话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贾琏,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无奈:“琏二哥,我原当你是一片好意,谁知你竟这般唐突。”
贾琏一愣,抬头看向林琰。
林琰转向贾母,缓缓道:“前些日子,琏二哥因我举荐他,一直心存感激,总说要报答于我。”
“琏二哥大约是误会了什么,竟擅作主张,想将尤二姐送到王府上做个宫人,以为这便是报恩了。”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我知晓后,本是要责罚他的。这等事,岂可如此轻率?后来,恰逢薛家舅兄在平安州遇险,幸得柳湘莲所救。”
“我见柳湘莲人品武艺俱佳,甚是爱惜其才,又知他与尤三姐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亲自为柳湘莲与尤三姐保媒,也算全了一段良缘,不负尤三姐那般刚烈性情。”
林琰看向贾母,神色坦然:“至于尤二姑娘,我既已知道此事,便不能再任由琏二哥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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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闻言,面色稍霁,对贾琏斥道:“糊涂东西!王爷提携你,是念在亲戚情分,岂图你这些不着调的报答?这等事也是你能擅作主张的?”
贾琏背上冷汗涔涔,忙磕头道:“孙儿知错了!孙儿原是想……想为王爷分忧……”
凤姐将信将疑,但见林琰神色坦然,言语周密,且抬出了柳湘莲救薛蟠之事,又提及尤三姐的婚事,合情合理,便也不敢再闹,只狠狠瞪了贾琏一眼。
林琰温声道:“二嫂子莫恼,琏二哥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办事欠妥。如今既说开了,便罢了。”
贾母本就疼爱林琰,又见他处事周全,便点头道:“既如此,琰儿你看着办就是。琏儿,还不快谢谢你表弟替你周全!”
贾琏忙不迭道谢。林琰起身告辞,行至穿堂,贾琏追上来,抹着汗千恩万谢:“今日多亏王爷解围!不然我这……”
“琏二哥以后用心办事即可。”林琰说完转身便走了。
今岁八月初三日乃贾母八旬之庆,林琰在七月二十七便早早的和黛玉往贾府而去。
早早的,贾母便在屋里受了子孙下人门的拜寿,看着下边人丁兴旺,好不热闹,贾母自是高兴。
正与贾政等人说话,却听外头小厮道“东安郡王、东安郡王妃与嘉懿县主前来拜寿。”
“祝外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林琰、宝钗和黛玉给贾母祝了寿词,贾母笑道“好好。”
林琰、宝钗和黛玉献给贾母的寿礼是一座东晋刘裕的玉座金佛,高约一尺,金光灿灿的佛像端坐在质地上乘的玉座之上。
林琰向贾母解释道:“此佛像是东晋刘裕的镇宅之宝,孙儿偶然得之,今日特献与外祖母,祝外祖母福寿绵长。”
这一礼物之贵重,令在场众人咋舌。
贾母忙对鸳鸯道“快,将佛祖请至佛堂上香。”
鸳鸯忙命人接了佛像而去,贾母笑道“难为你们费心了。”
凤姐一旁对平儿道“这玉座金佛怕是价值连城,东安郡王果然孝心可嘉。”
平日点头轻声道“可不是,到底是王爷,出手气派,哪像那些个什么侯伯之后的穷官,拿几百两便是不错了。”
林琰、宝钗自与黛玉去了潇湘馆住下,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议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
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三十日便是诸官长及诰命并远近亲友及堂客。
初一日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
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
自七月上旬,送寿礼者便络绎不绝。
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五百两。
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
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所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
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将凡所有精细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
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闷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然而虽张灯结彩,却门庭冷落。
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几个世交公侯应袭,荣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诰命。
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
这日场面与昔日秦可卿葬礼上“四王八公”齐至、车马绵延数里的盛况相比,何其惨淡。
原本为接待大批皇亲准备的缀锦阁、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此刻显得空空荡荡。
席间,众诰命命妇多围拢在东安郡王妃宝钗和林县主黛玉身边寒暄,询问王府事宜,对贾母这位寿星反倒礼节性地问候几句便散去。
用过了酒宴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
南安太妃便告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别了。”
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
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
这场预期中轰轰烈烈的寿宴,竟如此草草收场。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会人,一应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贾母心中的失落难以言表——这八旬大庆非但未能彰显贾府权势,反而暴露了贾府已被排斥在顶层权贵圈外的事实。
过了贾母寿诞,贾母便道:“难为你们俩,住在偌大的王府,也着实太冷清,难得来了,便多住几日。”
林琰不想驳了贾母好意,便同宝钗与黛玉又多住几日。
寿宴结束后,宝钗协助王熙凤料理后续事宜。看着礼单上寥寥无几的贵重礼物,再对比王府平日收到的礼品之贵重,宝钗不禁暗暗摇头。
王熙凤强打精神笑道:“今日多亏王妃在此,不然那些诰命怕是更早便要告辞了。”
宝钗温和回应:“凤姐姐辛苦,今日场面虽不及从前热闹,却也体面。”
然而两人心知肚明,贾府的衰败已经难以掩盖。
九月十八,黄道吉日。
东安郡王府百户柳湘莲迎娶尤三姐,郡王林琰亲自主婚。
婚事办得极体面,虽不奢华,却庄重周到。柳湘莲一身武官吉服,英气逼人;尤三姐凤冠霞帔,端庄中透着飒爽。
拜堂时,林琰将一对翡翠如意赠予新人,温声道:“侠义夫妇,当如是。”
席间,薛蟠喝得满面红光,拍着柳湘莲的肩大声道:“怎么样?我早说三姑娘是好的!宝玉那糊涂蛋,差点误了良缘!”
