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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水师点将济州布局,扇底识英延揽石愚

    晨光初透,东安郡王府书房内已聚起微尘浮动的光柱。

    林琰推开兵部呈报的沿海卫所名录,指尖划过那些熟悉却空洞的卫所名称,纸页边缘已被他摩挲得微卷。

    名录整齐,他却不禁想起江南私港里那些吃水颇深的私船,以及卫所码头上寥寥无几、船底藤壶密布的破旧哨艇。

    他清楚,太宗朝后,海贸厚利尽归内帑,口岸背后的朝中诸公,便年复一年用些冠冕堂皇的由头,将水师批得体无完肤。

    实则是,但凡能有效巡防、打击倭寇的卫所,便碍了事,断了财路。

    强横的水师被寻衅裁撤,官家船队没了踪影,海上私船却从未断绝。水师的建制,就在这僵局里一年年朽烂下去,徒留这名册上泛黄的墨迹。

    “王爷,”沈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位新任山东水师千户风尘仆仆,眼底却带着光,“您要的人,有眉目了。”

    三日后,登州卫旧校场。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远处滩涂上倒扣着几艘舢板,船底藤壶密布。

    东安郡王林琰一袭紫色常服,负手立于将台。身侧除沈炼外,另立着卢剑星与靳一川。台下站着三名着半旧罩甲的武官,窘迫从靴帮补丁里透出。

    将台之上,海风翻动着林琰手中几页刚从卢剑星处递来的卷宗。

    他垂目细看,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片刻,他将纸页搁下,目光投向台下三人。

    “雷振。”

    那壮硕如铁塔的武官闻声,单膝跪地,甲叶铿然:“登州水寨,总旗,雷振!在!”

    林琰走下将台,立在他面前:“若予你大船数艘,炮数十位,如何荡平济州岛周遭百里海寇?”

    雷振不假思索,声如闷雷:“大船占住外海,锁住贼寇遁逃之路;

    快船巡内线,遇敌则粘打,遇强则诱至炮舰射程。关键是船要快,炮要狠,舵要活!”

    “若遇风暴,巨浪如山?”

    “降半帆,侧船首切浪,死守舵轮!”雷振眼珠瞪圆,毫无悲色,只有海民面对天威的倔强,“俺爹就是这么没的,但船保住了。”

    林琰颔首,转向那气质文弱的武官:“俞光。”

    “末将在。”俞光应声出列。林琰方才所阅卷宗上,寥寥数语提及其祖辈事略,他眼眶微红。

    “济州岛周遭水文,你可能详绘?”

    俞光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纸页,小心展开:“末将凭先祖笔记与多方探问,已绘得草图。”

    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此地暖寒流交汇,雾季长达两月,倭寇常借此隐匿。需专设雾天信号与导航之法。”

    最后,林琰停在那面庞被海风刻得沟壑纵横的老兵面前。郑三槐沉默抱拳。

    “你观现今水师战船,弊在何处?”

    郑三槐沉默良久,方哑声道:“现今战船以轻快为主,奈何倭寇‘安宅船’板厚,寻常炮火难穿。接舷战,我们吃亏。”

    他顿了顿,“末将早年……在码头帮工测星定盘时,见过远洋泊港的封舟,四千料巨舰,龙骨极固。

    若以此类大福船为底,关键处覆以轻韧铁叶,设炮舱,开炮窗,配重炮,可兼得稳、猛二字。”

    “铁叶覆船?重量与锈蚀如何?”

    “只覆水线上下与舵楼要害。勤入坞,涂柏油,可保无虞。”郑三槐答得谨慎,条理却清晰。

    林琰回身,海风鼓荡他袖袍,目光扫过三人:“朝廷将在济州岛设水师驻防,扫荡倭寇,护佑商路。

    此非卫所旧制,需从头练新军、造新船、立新规。艰苦卓绝,九死一生。尔等可愿往?”

    三人齐跪,甲胄与地面碰撞声惊起飞沙。“愿效死力!”

