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藕香榭宴罢,众人说笑一阵,回贾母处请安,见贾母面露倦色,便伺候着散了。
林琰、宝钗、黛玉由晴雯、紫鹃等人陪着去潇湘馆歇息,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伺候的丫鬟婆子比从前多了数倍,馆内一时颇为热闹,皆是王府带来的妥帖人。
宝玉心中怅怅的,自回怡红院。
进了屋子,只觉空落落的,白日里黛玉那端庄中带着疏离的浅笑,与身边那些陌生而清丽的丫鬟身影,总在眼前晃。
袭人见他闷闷的,端了茶来,柔声劝道:“二爷累了半日,不如早些歇下?”
正说着,碧痕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换洗衣裳,笑道:“水已备好了,二爷今日宴上怕是沾了酒气蟹腥,泡泡解乏才好。”
她声音清脆,眉眼带着惯有的伶俐,又补了一句,“水是才打的,热腾腾的。”
宝玉本无心沐浴,但见碧痕殷勤,又觉身上黏腻,便点了点头。
袭人见状,便道:“那让碧痕好生伺候二爷,我去把二爷明日要穿的衣裳理一理。” 说着,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碧痕服侍宝玉宽了外袍,引至里间浴桶旁。那桶是极大的楠木浴桶,热气氤氲上来,混着澡豆与些许花瓣的淡香。
碧痕试了试水温,笑道:“正合适呢。” 便替宝玉除了中衣。
宝玉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漫过周身,确觉舒泰了些,便闭上眼,白日场景却又浮现——黛玉与林琰、宝钗说话时那自然亲近的笑意,对自己却只是礼数周全的淡然。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碧痕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拿着软巾,轻轻替他擦背。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着些许刻意的、温软的触感。
“二爷今日见了林姑娘,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了然的笑意,“可是觉得林姑娘如今是县主,气派不同了,身边又添了那些天仙似的姐姐妹妹,越发显得我们粗笨了?”
“胡说什么。” 宝玉皱了皱眉,却未睁眼。
“我可不是胡说。” 碧痕将软巾浸了水,从他肩头淋下,水珠沿着脊背滑落。
“林姑娘自然是尊贵了,模样气度,比往日更出挑十分。只是二爷也该看开些,终究是亲戚,常来常往便是福分。何苦自己闷着?”
她说着,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几乎成了抚摸,身子也无意般更贴近了浴桶边缘。
热气蒸得人有些昏沉,碧痕的话语、动作,带着一种暖昧的安抚意味。
宝玉心中烦闷,又被这温热水汽与近在咫尺的女儿气息环绕,一时竟有些茫然,并未推开,只含糊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那些大事,” 碧痕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我只知道,二爷此刻舒坦些最要紧。”
她不再多说,只专心伺候,舀水,擦拭,或是用指尖轻轻揉按他的太阳穴。
水声淅沥,雾气弥漫,将小小的空间与外间隔绝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渐凉了,碧痕又轻手轻脚添了几次热水。
宝玉昏昏欲睡,那些烦心事似乎也暂时被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去。
外头,袭人已将明日衣物整理妥当,又等了许久,仍不见里面动静,只听隐隐水声人语。她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好意思进去。
麝月从那边屋里过来,悄声问:“还没洗完?这都多久了?”
