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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父子密谋欲献二姐,天伦携眷布网江南

    这日,贾珍歪在书房榻上,贾蓉垂手立在一边。贾蓉低声禀道:“父亲,西府那边消息确实了。

    政老爷升工部郎中已领了旨,琏二叔的员外郎缺,东安郡王也在御前递了话,八九不离十了。”

    贾珍眯着眼,手里摩挲着个白玉把件,半晌冷笑道:“咱这位表弟,倒是不声不响送了这两份大人情。”

    他坐起身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你太爷的丧仪,他帮着在皇上跟前讨了恩典;如今西府连着得了两个实缺。

    咱们东府若再不表示表示,往后有什么好事,怕就轮不着了。”

    贾蓉会意,凑近些道:“父亲说得是。只是王爷什么金贵物件没见过,寻常礼怕是入不了眼。”

    贾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佻:“我听说,琏二爷和你,常往你两位姨娘那儿去?”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笑道:“不过是……陪着说说话。”

    “尤二姐那模样性情,倒是难得。”贾珍意味深长地说,“我冷眼瞧着,老二对她也有几分意思。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算计,“到底是外头带来的,难进咱们这样府里的门做姨娘。

    若送到王爷府上做个粗使的宫人,凭她的品貌,或许还能有个前程。你三姨那儿,我自有安排。”

    贾蓉眼睛一亮:“父亲这主意……琏二叔那边……”

    “叫他来。”贾珍摆摆手,“终究是他常走动的人,总要他情愿。”

    不多时贾琏来了,听罢这打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珍大哥想得周全。不瞒大哥,我原看她可怜,想着在外头照料些。

    既然大哥觉得王爷那儿是个去处,自然更好——凭她的模样,若真能得王爷一丝半点的眷顾,也是她的造化。”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议论一件寻常事。

    贾珍抚掌笑道:“正是这话!王爷待咱们不薄,这份心意送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姐那儿,性子刚烈些,还得慢慢计较。”

    贾琏眉梢一挑,会意一笑:“大哥放心,我省得。

    既这么着,我让兴儿先过去照应着,也探探二姐的口风。若她自个儿情愿,岂不更顺当?”

    三人又说了一阵话,言语间已将尤氏姐妹视作可以安排与交易的物件。

    却说尤老娘并二姐、三姐这日正在用饭,兴儿奉贾琏之命来了。

    尤二姐心知是贾琏的安排,面上却不露,只温温柔柔地让座。

    她特地拣了两碟精致小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让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问他话。

    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厉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

    兴儿笑嘻嘻地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备细告诉他母女。

    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

    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

    “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哪里见得他。

    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她倒背着奶奶常作些个好事。

    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

    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她。

    皆因她一时看的人都不及她,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

    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她。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她讨好儿。

    估着有好事,她就不等别人去说,她先抓尖儿;或有了不好事或她自己错了,她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她还在旁边拨火儿。

    如今连她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她,说她‘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她去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等说她,将来万一我过去了,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她一层儿,越发有的说了。”

    兴儿听了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

    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

    如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

    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情愿来答应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猴儿样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她才好。

    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

    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她不过。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她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

    兴儿急道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她看见奶奶比她标致,又比她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

    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

    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

    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

    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

    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这个心腹。

    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的。

    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人服侍的。

    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

    别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

    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服侍他,才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

    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她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

    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

    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是她的责任。

    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她病了,事多,这大奶奶暂管几日。

    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象她多事逞才。

    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

    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

    兴儿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鸹窝里出凤凰’。

    四姑娘小,她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

    顿了顿,兴儿忙又道:“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了!”

    兴儿喝了口酒道:“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仙女一般的模样,一肚子文章,只是身子骨弱,这样的天,还穿夹的,看上去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

    偏得咱们王爷就这么一个亲妹妹,疼的跟什么似的。

    每日里用的吃的都是好东西,有些啊,咱们听都没听过的,院里的的姑娘也是厉害的,谁也不敢在府里嚼林姑娘的舌根,生怕被听见了。

    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

    嫁给了王爷做王妃,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她两个,不敢出气儿。”

    尤二姐笑道:“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

    兴儿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

    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了。

    尤二姐看了看妹妹,心里动了动,又问:“那……那位东安郡王怎么样的?”

    兴儿放下筷子,说得眉飞色舞:“要说咱们那位王爷,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人物!