    十日后,东安郡王府书房烛火彻夜未明。烛火下,林琰面前摊开着数卷新绘的船图。

    主体是参照远洋封舟的深阔船型,艏艉楼特意压低。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两舷密布的炮窗位置上。

    图纸侧页,是他以蝇头小楷写下的筹算:“铁叶覆材,闽地产轻韧者佳,可以‘商船加固’名义采买……炮位当以红衣大炮为主,佛郎机辅之,粤省佛山所铸堪用。”

    薛宝钗轻步走入,将一-盅参茶置于案角,目光掠过那些画满标记的图纸,温声道:“登州那边,沈千户有信来了。两处旧船坞清理出来了,工匠也在募,算是有了个开头。”

    她见林琰抬眼,便继续道,语气平和,“采买的事,按爷的意思,都挂在薛家商号名下,用的是‘江南商会筹办远洋船队’的名头。

    蝌弟递了信进来,提及闽地的熟铁延展好,佛山那边的炮管铸得匀实,眼下看,路子是顺的。”

    她于这些物料的门道原是生疏,全凭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写信来说清楚,她再将各处递来的文书消息理清头绪,归置整齐。

    林琰揉了揉眉心:“兵部那边的文书,是道坎。”

    “批文已经下来了。”宝钗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递过去,“咱们先前呈报的那条,‘水师护航商路,采办自卫火器与加固商船’,他们准了,写得笼统。正好,蝌弟前日已南下漳泉,便是去疏通那边的关节。”

    “马匹之事呢?”

    “马匹倒更顺理成章些。”宝钗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抄件,“朝廷本有‘官督商办,于辽东、山东试养战马’的旧例。

    现下只需追加一条,说济州岛驻防需马匹传递岛内讯息、协助运输,便可依例,将登州官马场的马驹,以商户转运之名,分批海运到岛上放养。岛上水草丰美,倒是合宜。”

    这些都是与林长史等人商议后,参照旧例稍加变通而来,她于实务细节或有不熟,但将各方意思理顺,落在合规矩的条文上,尚能勉力为之。

    林琰接过抄件细看,指尖轻点“官督商办”四字,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好。船、炮、马、人,四桩皆有了落脚处。只是这‘流民移岛建港’……”

    “妾身与林长史议过,”宝钗道,“山东今年春旱,登莱一带有流民。

    可联络几家相熟的商号,以‘募工赴海外垦殖、筑港,供给食宿,三年后授田’为名,招募些青壮。

    济州岛初建,正需劳力修建营房码头。此举既安顿了流民,又得了工役,朝廷那边想来也无话。”

    至于如何招募、钱粮几何,自有属下官员去拟详细条陈。

    烛花一爆。林琰靠回椅背,长长吐出口气,望向宝钗,伸手握住了她置于案边的手,指尖温热,轻轻揉捏着她纤细的指节:

    “蝌弟办事是越发周到了。这些名目,亏他想得周全。这些时日,里里外外的文书消息,多亏有你帮着整理归置,事事都理得清楚。”

    宝钗指尖微凉,任他握着,声音轻缓:“蝌弟是常在外头走动的人,门路清。

    妾身不过是把他和各处递来的消息文书理一理,按着规矩归置好罢了。终究是些琐碎工夫,只求不误了爷的事。”

    她目光落回那些繁复的图样文书,语气坦然,“至于铁叶厚薄、炮位数目,这些实是门外看。他说好,想必是好的。”

    “这就够了。”林琰道,指背轻轻拂过她光滑的脸颊,触碰温柔,“沈炼他们当初在锦衣亲军苦熬,行头都难周全,如今跟了我,明面上是京营的差事,实则……他们清楚该怎么做。

    你能将这些庶务理清,让我无后顾之忧,便是极难得的了。”

    他的抚触带着薄茧,温热而轻柔。宝钗睫羽微颤,并未避开,脸颊却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

    那抚触温柔,却渐渐带了热度,流连向下,指尖不知何时已灵巧地探索她衣襟侧缘,触到那杏子红绫袄内细细的束带。

    宝钗身子微颤,脸上那层淡绯瞬间浓了几分,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低声嗔道:“大白天呢……还在书房……”

    林琰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向自己怀里:“正事办妥,另一桩正事,还需爱妻倾力相助!”