袭人摇摇头,低声道:“有碧痕在里头呢。”
麝月会意,抿嘴一笑,拉着袭人走开些:“那就由他们去罢。横竖有碧痕伺候着。”
直到将近未时,里间水声才歇。又过了一阵,碧痕鬓发微湿,脸颊晕红,开门出来,唤小丫头们进去收拾。
小丫头们进去一瞧,都暗暗咋舌:只见地上湿漉漉一片,水迹竟漫出好些,低处竟淹过了脚踏,连床边席子上也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个洗法,能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几人互相使个眼色,抿着嘴不敢笑,只忙忙地收拾。
碧痕却神色自若,替已换好寝衣的宝玉披了件外裳,送他到榻边,柔声道:“二爷好生睡吧,乏气都泡散了。” 说罢,自去收拾一应物事。
小丫头们私下当个新鲜事悄悄传说,袭人、麝月等大丫鬟心中有数,也只是约束众人,不得外传。
而宝玉经此一事,那因黛玉而起的怅惘虽未全消,心绪却似被那漫长而氤氲的沐浴熨帖了一番,暂且平复了下去。
只是偶尔想起藕香榭中黛玉那淡然含笑的模样,心中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闷胀。
袭人在一旁静静看着,没出声。
想起上次玉钏儿红着脸去了,宝玉哼着曲子回屋,加上这次碧痕的事,袭人垂下眼,将针线慢慢收进笸箩。
手指触到冰凉的丝线,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今日,二爷见了王府那几个水葱似的丫鬟,又这般失态……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见的闲话,说东府那边有些不成体统的事。二爷这般人品,万万不能被带累了名声。一个念头盘桓了许久,此刻愈发清晰。
她抬眼,榻上宝玉已有些昏昏欲睡,侧脸在午后光影里,犹带着不知愁的稚气。袭人看着,心里那点沉,又重了几分。
她寻了个王夫人午后得闲的时辰,仔细抿了鬓发,来到上房。
话是从宝玉年岁渐长、该静心读书说起的。
她说得慢,声音也轻,只道园中姊妹们都大了,虽是从小一处的情分,终究男女有别,怕外头有小人诟谇,于二爷清誉有损。
“太太何不回了老太太,渐次想个法儿,让二爷搬出园子去,另收拾一处清净外书房?于二爷好,于姑娘们也好。”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在袭人恭顺垂着的脸上停了片刻。
这话,正正说到了她这些日子悬心的事上。自金钏儿去后,她对此尤为着紧,只是有些话,她这做母亲的反不好开口。
她放下茶盏,伸手将袭人扶起,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好孩子,”王夫人声音温和下来,“难为你这般细心。你的心,我明白了。”
袭人垂着眼,能觉出王夫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些别的什么。
“你且回去,好生伺候宝玉。”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方才说的事,我自有道理。
从今往后,你在我心里,便不一样了。月钱从下月起,从我这里出,同赵姨娘、周姨娘一样,二两银子一吊钱。”
袭人心头猛一跳,倏地抬眼。
王夫人看着她,话更缓,却字字清晰:“好好当差。等过几年,宝玉房里放了正经的奶奶……我便将你彻底给了他,正经摆酒开脸,做姨娘。”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蝉声。
袭人忙要起身再跪,被王夫人轻轻按住。“你素日稳重,我是知道的。今日这话,你知我知,暂且不必声张,一切如常便是。”
“是。”袭人声音有些发紧,“谢太太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午后日光正好,亮堂堂地铺了一院子。
袭人沿着回廊往怡红院走,步子比来时稳,背也挺得直了些。掌心似乎还留着方才的温度。
那二两银子的份例,那“姨娘”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进心底,却又像一道无形的索,将她今后所有的日子,都系在了那处花木掩映的院子里。
她回头望了望荣禧堂的方向,又看了看怡红院翘起的檐角。
心头那点因玉钏儿、因那些王府丫鬟而起的惴惴,渐渐沉了下去,化进这秋日明亮的阳光里,变成一种更坚实、也更复杂的东西,沉淀在眼底。
平儿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
忽见上回来打秋风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
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
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份,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
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稼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
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
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平儿忙道:“多谢费心想着。”又让坐,自己也坐了,令小丫头子倒茶去。
周瑞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
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周瑞家的与平儿谈及府中螃蟹宴规模不小,但分配仍紧。刘姥姥听后计算道,这顿宴席约耗二十多两银子,足够庄户人家一年的用度。
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也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
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刘姥姥在后面忙谢着。
周瑞家的进来贾母院子,问丫鬟道:“二奶奶呢?”
丫鬟回道:“在里头陪着老太太和王爷说话呢。”
周瑞家的走了进去,却不敢进去,只在外面望着凤姐。凤姐见了会意,走了过来笑道:“周姐姐,什么事儿啊?”
“刘姥姥要走了,怕晚了出不了城。”
凤姐想了想:“太晚了,难为他搬了这些东西来,晚了便留她住下,明儿再走不迟。”
林琰却是听见了,忙问道:“二嫂子,可是刘姥姥来了?既然来了便请过来陪外祖母说说话。”
凤姐转过头道:“王爷还记得这个刘姥姥呢?”
贾母却是不知,奇道:“刘姥姥是谁?”
凤姐笑着回道:“不过是个远亲,上一年就来过咱们家,如今呀是送些新鲜的瓜果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母点了点头:“那琰儿是如何认识她的?”