    模样气度那是没得说,单说待人——对下人从不大声呵斥,年节下赏赐丰厚不说,府里人病了,还特请太医来看。

    我们底下人都说,若能到王爷跟前当差,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尤二姐听得入了神,追问道:“王爷……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王爷学问大着呢,万岁爷常召去议事。”

    兴儿压低了声音,“最难得的是重情义。听说当初还没封王时,就极爱护家里人。

    如今对林姑娘更是疼到心坎里——林姑娘身子弱,王爷特地从南边寻来上等燕窝,每日盯着厨房炖了送去。

    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姑娘。”

    尤二姐轻轻“啊”了一声,眼神有些恍惚,低低道:“这般人物……”话一出口自觉失言,忙低头抿了口酒。

    尤三姐在旁冷眼看着,忽然插话问起宝玉,把话头岔开。

    待说到宝玉将来可能要娶林姑娘时,尤三姐故意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们王爷难道还不听老太太的?”兴儿笑道:“三姨不知,我们王爷疼妹妹是出了名的。只要是林姑娘不肯的事,王爷绝不勉强。”

    兴儿说得起劲:“要说咱们那位王爷,最难得的是,王爷与王妃娘娘真真是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尤二姐听得入了神,追问道:“王爷与王妃……当真这般和睦?”

    “可不是!”兴儿忙道,“薛王妃是出了名的端庄贤淑,王爷待她极是敬重。

    听说王妃每日晨起,王爷必亲自过问起居;王妃爱吃什么、用什么,王爷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王妃染了风寒,王爷守在榻前整整三日,汤药都要亲自尝过才放心。”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这还不算——王爷那位楚侧妃,更是了不得。”

    尤三姐本在旁嗑瓜子,听到这里也抬了抬眼。

    兴儿见状更来了精神:“楚侧妃是王爷自幼相识的,情分深厚。

    听说当年楚家遭难,是王爷拼死相护,才保得周全。如今进了府,王爷待她极好。

    府里人都说,常见王爷与楚侧妃在园中赏花对弈,一个抚琴,一个吹箫,那份和睦啊……”他咂咂嘴,“真真是难得的。”

    尤二姐轻轻“啊”了一声,眼神便有些飘了。

    那般尊贵,又那般体贴;府中妻妾竟能和睦……这念头像一滴滚油溅入心湖,烫得她微微一颤。

    对比自身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那东安郡王府,听着竟像话本里才有的神仙洞府。

    她忙低头抿了口酒,掩去失态,帕子却在袖中绞了又绞,仿佛要绞碎那点不该有的、却又蓬勃生长的妄念。

    尤老娘看在眼里,饭后悄悄拉她到里间,低声道:“我的儿,方才的话你可听见了?若真有那个福分……”

    “母亲快别说了。”尤二姐红着脸打断,声音却软软的,“王爷与王妃、侧妃这般恩爱,旁人哪里插得进去……”

    是夜,她独对烛火,兴儿那番话却在耳边萦绕不去。那般尊贵,又那般体贴;

    府中妻妾和睦……烛花“啪”地爆了一下,她蓦地回过神,只觉颊边微热,心口跳得厉害,忙起身推开半扇窗。

    凉风拂面,远处几点灯火朦胧,竟似幻出些重楼叠院的影来。

    却说这日朝会,查抄甄家的旨意终是发了。散朝后,御书房内,皇帝独留了林琰。

    鎏金兽炉吐出袅袅龙涎香,皇帝靠在紫檀圈椅里,看着眼前这个垂手侍立的义子,目光复杂。

    “甄家的事,朕想了又想,还是交给你最妥帖。”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他们家世受国恩,却贪渎不法至此,着实令朕心寒。你去,一则为朝廷整肃纲纪,二则……”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滴答。

    林琰垂首等着下文,目光落在御案鎏金的龙鳞纹上。

    皇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奏章边缘,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些。

    “查抄是明面上的差事。但江南水浑,底下压着的,可能是够填满半个国库的东西。”

    皇帝抬起眼,目光像秤杆,掂量着他,“怎么捞,捞多少,捞上来之后往哪儿放——这里头的分寸,你心里要有杆秤。”

    这话递到了林琰耳边,他心下一凛。这不只是在交代差事。

    他几乎能看见义父这些年如何在龙椅上权衡、拿捏,那些不得已的制衡与算计。

    此刻,这些不可言传的东西,正透过这几句话,一点点渡过来。

    “儿臣明白。”林琰的腰弯得更深些,声音沉稳,字字清晰,“账目必滴水不漏,一针一线,皆入库造册,押送回京。

    儿臣的眼睛,只会看见该看见的;儿臣经手的东西,绝不会少,也……绝不会多。”

    皇帝看着他恭顺的发顶,没立刻叫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怅惘的复杂心绪漫上来。

    这孩子太剔透了,一点就通。自己那些关于“帝王心术”的念头,有时甚至不必点透,他便能接住。

    这认知让皇帝在欣慰之余,又无端生出些警惕,像是看见一把亲手打磨的利剑,寒光映眼时,才惊觉它或许也能划伤自己。

    “你办事,朕自然放心。”

    皇帝的语气终于松了些,身体微微后靠,那层坚冷的帝王威仪淡去,属于“父亲”的轮廓略微浮现,“这趟路远,江南虽是你故乡,也别只顾着公务。你妹妹一直念着回去看看。”