    话音未落,便吻住她欲辩的唇。宝钗的轻嗔被尽数封缄,只余急促的呼吸交织。

    他指尖灵巧地拂过她衣襟边缘,那杏子红绫袄的束带便悄然松解。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拢,腕子却被他轻轻握住。“……窗还没掩……”她颊上绯红蔓延至耳根,声音细若蚊蚋。

    林琰以吻作答,揽着她一个轻盈的旋身。宝钗只觉天旋地转,后背已轻轻靠上装满卷宗的书架。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们贴近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山卷海之上,随光影摇曳,模糊了边界。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外廊下,晴雯端着新沏的茶和几样精细点心,正要抬手叩门。

    指尖还未触及门扉,里头隐约传来宝钗模糊的呓语以及林琰最后的轻语。

    晴雯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脸颊“腾”地烧红,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她慌忙退后两步,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心口砰砰直跳,手中的托盘却稳稳端着,没发出一点声响,直到转过回廊,才长长吁了口气,再不敢回头,更不敢去打扰。

    窗外传来更鼓声。海疆万里之外,济州岛的轮廓在海图上逐渐清晰。而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一双依偎的人影投在满案的图卷与文书之上。

    几日后黄昏,牛继宗回京述职,林琰应约来到自家产业“澄碧轩”酒楼。

    这酒楼临着积水潭,以时鲜江海味、陈年南酒和清幽雅致闻名,更是林琰一双“耳朵”。

    暮色渐沉,水气氤氲。三楼“听海”雅间内,卫若兰、裘良、牛继宗三人已至。

    林琰稍迟一步,进门告罪:“让诸位久候。刚从兵部出来,几个沿海缺员的卫所职位,扯皮了半日。”

    卫若兰笑道:“知道你如今是‘海王爷’,忙的是正事。不过这澄碧轩的醉蟹和冰镇花雕,倒是值得一等。”

    他腰间不经意露出一角金芒,正是那日林琰所赠的金麒麟佩饰。

    裘良为众人斟酒:“王爷选在此处,倒是便宜。耳目清净,说话方便。”

    牛继宗已自斟自饮了一杯,咂咂嘴:“好酒!比那些虚热闹的王府宴席上喝的强。听说……这酒楼后头,偶尔还能收着些南边来的‘海路消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琰一眼。

    林琰含笑默认,举杯道:“一点微末产业,权当是个喝茶听风的地方。来,先贺若兰立足稳当,再谢诸位前日府中情谊。”

    酒过数巡,牛继宗提到,近来京中一些勋贵子弟走动频繁,尤以理国公之孙柳芳等人为活跃,与某些商号过从甚密,言谈间对海贸之利颇有垂涎之意。

    正闲谈间,雅间外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压低却激动的争执声。一个带着书卷气、却因激动而发颤的声音道:

    “……非是在下不识抬举!此乃祖传心血,断非金银可以衡量!请贵管家回禀柳公子,小子福薄,不敢高攀,此物断不能售!”

    另一个油滑倨傲的声音响起:“石先生,何必如此固执?我家公子惜才爱物,不过是想交个朋友,借来鉴赏几日。公子一番好意,不也正是个倚靠?”

    柳公子?雅间内几人相互看了一眼。林琰眉头微蹙,向侍立门边的心腹长随伍尽忠递了个眼神,伍尽忠会意。

    不多时,伍尽忠回来附耳禀报:“王爷,是楼下账房处起了争执。一方是理国公府柳芳公子府上的钱管家。

    另一方……是个落魄书生,名叫石咏,性情古怪执拗,人都唤作‘石呆子’。

    他租住在酒楼后院存放杂物的小屋,平日替书局抄写、偶尔帮酒楼账房核对些古籍菜单维生。

    听闻他祖上颇藏了些珍玩古籍,尤其是二十把精心复原的前朝古扇,视为性命。

    柳公子不知从何处听得,已派人数次索买或借观,今日这钱管家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石呆子!竟是他。

    卫若兰摇头:“柳芳近来是越发张扬了。几把扇子,也值得如此追逼一个书生?”

    裘良低声道:“他哪里是真懂扇子。不过是近来手里阔绰,又好附庸风雅,在那些江南来的朋友面前充个场面罢了。”

    林琰目光闪动,略一思索,对伍尽忠道:“去请那位石先生上来,就说东主有事相询。

    语气客气些。楼下那位钱管家,让掌柜好生‘请’出去,就说酒楼今日有贵客包场。”

    伍伍尽忠领命而去。片刻,一位年约三十、身着青布直裰的清瘦男子入门,面色苍白,目光执拗。他深揖一礼:“晚生石咏,见过诸位贵人。”

    林琰温言道:“先生不必多礼。适才楼下喧哗,可是柳府之人相扰?此间清净,尚可保全。”

    石咏抬头,眼中感激与苦涩交织:“多谢东主回护。只是……晚生恐牵连贵地,愿即日搬离。”

    “搬往何处?”卫若兰目光扫过他挺直的脊背,“柳芳最重颜面,你当众驳他管家,他岂会甘休?”