凤姐回道:“老祖宗,是这样的,上回刘姥姥来,偏巧在街上碰到了王爷,王爷便带了进来。”
“我上回正巧遇上,见那刘姥姥是个和蔼朴实的庄稼人,便请了进来。”林琰点头附和。
“这可好。。。”贾母喜道,“琰儿说的对,把她请了来,我正想着跟积古的老人家说说话。”
凤姐听了,忙打发周瑞家的去请。
周瑞家的回禀刘姥姥,贾母因东安郡王听闻其名,欲请她过去说话。
刘姥姥得知要见王爷与贾母,惶恐推辞,在平儿与周瑞家的安慰与陪同下,前往拜见。
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是何人,只见到林琰确是依稀认了出来,忙拉着板儿跪下:“给王爷请安。”
林琰忙命人扶起,又走过去抱起板儿笑道:“姥姥好,板儿确实长大了许多,比以前重多了呢。”
刘姥姥陪笑道:“乡下小子长得快。。”
众人听了纷纷掩嘴偷笑。林琰放下板儿,从旁边取了些果子给他,板儿看了看刘姥姥,忙接下了。
刘姥姥又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
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
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坐着。
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
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
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稼活也没人作了。”
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
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
贾母呵呵一笑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
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一回就完了。”
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
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哥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
刘姥姥笑道:“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这话说着,众人都笑了。
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空空儿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
凤姐儿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
你住两天罢,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
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他取笑儿。他是乡屯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
说着,贾母又命拿些钱与板儿,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玩去。
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
正说着,凤姐儿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众人说笑间,刘姥姥正说到今年庄上的收成,忽然叹道:“我们村子今年是好了,可邻村的人就苦了。”
贾母问道:“这是怎么说?”
刘姥姥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忧色:“回老太太,往西三十里外几个村子,自打春上就没正经下过雨,地都干裂了。
前些日子我路过,看见田里的苗子枯黄一片,村里的老井都快见底了。”
林琰闻言,神色一凝:“姥姥说的旱情,竟这般严重?”
刘姥姥见林琰认真询问,便正色道:“王爷,老身不敢胡说。那些村里,已经有人开始挖野菜、剥树皮了。
我们村子接济了些粮食过去,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老身活了七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怪的天时——我们村雨水足,他们村却旱成这样,只隔三十里地呢!”
薛姨妈听了,也蹙眉道:“这倒奇了,相距这般近,气候竟如此迥异?”
刘姥姥点头:“可不是!村里老人说,这是‘天时不正,地气不顺’,怕是要有灾年呢。老身想着,我们村今年丰收是运气,可这运气能有多久?”
林琰沉吟不语,心中已暗自记下。他想起近日各地传来的消息,江南水患,中原干旱,天象确实异常。
宝钗见他神色凝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眼中流露出关切。他面上不露声色,依旧陪贾母说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了饭,林琰自与黛玉回了潇湘馆。宝玉本是定要跟去看那琴棋书画四位侍女,却是贾母斥道:“你林哥哥会住几日,你急的什么?”方才劝下了。
林琰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去,到澄碧轩便召来心腹管事。忘棋已备好纸墨,司书整理着各地商号传来的简报。
“王爷,刘姥姥所说,与我们的消息吻合。”伍尽忠呈上几份密报,“不仅中原,西北、西南今岁气候皆有异象。粮价虽尚未大涨,但已现波动之势。”
林琰沉思片刻,道:“吩咐下去:命各地商号暗中收粮,须分批进行,不可惊动市面,然后联系南边可靠的粮商,通过薛家商路暗中运粮至河南;最后在通衢要地都置办几处隐秘粮仓,务要稳妥。”
安排停当后,林琰为黛玉寻了一些礼物,便返回了潇湘馆。
却说黛玉在潇湘馆中临窗而坐,手中抚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林琰前日给她的,说是能安神静气。
她心中有些许说不清的怅惘,仿佛哥哥成婚之后,便与自己隔了一层什么。
紫鹃端来新沏的茶,轻声道:“姑娘可是想王爷了?方才知画姑娘送来一盒新制的荷花酥,说是王爷特意吩咐给姑娘的。”
黛玉看向案上那盒精致的点心,心中一暖。正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林琰的声音响起:“妹妹可在?”