不远处,贾宝玉独自坐在角落,神色惘然。
他听着满堂喜庆,喃喃道:“我原不知,世间流言竟可如此杀人……幸而有薛大哥这一味‘猛药’,反倒成就了一段好姻缘。”
宝玉怔怔点头,望着堂中一对新人,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女儿是水做的”的感慨,在这样实实在在的、历经考验的情义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婚后,柳湘莲与尤三姐琴瑟和鸣。尤三姐性情刚烈,治家却井井有条,将新宅打理得清爽利落。
柳湘莲公事之余,常与妻子切磋武艺,二人或并辔出游,或灯下夜话,竟有说不完的话。
某日,林琰在花厅见他们,见尤三姐一身利落打扮,眉宇间英气更胜往昔,笑道:“三姐如今是官夫人了,可还习惯?”
尤三姐大方行礼:“托王爷洪福。外子常说,若非王爷与薛大哥当头棒喝,他几误良缘。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林琰摆手:“是你们自己有缘。”他看向柳湘莲,“你往后责任重大。三姐性情刚烈,明白事理,可为你臂助。”
“属下谨记。”
离了王府,柳湘莲与妻子并肩骑马而行。春风拂面,柳丝轻扬。尤三姐忽然道:“那年隔帘,你若真取了剑回去,我必自刎以明志。”
柳湘莲勒住马,深深看她:“所以我庆幸,庆幸薛大哥点醒了我,更庆幸……你给了我后悔的机会。”
他伸出手,尤三姐将手放入他掌心。两手交握,温暖坚定。“往后余生,”柳湘莲一字一句,“柳湘莲绝不负你。”
尤三姐笑了,春阳下,笑容明媚如花。
“我信。”
贾府的衰败之象已现,而这一桩良缘,却为这渐冷的世道添了几分暖意,就是不知另一对痴情男女又是如何结局了。
却说这日晚间,大观园内月色朦胧,司棋悄悄溜至假山处,不多时,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她表弟潘又安。
“表姐!”潘又安一把拉住司棋的手,两人躲进山石阴影处。
司棋嗔道:“作死的,这般大胆!叫人看见可怎么好?”
潘又安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个物件:“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那是个五彩绣香囊,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潘又安将提灯轻悬枝桠,灯晕昏黄摇曳,照见香囊上那对缠绵人影。
司棋“啊”了一声,脸红到耳根,忙用手掩住:“你、你哪里弄来这腌臜东西!”侧首低鬟欲避,却被他半揽着肩转过面来。
“宫里流出来的样式,外头仿着绣的。”潘又安凑到她耳边,热气呵在她颈间,“我花了一两银子呢……表姐不想我么?”
他指尖抚过绣纹凹凸处,引得她罗衫微颤。潘又安解了她外衫绊扣。
司棋羞恼去推他手背,反被他握着指尖按在绣囊凸起处。两人身影在假山石壁上融作水墨般的晕痕。
他掌心贴着她中衣缓缓游移,指节所至皆化开温软涟漪。
司棋喘促着将额抵在他肩头,梅红袄襟随着气息起伏绽开细褶,银链子滑进衣内凉沁沁一颤,她忙攥紧衣襟。
潘又安仍眷恋摩挲她后颈,却听她颤声道:“该回去了……”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枯枝断裂声。
只见傻大姐提着个灯笼,正弯腰在山石处摸索:“我的花毽子呢……咦,这是什么?”
原是那绣囊从潘又安袖中滑落,掉在山石上竟未察觉。
她拾起那五彩绣囊,就着灯笼细看,歪着头:“两个妖精抱在一起打架,嘻嘻,有趣有趣!” 潘又安见势不妙,转身就溜。
司棋想去夺,傻大姐却将绣囊攥得紧紧:“我捡到的!是我的!”说着转身就跑,嘴里还嚷着“给太太看去,这妖精好玩”。
司棋追了几步,见她往园门方向去,心知要坏事,又不敢声张,只得慌慌张张躲回自己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