    石咏身子微颤,低声道:“能避一时是一时。祖传之物,非金银可易,更非纨绔玩物。”语声虽低,却极坚决。

    牛继宗打量他:“听说你藏有二十把古扇?”

    石咏谈及所痴,眼中焕出神采:“不止古扇。先人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遗有海图、异域志怪、奇物图谱等手稿数十卷,皆系孤本。那二十把扇,乃先祖据古籍复原临摹,把把有史可依。”

    他语气转悲:“器物可夺,其中学问心血,彼辈焉能懂得?”

    裘良与林琰对视一眼,问道:“先生可曾见过济州、对马一带的海路记载?”

    石咏谨慎答道:“先祖手稿中确有提及。太宗朝有船队因风偏航,记录其沿岸水文、岛礁分布甚详。晚生少时曾研习,略知一二。”

    林琰心中有数,起身斟酒相敬:“我乃东安郡王林琰。敬先生风骨,亦惜先生才学。

    愿请先生为此间‘古籍顾问’,整理修缮藏书,包括先生家藏。一应用度,由王府承担。如何?”

    石咏如遭雷击,怔在当场。他定定看向林琰,后退一步,整衣肃然长揖:“王爷知遇之恩,石咏没齿难忘!愿效绵薄!只求手稿点校,容晚生亲为。”

    “那是自然。”林琰微笑扶起他,“伍尽忠,先带石先生去安顿,换身衣裳,稍后再来详谈。”

    石呆子千恩万谢地随伍尽忠下去了。雅间内,牛继宗笑道:“柳芳那小子,怕是要憋出内伤。”

    裘良却微微皱眉,低声道:“方才伍尽忠与我提了一句,说就在三日前,柳芳在锦香院为个粉头与人争执,恰被薛家大爷撞见。

    薛大爷那脾气,最烦这等欺压良善、强索古玩的行径——他自家为这个不知挨过多少训。

    听闻柳芳吹嘘要弄什么前朝绝版扇子,当场便啐了一口,两人言语不合,竟在锦香院门口动起了手。

    柳芳带的人多,薛大爷脸上挂了彩,却也砸了柳芳一个乌眼青。这事被两府长辈压下,倒没传开。”

    卫若兰失笑:“薛文龙竟也有行侠仗义的时候?虽说多半是酒劲上来,瞧不惯柳芳那做派。这倒巧了。”

    “确是巧了。”林琰手指轻叩桌面。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薛蟠那大嗓门压低了仍清晰可辨:“……真真晦气!那起子没眼色的……王爷在哪个阁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被推开,薛蟠带着些微酒气,额角贴着块膏药,大步走进。他一眼看见林琰,便嚷道:“妹夫!你可要评评理!前几日……”

    他瞧见屋内还有旁人,这才略收敛,胡乱见礼,接着便气哼哼将锦香院与柳芳冲突之事又说了一遍,末了道:“不过几把扇子,也值得这般作践人?

    我听说那姓石的‘呆子’硬气,抵死不从,倒有几分骨气!”

    林琰道:“大哥来得正好。你口中那位有骨气的石先生,方才就在楼下被柳府管家威逼。此刻,我已请他在此间安身了。”

    “什么?”薛蟠眼睛一瞪,旋即抚掌大乐,“好!痛快!人就在这儿?快请来一见!我得敬他一杯!”

    林琰示意伍尽忠去请。不多时,换了干净衣衫的石呆子再次被引了进来。

    薛蟠不待他行礼,便上前上下打量,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石呆子肩膀,哈哈笑道:“好!好个石先生!硬是要得!柳芳那厮,下次见一次,我薛蟠还骂他一次!”

    石呆子有些发懵,但已知此人便是为自己与柳芳动手的薛家大爷,心中感激,忙深深作揖:“晚生石咏,多谢薛大爷仗义执言!”

    “哎,不提恩德!”薛蟠大手一挥,扯着他到席边,亲自斟了杯酒塞过去,“我就看不惯那起子的孬货!

    来,喝一杯,压压惊!以后在这京城,有王爷,还有我薛蟠在,看谁还敢逼你!”