黛玉忙起身相迎,见林琰独自一人前来,手中还拿着一卷书。他笑道:“今日不但带了点心,还带了你前日想看的《南华经新注》。”
黛玉接过书卷,见书页间夹着一枚晒干的桂花,清香犹存,心中那点怅惘顿时消散,笑道:“哥哥如今有了嫂嫂,还能记得妹妹想看的书,已是难得了。”
林琰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傻丫头,你我兄妹相依为命多年,岂是旁人可比的。”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精巧的竹笛,“这是南边的匠人做的,音色清越,你得空时解闷玩。”
兄妹二人说了会子话,林琰方起身离去。黛玉送至院门,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哥哥虽然成了家,但那份关怀从未改变。
紫鹃轻声道:“姑娘这下可放心了?”
黛玉抚着竹笛,嘴角含笑,眼中却有些湿润:“哥哥永远是哥哥。”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如纱。黛玉醒得早,梳洗罢,想起昨日哥哥的贴心,不觉抿嘴一笑。她如往常一样带着紫鹃踏着晨露往林琰所居之处走去。
行至院门前,却见廊下异常安静。晴雯与香菱正在院中轻声说着话,见黛玉来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晴雯忙迎上前,福身道:“姑娘这么早。”
黛玉笑道:“我来寻哥哥用早膳。他可起了?”
香菱抿嘴一笑,欲言又止。这时,解琴从厢房轻步走出,发髻梳得整齐,手中却端着铜盆热水,见黛玉在此,温声道:“姑娘来得不巧,王爷还未传唤呢。”
正说着,忘棋从正屋那边过来,手中捧着几件叠好的衣裳,见了黛玉,柔声道:“姑娘不如先用早膳,王爷昨日歇得晚,怕是还要些时辰。”
黛玉何等聪慧,见这光景,又见正屋的门紧闭着,窗内帘幕低垂,心中忽地明白了什么,脸上微微一热。
她正要说话,却听屋内传来林琰低沉带笑的声音,隐约伴着宝钗一声低柔的轻语,听不真切,却自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意味。
司书此时从廊下走来,手中拿着几封书信,见状忙道:“姑娘,王妃娘娘陪嫁的周妈妈刚送了些新制的莲子糕来,说是南边的做法,姑娘可要尝尝?”
知画也从屋内轻手轻脚地掩门而出,发间一支珠钗微微颤动,她走到黛玉跟前,轻声道:“王爷昨日吩咐了,若姑娘来,请姑娘先到老太太那边坐坐,他稍后便去请安。”
四个丫鬟言语婉转,态度恭敬,却恰恰好将黛玉拦在了院中。
黛玉心下明了,知是兄嫂新婚情浓,便也不强求,只点头道:“那你们好生伺候着,等哥哥醒了,告诉他我来过。”
紫鹃扶着黛玉转身离开,低声笑道:“姑娘这下可放心了?王爷与王妃这般恩爱,正是好事呢。”
黛玉脸上微红,嗔道:“就你话多。”心中却为哥哥欢喜。
黛玉到了贾母屋里,贾母只见到黛玉奇道“琰儿怎么没来?”
黛玉便附耳悄悄对贾母说了,贾母笑道:“原是这样,且随他去。”说着便带了刘姥姥一路进了大观园。
众人说笑着,贾母等人带了花,凤姐等人倒是闹得刘姥姥带了满头的花,倒似个老妖精。
过了一会众人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他:“这园子好不好?”
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
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
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儿叫他画一张如何?”
刘姥姥听了,喜的忙跑过来,拉着惜春打量一番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走了一会,三春等说要去湖中乘船,凤姐便命人在紫菱洲蓼溆旁摆下酒宴。
贾母却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
众人到了秋爽斋,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
林琰与宝钗此时方来向贾母请安。宝钗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袄子,面若春晓,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娇柔。林琰神采奕奕,眉目间尽是温存之色。
薛姨妈见女儿女婿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宝钗的手细看,又对林琰道:“瞧着你们俩气色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宝钗微垂螓首,颊边泛起浅浅红晕:“母亲挂心了。”声音比往日更添几分柔婉。
林琰向薛姨妈行礼,温声道:“岳母安好。昨日得了几匹上好的云锦,想着岳母裁衣正合适,已让人送到您房中了。”
贾母带着林琰、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
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
丫鬟们知道他要捉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
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
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耙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
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
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林琰忙给她抚着背,却是皱了皱眉。
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攮一个。”
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
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夹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
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
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