    林琰指尖微动,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到这句话。

    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差事了结得漂亮,朕许你两个月假,带你妹妹南下好好将养。用亲王仪制的官船,一应物事,有司会打点好。”

    恩赏很厚,厚到足以引来无数嫉妒的目光。林琰听懂了那未曾明言的另一面:这体面是谁给的,这权柄从何而来,回程的船舱里该装着什么,又绝不该装着什么。

    他撩袍,端正跪下,行了叩拜大礼:“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声“父皇”叫得低沉而郑重,“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父皇,亦会珍重此恩,妥帖照料玉儿。”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已移回奏章,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林琰起身,倒退着步出大殿。直至殿外阳光笼下,他依旧能感受到背上那两道深沉目光的重量。

    那重量里混杂着期许、衡量,以及一丝他许多年前,在失去双亲后第一次被这只手扶住肩膀时,曾真切感受过的温度。

    御案后,皇帝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廊尽头。

    他望着殿外明晃晃的天光,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出一丝气息。

    那气息悠长而复杂,沉甸甸地坠在无声的暖阁里。

    却说林琰从宫中回府,一路但见暮云合璧,落日熔金,那宫墙内的沉沉压力,才被这人间烟火气稍稍冲淡。

    他并未直接去锦衣亲军衙门点兵,而是勒转马头,先往王妃院中去。

    宝钗正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林桢在窗下轻哄,楚容卿在一旁逗弄。见他进来,宝钗含笑示意他轻声:“才睡着。”

    林琰放轻脚步上前,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眉眼不觉柔和下来。

    他接过楚容卿递来的茶,温声道:“陛下命我去江南办趟差,顺带许了我两个月假。”

    见二女都抬眼看他,便接着说:“想着带玉儿去江南散散心,她总念着南边景致。桢儿还小,路上怕是……”

    宝钗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睡的孩儿,柔声道:“桢儿虽小,但这一路若安排妥当,应当无妨。只是……”

    她抬眼看向林琰,眼中满是思量,“玉妹妹的身子需要散心调养,这是头等要紧的。

    若因桢儿年幼,便让妹妹失了这次机会,反倒不美。我留在府中照看桢儿也好。”

    楚容卿忙道:“这怎么成?宝姐姐若不去,妹妹一人陪着王爷和玉妹妹,总觉不周全。”

    林琰沉吟片刻,温声道:“王妃的顾虑我明白。只是此行缓程慢走,不急于赶路。

    桢儿有乳母丫鬟细心照料,马车也特制得宽敞安稳。若独留你在府中,我如何放心?

    玉儿若知道因她之故,累你不能前去,也必不安。”他轻轻抚了抚儿子细软的头发,“一家人同去同归,才是正理。”

    正说着,黛玉已从听语轩过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整个人如初春嫩柳般清雅。

    进门先向宝钗、楚容卿见了礼,目光便被宝钗怀中的小侄儿吸引了去。

    “桢儿今日可乖?”黛玉轻声问,眼中漾起温柔笑意。

    “刚吃了奶睡了。”宝钗将襁褓微微侧向她,黛玉便凑近细看。

    只见林桢小脸粉嫩,睫毛长长地覆在眼下,睡梦中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黛玉看得心软,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紧的小拳头。

    林琰见她这般模样,温声道:“玉儿,皇上派我去江南办事,我请了两个月假。想着带你去江南走走,你嫂嫂和桢儿也一同去。”

    黛玉闻言,长睫轻颤:“我也去?桢儿这么小,路上可经得起颠簸?”

    “马车特制过了,垫得极厚实,行得也缓。”

    楚容卿笑道,“乳母、丫鬟都跟着,药材补品备得齐全。妹妹不必担心。”

    黛玉却仍不安,看向宝钗:“宝姐姐,桢儿实在太小,若因我……”

    “快别这么说。”宝钗柔声打断,“桢儿虽小,但太医也说了,春日暖和,缓缓而行并无妨碍。

    倒是你——”她伸手替黛玉理了理鬓发,“这些年总在府里,该出去见见山水,疏散疏散心怀。

    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照应着,岂不比分开两地牵挂要好?”