    石呆子端着酒,望着薛蟠真诚的脸,胸中暖流涌上,仰头饮尽,辣得咳了几声,薛蟠反倒笑得更畅快。

    林琰见二人光景,便笑道:“大哥既然与石先生投缘,日后不妨多走动。

    石先生于海路舆图、异域物产颇有家学,你那些生意上的事,或许还能请教一二。”

    薛蟠一听,更来了精神:“哦?先生还懂这个?妙极!我正愁有些货物品类、路途风向摸不着头脑,改日定要好好请教!”态度越发亲近热络。

    石呆子连称不敢,心下却觉这片护佑之地,似乎比想象中更为开阔。

    待薛蟠拉着石呆子又说了几句,伍尽忠方引石呆子去往后院专门收拾出的洁净厢房。薛蟠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自灌了一杯。

    卫若兰笑道:“薛大哥倒是性情中人。经此一事,柳芳那口气,怕是更难咽下了。”

    裘良沉吟:“柳芳气量狭小,又好面子。恐他不敢明着对王爷如何,但暗地里些小动作,或对石先生、乃至薛大爷的生意,恐会寻衅。”

    牛继宗哼道:“一个靠着祖荫、与商贾厮混的纨绔,还能翻起什么浪来?王爷占着理,陛下也看重海疆事,他理国公府难不成敢为这点玩物小事出头?”

    林琰坐回原位,神色平静:“柳芳其人,所争不过面子玩物,格局如此,不必过分萦怀。

    倒是石呆子胸中所学,若果真详实,对我日后海疆经营,或有大用。这才是我看重之处。”

    他望向窗外,积水潭上已是一片朦胧灯影。“薛大哥与他交好,也是好事。”

    夜色渐深,澄碧轩的灯火映在水中,粼粼荡漾。薛蟠犹自与牛继宗斗酒,声音洪亮;卫若兰与裘良低声交谈;

    林琰则静静望着窗外夜色,心中诸般筹划,随着潭中晃动的灯影,明明灭灭,缓缓沉浮。

    澄碧轩的灯火映照着海疆宏图渐次铺展时,荣国府内却仍是旧日时光悠长模样。

    自那日薛宝钗出阁,嫁作东安郡王妃,贾宝玉初闻消息时,在怡红院怔了半晌,对着窗外桃花叹了句“天地间又少了一个清净女儿”,心下空落落的。

    袭人见他神色,只默默添了茶,并不言语。

    但这等感慨于宝玉,便如春水微澜,漾开片刻,也就散了。

    不过三五日,他便又恢复往日那副富贵闲人、无事忙的做派。

    这日午后,外头日头正好,他却懒懒地躺在内间床榻上,身上搭着条湖绿绫薄被,两眼望着帐顶五彩的绣纹出神。

    袭人坐在床前小杌子上,就着窗光,正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补一件松花色绫袄的袖口。

    室内静悄悄的,只闻得窗外偶尔几声鸟鸣,和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光滑的水磨青砖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忽听得门外小丫头子声音:“玉钏儿姐姐来了。”

    门帘掀动,玉钏儿端着个填漆海棠花小托盘走了进来,盘内是一盅热气微腾的荷叶羹。

    她今日穿着件半新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白绫细折裙,面上淡淡的。

    自她姐姐金钏儿投井没了,她在王夫人跟前虽仍得用,性子却越发沉默寡言。

    袭人忙放下针线起身,笑道:“大热天的,又劳你跑一趟。太太那边可好?”

    玉钏儿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道:“太太才用了午膳,歇中觉呢。

    想着二爷午后或许要用些汤水,特叫送了这新熬的荷叶羹来,最是清热解暑的。”

    她说着,眼睛却不看榻上的宝玉,只盯着那盅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宝玉早已坐起身,目光落在玉钏儿低垂的侧脸上。

    那张脸与金钏儿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抿着嘴唇的模样。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旧日场景蓦地浮现——也是这般夏日午后,金钏儿笑嘻嘻地喂他吃玫瑰清露拌的果子,王夫人盛怒的脸,后来那口冰冷的井……

    他喉头有些发干,脸上却堆起笑来,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

    这话没头没尾,透着小心与讨好。玉钏儿听了,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岂能不知宝玉话中所指?姐姐的死,宝玉有脱不开的干系,太太虽将罪责都归于“小娼妇勾引”,可她心里那根刺,始终在那儿。

    如今听宝玉这般说,像是愧疚,又像是怕她带出情绪惹主母不悦,心头更是涌上一股复杂滋味,是悲,是怨,也有些说不清的涩然。

    玉钏儿倏地抬起眼,看了宝玉一下,那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旋即又垂下,只盯着那盅羹,语气硬邦邦的:“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

    说着,亲手揭开盅盖,拿起小银勺,递到宝玉面前,“快些喝两口,我也好回去交差。”

    宝玉见她如此,心下讪讪的,又有些莫名的较劲。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那羹汤清甜适口,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本是极好的。

    他却故意蹙了眉,摇头道:“不好吃,不吃了。腻得很。”

    玉钏儿端着勺子的手顿住,抬眼瞪他:“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

    厨房里费了多少心,选了最嫩的荷叶尖,取了上好的鸡汤,文火慢慢煨出来的。太太都说好。”

    宝玉见她真有些着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光亮,像是孩童捉弄人得了趣。

    他指着那盅羹,一本正经道:“真的一点味儿也没有,淡得很。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

    玉钏儿正在气头上,又兼心中本有郁结,闻言也未及深想,只道这富贵公子哥儿又在无理取闹,糟蹋好东西。

    她赌气道:“尝就尝!若是有味,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罢,就着那柄小银勺,当真舀了半勺,送入口中。

    荷叶羹入口清润,微甘带香,分明是好味道。

    她刚要说话,却见对面宝玉已拊掌笑起来,眉眼弯弯,透着十足的得意与促狭:“这可好吃了!”

    玉钏儿一愣,含在口中的羹汤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待品过那“好吃”二字,又见宝玉笑得那般开怀,方骤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嫌不好吃,分明是变着法儿,拐弯抹角地哄自己也吃一口!

    这算什么呢?是补偿?是讨好?还是公子哥儿闲极无聊的戏弄?

    想起姐姐,心头那点刚被笑意冲淡些的酸楚又翻了上来,还搅进一丝被作弄的羞恼。

    她倏地放下银勺,瓷勺碰着盅沿,发出清脆一响。脸上红了又白,狠狠瞪了宝玉一眼,扭过身去:“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

    宝玉见她真恼了,连忙收起嬉笑,凑过去作揖打躬地央求:“好姐姐,是我错了,原是我胡说。

    这羹汤再好没有,姐姐尝过的,更是仙露一般。好姐姐,再赏我吃些罢。”他又是赔笑,又是说软话,只差去拉玉钏儿的袖子。

    玉钏儿背对着他,心里乱糟糟的,气他轻佻,又莫名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堵着。

    只硬声道:“没有!说了不给就不给!”一面又扬声叫外头的小丫头子:“小燕,去厨房说一声,二爷这里的羹汤够了,不用再备别的点心,打发吃饭时再说。”外头小燕应了一声。

    宝玉见她铁了心,更来了劲,围着玉钏儿只管软语央求,好话说了几箩筐。正闹着,谁也没留意旁边袭人的神色。

    袭人自玉钏儿真就着那勺子尝了一口时,脸色就有些僵了。她捏着针线的手指微微收紧,针尖险些刺到指腹。

    待看到宝玉竟丝毫不避讳,伸手就去端那盅羹,更拿起玉钏儿方才用过的小银勺,就要继续吃,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涌上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

    这……这成何体统!这举动,未免太不避嫌,太过亲密狎昵了!虽说宝玉素日里与丫头们玩闹惯了,可这般共食一匙,终究太过扎眼。

    况且玉钏儿身份又特殊,她姐姐的事才过去多久?若是传到太太耳中,或是被哪个有心人瞧见说嘴……

    袭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坐立难安,脸上火辣辣的,替宝玉臊得慌,心头更是一阵阵发紧。

    她迅速垂下眼,盯着手中缝了一半的袖口,那五彩丝线在她眼里都有些模糊了。

    偏生宝玉毫无所觉,正吃得高兴,还时不时抬眼对仍绷着脸的玉钏儿笑。

    玉钏儿被宝玉缠磨不过,又见他将那盅羹吃得香甜,气也渐渐消了些,只仍是板着脸不理他。

    待宝玉吃完,她收拾了盅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端着托盘便走了。

    室内重回安静,只余下淡淡的荷叶香气。宝玉心满意足地靠回引枕,咂咂嘴,似在回味。