    黛玉见宝钗神色温柔坚定,知她是真心愿意同去,这才放下心来:“那……我的书要多带些。

    《唐人绝句》必得带着。画具也要,前儿舅舅送的松烟墨……”

    “都带。”林琰含笑看着她细数,“你的琴也带着,路上闷了,让你楚姐姐给你伴奏。桢儿若醒了哭闹,你还可以弹琴哄他。”

    楚容卿抚掌笑道:“正是!我吹箫,妹妹抚琴,宝姐姐抱着桢儿赏景,王爷作诗——咱们这一路,带着孩儿游江南,倒也别有风味。”

    宝钗见黛玉欢喜,心下也慰帖,细细嘱咐起来:“姑娘的衣裳要多备几身,南边春日多雨,防雨的斗篷、油靴都得带上。

    药匣子里的人参养荣丸、平安散都要检查,缺什么即刻补上。

    桢儿的东西更得仔细:小衣裳、包被、尿布要多带;奶娘们的饮食要清淡营养;车上备着温水、米汤……”

    她一样样吩咐下去,井井有条。黛玉在旁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王府门前车马齐备。三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居中,最前一辆坐着护卫嬷嬷和贵重药材,中间那辆格外宽大,内设摇篮,是为宝钗与林桢所备;

    后面一辆 是楚容卿的;黛玉的车则安排在王妃车驾之后,以便照应。其余十数辆行李车随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先扶宝钗抱着林桢上车,温声道:“车里我都看过了,摇篮垫得极厚,四角包了软绸,不怕颠簸。

    熏了安神的百合香,但若你觉得香气重,我让人换了。”

    宝钗含笑点头,将熟睡的儿子轻轻放入摇篮,替他掖好被角。

    又扶楚容卿上了第二辆车。楚容卿爽利一笑:“王爷放心,我照应着。”

    临上车前,却悄悄递给随行嬷嬷一个绣着缠枝莲的荷包,“里头是薄荷脑、仁丹,路上若有人头晕可闻闻。

    还有一小瓶紫金锭,桢儿若有个肚子不适,太医说可以少量用。”

    最后到黛玉车前。黛玉正要自己上车,林琰已示意丫鬟扶稳踏凳,温声嘱咐:“上车慢些,仔细脚下。”

    黛玉上车后,他又探身查看——车内书案琴台一应俱全,窗边小几上摆着插了芍药花的天青瓷瓶,角落熏炉里暖香淡淡,却另有一碟新鲜橙皮,清香气醒神不腻。

    “可还缺什么?”林琰问。黛玉摇摇头,眼中满是笑意:“很好了。”

    见林琰要退出去,忽然轻声道:“哥哥也骑马么?春日风还寒……桢儿的车,可要行在最稳当处?”

    “我骑马,方便前后照应。”林琰温声道,“桢儿的车在中间,前后都有咱们的人护着。你安心在车里,有事就让紫鹃告诉随行的嬷嬷。”

    又对车内侍候的紫鹃、雪雁嘱咐,“仔细照看姑娘,车若颠簸,就让慢些。

    姑娘若想看看小王子,随时可以让车缓一缓,去王妃车上坐坐。”

    车队缓缓启行。黛玉掀开车帘一角,见林琰骑马行在前头,身姿挺拔。

    宝钗带着桢儿那辆车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楚容卿的车。

    整个车队行得极缓,马蹄踏在官道上,声音轻稳。

    行了半日,傍晚在驿馆歇下。林琰亲自安排妥当住处,先去看宝钗和桢儿。

    进屋时,见宝钗正抱着孩儿轻轻走动,楚容卿在旁看着。

    “桢儿可好?”林琰轻声问。“醒了片刻,吃了些奶又睡了。”

    宝钗微笑,将儿子的小脸侧给他看,“一路安稳,并未哭闹。”林琰仔细看了看儿子安睡的容颜,这才放心。

    又去黛玉房中,见她正倚窗看书,气色尚好,便嘱咐她早些歇息。

    晚饭时分,四人围坐一桌。乳母将林桢抱去喂奶,宝钗匆匆用了些,便去照看。

    黛玉吃得不多,眼神总往内间飘。林琰温声道:“玉儿去看看桢儿罢,这里有我们。”

    黛玉这才起身进去。见宝钗正抱着吃完奶的儿子轻轻拍嗝,便挨着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胎发。

    林桢舒服地眯起眼,不一会儿又睡着了。“他今日倒省心。”宝钗轻声笑道,“许是知道要陪姑姑游江南呢。”

    黛玉低头看着侄儿安睡的容颜,心里一片柔软,轻声道:“宝姐姐,谢谢你。”

    宝钗明白她未说尽的话,柔声道:“咱们是一家人,妹妹何必言谢。”

    窗外暮色渐浓,驿馆陆续点亮灯火。

    林琰站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轻柔语声和偶尔的婴孩咿呀,望着南方朦胧的远山。

    南下车队在官道上蜿蜒而行,马铃声声,惊起道旁柳絮纷飞,车厢内漫着家常的暖意与婴孩的乳香。

    而此时,遥远的宁国府里,贾珍父子正于昏暗烛火下听着回禀。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铺了半地,那光恰好停在尤二姐独坐的杌子上,将她低眉绞帕的身影,映得一片虚白而孤清,与她心中那片因他人话语而升起的、海市蜃楼般的荣华幻影,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